[U-80]杀人文
腾云楼，江东最大的酒楼，三层，足足有八丈高。
楼顶，绫罗立在檐角上，看着下面的江山美景。
她是来寻死的。对她来说，生无可恋。
她虽立在高处，却也只是天地间渺小一物，楼下芸芸众生，忙忙碌碌，无暇顾及楼顶上有什么。所以，一时竟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而她也并不在意。真正想死的人是无所谓有没有人知道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河，然后纵身一跳，美丽的身体便直直往下坠去。
此时，绫罗正享受着穿梭风雨的感觉，她缓缓闭上眼，等待最后撞击的来临，等待自己四分五裂的华丽结束。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撞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胸膛。
绫罗没想到，虽然渺小，但在跳下之前，自己还是被一个人发现了。
众生忙碌，常一虎忙碌；众生眼拙，常一虎眼尖；最重要的是，众生有意地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常一虎无意中抬起头看了看腾云楼。
于是，常一虎看到了绫罗，寻死的绫罗。
“不要！”他赶紧跑向绫罗将要落下的地方，在接住她后，立刻向后倒下。然而，强大的冲击力还是压得他一口鲜血喷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肋骨的断裂。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叫出声，但他还是忍住了。
绫罗睁开眼睛，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常一虎。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绫罗的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充满了哀伤。
常一虎拼命地挤出一个笑容，说：“姑娘，不要寻死，要……好好活着。”说完，他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这时，周围围观的人才如梦初醒地喊道：“死人啦！死人啦！”
绫罗，还有已死的常一虎的尸体，被带到了知府衙门。
知府老爷姓刘。他在听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一拍惊堂木，喝道：“来呀！先将犯人收押，三日后再审！”于是，绫罗被关进了府衙大牢。
当晚，刘知府却一个人悄悄地来到大牢探视绫罗了。
原来，好色的刘知府看上了美丽绝伦的绫罗，想要将她纳为妾室。为此，他专门跑到大牢来相求。
对此，绫罗拒绝得很干脆：“承蒙大人错爱，小女子乃是戴罪之身，实在不敢高攀。”
“戴罪之身？”刘知府不禁笑了出来，“姑娘何罪之有？”
“大人明知故问？”绫罗被他奇怪的态度弄迷糊了，“我有命案在身，常一虎大哥就是被我害死的，这不是死罪么？”
“呵呵，也许是死罪，”刘知府笑得相当狡黠，跟他三十多岁的年龄一点也不相称，“但究竟该如何审理此案么，自然是由本府说了算。假如姑娘肯屈就于我，不但不会被判死罪，将来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何，姑娘你肯答应么？”
一听这话，绫罗立刻起了反感之心，她冷冷地问道：“大人这是在要挟我么？”
“啊？呃……”刘知府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答不上话来。
“要我以此为代价换得这点残生，是不可能的。”绫罗的声音斩钉截铁。
刘知府心知说错话了，连忙摇着手上前解释：“不不不，姑娘你误会了！其实……”
“请大人自重！”绫罗向后退了一步，与刘知府保持距离，“若大人再纠缠不休，小女子惟有触壁而死。”
刘知府见一时无法解释清楚，只好躬身一揖，说道：“姑娘千万莫再寻短见，我走就是了。你好好休息吧。唉~~”说完，他叹了一口气，便出了大牢，回家去了。
三天后，经过府衙审理，刘知府当堂宣判：“受害者常一虎，因救人无方，而致身死，属于意外死亡。犯人绫罗，无罪释放！”
天下百姓震惊了，当然，最吃惊的莫过于绫罗。
退堂之后，绫罗找到刘知府，当面问他：“为什么我是无罪的？我难道不应该是死罪么？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刘知府笑了笑，说道：“本来你就是无罪的，这个跟我的私心没有任何关系。你想想，本来你是寻短见，是自杀，没有任何害人的意图，假如常一虎不去救你，那么所有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但常一虎决定救你，这是他的选择，既然是他的选择，那么他就要承担这个选择所产生的意外事故，付出相应的代价。只不过没想到，这个代价竟然是他的性命，的确太重了一点。但是即使代价再重，那也不是你的罪过。姑娘可明白了？”
绫罗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她又说道：“刘大人，这些只是你一面之词，实在不能让小女子心服。难道朝廷律法没有明文标注此种情况该如何判断么？”
