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
一 关内桃花关外雪
盛唐天佑七年五月末.
北朔关上最后一支盛唐的旗帜在战火中倒下城楼。城门在巨木的冲撞中轰然倒塌。焱烈铁骑呼啸着涌入城内,打开了侵略中原的门。铠甲流火,长刀胜雪,久不经战事的盛唐戍卒犹如在烈火中挣扎的蝼蚁,无论老弱青健,均被无情地斩杀在关下。北朔关戍守手捧金印,跪地请降。焱烈主帅碧元祚一刀下去,砍掉了他的脑袋。
这一天太阳出奇的毒,泼一盆水出去顷刻间就能化作烟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尸体腐烂的臭味。焱烈兵士在北朔关内外巡查着,发现留有活口,立即格杀。而在北朔关上的阁楼中,碧元祚惬意的躺在竹椅上,身边杯盏中盛着从别处掠来的美酒,左右有两个抢来的中原女人,为他捏肩摇扇。女人手稍微重了些,随着碧元祚冷哼声一巴掌扇出, 女人顿时飞了出去,却只是擦擦嘴角沁出的鲜血,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碧元祚甚为得意,闭上了双眼。碧元祚的贴身侍卫沙图守在阁楼外,眯起双眼远眺。天地尽头是无限的苍凉,那里也是他们的家。焱烈国虽然国土宽广,但地理条件恶劣,国土逾半都是荒凉的戈壁滩。四季不分春秋,夏短冬长,而且夏天时候干旱得地面都能晒成龟裂,冬天时候冰雪可积数尺却终月不化。与一年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土地肥沃的盛唐比起来,实在是天壤之别。
北朔关位于盛唐国境西北,出关西行数百里,便是苦寒之地,故名为北朔。关口两侧山峰绵延,山势陡峭。易首难攻,乃是盛唐的屏障,只要攻破了北朔再挥师金陵城,几乎是畅通无阻。但碧元祚却并不急于进军。几个月前,焱烈骑兵自黄石峡攻唐与唐军僵持月余,眼看要大功告成,却不料在最后一役中了唐军埋伏,焱烈三万余骑兵尽被活埋在黄土内。焱烈国伤亡惨重,只好与唐讲和,俯首称臣。那是焱烈人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耻辱。焱烈可汗大怒,整编焱烈军队半载,亲自领兵自北朔关攻打盛唐。碧元祚是先锋军的主帅,他要等待的,便是皇兄的大军。等大军到时十万精兵东进,踏平中原 ,指日可待。
沙图思索着,鹰一般的眼神望着天地交接处,期盼着大队兵马能早点到来。突然在他视野中出现一个小黑点。沙图惊讶着睁大双眼,看着那黑点越来越近,却是一个黑衣骑士。那人穿一身如墨黑衣,这么毒辣的太阳,脸庞上居然没有半点汗渍;长发随意的披在肩头,面容颇为冷峻,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眉宇间却有种说不出的沧桑与萧索。那人转眼来到城下,抬头看了看城上的焱烈士兵,眯了眯眼。城墙上焱烈国旌旗遮天蔽日,犹如一条火龙在云层中翻滚。
沙图饶有兴趣的注视着他。突然,那人神色一冷,一股杀气陡然逼了出来!沙图大惊,吼了一声:“防御!有刺客!"众武士闻言顿时弯弓搭箭,一轮箭矢如雨般射下城楼。那黑衣人纵身跃起躲开羽箭,坐下马匹悲嘶一声中箭倒地。那人竟徒手贴着城墙,攀援而上。焱烈武士训练有素,放了一轮箭,便抽出腰间长刀,凝神戒备。只听得一声呼啸,那黑衣人犹如一头大鸟般陡然出现在城头。两名武士挥刀斩出,却被那黑衣人轻轻闪过,当当两声火花四溅长刀斩上城垛。黑衣人身法精妙无比,瞬息间冲破焱烈武士的围攻,欺到沙图跟前,冷声问:“碧元祚在哪?”一口焱烈语,说的竟十分流利。沙图也不答话,刷的一刀斩向黑衣人肩膀,黑衣人两指并出,竟以手指夹住了斩来的兵刃,双指一错,当的一声将长刀断为两截。沙图一骇,但仍是撇了刀揉身扑上,黑衣人左掌切出,右手横带,又轻松的将沙图甩在身后。沙图咬咬牙,呼呼两拳打向那人后背。却不料那黑衣人倏地转身,手起一指,劲风击碎沙图头盔。沙图眼神犹带不信之色,额头与后脑同时一凉,锐风带着鲜血喷出,世界顿时归于无边的黑暗。
碧元祚听得阁楼外喧嚣,正自诧异。忽听“砰”的一声,阁楼紧闭的木门轰然而开,随着女人的惊呼声,黑衣人缓缓踱进。“碧元祚?”声音冷得令人生寒。两个女人趁机逃了出去。
碧元祚刷地站起,“阁下何人?”碧元祚一手紧握杯盏,一手抚向身后。那黑衣人答非所问:“带着你的蛮兵,滚回你的焱烈国去。”碧元祚轻哼一声:“阁下突忽而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侍卫何在?”眼角余光扫到屋外,已看到了沙图的尸首。黑衣人掌力忽起,木门碎屑纷飞,“如不照办,如同此门。”碧元祚仰天长笑,杯盏忽然激射而出,黑衣人右掌将杯盏扫落。碧元祚却已持刀在手,“想要我焱烈国撤兵,那也先问过我手中的刀!”随着一声怒喝,碧元祚凌空跃起,刀势如巨灵开山,向黑衣人头顶劈下!
黑衣人身形微闪,刀锋擦着衣襟而过。待刀势用老,双臂猛地张开,鹰展翼扬,一手牵引住刀势,一手变掌为刀,斩向碧元祚脖颈。碧元祚手腕翻动,刀锋反撩而上,黑衣人后退数尺,单手撑地轻巧地翻个身,紧贴着墙壁站定。
碧元祚嘿嘿一笑,金刀狂舞,大开大阖,满屋都是耀眼的黄光。凌厉的刀气四下扩散逼上墙壁,陡然裂开数十道裂缝,沙石簌簌而落 。黑衣人须发皆张,一袭黑袍无风自动,待碧元祚逼近,倏地一指弹出。碧元祚只觉一股锐利的细风袭至胸口,刀势微微一滞,黑衣人觑出破绽,双掌闪电般飞舞,与碧元祚缠斗在一起。
阁楼外喊声沸腾,却是数百名焱烈武士涌到了门外。阁楼甚为狭小,当先几名武士使了个眼色,弓着身形,慢慢的绕至黑衣人身后,数把长刀带着尖啸砍向黑衣人后背。黑衣人一掌逼退碧元祚,头也不回,右手反抓,只听得呛啷声响,数把长刀竟被他用手折断。几名武士大惊后退;那黑衣人却突然转身,双手迅捷无伦连出八掌,掌力惊涛骇浪般尽数印在几名武士胸口,只听得喀喇声连响,数名武士胸骨尽断。
碧元祚见黑衣人一招格毙数人,大骇之下金刀虚斩一招,身形后纵,破窗而逸;黑衣人紧随其后,跃出阁楼之外。焱烈武士嗬嗬大呼,挥刀拦了上来。
黑衣人双掌连挥,脚下行云流水,所过之处敌刃尽折。眼见碧元祚已跳到下了城墙,身形乍起,翩若惊鸿,指力迅若流矢般自半空袭下。碧元祚跨上一匹马,欲往远处逃遁。不料黑衣人嗤的一指袭来,贯穿马脑。碧元祚措不及防,摔倒在地上,黑衣人如一头鹰隼般凌空扑来,惊慌之下一刀斩出,却全然不成章法。黑衣人身形一转,避开刀势,出手扣住碧元祚手腕,将金刀夺下。焱烈武士涌在四周,黑衣人将碧元祚提起,左手扣住他咽喉。顿时满城哗然,无一人敢动。
“带着你的蛮兵,滚回你的焱烈去。”黑衣人重复了刚才那句话,只不过这次用上了内力。北朔关上下,听得清清楚楚。碧元祚哼了一声,“办不到。”“办不到么?”黑衣人嘿然一笑,倏地左手加紧,碧元祚顿时呼吸一窒。焱烈武士中有人惊呼几声,“大王。”一名千骑长走出人群,“大王,撤兵罢。”碧元祚怒喝:“扎木,你再说这样的话我砍了你的脑袋。”扎木单膝跪地:“大王性命要紧,边关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的。”黑衣人冷哼一声:“不撤兵,就给你们大王收尸罢。”“大王!”焱烈武士齐齐跪下,“大王,撤兵罢!”碧元祚沉吟片刻,颓然道:“传令下去,所有兵士收拾行装,退到焱烈境内。”
日渐西沉,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焱烈军队死气沉沉在日落荒原上行进。大军已在荒原上走了半个月,此地早已过了焱烈国境,距北朔关已有七百余里。
扎木咬牙切齿的看着与碧元祚共乘一骑的黑衣人,数日之前他请大王撤军,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焱烈骑兵纵横荒原,迅猛如电。即使被逼退回到焱烈境内,也能在几日之间去而复返,再度将北朔关攻下。谁料那黑衣人心思慎密异常,先是命骑兵在荒原上兜转了半个月,不仅避开了可汗的大军,更是耗尽了所有的补给。而后再逼骑兵自荒无人烟的戈壁滩进入焱烈国。在这段时间里,北朔关只怕早已重置了守卫,想要再度将北朔关夺下,可能性微乎其微。况且这半个月无论吃住还是行军,黑衣人始终不离碧元祚半步,众将想要营救,却是一点办法也无。
荒原上一片苍凉的景色,黑衣人眯眼看了看西垂的红日,解开碧元祚穴道,将他推落马下。众将慌忙上前扶住。碧元祚神情委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黑衣人眼望远处,默然良久,突地一勒马头,往回路走去。
众将长吁了一口气,半个月的提心吊胆,终于如石头般落了地。碧元祚看着黑衣人远去的背影,向扎木使了个眼色,扎木会意,一挥手,数十名武士悄然弯弓,箭簇寒光闪烁,对准了黑衣人后背。
黑衣人倏地勒马,众将心中一凛。蓦听得他一声长啸,激荡苍穹。众将只觉脑袋中哄的一声响,马匹亦是悲嘶声不绝,恐慌不安地来回打转,众武士控制不住,尽被摔落在地。“大王小心!”扎木惊呼一声,只听得破空声响,一块白色物事挟着劲风袭向碧元祚肩头,只透入铠甲寸许。碧元祚痛哼一声,鲜血透着铠甲渗出。众将看时,竟是一方叠好的便笺!
众将相顾骇然,碧元祚心头咚咚直跳,绵薄的纸张被那黑衣人掷来,竟有风雷之力!那黑衣人的声音在远处飘荡,每个人却都是听的清清楚楚:“把这封信带给你们大汗,中秋月圆,凌步尘在蜃楼城相候!”
“小姐,真的要出关么?”