“律法？看来姑娘还真是知道得不少。”刘知府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对于触犯刑律的罪行，律法上都有写明如何判断以及如何量刑。但姑娘的这种情况，远不能称之为触犯刑律，只能算是民事冲突。而归于民事冲突一类的案件，就可以由各地州官自行判断了，但再怎么严重的民事冲突，也判不到死罪呀！呵呵~~”
绫罗闻言，禁不住满脸的失望。
“现在姑娘该相信我不是以权谋私了吧？”刘知府笑呵呵地说道，“那天晚上我就想跟你解释清楚的，但当时……可能还是怪我不会说话，惹你生气了。对此，我向你道歉。”说着，他便向绫罗作了一揖。
“大人言重了。”绫罗虽然掩饰不住失望，但还是勉强回了一礼。
而刘知府也不放过这个机会表明心意：“不管姑娘你怎么想，我对你是真心的爱慕，希望姑娘不嫌弃我年过而立，陪伴我度过余生。请你再考虑一下吧。”
但绫罗仍旧不肯答应，她又回了一礼，说道：“绫罗感谢刘大人秉公执法，但小女子真的不想谈论婚嫁之事。还请大人不要再三催促。”
再一次碰了钉子，刘知府却也毫不在意。他说道：“既然姑娘实在不愿屈就，我也就不强求了。但我还是会一直等着你，如果哪一天姑娘你回心转意，就来找我，到时候我一定用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
然后绫罗就走了，离开了这座城市。她从北边的渡口出发，乘船往上游走，去了江北的一座小镇。
她刚一上岸，就听说刘知府被革职查办了。她大吃一惊，连忙坐船回了江东，一下船就立即去找刘知府。
原来，刘知府正是因为把绫罗这个案子断为民事案件，并且判绫罗无罪，才以断案失误的罪名被革的职。因为当今朝廷主管刑部事务的常侍郎，就是常一虎的大伯父。当然，绫罗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等绫罗回到那座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刘知府直接被判了个当街问斩，并且就在当日午后行刑。得知此事的绫罗，混在给刘知府送行的人群队伍中，在押送犯人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囚车的到来。
囚车来了，里面押着的刘知府，前几天还英姿勃发地在公堂上断案，如今却披头散发地坐在囚车里，一副落魄潦倒的样子，不过从脸色上看，他的精神还算不错。
绫罗连忙跑上前去，大声喊着：“刘大人！刘大人！”
虽然周围人声嘈杂，刘知府还是听出了绫罗的声音。他回过头，找出了人群中的绫罗，对她咧嘴一笑，道：“没想到你竟然来为我送行了，可惜此生我是等不到迎娶你过门的时候了。呵呵~~”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这个时候，绫罗无法生气，甚至不愿以冷冰冰的态度对他，“到底因为什么，他们要处死你呢？”
刘知府依旧是那副微笑的面孔，显得很潇洒。他说：“这个事情太复杂，你不明白，也没必要知道，反正说简单一点就是政治斗争吧。至少，我刘子林这三十多年也没白活，官也当了，事也干了，老婆孩子也都有了，还认识了那么多红颜知己。而且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还能遇见绫罗姑娘你，我就算死，也该瞑目了。”
绫罗对他如此通达的态度感到很奇怪，她问道：“刘大人，你就这么轻松地去面对死亡，难道你对失去生命一点也不感到遗憾么？你难道没有想过自救？”
听了这话，刘知府反问道：“绫罗姑娘，我记得你曾寻过短见，那我问你，当时你是怎么想的？在从腾云楼上跳下的时候，你有过后悔吗？”
“我……”绫罗想了一会儿，才继续答道，“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是觉得生无可恋，并没有多想。”
“如果你肯多想一下，或许就不会寻短见了。”刘知府笑着摇了摇头。
接着，他继续说道：“失去生命，意味着什么？再也享受不到美食，美酒，美色，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会不遗憾呢？并非没想过自救，实在是我没办法救自己，保住妻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既然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那么就该轻松地去面对它，就算死也要做个快活鬼，这就是我想说的。”
然后，他又看着绫罗，认真地说道：“但你不一样，你的生命还长，所以不要寻短见，一定要好好活着。记住我这句话。”
绫罗呆了一下。她恍惚记得常一虎临死前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囚车渐行渐远，刘知府还在回过头大声喊着：“一定要好好活着！千万记住这句话！”
当日下午，刘知府的人头便被挂在西城门上示众。但绫罗没看到这一幕，她带着对刘知府临终遗言的思考，午后行刑之前就从渡口出发了。她知道刘知府是个好人，不忍看到他身首异处的悲惨景象。
后来，她行走于江北沿线，在城镇与城镇之间穿梭徘徊。虽然她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但她并没有放弃寻死的打算。她跳过河，上过吊，服过毒，几乎所有的自杀方式，她都一一尝试过了。这样做产生的结果就是，平均每一次尝试，死一个无辜的人，这个人总不是她自己。但像第一次那样，间接害死两个人的情况再也没出现过。而且后来人们也没再说过什么让人铭记的遗言。
这样过了十年，接近而立之年，可以被小孩子们叫做姑姑的绫罗，不知不觉已成为了杀人数高居榜首的江湖第一杀手。同样地，对江湖传闻漠不关心的她，是不会知道这种事情的。
后来，可能是厌倦了四处漂泊又求死不能的生活，绫罗决定回到师父那儿去。她师父被人称为行刺老人，是曾经的江湖第一杀手，黑道公认的杀手之王。
她回到师父家的时候，几个师兄弟姐妹，排成两列，夹道欢迎她的归来。大师兄迎上前来对她说：“绫罗，你总算回来了，师父在里面等着你呢。”
这么大的排场，弄得绫罗不明就里。
此时，只听一阵“啪啪”的声音，他们的师父，行刺老人，一边拍着手一边从屋里走了出来。
“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行刺老人微笑着说，“师父真的没想到，十年之后，你会衣锦还乡啊！呵呵~”
绫罗还是没明白过来。她问师父道：“衣锦还乡？师父，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行刺老人却并不感到奇怪，他笑着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也不关心江湖上的事情。难道你不知道，现在你已经是江湖第一杀手了？”
“什么？”绫罗大吃一惊。要知道她这十年来一直抱着寻死的念头，就是因为自己师出名门，却连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这种事情也没法做到。她从小便拜在行刺老人门下，修行了六年，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无论是在心灵的狠毒上，还是在手段的决绝上，都不够格成为一名杀手。于是，她便觉得生无可恋了，然后就告别师门，外出游玩，最后选择在腾云楼结束自己的生命。
现在，绫罗活着回来了，并且糊里糊涂地带着江湖第一杀手的名誉。她问师父：“为什么我会成为江湖第一杀手？”
“你想想，在外头的这十年，你都干了些什么？”行刺老人一步一步开导她。
“四处行走，然后自杀。”绫罗僵硬地答道，她还在回想这十年的生活。
“你去自杀了，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行刺老人继续问她。
“我……”绫罗几乎记不起来第一次自杀的情景了，但她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句话，“好象，我被人救了，然后救我的那个人死了，他死之前说‘不要寻死，要好好活着’之类的话。”
“那后来呢？”行刺老人进一步问。
“后来……”绫罗想了一下，答道，“我继续寻死，然后又被人救了，救我的那个人又死了，后来的后来，都是那样。所以我一直活到了现在。”
“原来如此。”行刺老人笑着点了点头，“绫罗，看来你已经领悟到杀手的最高境界了，这江湖第一杀手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的啊，呵呵~~”
“什么？”绫罗迷惑了，“杀手的最高境界？师父，我不明白。”
行刺老人笑了笑，然后对他的徒弟们说道：“杀手的最高境界，就是我不杀别人，别人却因我而死。绫罗本无杀死别人之心，只有自我了断之意，却无意中让人因她而死，确是机缘巧合，悟到了杀手的最高境界！绫罗，你可以出师了。师父为有你这样的徒儿而感到骄傲。”
得到师父的赞赏，绫罗很开心。她在与几个师兄弟姐妹们的聚会之后，一个人去了后山，她小时侯经常去的地方。
她在上山途中，看见了两个正在玩耍的小孩。这钩起了她小时侯的回忆，不禁让她笑了出来。
她看着山水美景，想着常一虎和刘知府的话。现在，她已是江湖第一杀手，从小就有的梦想已经达到了，她还有什么理由寻死呢？天下是如此的美好，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到处都是，为什么要寻死呢？
她终于明白了刘知府对于生的理解，决定要好好地度过余生，再也不去寻死了。她对着远处的山大声喊：“我不要寻死了！我要好好活着！”
这时，那两个小孩掏出了弹弓，瞄准了一棵树上的鸟儿。突然，一个小孩的手一抖，石子带着弓弦的力道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绫罗的太阳穴。
绫罗就这样倒了下去。她心里默念着：我要好好活着，我要好好活着……
然后，她就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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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旧文,因为本人的懒惰,直到前天才将其打印,寄往武侠版编辑部.希望能赶上U-80的末班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