“二十三年身如寄,今始出关只为君。”车中人儿似是没听见一般,兀自喃喃低语。
“小姐,北朔关就要到啦。”侍女李恬站在车头眺望,发丝衣带迎风飞扬,少女一手攀着车厢顶部,一手还不忘拍拍车夫的头。“十四,你让马儿慢些,我都快摔下去啦。”少女特有的娇憨,溢于言表。车夫林十四憨憨一笑,勒了勒缰绳,将车速降慢了一些。
北朔关遥遥在望,落日下青石斑驳,像是一座雄伟的城堡守护着盛唐的尊严。虽然曾被践踏过,但如今更换了戍守,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盛唐屏障。
马是大宛良驹,车是用铁松木制就,车身上下镶金雕银,锦缎铺顶;虽沾染了尘土,但在日光下仍是流光溢彩,华丽非常。车厢中用大红绸缎包了四周,用编织着鸳鸯戏水的厚毯铺了地。车厢前垂着两层竹帘,车窗下置一方矮几,燃着淡淡的麝香,香烟袅袅,沁人心脾。车辕下装了机括,无论路途遥远,却感不到一点颠簸。车中的人儿慵懒地半窝在厚毯上,以手支颐,呆呆出神。皓如白玉的手腕上一块黑色小木牌轻轻晃动。淡绿色的轻纱长衫流苏,垂在身侧;人儿盖了一曾薄薄的毯子,将玲珑有致的玉体轻轻掩盖。窗帘不时被风吹起,使得车厢内明暗接替交次,映出女子洁白如玉般的脸庞,如柳叶般的秀眉下,一双明眸亮若星辰,檀口微微张合,似是要向谁倾诉,她痴痴的看着窗外,风吹动她耳畔的青丝,绝世的姿容中,还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怨。
盛唐天佑七年五月末,北朔关沦陷还不到半日之间便奇迹般的被夺回。焱烈骑兵直退七百余里,充分给了盛唐置换戍守的时间。消息传到金陵城,唐皇欣喜异常,着太傅起诏褒奖凌步尘并载入史册。命沧州刺史张应云调往玉门,任边关戍守。从此北朔关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盛唐屏障。而凌步尘的故事也被众人所传扬。街头巷尾,都流传着凌步尘单身退铁骑的传奇。凌步尘,成了众多女孩子追求的梦。其中还包括名满盛唐,容貌倾城舞技绝世的金陵城第一名伶洛君舞。
太阳的脸儿已经在天地交接处隐去了半边。张应云在城墙上巡视,偶尔放眼眺望远处,目光直透苍穹,沧桑的脸庞在日暮下有些落寞。晚霞在天边卷舒,变幻着各种各样的图腾;阳光是朦朦胧胧暗红,映着一望无际的荒原,那是怎样的景色。冷冽的风迎面而来,地上还有尚未干透的血迹,所以总是带着一股腥味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想着几个月前,刚从沧州调往这里时,他还有些不习惯。可如今他已深深的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人直爽可爱;这里的一景一物都透着一股子粗犷的美。如果不是战乱,他真想纵马在那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奔驰,就着烈酒,或者躺在蓝天白云处,扯着嗓子吼上一曲。可如今他只能守在这城楼里,衣不卸甲,一次又一次地解决掉焱烈骑兵的袭扰。
焱烈在几个月前撤兵了,但是对关中的窥视,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或许他们是真不满朝廷对他们在政策上是施压?亦或是他们其实是想做中原的主人?他遥遥头,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边关戍防,谈何容易,焱烈的骑兵从来没停过对边关的侵扰.就在昨日还有一股骑兵使用挠钩掠上了城墙,若不是发现的早,自己一箭将那头目射死在城下再指挥军士将余人击退,恐怕这边关今日就该易主了。
正思拊间,城下突然一阵响动。他警觉地按上刀柄,却已有一名兵士已从城下快步跑上。“大人,城下有人要出关。被弟兄们拦住了,这当儿正在闹呢,吵着要见这里的头儿不可。”“出关?”他微微一愣,感到有些惊讶,但又有些好笑。最近焱烈兵猖獗,谁不是惊慌失措的从关外往关中逃命。 况且为了防止焱烈骑兵的突袭。他早已下令将城门禁闭,今日居然还真有不怕死的,从相对太平的关中,到那西贼与野兽横行的关外去。
“走,下去看看。”说话间披风一甩,已下了城楼。还未到城门那里,便听一个女子的声音怒道:“这城门是你家的么?我们爱往哪走往哪走,天下哪有拦住不给开门的道理?”他循声往去,那声音却是来自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旁。车旁有一脆衫女子,气冲冲地看着众人。车厢前斜依着一名马夫,用斗笠遮住了脸庞,看不清面容。他手下一名校官正在赔笑:“不是不给姑娘开门,只是上头有令,没有他应允,就是天王老子也开不得的,再说了,这不是为姑娘着想么 ```”一只手忽然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这人回头一看,顿时身子一紧,“大人。”
他点点头:“在下北朔关戍守张应云,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那女子愣愣神, “原来是这里的头儿,那好的很了。我叫李恬。”“李姑娘”,张应云拱拱手,“请问姑娘此次是为了何事出关?探亲还是访友?又欲往何处?” 李恬冷道:“最近这戍卒怎么也管起别人的闲事来啦,我们去哪,也用得着告诉你们么 ?”方才那军士怒喝:“你莫要不识好歹,要不是担心你们安危,我们才懒得理你们。”
张应云挥挥手,示意部下不要说话, “边关多有烦琐,还望小姐恕罪。最近焱烈骑兵猖獗,小姐单车出关,出了事在下不好交代。所以在下还是劝小姐不要出关的好。”李恬插口:“如果我们非要出呢?”“如果距此地不是很远,又是在两三日之内,在下可以派一支轻骑护送。”张应云动也不动,沉稳应答。
李恬哼了一声 :“多谢张大人关心,可惜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而且也不只是三四天才能回来。所以就不劳大人费心啦。喂,这城门你倒是开还是不开?”张应云道:“各位若有闪失,在下真的担当不起。小姐还是请回罢。”李恬怒道:“你这么说就是不开城门了?你不开,就不怕我们闹事么?”张应云沉声道:“诸位要是闹事,在下只好以军法处置,左右,与我看紧了。若马车按原路返回,便放他们回去。若是闹事,统统与我绑了再说。”李恬大喊道:“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张应云面无表情:“边关紧急,还望诸位见谅。”说完,转身就走。
突然有个女子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张将军。”声音温婉娇媚,听得众人心中均是一荡。暗暗想道:“世上居然有如此好听的声音!”张应云也便在这一声中停住脚步,重又转过身来。那女子又道:“张将军,奴家近日偶感风寒,不能与将军见礼了。”张应云道:“无妨,身子要紧。”那女子轻咳了一声,道:“敢问将军,这城门真的不能开了么?”张应云道:“姑娘出门在外,在下自是要行方便。只是关外不甚太平,小姐如此冒昧出关,遇见了焱烈骑兵,那真是麻烦的紧。”那女子道:“若不是急事,奴家也不来烦扰将军。”张应云道:“焱烈骑兵凶狠残暴,在下实是不忍让小姐一行去那虎狼之地。什么事重要,也比不上自家性命重要,所以再下还是劝小姐一句,就此返回罢。”那女子轻轻一笑,却流露出一股苦涩:“如果能回去,早就回去了,现在到了这里,还能回头么?这关,是一定要出的。”声音柔柔弱弱,语气却是坚定无比。张应云心中好生为难,沉吟道:“这``````”那女子又道:“将军,关于焱烈骑兵我们早就知晓,所以我们出关之后晓行夜宿,这样便可以避开他们,也可以省略掉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比牢将军操心。还望将军在此行个方便,奴家今生定不会忘将军大德。
那女子的声音本就柔媚入骨,听得人心摇神驰.此刻她软语相求,众人心中更是如被太阳晒化了一般,均想:“声音尚且如此,不知人儿又有多漂亮?”真想钻进那车中一探究竟,又真想就此打开城门,放她们西去了.为美人效劳,众人心中却是求之不得的,只恐她受了什么委屈。只是碍于张应云在此,谁也不敢站出来做主,毕竟出了事情,是谁也担当不起。
那女子又问:“好么?将军?”张应云不说话,心里却早就软了下来。暗暗安慰自己:“或许她们只是贪恋塞外的风景。不几日便回了。”又想:“昨日焱烈偷袭伤亡惨重,至少要十几天才能修整过来,这十几天内,关外或许还太平些。”那女子又问了一句:“将军。”张应云叹口气:“既然小姐执意出关,在下也不好阻拦,关外危机四伏,还望小姐好生保重。”那女子听张应云答应,喜道:“多谢将军了。”声音又如春水,把众人放在心口的大石都融化了,又使众人心中凉丝丝的,说不出的舒服。张应云下令道:“开城门。”手下军士忙不叠地去了。
李恬横扫了张应云及众戍卒一眼,跳上马车,拍拍那车夫的肩膀,不住催促:“十四,快些走,哼,姑娘看了他们,心里便不舒服。”那车夫听了李恬的话语,便一扬马鞭,马车缓缓走入了城门洞里。待到马车走近城门,城门方才吱吱呀呀地缓缓打开。李恬不住催促马夫快走,不防城墙之上突然有一物事随着城门的打开而撞将下来.李恬还没反应过来,先是嗅到一股血腥气,既而看清了那物事,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众戍卒齐都哄笑起来。李恬又惊又怒,指着张应云道:“你`````”张应云笑道:“李姑娘莫怕,这位是焱烈骑兵的一名百骑长,昨日率军前来偷袭被在下一箭射死,今日让弟兄们挂在城外示威的。”李恬见那尸首,面色狰狞死不瞑目,胸前还插着一支羽箭,背后便飕飕地冒凉气。但又不肯被他们小瞧了,便一脚把那尸首踹在地上,道:“哼,只要想到你在这里,本姑娘便不想回来了。”张应云苦笑道:“在下还是希望诸位能平安归来的好。”李恬刚要反唇相讥,那女子突然打断她:“恬儿,咱们走罢。多谢张将军,奴家就此别过。”张应云面色一整,道:“姑娘保重。”
听得那李恬冷哼声中,马车渐渐走远, 直到在日落之处行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夜色四沉,车夫林十四燃起一支火把插在车厢前,昏暗的火光映照出不到三尺前方的道路,缓慢前行。 在车厢中呆得久了,难免有些气闷,洛君舞掀起窗帘一角,一股凉风徐徐逸了进来。此时是秋月中旬,正是天高气爽的时候.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借着这份皎洁,洛君舞注视着窗外,依稀可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如那小兽般踊跃前行。洛君舞正自心旷神怡,却不妨突然有具倒在路旁的骸骨晃过她的眼帘,骇得她心头一跳,慌忙将帘子放下了,不敢再看;远处传来几声狼嚎,这里的夜晚是它们的天下。 李恬已经趴在木几上睡熟了。饶是白日里歇足了精神,夜晚行路还是不适应的罢。车夫林十四依然把酒喝个不停,可从来却没醉过。只是从不肯多发一言,无论何时总是默默地驾车赶路。车厢中静得又些吓人,方才那几声狼嚎非但没有让洛君舞赶到一丝生气,反倒更显得这塞外如坟墓般静寂了。洛君舞从包裹中取出一条毛毯来,轻轻地盖在李恬身上。想了想,又取出一条毯子来,递了出去:“林师傅,关外夜里风凉,披上毯子罢。”林十四伸手接过,咧嘴一笑:“多谢洛姑娘关心了,俺有酒在,浑身都热得紧呢。”但听得一阵蟋梭之声,还是将毯子披上了。 又行了几里路,林十四忽然开口:“洛姑娘。”洛君舞应道:“嗯?什么?”林十四呵呵一笑,“咱们一晚能赶四五十里路呢,照这个速度,咱们在四天之内便可以赶到蜃楼城了。”想到蜃楼城,洛君舞心中没来由的感到一股暖意,“是吗?那好的很呢,林师傅辛苦,等到了那里,筹饷不会少给你的。”即使隔着厚厚的门帘,林十四也能想像的到车厢里那张倾城倾国的笑容,咧嘴一笑。“姑娘哪里的话,俺能为姑娘办事,是俺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想还想不来呢。”“那有劳师傅了。夜晚看不清楚道路,还望师傅多当点心。”洛君舞的声音透过竹帘,柔柔传来。“这个自然。”林十四又喝了口酒,便又不再说话了。 李恬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想必是在做着好梦,洛君舞看着她,突然一阵心疼,这几个月的旅途,已让她的脸庞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虽不减清丽,但是憔悴是显而易见的。所幸蜃楼城就要到了,终于可以不在这么辛苦。想起蜃楼城,方才那股温暖,却仍在心底流淌。洛君舞心里想,他一定会在那的罢,不知他见了我,会是什么样子的反应呢 ?她轻轻抖了抖手腕,一快小小的木牌从她衣袖中坠了出来。这木牌是用一条黑色的丝带系在手腕上的。黑色的木牌,黑色的丝带,更映衬的她的手腕洁白如玉。这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凌”字,反面却是四个小字“独步风尘”。洛君舞静静地注视着它,烛光映照下她的脸庞娇艳不可方物。车轮仍是吱吱地作响前行,四周仍是一片静寂.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中,洛君舞就这么注视着那块木牌,一时竟然的痴了。
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三个月前,金陵城中。
清明水畔杨柳低垂,一只小船吱呀摇橹而过。浆在水中荡开层层涟漪,水中黑衣男子的倒影如同主人的心情一样,化为数千个细碎的惆怅。 夕阳西下,晚霞把整个金陵城都染成淡淡的金黄色.男子抬起头,眼中倦意甚浓;永定桥上熙来攘往,却没有他要找寻的身影。
在他身后,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嘿,听说了吗?淮南王的儿子在边关打了个胜仗。皇上封了个居安候呢。”
“那有什么?淮南王还加封了镇国公呢。嘿嘿,听说淮南王今晚王府内宴请群臣,请了洛姑娘前去舞曲助兴```````”
“哎,洛姑娘脸庞儿,那身段儿,舞跳起来跟天上的仙子一样。咱们这些俗人给人家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奢求欣赏洛姑娘舞姿喽·····”
“不过咱那天有幸在水梦楼门口见了洛姑娘一眼,哎,回去接连做了好几个月的春梦·····”
“哈哈 ,这事儿可别让你婆娘知道了,小心让你跪搓板。”
众汉子肆无忌惮地说笑,却不防桥畔猛地一个黑影拦住了去路。众汉字只觉光线一暗,待看清是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各自惊奇。却听那男子道:“麻烦问一下,淮南王府怎么走?”众汉子互相看了几眼,一人笑道:“怎么,你要去王府看洛姑娘跳舞么?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啦,淮南王府也是你随便进的么 ?小心让人家一顿乱棒给哄将出来。”言毕,围观的汉子又是一阵哄笑。那男子却不以为忤,微微一笑,仍是问:“淮南王府怎么走?”那汉子刚要答话,忽听得永定大街一阵惊叫,一辆失控的马车将人群货摊冲得七零八落,狂奔上了永定桥头!
马儿轻蹄,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激起两道淡淡的烟尘。马车匀速前行中,还能听到街上行人低低的议论与谓叹。“是洛姑娘的车驾···哎····淮南王好大的面子·····”
车厢中香气浮动。李恬半跪在洛君舞身后,手持象牙玉梳轻轻地理着洛君舞那如流水般的长发。洛君舞对着矮几上的铜镜,看着自己那令全天下男人都可倾倒的容颜,忽然叹了口气:“恬儿,我心里忐忑的紧。淮南王邀我舞曲,我本应该推了的。”侍女李恬给她的长发挽了个结,松松的垂下腰际。把象牙梳收好,轻偎到小姐怀中,“又怎么啦?”洛君舞秀眉微蹙,就连李恬看了也要忍不住的爱怜。“你还记得那个李震方么?”“记得啊记得啊 ,就是淮南王的公子嘛,三年前他要偷偷潜入小姐闺房,结果被众姐妹逮住了狠狠的打一顿。呵呵,听说他回去大病了一个多月呢。小姐哪点都好,就是太漂亮啦,让每个男的看你一眼都能害相思病。不过小姐在京师中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臭男人又敢把你怎么样?"洛君舞螓首微摇,“别的男人就算了,可是这次不同。那李震方以前也就是个纨绔公子哥儿,可人家现在在边关打了胜仗,封了居安侯啦。淮南王父子···你是知道的···哎····”李恬笑着安慰道:“小姐,放心啦,今晚来的都是朝廷重臣。他又敢对你怎么样?哼,要真欺负你,我就一刀捅他个窟窿。”洛君舞伸手在李恬脸颊上轻轻一捏,笑言:“你呀你,就是爱说大话。哎,但愿如此罢。淮南王府,我是真不想去的,可是我不去又能怎样呢?那是淮南王···权倾朝野的淮南王啊·····”洛君舞喃喃低语,一种淡淡的哀愁拢上心间。
马车突然吱的一声响停住。李恬哎哟一声,几乎摔倒在地, 怒道:“你怎么回事儿?伤了小姐你担得起吗?”隔着竹帘,车夫嗫嚅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是·····”李恬大怒,“只是什么?”猛地掀开竹帘,却陡地愣住。洛君舞的倩影在竹帘掀起放下的瞬时一闪即没。而马车前,聚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泼皮少年,睁大眼睛犹带不甘地看着竹帘,似是要将这竹帘看穿,将车内那美丽的人儿好好的看个够。
这些人却是金陵有名的泼皮户。这些少年大都是自幼无依无靠,流浪金陵街头,官府也懒得打理。却不料这些人越聚越多,竟成了小小的一方恶霸。其实红日西垂,正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十几个人,一辆马车,就僵持在这闹市里。周围过往的行人好奇地停下脚步,睁大了双眼,议论纷纷。李恬心下暗惊,叱道:“你们围在这里作甚?不知道这是洛姑娘的车驾吗?”围观的群众听得是洛姑娘的车驾,齐声哄叹,一个个伸长脖颈探头探脑地向场内张望。为首那少年嬉皮笑脸:“洛姑娘在京师中谁不知道?听说洛姑娘是仙子一般的人儿,菩萨一般的心肠。最近兄弟们肚子饿的扁扁的,求姑娘行行好施舍几钱银子救命。”“恬儿,”竹帘内伸出一只纤手,将一锭纹银交与李恬手中。那手指纤细修长,洁白如玉,看的众泼皮都是嗓子发干,脸热心跳。围观的群众更是将脖子伸得如鸭脖般,一个个像是被无形的手提着一般,只怕错过此景。纤手却一出即收,“给他们罢。”
李恬极不情愿地将银两抛给那泼皮,“可以了罢?”万不料那泼皮用手颠了颠银两,复又谄笑:“洛姑娘果然是乐善好施。小的谢过啦,只不过我等都听说姑娘跳起舞来连天上的星星都能失去色彩。哎··我们低贱的人自是不配进水梦楼的···但心里着实对姑娘思恋的紧,不如今儿趁此机会姑娘当街轻舞一曲,为我们了却心愿,如何?”
众人大哗,“喂!你还有完没完!吃了豹子胆么?!”李恬气鼓鼓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钻入车厢。“车夫,不用理他们,快走!哼,不知好歹的东西!”
“哎哟哎哟,大白天的就想撞死人么?”众泼皮哄闹起来,为首那人还不等车夫扬起马鞭,跳上马车一脚将车夫踹下,伸手就要去掀竹帘。“仙子,让我看你一看···”洛君舞惊叫一声,“喂!”李恬觑准竹帘外的人影,盛怒之下想也不想,一脚就踹了上去。那泼皮正自心喜,措不及防之下被她一脚踹中胸口,仰天摔倒。脑袋重重撞在马臀之上,一阵头晕目眩。而那匹马被突如其来的重击一吓,于众人惊叫声中,大声嘶鸣着冲翻围观的人群,闪电般窜了出去!
马车在长街上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碎物乱飞鸡犬不宁。那泼皮吓得趴在车前不住大喊:“救命!救命!”车厢内洛君舞于李恬吓得花容失色,眼看就要上永定桥,但马车路线与桥面偏了数尺,这一冲驰,势必是车翻落水之祸。桥畔的汉子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眼看这一惨剧就要发生。眼前忽然一道黑光直冲天际,那黑衣男子纵身跃起,在半空一个鹞子翻身,凌空向那疾驰的马车扑下。众汉子目睹此景,顿时目瞪口呆。一个喃喃低语:“我地老天爷啊···”一个吐吐舌头:“好厉害,遮莫是神仙转世不成?”想到方才还取笑那男子,头皮顿时麻了半边。
那黑衣男子纵落如电,脚一踏上马车便提起那泼皮,又再度飞跃了出去。而马车速度却不曾减缓半点。李恬在车厢中吓得大声尖叫,男子心里一惊:“车厢中还有人?!”“砰”的一声巨响,马儿奔上桥,而车厢却重重的撞在桥头的护桥石狮上。马车虽然停下,但一个车轮已落在桥外,巨大的惯性使得车身晃了几晃,便向河中翻去。围观的百姓大声惊叫,猛地一条绳索卷来,系住了车轮。却是那男子掷出河畔一条用来泊舟的绳索救援,只见他大喝一声,臂起千钧,将马车硬生生桥面拽了尺许。马车下坠之势因此缓了一缓,但对男子来说,已经足够。他双足一点,在他放开绳索马车复又翻落的一瞬间已跃上马车,抄起了缰绳。
“驾!”马儿发足奔出,借用此力,马车安然无恙地驶上拱桥。围观众人呆立良久,猛然爆发出如雷般的喝彩!
一阵风激起竹帘,洛君舞透过缝隙看清了那男子的背影。晚霞漫天,男子长发,黑衣上都似染了一层金边。男子将车停稳,回过头,露出刀刻玉雕般的轮廓。“你们没事罢?”嗓音低沉,听在洛君舞心中,像是被一根针扎着一样,轻柔的疼。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时才能活在你梦中?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闻讯而来的京师侍卫搜寻着肇事者。洛君舞仍是呆呆的坐在车厢中,回想着那男子的背影,那男子的脸庞····嗓音····
男子跳下马车,将马鞭交给气喘虚虚赶来的车夫,施施然准备离去。“喂。”车窗内李恬突然探出头,“我家小姐说,多谢公子相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公子才好。”
“报答么?”男子淡淡一笑,“如果不知道,那就不要报答了。”
夜幕初降,淮南王府。
府内数十盏孔明灯高高亮起,整个王府灯火通明,便如白昼相似。华灯与亭台楼阁交相辉映,流水曲觳,丝竹阵阵。似是到了仙境一般。淮南王宴请群臣的地方设在了王府正中的金戈院,从大门到这里,须经过三重院落。到得这里,又是一拱极为恢弘的铜锭漆门。门前顿踞着两座石狮,门庭上方书“金戈院”三字。这气派,也仅是比正门略逊一筹而已。众人拾阶而上,便可看见一处方圆数丈的平地。东西两侧各有流水环绕。过了流水靠近高墙处,是两道走廊,流水与走廊正北交接处,一座屋宇檐展翼垂,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上书“奉节”二字。却是淮南王平时待客或商议大事之所。这金戈院本是淮南王平时习武或训练家丁所用,今日宴请群臣,便在这庭院之中铺上了地毯,四周设满矮桌。众人席地而坐,仰可观日月星辰,闭目可感徐徐清风,更能欣赏舞女舞曲助兴,当真是说不出的惬意舒服 。院内觥筹交错,那些奴婢家丁正穿梭忙个不停,一片喧嚣热闹的景象。
在这奢华的廷席正北坐着一人,此人锦带蟒袍,面相威猛,正是权倾一时的淮南王。淮南王连饮了数杯臣子敬来的酒,心下快意无比。在宴请群臣之时,满以为前来赴席者不过十之三四,谁料今晚竟是来了九成九,诺大的庭院居然座无虚席。暗想自己权倾朝野,那些平日自诩清高的臣子们也不得不臣服于己。
他却又有所不知,那些臣子究竟是为何而来。
淮南王捻须微笑,冲身侧的管家使个眼色。管家清了清喉咙,叫道:“诸位,请静一静,静一静!”群臣闻声,登时满座寂然,无敢哗者。淮南王长身而起,举起金樽,朗声道:“诸位,犬子在边关大破焱烈骑兵。全是仰仗皇上龙威及诸位同泽的支持。如此良辰美景,怎可无舞?本王今日特请了水梦楼洛仙子前来舞曲助兴,一是愿我朝威福永存,二是谢过诸位,三是为犬子接风庆功。请!”群臣早就迫不及待,闻言纷纷大喜,喝彩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屋顶。洛君舞轻舒一口气,列在众舞女之后,缓步踱出。
顿时,万物又归于沉寂,唯有丝竹阵阵,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洛君舞今日舞的乃是《秦王破阵乐》。原本雄浑苍凉的曲子,有她演绎起来,柔媚之中又有一份巾帼的英姿飒爽。但见她纤臂轻舞,那三千青丝和衣带都随着她的身姿的旋转而轻轻飘动。洛君舞时而神情专注,沉浸在那舞曲的世界中;时而看着群臣,嫣然一笑。众人都在这一笑浑然忘却了自我,只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住,永不再流逝;又盼洛君舞就能这么一直舞下去。洛君舞随有数十名舞女伴舞,但她就如一颗夜明珠般耀眼。深深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曲舞毕,庭院之中还是一片沉寂,众人似是仍在回味方才那一段舞的神韵和光华。过了许久,众人才从痴缠之中醒过来。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喝彩。 洛君舞施了个万福,便欲退下。她脸上有些许汗珠沁出,烛光照耀下更显得明艳动人。待会儿便会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把她送回淮梦轩。明日一早,五千两的酬金便会由淮南王府的人送到水梦楼内。淮南王邀请她来之时,便已付了一半的酬金。万两白银舞曲一首,在整个金陵城城乃至整个盛唐已是天价。 但就在那喝彩声渐渐的安静下去时,又有掌声突兀而起。众人循声望去,正是这次宴席的主人—淮南王。淮南王一边拍掌一边赞道:“不愧是舞技天下第一的洛君舞洛姑娘,今日我等有幸一睹芳姿,真是荣幸得很,以后纵然是阅遍天下所有的女子,享尽天下所有的美食,那却也是无趣的紧了。此等佳丽只应天上才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来来来,本王敬你三杯。”说完,举起了酒樽。 群臣之中顿时引起一阵轰动,以淮南王的身份竟向一艺妓敬酒,真是古今少有的事。有一奴婢献上酒杯,洛君舞接过了。遥遥一举,道:“奴家谢过王爷,能得王爷赐酒,奴家真是荣幸之至。”说罢,便将这一杯酒饮尽了。 群臣轰然叫好。淮南王更是哈哈大笑,仰头将杯中酒喝得滴酒不剩,又命仆人将酒杯斟满,道:“洛姑娘,小儿对洛姑娘也仰慕得很。这第二杯酒,便由小儿敬你罢。”说话间,一少年将军自淮南王身边长身而起,来到洛君舞面前。正是今日新晋封的居安侯李震方。赵震方双手举起一杯酒,递至洛君舞面前:“洛````洛姑娘,在下敬你一杯。”这李震方在边关大破鞑虏,又封了居安侯。深得皇帝赏识,可以说是风光无比。但饶是如此,站在洛君舞面前,看着那张另全天下男人都为之痴迷的脸庞。脑中竟也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洛君舞又将这一杯饮了,道:“多谢侯爷。”李震方亲自将酒斟满,道:“这第三杯酒,在下想与洛姑娘同饮,还望洛姑娘赏脸。”洛君舞叹了口气,又向李震方微微一笑。李震方只觉得那四周的火光与景致就此就黯淡了下去。“侯爷哪里的话,君舞得蒙王爷与侯爷抬爱,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呢。” “叮”的一声轻响,两只酒杯碰在一起。洛君舞举杯方饮。忽听淮南王道:“洛姑娘,小儿数年前在渭水河畔有幸与洛姑娘一晤,顿时惊为天人,谁料回家之后竟至思念成疾,一病不起。后来前往边关戍守,对洛姑娘也是常常思念的很,几日前小儿得蒙皇上厚爱,晋封居安侯。想我淮南王府门贵显赫,不会轻贱了洛姑娘。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只此良辰美景,本王索性为小儿做个媒,小儿与洛姑娘结成秦晋之好,不知洛姑娘意下如何?
洛君舞大吃一惊。酒杯一个拿捏不住,“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脑中先是嗡嗡作响,接着只是在想:“还是····还是躲不过···”木木的立在那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群臣也先是一楞,脸上都露住艳羡之极的神色。看着洛君舞的眼中都似要喷出火来。接着又是轰然叫好,讼词如潮:“妙啊妙啊··· 洛姑娘丽质天生,侯爷英武不凡,真是天生一对。”“恭喜恭喜。王爷不以常礼法度度人,真是天下女子的大幸。”“只有洛姑娘这样的容貌,才可以陪得上咱的侯爷。佳儿佳媳,真是天生一对啊`````” 李震方更是大喜过望,恭身对淮南王施礼:“多谢父亲成全。” 洛君舞的一颦一笑,不知曾令多少男子为之痴迷。这李震方更不例外。赵震方从小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仗着其父淮南王的名头,在金陵城城中可以说是无恶不作。几年前在渭水河畔寻欢作乐时,无意间见了洛君舞一面,顿时魂魄就飞到了九重天外。只恨自己与洛君舞身份悬殊,不能与之一会。赵震方虽是淮南王之子,但说白了也就是个纨绔子弟,与洛君舞美人之远如雨绝的身份自是不可同等而语的。于是回去竟至思念成疾。卧床半月方好。后来到了边关,不知怎得机缘巧合,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出来,列土封侯。心境自又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邀请洛君舞前来舞曲本是淮南王的主意。李震方事先却不知晓。只到洛君舞出来献技,他才若有所悟。就在洛君舞刚一出场之时。他的心,就被洛君舞那闭月羞花的容貌和优美的身段所深深吸引。在烛光辉映与觥筹交错中,他就这么一直定定的看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初见她的夜晚:她长袖轻舒,眼波流转,从此就如仙子般住进了他心里。但如今美人依旧,他却已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了。 所以李震方那说不出痴恋还是淫亵的眼神在洛君舞身上流转不定之时他又在想:“怎么才能想个法,说服父亲,今晚便让洛君舞为他侍寝才好。谁料淮南王早就看出了儿子的心思,率先替他讲了出来。
嫁入豪门,对于青楼女子来说,真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但是淮南王的所做所为,洛君舞又岂能不知。这淮南王好色成性也就罢了,那李震方更是大有青出于蓝之势。风月场所中传闻他早在十三岁时便奸淫了王府中一个刚买来的丫鬟,导致这丫鬟最后投井而死。要不是顾忌淮南王在京都的威势和水梦楼的存亡,她是断断不肯来的——能不惹麻烦,还是不要惹的好。谁料该是你的就是躲不过。越是怕什么,越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洛君舞想到他们父子以前的龌龊事儿,后背就出了一身冷汗。但人家把话说的这么好听,自己也不好就这么驳了他们的面子。当下只得敷衍:“王爷如此厚爱,真是君舞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奈何君舞是青楼女子,侯爷乃堂堂正正的大将军,君舞又怎敢高攀?有如何高攀的起?” 淮南王微笑道:“洛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洛君舞虽身在青楼,但出淤泥而不染。这等高风亮节,委实让人敬佩的紧。小儿能娶洛姑娘为妻,那才是荣幸的很呢。” 那李震方也在洛君舞身旁接口:“在下若得洛姑娘执手此生,实是三生有幸。”顿了顿又道:“若洛姑娘答应,在下一定会将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媒妁,聘礼,婚典,一样都不会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洛君舞心中大急,寄身青楼,总是比做豪门的玩物好上许多。但若公然拒绝,说不定淮南王面子受挫,一怒之下将自己掳了去。不仅如此,只怕水梦楼也会面临着被毁掉的命运。洛君舞真是六神无主,情急之下突然灵光一闪,又道:“王爷的心意君舞也是十分欢喜的```只是君舞是淮梦轩的人````按里面的规矩,无论出嫁还是从良````都是要赎身的`````” 洛君舞身在水梦楼,虽然有些时候还在幻想,或许以后会离开这里,遇见一个是真正爱她而不是只贪恋她容貌的男人。但是她之所以一直留在水梦楼,一方面是因为水梦楼的老板娘于她有救命和养育之恩。要不是妈妈,她早就在七岁的时候饿死在兵荒马乱中了。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看不惯那些浑身铜臭的男人,所以有时那些富贾人家要为她赎身哪她为妾时,她便漫天要价,把别人吓了回去。此招屡试不爽。今日在情急之中,她又把这一招使了出来。 淮南王见她口气有些松动,笑道:“这个自然,规矩自是不能破的。不知洛姑娘的身价又是多少?”洛君舞一咬牙,心想淮南王富可敌国,寻常的价码是吓不退他的。得来个狮子大开口才好。当下道:“一千万两。” 群臣一片哗然,一千万两,在当时几乎可以充抵边关所有将士一个月的军饷。淮南王听到这个数目,也是怔了怔,但随即又笑:“无妨,洛姑娘才貌双绝,岂能和那些庸脂俗粉相比?身价高些,也是应该的。”又道:“洛姑娘,那咱们就说好了。一千万的赎金,本王会在此后几日送去。到时咱们便选个良辰吉日,与我小儿成亲如何?”群臣只把淮南王恨的牙痒痒,为了那一千万两的奢华,也为了洛君舞。洛君舞没料到竟时如此,淮南王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锤子般击在她心里。就如痴傻了一般,怔怔的站在那里,一点表情也无,更不回答淮南王的话。李震方低声道:“洛姑娘?洛姑娘?”李震方的声音,就如梦魇。洛君舞一下子醒了,情不自禁地大叫:“不!!我不要嫁人!!我不能嫁给你!!!”淮南王一愣,神色顿时冷了下来。李震方本是满心欢喜,没料到洛君舞一句话,便让他从天堂坠如了地狱。 李震方惊诧莫名,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洛姑娘?````”洛君舞这才从激动中平静下来。满脸通红,羞不可抑,听得赵震方问话,只得随口胡诌:“侯````侯爷``君舞已有婚约````还望侯爷见谅```” 淮南王神色阴骛,这句话傻子都知道是谎言,精明如淮南王又岂会不知?她如此拒绝,看不起淮南王府了。群臣也是大摇其头,连说不信。李震方怒极反笑:“是吗?不知是谁这么好的命?能娶到如仙女一般的妻子,洛姑娘能否告知在下?让在下艳羡一下也是好的。”别说是没有,就算是有,洛君舞又怎敢说出来?淮南王心狠手辣,杀个人只怕还是容易的多。洛君舞也知这谎言烂得要命,此时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心里一片凄凉。李震方心中得意无比,道:“既然洛姑娘不肯告知,便由在下来问如何?在下问三声,若无人回答,这媒约也就算不得数了。”他眼中已动了杀机,当下跨前一步,高声问道:“是谁?”一股狂傲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洛君舞的心越来越凉。李震方那声喊叫她也似没听到,仿佛她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庭院之中自是一片寂静,毕竟没有人会为了她做一个冤大头的。洛君舞猛然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凄然欲绝。每一个人都被她的目光刺得抬不起头。这些人,也都是水梦楼的常客的。在观赏洛君舞献技之时,放言为其生为其死。可到如今,又有谁会站出来?赵震方又喊了一声:“是谁?”洛君舞心凉得都透了。暗想不如就此一头撞死在着庭院之中。到头来还是成为豪门的玩物,这等屈辱,倒不如死了的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二十余恍然如梦的生活,就次便散去了罢。洛君舞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渭水河畔的金粉洋场,她长袖轻舒的得意岁月。她相濡以沫的好姐妹。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的妈妈。都渐渐的闪过她脑海,又渐渐的消失了。 李震方最后喊了一声:“是谁?!”洛君舞死志已绝,一咬牙,就欲往身旁的石柱上撞去。李震方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想到以后便能与天下最美的女子同窗共枕,心中便充满了遐想。又怎料到洛君舞欲寻短见。
然而,就在这时,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淡淡传来: “是我。”
第三章 星眸璀璨定北极
这一声“是我”悠悠传来。声音不大,听在每个人耳中均是清晰无比。嗓音仍是那般低沉,洛君舞听在耳中,芳心一震。是梦么?又让我遇见了他?如果是梦,我情愿不要醒来。她痴痴的想,一双妙目搜寻着那个让曾让她心中针扎一般疼痛的男人。正在庭院一个僻静角落暗暗垂泪的李恬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洛君舞遭淮南王刁难,她比谁都着急。但是那又能怎样呢 ?她只是一个丫鬟。如果冒失的站出来替洛君舞说话,不仅自身难保,水梦楼和小姐恐怕也会遭殃。所以这一声音传来。让她在彷徨无主之际恍若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抬起了头,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淮南王,李震方,所有的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庭院大门入口处,施施然走来一名男子。这个人一袭黑袍,犹如墨染;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面目冷峻。只有那一双灿如星辰的眼眸,是身上唯一的亮色。洛君舞心跳加速,紧紧的盯着他,心想:“你是我的福星么?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么?”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不定,却不曾偏离半点。
黑衣男子飘然而来,脚步轻响。在 每个人心中却是震撼无比:淮南王府随不如皇宫般戒备森严,但从王府大门到这个庭院,也是派了重兵把守的。怎的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便让此人轻巧巧的走了进来?京城步兵统领离正门最近。大喝一声:“来着何人?左右,与我拿下了!”话音刚落,忽听一人冷冷接口:“张大人,我风某人的朋友。你也要抓去关天牢么?”这张大人一愣,转过身来,谄笑道:“原来是风统领的朋友。卑职真是看走眼了。”首席之中一锦衣少年哼了一声,对淮南王施了一礼:“王爷,这位是我的朋友,今日到此想必是有要事寻我。有得罪之处,还望王爷莫怪。”那张大人本想在淮南王面前讨个好,没想到差点得罪了更大的冤家。不禁长舒了口气,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淮南王见那人如鬼魅般悄然而来,正自心悸。听了那锦衣少年言语。安心了不少,强笑道:“原来是风统领的朋友大驾光临,本王真是荣幸之至。还望阁下能赏个脸,在这喝杯薄酒。” 那黑衣人却不理会淮南王的言语,看着那锦衣少年:“三第,你果然在这儿,害我找的好苦。”锦衣少年笑道:“淮南王宴请群臣,小第不得不来的。你来了最好,小弟正好敬你一杯。” 李震方再也忍不住,要是换做常人,他只怕早就命家丁一拥而上了。但今日先是被此人气势所慑,后又见是大内“翊龙卫”统领风浮云的好友。自是不敢请举妄动。但是方才之辱,自是不能忍的。当下只得低声相询:“请问,阁下是这位洛姑娘的婚配么?”黑衣人正与风浮云叙话,闻言转过身来,见了洛君舞,微微一愣。洛君舞就在他这一愣神的目光中,羞赫地低下了头。却听那黑衣人道:“不是。”洛君舞心里一疼,复又沉到了谷底。洛君舞与李恬乃至群臣的心情,就如刚在溺水之际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却不防又有一股洪流卷来,“喀”的一声,又折断了。 李震方见他出言否认,心情顿时大好,寻思:“想必是凑巧而已,或许方才那声不是他喊的,哼,是谁敢在这儿乱嚼舌头,等查出来定让他好看。”未料这黑衣人又道:“不是又怎样?难道从现在开始就是了,不成么? 你方才能喊得,就不许别人应得?”洛君舞与李震方此时的心情对比,当真是难以形容。洛君舞一脸幽怨地注视着这黑衣人,心里嗔道:“他怎么能这样?当真不想要命了么 ?“可是内心又希望他应承。李震方的心情跌荡了好几个回合,当真是愤怒到无以复加。冷道:“阁下,可是要与我争这婚约么?”黑衣人点点头:“不错。”“凭什么 ?”李震方双手紧握,关节咔咔作响。黑衣人却不理他,反而注视着洛君舞:“小洛儿姑娘,在下也对姑娘仰慕许久,今日一见,便不能自拔。如若姑娘不弃,在下愿照顾姑娘一生一世。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一双眼眸紧紧的盯着洛君舞,洛君舞经历过千千万万的痴恋目光,但见了如此淡定的眼神,却是头一次感到意乱情迷:“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到底要不要答应他```````不管他是真心的还是假的,先过了一关再说`````但是淮南王``````”心烦意乱之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答应了,淮南王顾忌本朝礼法。自是不敢再对自己有半分窥伺。但依淮南王在朝中的势力,先不说这个黑衣冒失鬼,水梦楼也会遭殃。但若不答应,那自己这一辈子也就算终止了。嫁给李震方,那还不如让他直接杀了自己的好。 而众人的表情,却如同吞下了一只鸭蛋一般。不仅是因为那个黑衣人惊世骇俗的“求爱”誓言,更是因为他那个匪夷所思的称呼“小洛儿”这个称呼,连洛君舞听了都感到有点新鲜,在危机四伏之下居然还想:“这个人,生的还挺好看呢```只是不知人品怎样?” 洛君舞现在的心情,当真就如那墙头上的枯草一般,摇摆不定。一边是虎狼一般的淮南王府,一边是能救她出火坑的陌生人。李震方脸色如夜空般深沉:“在下尊重洛姑娘的选择,选了在下,是在下的福分。若选了这位,那在下就只有艳羡的份了。”但神情,却显然已动了杀机。洛君舞心里没来由的一跳。耳旁忽传来一个稳定的声音:“姑娘放心,倘若你选了我大哥,在下定会保姑娘和水梦楼无事。”洛君舞寻声望去,却是那锦衣少年发出的。这少年用上了“传音入密”的功夫。那李震方却仍是一脸阴郁地等洛君舞回话。那黑衣人又道:“如何?”洛君舞不由看了看那锦衣少年,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 洛君舞一咬牙:“博一博罢!倘若以后水梦楼有什么事,自己便以死相谢罢了!”群臣之中静悄悄的,均在等待着洛君舞能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来。李恬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洛君舞朱唇轻启,脸色犹如醉酒般晕红,用那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对那黑衣人轻轻道:“我愿意。”黑衣人见洛君舞轻轻答应,就不由的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知是因为看到的一直是张冷冰冰的脸庞,一时间不适应,还是那个男子本来就生的好看。在那一瞬间洛君舞竟感到了一阵晕眩。 听得洛君舞许了那黑衣人,群臣心里也是没来由一松。想必他们也不想让这般如花似玉的人儿落入那狼吻虎口之中的罢。不管这黑衣人是谁,但相比那淮南王,总是好的多了。 想到这里,又对那黑衣人羡慕无比。无论洛君舞应承是真是假,但总能让黑衣人风光一阵了。那黑衣人道:“既然姑娘答应了,那便最好,咱们这就走罢。” “阁下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连名号也不留下,未免也忒不把我淮南王府放在眼里了罢?”李震方站在一侧,冷冷发问。黑衣人微一转身,伸手握住了洛君舞的纤手。洛君舞挫不及防之下“啊”的一声轻叫。她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红晕初褪的脸庞,此刻却又连脖颈都红了。清冷的月光下愈发显得娇羞不胜。但````手被他牵着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安适,也不想挣开。“怎么?李兄想拦住我?”原来他早就知道李震方的名号了。李震方心里醋海翻波,恨不得一刀杀了这人,再把洛君舞紧紧搂在怀里肆意蹂躏。“在下对兄台艳羡不已,又怎敢扰了兄台的好事?只是`````”手忽地一拍,两侧的走廊上顿时刀光闪闪,涌满了淮南王府中的守卫。“我的心却想留你!”他的手在一拍之下,也发出了淡淡的金黄色。当朝的世子,新封的居安侯,功夫也自不是很弱。淮南王神色愈发阴骛,但始终不发一言。今日之辱,他也是受不了的罢。眼见一阵腥风将起。群臣心中都自忐忑起来,只怕刀剑无眼伤了自己。
却见那黑衣人不慌不乱,轻轻一笑,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自信。“李兄以为凭己之力和这些小兵小将,便可拦得我么?天下没我不敢去的地方。我三第在朝中功夫如何?你不妨问问他,他与我又孰高孰低?”众人的目光都望向那风浮云。风浮云淡淡的应答:“走不下百招。”顿了顿,“倘若用上兵刃,勉强平手。” 众人大吃一惊,风浮云一身功夫在朝中无人可敌,他的独们兵刃“游魂刺”更是神鬼莫测,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年纪轻轻便登上宫内高手如林,以护卫宫廷安宁和皇帝安全为重任的“翊龙卫”的统领之位。谁料精擅技击如风浮云者,竟在此人手下走不过百招?风浮云从不夸大虚词,这点众人是深信不疑了。这个行事处处出人意表的黑衣人,究竟是谁? 那黑衣人看着李震方,“居安候,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号么 ?那我便告诉你好了。我与洛小姐已有了婚约,若不告知小洛儿姓名,未免也太无诚意了。”洛君舞微微苦笑,今夜真是荒唐。赵震方心头又是一痛,“哼”了一声。却听那黑衣人续道:“李震方,你少时作恶多端,但那都是陈年旧事,我不再追究。听闻你做了延州戍守,想不到你纨绔子弟一个,竟为百姓做了件好事,那倒真是难得。”李震方按捺不住,“你说什么废话?”黑衣人嘿嘿一笑:“边关之战,若非一枚石子替你打开射来的羽箭,你现在还有命在这喝酒快活,调戏女子么?又若非有人给你飞箭传书,告知你破焱烈骑兵的诀窍及布阵妙计,就凭你?也能大败焱烈十万精骑?”李震方闻言,顿时冒出一头冷汗,颤声问:“你``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就连淮南王也紧盯着那黑衣人,这些事情,他都是不知情的。那黑衣人神色一冷:“那枚石子是我发的,那封箭书也是我所射!李震方,你以前怎么行恶,陈年旧事我不再追究,但若你仗着列土封王的威势,再敢作恶金陵,独霸一方的话,便饶不得你!”赵震方心头一骇:“你``你究竟是谁?”那黑衣人冷冷注视着他:“北朔关外,独步风尘。你说我是谁?”淮南王拍案而起,手指那黑衣人,“你``你是?”风浮云长身而起,霸气凛然。“不错,普天之下,能当得我风浮云大哥的,又有几人?他便是凌步尘!”
风浮云的话,犹如雷霆一击般,震的每个人心中均是一颤。他居然是凌步尘!关外只身一人,抵抗鞑虏,江湖如传奇一般人物的凌步尘!其实他们应该早就想到的!除了凌步尘,谁还能与翊龙卫统领结金兰之义?洛君舞睁大了一双妙目,剪水般的眼瞳,定定的看着这个身边的男子,她虽非江湖中人,但江湖之事,她还是略之一二的。没想到今日,会让自己两度遇上他! 李震方内心更是惊骇异常,淮南王心中也颇为踌躇。不阻拦,与今日威名有损;阻拦罢,凌步尘那一手惊世骇俗的功夫,只是给淮南王府徒增伤兵而已。风浮云微一拱手,道:“王爷,在下与凌兄义结金兰,我大哥今日多有冒犯之处。但王爷宽宏大量,看在在下面上,不与他为难了罢。”他这么说,已是给了淮南王台阶下。淮南王就势道:“好说,好说。凌兄今日光临,本王有失迎迓,那才是多多得罪呢。”翊龙卫是皇帝的贴身护卫组织,里面技击好手无数。颇得皇帝赏识,这也是唯一能与淮南王分庭抗礼的势力。淮南王如此少有的低声下气,一是忌惮凌步尘,二便是忌惮翊龙卫的威势了。风浮云微微一笑:“那在下多谢了,我大哥今日与洛姑娘有了婚约,侯爷恢弘大度,身旁也不乏貌美女子。这位洛姑娘,与那小小的水梦楼,侯爷相必也不会放在心上罢?”他言下之意,是要为凌步尘护着水梦楼了。即使凌步尘不在金陵城,但有他风浮云在一天,那水梦楼便要一天平安无事的经营下去!李震方再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掠翊龙卫统领的锋芒的。心里虽恨的牙痒痒,但依旧强笑道:“这个```这个``自然。”洛君舞听了这句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知道有了风浮云相助,这场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平息了。
马车平安无事的出了淮南王府,风浮云与凌歩尘紧随车后。
风浮云本是骑马而来,此时也撇了马,与凌歩尘联袂而行。但无论马车是快是慢,他们总是亦步亦趋跟在左近,不曾落下半点。洛君舞有时偷偷地掀起车帘一角。却见那黑衣人只是在与风浮云在低声交谈着些什么。也不曾往这里看上一眼。于是洛君舞心里就微微泛起一丝失望。她叹口气,心里在暗想方才答应他是不是太过莽撞了。因为这两个人,他谁都不是很了解呢。那个风浮云,说话总是轻声轻语的。脸上也是淡淡的,看不出一点表情。那个黑衣人之怕还要比风浮云更甚。不只是淡,简直就有点冷冰冰了。不过刚才在淮南王府,他那微微一笑,倒真是好看的紧呢。洛君舞就这么痴痴的想,满城的景色都似被她揉进了心里去。
“焱烈铁骑最近在北朔关蠢蠢欲动,等你入宫,应该尽早提议圣上向关外增兵才是。”
“哎,皇上蒙蔽垂听,只怕说了,也是徒劳。”
“不听的话,立时就是破关灭国之灾,可半点不能耽误。”凌歩尘低语,忽地一声大喝:“出来!”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长街两旁屋顶上跃下四个黑衣蒙面人,手中寒光闪动,两人向马车,两人却径自向凌步尘扑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洛君舞吃了一惊。凌步尘与风浮云互视一眼,待四人扑落之时陡然分开。劲风呼啸,凌步尘与那二人交上了手。风浮云纵身一跃,飞上车顶,大喝:“天子脚下,也敢当街行凶吗?!”只见一人持剑,一人持刀,身在半空,已经分左右两侧向他砍来,风浮云身形展动,已捏住使剑之人的手腕,夹手将长剑夺下;左掌切进,正中那人胸口。那蒙面人痛哼一声,摔落车下。使刀之人跃下马车,向车内砍去。那车夫吓得哇哇大叫,风浮云凌空下击,将刀势阻得一阻,左手拎起那车夫,右手长剑疾刺,刷刷几声剑光暴展,使刀之人躲了几剑,手腕,胸口,脖颈已然中招。那人嘿嘿笑道:“大内翊龙卫统领,果然名不虚传!”风浮云冷笑:“想暗杀?回去告诉淮南王让他再多训练你们几年罢!”那人大骇,叫道:“撤!”身形后翻,便欲往夜色中隐去。“撤?就你自己么?”随着两声惨叫,凌步尘陡然出现在他身后,倏地一指点出,那人登时半身酸麻,摔倒在地。
风浮云扫了一眼全场。袭击凌步尘那两人倒地惨哼,而这二人一人身受重伤,一人被凌步尘点了穴道,取他们性命易如反掌。风浮云摇摇头,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今夜的事我不想追究。倘若以后水梦轩和洛小姐有半点不测,翊龙卫的手段,不防领教领教!”“多谢三弟。”凌步尘靠在车厢一旁,语调淡然。而车中的人儿,却偷偷的掀起车帘注视着他的侧影。“自己兄弟,谈什么客气?”猛地一声冷喝:“滚吧!”
那人只觉身上一轻,凌步尘隔空一指,竟将他的穴道解开了。惊惧之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扶起另一人,仓皇遁去。风浮云拍了拍车夫肩膀,笑道:“走吧。还愣在这里作甚?”
月色仍是那么美好,宁静,柔和,一如初来之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吁”的一声,车子在水梦轩前停下。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妈妈顿时嬉笑眼开地迎了上来。浑不知方才在淮南王府,自己苦心经营的水梦楼,经历了一场存与亡的惊险。洛君舞下了马车,回头张望,却只见风浮云一人站在身后。不由得讶异地问:“他```他呢?” 风浮云微微一笑 :“我大哥还有事,先走了。他要我与姑娘说,方才事起仓促,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娘莫怪。这媒妁之约,牵系到姑娘一生的幸福,做不得真的。”洛君舞失望地“哦”了一声,心里像是被撕裂了的疼。她虽然早已知道这个事实,但此刻听了,还是不愿意接受。妈妈兀自问道:“什么媒约?是君舞么?”脸上一阵阵的紧张,洛君舞是她的摇钱树,倘若洛君舞出嫁从良,真如挖了她心头肉一样呢。洛君舞摇摇头:“妈妈,不是的。”又向风浮云道:“今日多亏风大人与凌公子相救,君舞无以为谢。如不嫌弃这花柳之地,还请赏脸进来喝杯清茶。”那妈妈听了洛君舞言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见风浮云相貌俊朗衣着华贵。以为来了生意,自是眉开眼笑地邀请。风浮云摆摆手:“不用了,在下今日还要回宫中当值。”说完手心一展,却是一条黑色的手链。“大哥临走之时托在下把这个交于洛姑娘。”洛君舞纤手轻轻接过,手心就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这是大哥佩带多年的饰物,洛姑娘有了这个,那些江湖莽夫想必还无人敢不给我大哥薄面的。姑娘风尘中人,这个可为你省却很多的麻烦。”说完又是一笑:“但就算没有这个,在这长安城中,有我风浮云在,想必也没人吃了豹子胆敢再寻淮梦轩与姑娘麻烦。”洛君舞盈盈施礼:“有劳两位公子费心了。”风浮云摆手笑道:“无妨,倘若日后我大哥真能娶了姑娘为妻。我这个做兄弟的,也是得意的很呢。姑娘保重,在下就此别过。”轻笑声中,一袭锦衣已渐渐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脸颊犹如火烧的洛君舞还站在那里兀自发愣。
第四章 遥望何处是君归
马儿希律律的一声嘶叫。把李恬从睡梦中惊醒。一阵风吹来掀起窗帘。昏暗的车厢顿时变的明亮。原来是天亮了。不知怎的,李恬忽然感到一阵的轻松。这在关外的第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罢。洛君舞就睡在她旁边,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微微的颤动。海棠春睡般的,呼吸微微的一起一伏。这样惊艳的画面,就算李恬是女子,看久了也会动心的呢。李恬不忍打搅了她的好梦。起身拉开了车帘。却不由的发出一声惊呼。 林十四按照昨日洛君舞的吩咐,在清晨时分将马车停了下来歇息。马车就停在一块起伏的丘陵下,而在这四周乃至很远处,都已看不到刚出关时的那种荒凉景象,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茂盛的青草长满了丘陵,放眼皆是令人欣喜的绿色。 那本来就装饰华丽的马车,虽然染满了尘土,但在阳光的照耀下仍然掀得异彩纷呈。关外的阳光异常的强烈,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远处起伏的丘陵和那苍翠的绿色,在初升的晨光下显的异常的明亮。虽然仍在关外,但这里水草丰美,和一路上见到的满目疮痍已截然不同。要不是时时有夹着黄沙的冷风掠过。李恬几乎怀疑自己已回到了江南。 马车的不远处竟还有片小小的池塘。林十四正在那汲水。回头看见了李恬,咧嘴一笑。等李恬走近了,便道:“李姑娘,洗把脸罢。俺这就去做饭去。”池塘附近堆积着十余支干柴,想是林十四在她们熟睡的时候捡来的。林十四把捆在马车后的那口木箱卸下来。取出锅碗之类的工具,燃起了篝火。这些东西都是林十四要求洛君舞在出关之时购来的。如今在这荒无人烟的关外,这些便派上了用场。 林十四把火烧的很大,大得连烟都看不到。这时洛君舞从车厢中出来,见了这等景色,也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这林十四厨艺竟甚是了得,他从这池塘中摸了几条小鱼来,再加上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菜,竟做成了一锅鲜美的鱼汤。洛君舞和李恬就着干粮,喝了两大碗。洛君舞不住口的称赞;“林师傅,多亏了有你的。不然咱们在关外可要饿着肚子啦。”李恬也跟着应和。林十四竟有些赧然:“长年在外讨生活,习惯了的。” 用过早饭,林十四收拾了东西,寻了一块干净处,便将自己的毯子铺下了。洛君舞让他进车厢里睡,他却说什么也不肯。就以天为盖地为床,盖着一条薄痰,美美的睡了过去。不一会又发出了鼾声四起。洛君舞与李恬相视一笑,李恬道:“小姐,那我扶你进去歇息罢。”洛君舞摇摇头:“我睡不着,咱们到那坐会儿。”纤手指向丘陵。马儿已被林十四喂过了水,自在那里悠闲地吃草。 李恬扶着洛君舞走上丘陵。见四周均是起伏的地势,这儿也倒是休息的绝佳去处,即使发现了焱烈骑兵,也可以借着这些丘陵逃避,再图远循。洛君舞二人就在这丘陵上席地而坐。四周微风习习,青草与野花的香味在空气里浮动。不由得令人心旷神怡。 李恬看了正在丘陵下酣睡的林十四一眼,“小姐。”洛君舞嗯了一声。李恬哧的一声轻笑:“小姐你知道吗?那林十四真是个怪人呢。当初咱们离开长安城时,你让我去寻找马车。那些车夫一听是小姐用车,都挣着挤着,把自己都夸到了天上去。可一说可能要出关,都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只有他答应了。价钱也不谈,只说一路上有酒,让咱们都听他的便好。”洛君舞微微一笑:“林师傅很好啊,要不是他,咱们或许还来不了这儿呢。”李恬撅了撅嘴:“可是他只要一百两的酬金,也太少了罢,我都觉得他有点傻呢。”说完又促狭地一笑:“也许他也是个仰慕小姐的人呢。”洛君舞伸手打了她一下:“你别乱说,林师傅可是个老实人。一百两对咱们说也许不多,可对他来说,可以养活有一家人好几年呢。”李恬哼了一声:“但愿他是个老实人,他要是敢对咱们动什么鬼心思,哼,瞧我不在他身上捅几个窟窿。”洛君舞咯咯一笑:“你呀,总是爱乱想。”说完身子斜依在李恬身上。李恬从怀中掏出梳子来,替洛君舞梳理着微乱的长发。“小姐,等咱们到了蜃楼城,见到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还回水梦轩吗?”洛君舞摇摇头:“我也不知,倘若咱们找不着他,咱们就还回水梦轩便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脸上浮起一抹羞红。“倘若寻到了他,我````我便跟着他一辈子,倘若 ```倘若他不要我````咱们便``便还回去。”李恬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看那,就算人家不要你,你还是不舍得回去的。”洛君舞猛地从她怀中坐起,面色微嗔:“臭丫头,你再敢说一次?”语气中却无半点怒意。李恬咯咯一笑,声如银铃:“不是么?当初是谁对他茶饭不思,总是想在见他一面来着?嘿嘿`````‘二十三年身如寄,今使出关只为君’``吖`````那个人要是听到了,只怕要感动死呢。” 洛君舞“啊”的一声,脸庞陡地飞上一片红云,肤若胭脂,诱人欲醉,“你``你``”这句词,却是在洛君舞得知他在关外蜃楼城的消息之时,意乱情迷之下随口念叨出的。不知怎的却被李恬听了去。李恬笑道:“怎么?说都说了,还怕人家知道么?”洛君舞佯怒:“好呀,你这小丫头几日不管你,便没大没小了。瞧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两只手便要去呵她痒。李恬哎哟一声求饶:“小姐饶命,我不敢啦。”两女在草地上笑成一团。 洛君舞复又在李恬怀中躺下,注视着天边的云朵,再也不发一声。李恬轻声相劝:“小姐,没事的,凌公子肯定会懂得小姐的心意,不会忍心抛下小姐的。”洛君舞叹口气:“但愿如此罢``可是``要是他````那我`又该怎么办呢?”“大不了咱们还回水梦轩就是了。”一片云朵遮住了太阳,在她们的身上投下一块阴影。洛君舞又想起了在水梦轩那看似风光实则苦涩无比的日子,又叹口气:“恬儿,我困了。”李恬道:“那我扶你回去歇息罢。”洛君舞微摇螓首:“不,我想就在这睡一小会儿。”“那好,我在这儿陪你。”洛君舞爱怜地摸了摸李恬的脸庞,笑了一笑,瞌上了眼睛。
天边云卷云舒,关外的阳光总是要比中原的强烈。虽是清晨,李恬却已明显地感到了灼热的温度。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洒下来,万物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泽。洛君舞似是在她怀中睡熟了,李恬的手指尖不经意间扫过洛君舞的脸庞,依然是如丝绸般柔嫩顺滑,但憔悴也是显而易见。看着在自己怀中小睡的洛君舞,这个令天下所有男人都痴恋不已的女子;这个舞技冠绝天下,令所有女子都嫉妒的女子。如今却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不惜抛却十丈锦绣,行走千里来到这苦寒的关外。李恬有时候总是在想,小姐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想必小姐有时候也是这样犹豫的吧。但又转念想到那一晚的风华,那个男子的一言一行,甚至每一个细节动作。又让李恬觉得小姐此次出关是正确的。也许只有那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的小姐。这个美的如一红晕,美得如一谓轻叹,美到一羽都不能加的女子,从他走后,就开始变得茶饭不思起来,舞也不怎么跳了,整日只是对这那手链发愣。再后来有一天,小姐无意间听到焱烈再犯唐朝边界,而在危急时刻他几乎凭一人之力,生擒了敌军主帅,迫使敌军直退到了焱烈境内七百余里。小姐再也忍不住,次日做了这个疯狂的决定。她们租了马车,骗妈妈说是江南散心。三人一路风尘,所幸有林十四照料一路倒也无事,历时两月,赶到了这边关来这个令天下所有男人都痴恋不已的女子,这个舞技冠绝天下,令所有女子都嫉妒的女子。如今却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不惜抛却十丈锦绣,行走千里来到这苦寒的关外。李恬有时候总是在想,小姐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想必小姐有时候也是这样犹豫的罢。但有转念想到那一晚的风华,那个男子的一言一行,甚至每一个细节动作。又让李恬觉得小姐此次出关是正确的。也许只有那样的男人,才能陪得上她的小姐。这个美的如一红晕,美得如一谓轻叹,美到一羽都不能加的女子。后又在酒泉一间茶馆听茶客说到 ,他在八月中秋约了一位对头在关外蜃楼城相见。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小姐真能如愿见到他吗?那个对头又是谁?不知会不会有危险?李恬眯着眼眺望远处,目光尽头,依然是天地交接的苍凉,依然是未知的险途。但李恬也知道,蜃楼城已经离她们不远了。 到那时,一切都会知晓。
这一日清晨,终于到了蜃楼城外,但见远处荒芜人烟的戈壁滩,一座城池就那么突兀突兀的横在那里。阳光下城墙是一种渗人的土黄色,显出一股颓败的气息。它的出现,不仅没给这戈壁滩带来一丝生气,反倒显得更加死寂了。但三个人却是欣喜若狂,李恬笑嗔:“十四,还塄在那里做什么?快些进城呀。到了城里,咱们一定要好好的吃一顿,再好好的洗个澡。”洛君舞心里突然莫名的狂跳起来:“他在城里吗?等见到了他,又会是怎样?是在月光下为他起舞?还是只见他一面,便悻悻而回?这关外的月,总要比金陵城城中的要皎洁些,漂亮些罢?”
林十四憨憨一笑,马鞭在空中响了一声。三个人的心中都是欣喜异常,于是这响声在空气中也听出了些幸福的味道。但就在林十四催动马儿前行时,忽然听得那蜃楼城方向天地交接处,有雷声隐隐传入耳中,紧接着在他的视野尽头陡的涌起一道黄烟,如潮水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们卷来。林十四脸色大变,猛地一陡缰绳,马车掉转了方向,向来路奔去。李恬措不及防几乎摔倒,“你疯了!你在做什么?!”林十四只顾策马狂奔,嗓音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慌乱,变得有些嘶哑:“骑兵!!是焱烈骑兵!!”
“什么?!”这句话听在洛君舞与李恬耳中,不缔与是晴天霹雳。是焱烈骑兵!他们最不愿提起的也最不愿遇见的焱烈骑兵!这一路上相安无事,为什么就在这最后关头就偏偏的遇上了?!在恐惧与惊慌交杂中,洛君舞想起了出关之日张应云说的话:“焱烈骑兵凶狠残暴,劫掠之下鲜有活口,而且两位还是姑娘```让他们遇上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在下奉劝你们还是莫要出关的好`````”
林十四嘶声道:“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就看马儿跑的快不快了。”但他话音刚落,只见南,北,东,又各有黄烟卷起,他们被包围了!
林十四一咬牙,再度掉转马车,向蜃楼城狂奔而去。焱烈骑兵来得好快,转瞬间已奔至他们近前。这四个方向的骑兵本是在演练阵法,万没想到此时竟还有人迹出没。顿时大哗,当下队形变横为纵,向他们追了过来。为首那人用生硬的汉语大喝:“兀那汉子,将马车停下!留你性命。”林十四哪肯听他的话,车轮滚滚,扬起一道灰尘,竟将焱烈骑兵甩开了一段距离。那人大怒,手一挥,焱烈骑兵顿时箭矢如雨般射来,几枝羽箭夺夺声响,直钉入车厢寸许。洛君舞二人吓的花容失色,林十四声音在车厢外回荡:“不要靠近窗子,将毛毯披在身上,抓稳了!”马车轻巧地转了个方向,再度射来的羽箭便落了空。而此时马车已到了蜃楼城前,林十四紧握缰绳,将马车驱入了城内。
一阵阵急风吹起窗帘,洛君舞便在慌乱中看到这蜃楼城中的景色,但见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无,屋宇破败,像是荒弃已久。怎么``````这里居然是座空城!洛君舞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怎么会是这样?她朝思暮想,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的地方,竟然是座空城!那他,还不会出现了?或者,那个本来就是一个传言?焱烈骑兵依然在后面穷追不舍,但她的灵魂,却已经麻木了。林十四也感觉到了什么,“洛姑娘!这个番外小城,相必已是被焱烈骑兵洗劫了。但凌大侠既然是与对头约会,自是要选如此肃杀的地方,凌大侠千金一诺,自是不会食言。明日夜晚姑娘定能如期与凌大侠相会。眼下还是先甩开那些焱烈人要紧!”也许在她已近于麻木的内心中认为林十四的话是唯一的希望,也许林十四的话也是正确的。洛君舞从失神中反应了过来,恩了一声,把轻轻发抖的李恬抱在了怀里。却没有注意到一向憨厚的林十四,怎么会说出这样安慰的话来。
林十四紧咬牙关,觑准前方一条小巷,猛地拐了进去。紧跟在后的焱烈骑兵来不及反应,马车已左拐右拐,从容的逸去了。但焱烈骑兵又岂止这一队之数,林十四甩开了那队骑兵,正自纵马疾驰,前方斜刺里忽又杀出一对人马来,当先一人兜头一箭,射穿了马儿头颅。马儿在悲鸣声中轰然倒地,尘土飞扬,马车也陡地下斜,但因为惯性,直扯断了绳索,向前滑了丈许这才停下。那人策马奔来,手中长刀刷的一声斩断车帘。露出两张惊骇欲绝却又美貌无比的脸来。一个柔媚绝艳,倾国倾城;一个清丽可人,见之忘俗。那人没料到车中居然还藏有如此绝色,登时淫心大炽。嘿嘿狞笑了两声,下了马,竟不理睬摔倒在一旁的车夫,手径自伸进了车厢内。洛君舞二人吓的不住后退,但车厢又能有多大空间,那人手臂奇长, 毛茸茸的大手几下摸索便抓住了洛君舞裙角。洛君舞啊的一声大叫。就在这时,那人忽觉右手一痛,长刀竟然脱了手。洛君舞与李恬在车厢中,只见一道光华暴起,那人头颅与鲜血飞溅,身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一人手握长刀守在车前,一改往日老实窝囊的形象,一双布满杀气的眼睛盯着那些焱烈人。刀光映着溅在他身上的鲜血,直如凶身恶煞!
洛君舞与李恬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夺刀杀人者,正是车夫林十四!他出手,夺刀,再杀人,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想不到平时窝囊憨厚的林十四,竟染是技击中的好手!
那些焱烈骑兵也没料到车夫会突然行凶杀人,愣了一愣,怒吼着向他冲了过来。长矛如林,眼见林十四就要丧生在焱烈铁蹄与长矛之下,却见他忽然左手一探一夺,抓住刺来的长矛,身形半蹲,斩断当先一骑的马脚,那名焱烈兵在翻身落之时,林十四长刀已然猛然挥出,砍进了他的肩膀,但长刀也卡在了那人肩骨里。只见十余人已奔至他跟前,刀枪相加,向他招呼了过来。在这间不容缓之际,林十四左手长矛如标枪般掷出,自一人身上穿胸而过,带起一溜血光。林十四拔地而起,右手一探收回长矛,坐在一匹战马上,长矛犹如怒海蛟龙,或点或刺,又将几人毙于枪下。但焱烈骑兵也深熟战场围击之道,见状呼哨一声,众人首位相顾,将林十四围了起来。只见林十四周围如走马灯般旋转,刀光矛影,好一场恶战!
那林十四的功夫精简干练,朴实无华,但招招狠辣,竟均是夺命的杀招。洛君舞在马车中,只见他手腕一抖,将一人刺穿。又一招神龙摆尾,枪杆横扫中一人后背,那人惨呼一声摔落马背。本来二十余人组成的小队,竟在瞬息间被他杀得只剩下四人。林十四杀得性起,猛然大喝一声,长枪中路直进,刺穿一人肩膀,将他挑落马下。那人摔倒在地还未及爬起,林十四已一枪补上,将他刺了个对穿,林十四用力很了,长枪直插入地面尺许。一人觑准时机,长刀一展,砍向林十四后背。焱烈骑兵所配腰刀,刀身厚重狭长,刀刃锋锐无匹,既可用来近身搏斗,又可用与马上交战。林十四听得劲风破空之声,头未回,手先至,竟以只手之力,衔住了劈来的长刀。那人也甚是了得,双足一用力,整个身子犹如饿狼般,将林十四扑倒在地。林十四左手成爪,擒住那人手腕,身形一翻,已骑在那人身上,右手想也不想,一掌切下,那人口中鲜血狂喷,溅了林十四一脸。余下二人看得肝胆俱裂,齐发声喊,纵马便逃。林十四喝道:“血手既出,焉留活口!”拾起那柄长刀,全身力气汇于足尖,蓦地一点,犹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他的身形,当真是迅若流星,奔逾及马。几个起落间已赶上两人,左手一探,硬生生捏碎一人后颈。但就此阻得一阻,另一人距离却又拉的远了。好个林十四,只见他左手一甩,将那人甩在身后,身形也借着这一甩之里再度赶上,右手长刀向那人重重斩下!只听那人长声惨呼,后背暴起一蓬血雾,登时毙命。但胯下坐骑依旧前奔。那人的尸体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方才跌落。
这一场杀伐在洛君舞二人眼中委实惊心动魄,只见残尸满地,血汇成河。林十四浑身浴血,一阵腥风吹过,李恬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林十四刚喘息了几声,又听得不远处马蹄声响,想是又有焱烈骑兵寻到了左近。林十四眉头一皱,环视四周见巷子旁有一处废弃的小院,当下快步走到马车前,当的一声将长刀扔进车厢,双手抓起折断的车杆,奋起神力将马车推进了院内。洛君舞只听得一阵杂乱声响,忽觉视线变得昏暗起来。却是林十四径直把马车推进了屋舍内。房屋门口本是狭窄,但久无人居住砖石已松动了许多,林十四又来势甚急,一阵碎石飞溅,马车稳稳的停在了屋内。
林十四喘了口气,俯身踏进车厢。拾起一条毛毯重又将车厢遮上了。屋内光线本就昏暗,他这么一遮,车厢内顿时变的漆黑一团。林十四又从那毛毯上撕下一条来,将长刀,与自己右手缚紧。这条毛毯,却正是当日洛君舞送与他御寒的那条了。
黑暗之中,静得三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林十四忽然开口:“李姑娘,还有酒么?”李恬忙应了一声,摸索出一只酒囊来,递与了林十四。在平日里,李恬总是喜欢和这位老实八交的车夫开玩笑的,但此时对他,却有说不出的畏惧和依赖。畏惧的是不明白这个杀人如麻般的凶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就在这群狼环伺中,这个人却又是她们唯一的依靠了。
林十四接过酒囊,仰头吞了几口,又将剩下的倾在地板上,将车厢的污秽冲尽了。林十四吐了口气:“洛姑娘放心,今日在下定会护二位周全。”洛君舞欲言又止:“林师傅······”林十四打断她的话:“事以至此,在下也不想瞒姑娘了。林十四是在下化名。在下姓杜名七, 江湖上抬举在下,都称在下为‘血手’杜七。”
杜七?!难道是他?!洛君舞和李恬均大吃一惊,杜七此人,洛君舞早就听过的。她就算不知道凌步尘,也不能不知道杜七是何许人也。此人乃江湖上有名的贼寇,率领一伙残暴之徒,啸聚辽北一带打家劫舍。因生性凶残暴戾,才得了个“血手”的匪号,只是不知又为何做了车夫,随洛君舞到了这里?
李恬在惊惧交加之下再也忍不住,怒吼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骗我们骗的好苦!跟我们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杜七正色道:“两位放心,在下绝没有对两位有半点不敬的念头。在下拌成车夫,实在是迫不得已。”李恬冷冷一笑 :“没有半点不敬?迫不得已?哼,说的好听!那你为什么又隐瞒我们到现在?你以为我们是在做什么?游山玩水吗?跟我们出关一趟还比不上你打劫一次赚的银子多!你傻吗?”杜七也被李恬激怒了,嘶声大吼 :“对!我就是傻!我要不拌成车夫,你家小姐肯放心让一个辽北巨寇护送她到这荒芜人烟的关外吗?!我要不拌成车夫,谁肯接你们的生意?我要不做这车夫,谁能担保你们能一路平安的到这里?!”洛君舞吃了一惊 :“杜公子······”杜七神色渐渐平稳下来,注视着洛君舞。“洛姑娘,凌大侠云高节义,在下就是十个八个也比不上的。也许只有凌大侠那样的人物才可以陪得上姑娘。但······”他顿了一顿,朗声道:“但在下对姑娘的倾慕之心,不见得比谁少了!姑娘想出关寻找凌大侠踪迹,在下甘愿执鞭随蹬!在下配不上姑娘,但就算······就算每天能看到姑娘,也是好的······”
杜七一番话,如雷霆般,深深的击进洛君舞心里。怎么会这样?!她这几个月心里想的,口里念的,全是那个让她魂不守舍的人儿。却从未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人,在用这样的方式为她默默的付出!洛君舞成名数年,对她表白爱意的人几乎可以塞满整个金陵城城,但如此惊心动魄的表白,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一轮番的变数之下洛君舞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得劝慰:“杜公子·······你这又是何苦·······”杜七苦笑:“在下也时常在问自己,这又是何苦?辽北之地,任在下纵马驰骋,何苦又为了一个女子,做这最下等的车夫,陪她到这苦寒之地来?但在下只要每次看到姑娘的笑容,想到姑娘以后的幸福,在下也就觉得值得了。在下响马出身,这十余年来都是过着刀头上舔血的日子,姑娘能遇见生命中最爱的人。也就是在下这一生最大的幸福了罢······”洛君舞一双剪水秋瞳中泪光闪动:“杜公子,君舞欠你太多,今生无以为报。”李恬也面有愧色:“你````````我错怪你了。”杜七笑着摆摆手:“两位快别这么说,这是在下心甘情愿做的事情,要不是今日突起变故,在下倒宁愿这是一个秘密呢。”说完又看着洛君舞,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相对,只听得杜七又一字一顿道:“这几个月的车夫生涯,是在下这一生最幸福最快乐的日子。”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院外人喊马嘶。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杜七声音出奇的沉稳:“两位好好的呆在这里,不要乱动。请放心,在下说到做到,定会拼死护两位周全。李姑娘,你把匕首拿出来防身罢。”李恬脸一红:“原来你都知道了。”杜七嘿嘿一笑:“行走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多点防范也是好的。”说完便要起身出去,洛君舞忽道:“杜公子。”杜七回过头,问:“什么?”昏暗之中,洛君舞的语气有说不出的坚定:“若过得今日,君舞为公子独舞一曲。”
杜七展颜一笑。忽听得弓弦声响,一轮箭矢向屋内射来。杜七冷哼一声,双足一点俯身蹿出屋舍,长刀霍霍,将这轮箭矢击散;身形不停,犹如大鸟般凌空向那队人马中扑去。焱烈骑兵万料不到此人在箭雨中还能突围而来,顿时大哗,一时间长枪长刀径自向他招呼了过去。杜七刀光一展,劈倒一名弓箭手,左手一伸抓住一人便退。
杜七身形在院内落定,一手紧握长刀,一手提着那人胸口。被他擒住那人经脉被锁,只能无力的在他手中挣扎。此时又有几队焱烈骑兵陆续寻到了这里。将小小的院落围得如铁桶般相似。但见此人在瞬息间格毙一人,生擒一人,身形突忽,迅若鬼魅。一时间倒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正骚动间,院门口那队人马忽然呈一字形排开,当中一人跃马而出,此人赤发碧眼,颧骨奇高,身形甚是魁梧。此人定定看了杜七片刻,忽然开口,一口汉语说得甚是流利:“在下天狼军朱雀营千骑长呼扎海,不知阁下怎么称呼?”焱烈以狼为图腾,天狼军是焱烈军队的统称,至于朱雀营之类,想必便是编制了。杜七淡淡回应 :“杜七,‘血手’杜七。”呼扎海又上下打量了杜七几眼,“人如其名。”杜七道:“在下无意冒犯将军虎威,更无意与贵国军队为难。若将军能放在下一条路,容在下逸去,在下终生感激不尽。”呼扎海道:“阁下功夫卓绝,你我同是习武之人,本应惺惺相惜才对。只是阁下戮我将士,就算我答应,我这些手下弟兄们,也不会答应了。”呼扎海话音刚落,焱烈军队中一阵山呼海啸,众人均是目光尽赤,犹如刚出笼的豹子般跃跃欲动。杜七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来罢!说这么多废话做甚?”掌力一吐,手上那人登时殒命。
呼扎海一挥手 :“谁能格毙此人,赏金千两,封百骑长。”军令一出,众骑兵纷纷下马,一步一步向杜七逼来。
杜七身子微弓,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冷冷盯着渐渐围过来的众人,那浓浓的杀气似乎让太阳也隐到了云中。呼扎海猛地暴喝 :“杀!”众焱烈兵士突然发动,如铜墙铁壁,向杜七扑了过来!
杜七大吼一声,揉身迎上。他长刀本是有利,但却是先用左手成掌劈了出去。焱烈士兵均是算好了他会用刀,没料到他会以手劈来。微微一乱,本来严密的攻势便被撕开了一个口。杜七身法如电,左掌当先劈倒一人,右手长刀光华再起,刺穿一人胸肺。焱烈兵士从失神中回应过来,刀光如雪,砍向杜七前胸后背;长枪如林,绞向杜七下盘。杜七伸手抓过一人,只停的噗噗声响,那如雪的刀光尽数斩在了那人身上.杜七的长刀却又从那人尸首中穿出,刺穿一人咽喉。随后身形圈转,躲过长矛。刀自腋下反出,扎进背后偷袭那人心窝;身形再转,一刀横掠,那使长矛偷袭下盘的几名士兵的头颅鲜血飞了一地。焱烈人从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打法,仅是瞬息之间,便已有十余名同袍死在他的刀下!但焱烈人又生性好勇斗狠,此时被鲜血激发了性。不退反进,却又有更多的人狂呼着加入战团。杜七杀红了眼,刀光处鲜血飞溅,手起落骨骼尽碎,本来小小的院落不一时堆满了尸体。那厚厚的毛毯虽遮住了洛君舞与李恬的视线,而看不到院中的情况,但听得那惨烈的叫喊声,一阵一阵的血腥味透进车厢,李恬又是忍不住想要呕吐。洛君舞用衣袖捂住自己口鼻,把李恬抱在怀里不住抚慰。
呼扎海神色阴沉,见手下兵士伤亡及半,而那人却是仅受轻伤。怒喝了一声,手一挥,身后有几人抬过一杆乌沉长枪来。呼扎海一手提枪,一手在马背上一拍,身子便凌空跃起,向院内扑去。他身在半空,便刷的一枪袭向杜七。杜七挥刀挡格。当的一声火花飞溅,两人均感手臂发麻,拊道:“好修为!”呼扎海身形落定,一杆长枪抖了个枪花,又向杜七胸口刺到。杜七长刀料理了身边数人,挥刀迎上。焱烈众军士见主将出马,便不再拼上。只是纵声呼啸,为主帅助威起来。
一个焱烈悍将,一个辽北巨寇,刀来枪往,斗在一起。然而仅斗了几个回合,杜七的长刀便卷了口,原来呼扎海的长枪无论枪头枪身,均是由精钢铸就,寻常兵刃自是不能将之削断了。杜七发现了这一点,心里大震:“此人好强的臂力!”心神一个恍惚,呼扎海一枪横来,扫中杜七下盘。众军士欢呼声中,呼扎海又是一枪刺来,忙就地翻滚躲开这一劫,全身上下均是尘土,好不狼狈。呼扎海心中得意,笑道:“汉人的功夫,就是如此吗?”杜七冷道:“汉人的功夫,每一招都可杀你!”手一撑地,右足直踢呼扎海面门,呼扎海没料到他躺倒在地还能扳回劣势,眼见脚已踢到了面门,慌忙一个后跃。“如此倒是我小看了。”双手紧握长枪,挑刺撩打,再度与杜七斗在一起。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又斗了十余招,杜七长刀上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原来那呼扎海的长枪无论枪身还是枪头均是精钢打就,呼扎海臂力奇大,杜七自是占不了上风了。杜七猜透这一点,呼扎海又是一枪刺来,竟抬腿正劈,长枪如巨蟒之首,被他压与足下。杜七身法不停,左足再度踏上,身子一纵而起,长刀正劈呼扎海面门,呼扎海大吃一惊,万不料对方在兵刃,力量尽处下风的情形下还能用此匪夷所思的一招扳回劣势。眼见长刀已劈刀了面门,双手一架,长枪之尾陡地立起,挡住了这一刀,呼扎海双手如电,一掌拍中杜七肩膀,而另一只手又把长枪收回,挽个枪花,刷刷刷就是几枪只把杜七逼到了屋舍墙下。杜七这一招怪异无比,呼扎海这一招却更是妙到颠毫!
围观的焱烈骑兵都看得呆了,过了许久,众军士才暴发出一阵如雷般的喝彩。 杜七身中一掌, 虽内息无碍,但也是疼痛异常,此时又被逼到了墙脚,退无可退;而他右侧又是虎视眈眈的焱烈兵士,左侧是小屋正门,洛君舞的马车就停在里面, 更亦是无法可避。 呼扎海长枪劲风破空,直向杜七胸口刺来,杜七一咬牙,倒转刀柄,竟以手柄之力,硬生生将长枪砸歪。呼扎海这一枪用了全力,本拟一枪将他刺死。没想到长枪失了准头,啪的一声直没入杜七右侧墙壁里尺许。呼扎海一楞,长枪竟然拔不出来。杜七大吼一声,长刀掠着枪身而进,带起一溜火星,扑进了呼扎海怀里。呼扎海舍枪疾退,他快,杜七却比他更快,只见长刀光华暴起,哧的一声响,呼扎海甲胄竟被杜七这迅若奔雷的一刀破开!呼扎海大怒,身后有人大喊:“将军,接刀!”呼扎海手一探,接过掷来的厚背劈风刀, 一招横扫千军再度接上,呼扎海臂力过人,所配腰刀也是比寻常的重的数倍,杜七与他双刀相接,手臂酸麻,长刀几度欲脱手,所幸有布条紧束缚,才不至被呼扎海磕飞兵刃。呼扎海也看出了端倪,哼了一声冷笑,笨重的劈风刀竟使得精巧异常,招招攻向杜七手腕。杜七只觉一阵刀光耀眼,擦的一声,布条被呼扎海挑断。呼扎海大喝一声,又是一招横扫千军劈来!杜七咬牙迎上,手却再也支撑不住,长刀铮的一声长鸣,从中折为两段。就在这时,杜七眼角扫见一人趁机扑进了屋内,杜七大吼一声,剩下半截兵刃电射而出,正中那人胸口,而呼扎海那一刀,也重重的劈在了杜七肩头!鲜血飞溅中,杜七如野兽般大吼 :“今日不毙你与此,我杜七死不瞑目!”双手成爪,一手擒住呼扎海手腕,另一手中路直进,砰的一声响正中呼扎海胸口。呼扎海只觉喉咙一甜,想要挥刀挡格,手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情急之下吼道:“杀了他!”众军士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很久之后那个场面还经常在洛君舞脑海中盘旋,哪怕到她老去,直至死亡。从她偷偷掀起毛毯的缝隙中,只见焱烈骑兵像是疯了一般,长刀,匕首,尽数斩在杜七后背。而杜七不闪不避,一掌一掌,直劈在呼扎海心口。鲜血如雨,却已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直到最后一掌,自呼扎海身上穿透,杜七这才放手,却把仍卡在肩头的长刀拔出,正劈,面前又有几人头颅飞上天际。再度反劈,惨叫声不绝。一人小腿被砍,挣扎着想爬出小院,杜七却一刀赶上,劈倒在地,只杀得小院中只剩了他一人 ,杜七环视四周。双眼杀气凛然 :“谁再敢踏进院内一步,杀!”在院外围观的焱烈骑兵都被他气势所摄,心头突突直跳。他们也是过惯了刀头上舔血的日子,但却从没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杜七以一人之力,毙千骑长,再杀骑兵过半。虽然杜七身受重伤,却再无一人敢跃进院内,掠其锋芒!
杜七冷哼一声,双足一点,倒跃入屋内。他进了马车,一口气再也支持不住,口中鲜血喷出,歪倒在地。洛君舞二人大惊失色,“杜公子,杜公子!”杜七肩膀中刀,背后刀伤更是无数,其中一刀扎进了他的心脏,就是华佗再生,也不能将其救活了。杜七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的苍白无比,微微一笑 :“洛````洛姑娘`````在下对你不住``````没完成答应你的事`````”洛君舞泪如泉涌:“不,真正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杜七道:“莫`````莫要说这些````在下```在下能为姑娘办事`````欢喜的紧``````”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李恬强忍悲伤,用袖口将血渍擦去了。杜七勉强提起一口气,强笑道:“谢了``````洛`````洛姑娘```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洛君舞知道他所指,心中悲伤难抑:“恩,我会好好的活下去。”杜七咳了一声,“洛姑娘```在下``在下有`````有个不请之请````` 我```我能握握你的手么``````”洛君舞眼泪不断从绸衫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杜七脸上,身上。洛君舞点点头,双手握起杜七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道:“杜公子`````原谅我``````”杜七展颜一笑,喃喃念道:“广袖轻舒为谁舞`````广袖轻舒为谁舞`````百媚嫣然群芳妒````嘿嘿```````杜七能得洛君舞一吻``嘿嘿``只怕到了地府阎王爷也羡慕````羡慕的紧呢``````”语气越来越轻,终于没了声息。
尾
马车终于被焱烈骑兵拖了出来,众焱烈骑兵心中均是忐忑无比,只到掀起毛毯看到杜七的尸首,才舒了口气,这才相信他是真的死了。呼扎海手下副将神色冰冷:“将军有令,谁能杀此人,封百骑长,赏金千两,所属物品,众军分享。”洛君舞目光呆滞,一双手仍是紧紧的握着杜七的手,那名副官看着洛君舞,一脸的淫邪,一双手按上了洛君舞衣襟,李恬心中大急,纵声扑上,很狠咬了他一口。那人大怒,手一挥,将李恬打出车外。众干骑兵顿时围了过来,李恬双眼泪光盈盈:“小姐,小姐,恬儿先走一步了`````来世```来世恬儿还伺候你````”手一起,用那枚匕首扎进了自己胸膛。
洛君舞惊叫一声:“恬儿!”想要扑出去,却被那人拦住了。活下去```活下去````杜七的话仍在洛君舞脑中盘旋,可是,又让她怎么能活下去。为了她的任性,为了她的爱情,来到这里,最后葬送了一个痴迷仰慕她的杜七,葬送了与她形影不离的丫鬟,姐妹。她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蜃楼城,蜃楼城,难到她想要得到的,当真就如海市蜃楼般,可望而不可及吗?倾国倾城又怎样,行走万里又怎样。这一切的一切,从开始就是个错误吧。洛君舞就这么呆呆的想着,那人的手却已伸进了她的衣内。
突然,一枚石子破空飞来,正中那副将手臂,那人惨叫一声。慌忙退出车厢,洛君舞在失神中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我来晚了么?”有淡淡的倦意,但更多的,却是沉稳如石的坚定····
洛君舞心里一震,是他!那句话,深深扎进洛君舞心里.是他!是她朝思暮想的他!他的声音如阳光,暂时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他的声音如火,让她从冷冷的世界中活了过来``````洛君舞寻声望去,终于见到了他。那个人,仍是一身黑衣,犹如墨染。面目冷峻,只有双眸是唯一的亮色。他站在高高的一座阁楼上,长袍随风,上下翻飞,如俯瞰众生的神``````
城下,洛君舞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苦是酸,还是涩``````
完
2007年10月修改
[ 本帖最后由 梦十年 于 2007-10-25 08:1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