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寒长安
【题记】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祖咏《终南望馀雪》
【第一章 请帖】
用完午膳,诸葛洛没有像往常一样遣退所有人,独自清静,而是让明霁留了下来。
这个诸葛洛两鬓虽已斑白,却是威风慑人,看来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此刻他转身立定,手中攥着一张镶金的纸,眉宇间似乎写尽了担忧。
明霁没有多问,只是像他一样静静地等着其他人都退出大厅,才唤了一声:“伯父……”
诸葛洛回过头,明霁连忙收声。对于这个长辈,她是又敬又畏的。
“明霁,剑使得怎样了?”诸葛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感情色彩,明霁不禁一哆嗦。
“回伯父的话……比较顺手了。”她小心翼翼地答话,唯恐这家之台柱会感到什么不满。
诸葛沉吟片刻,道:“只是顺手?……不行啊,明霁,剑神传人,使剑不能只是顺手啊……”
“是,明霁一定更加刻苦……”她来不及想,连忙脱口而出。
“明霁,知道么,你背负的是什么样的重担?”
“是,明霁知道。明霁要学好武功,代表剑神诸葛家,去夺回武林盟主的位置。”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有些中气不足。
诸葛抛出那张镶金的纸,道:“总是这么说,你的武功又为何进展如此缓慢,你瞧瞧,你还有多少时间?!”
明霁一惊,转身捡回那张纸,展开来读。她的脸色渐渐惨白。
“伯父!……”她抬起头,用求助的目光望着自己一直敬重的人。
“我帮不了你。”诸葛说着,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走进里屋。“好自为之。”
“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于下月初六又将开始,届时邀请武林各界人士前来,请剑神传人务必到场,谨送此贴。”
明霁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从未有过的无助蔓延开来,将她紧紧包围。
“明霁?”
身后,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温和亲切。她不由一怔,连忙回过神来,转过头看。
那个白衣男子,用狭长的凤眼望着她。她的心一松,似乎转瞬就忘了方才的无助。
“表兄,怎么不在后花园练武?”她漫不经心地一问。
白衣男子调侃似的道:“明霁表妹不在,我独自一人练武有何趣?”说着,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明霁淡淡一笑,“那好,我这就去和表兄一起练武,可以了么?”
“当然。”他有些玩世不恭地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明霁笑了笑,走出了大厅。
正当他也要离开时,却发现了表妹手中拿着一张金光闪闪的纸,顿时诧异。
“表妹?……”他连忙喊住明霁。
“怎么了表兄?”她转过头,当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中的那张请帖时,笑容立刻僵住了。“呃……”
诸葛铭然露出一个莫测的表情,探身下去,面对着明霁,用一种身为兄长的亲切语气问她:“明霁,有困难了?……说出来,或许,表兄我能帮你呢?”
明霁的眼帘下垂着,一直没有看他。双手紧攥着,仿佛是在下很大的决心。许久,她抬起头,却仍有一丝犹豫地道:“表兄,是伯父给我的……”
铭然的眼神有一丝变色,夺过明霁手中的请帖,展开来仔细阅览。他的神情不再自然。
“明霁……”看完后,他的眼神有些落寞,迟迟不从请帖上离开。“有把握么?”
“表兄说呢?”明霁也不敢看他,缓缓转过身,左手绞着一边的裙角。“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生错了人家,居然会是剑神传人?我天生不是习武的料。从五岁开始,我哪天有松懈过?可现如今十七岁了,居然还只是学会普通习武人的本领而已。武林大赛迫在眉睫,可教我怎生是好?难道,就让我用这些小伎俩,到那种比赛里去丢人现眼么?”
她越说到后来神情越激动,到最后猛地转过身来,诸葛铭然居然发现她眼眶有些透明的微亮。
“明霁……”他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十多年来,兄妹一起习武,双方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默契,无话不谈,却从未谈及过个人的武功造诣。这是怎样尴尬的一件事,他们心里都明白。
“表兄,你武艺卓绝,如果剑神传人是你而不是我,岂不是皆大欢喜么?”
铭然缓缓闭上眼,一声叹息,“然而世事总是那样的不尽如人意……”
明霁一听,便没再说什么。
剑神一脉十分注重血缘,自第一位剑神起,后来的每一任剑神都必须是前一位的亲生子女。当初立下这个规矩时,剑神一脉人丁旺,于是也没人提出异议。可就在十二年前,那次剑神传人灭绝人性的自相残杀中,十九个能够成为剑神的同胞兄弟,竟无一人生还。这原本并不可信,因为虽同为剑神传人,这十九个兄弟的武功悬殊还是很大的,最强的一个诸葛风已是与自己的父亲不相上下,而最弱的,却不及一个一般的
江湖剑客。坊间唯一的解释是,原本与这场战争毫不相关的上门女婿诸葛洛因为看到诸葛家兄弟自相残杀而一时糊涂,以为杀了他们全部,就会天下太平,于是,一场更加血腥的屠杀又开始了……
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明霁才五岁,铭然才七岁。明霁的父亲——那个时候最强的剑神传人诸葛风,就这样丢下年幼的小明霁去世了,而铭然的父亲诸葛洛也在那段时间恶名昭著。不过好在七岁的小铭然做什么事都很随意,同伴们的鄙视他也都没放在心上,只是和表妹明霁整日在后花园练剑,才造就了今天那乐天知命且武艺高超的他。
这段几乎被他和她遗忘了的血腥往事,如今又被两人一起想了起来。这时,铭然的嘴角似有一丝嘲讽,竟微微冷笑了起来。
明霁一看,心里一紧。他在嘲讽些什么?嘲讽命运的作弄?嘲讽上天的不长眼?还是嘲讽他自己的父亲为何是诸葛洛而不是诸葛风?
想到这,明霁的眼里有一丝悲哀掠过。她自己又何时没嘲笑过上天呢?虽然她是剑神传人,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可是她武艺不精,又有哪一刻真正开心过?而且父母早亡,她与伯父又是那样疏远,表兄是她唯一亲近的人,可她一旦想起自己夺了他剑神传人的位置,就无法面对他。
“表兄……”明霁见他不说话,低低地唤了一声。
铭然睁开了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他看见她的眼眶好似嵌进了两颗珍珠,有些透明的微亮。他知道是泪珠,于是伸出手,缓缓将她的眼睑轻压下,两滴大大的眼泪落了下来,却还有些水痕残留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他的手又将水痕轻轻擦去。
明霁的
眼睛微微张开,便又唤道:“表兄……”
铭然蓦地一笑,那笑容就好像和煦的阳光撒下,“怎么了?”
“那……”明霁看了看他手中那张已经被捏皱的请帖,“怎么办?……”
铭然似乎没方才那样沉重了,对她道:“明霁,假若别人只看我俩的武艺,会认为我们之中谁是剑神传人呢?”
明霁没有一丝犹豫,“自然是表兄。”
“那就好。”铭然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羁,用悠闲的脚步走到了她的身后,“那么,如果我说我是剑神传人,以我手中的暗影剑,是没有人会怀疑的了?!”
“表兄!……”明霁惊愕,犀利的眼神正好撞上了他再次转过头来的不羁的眼神。
“你……真的要……?”她不敢相信地问,“如果被伯父知道了……你真的要?……”
“是,我决定了。”铭然的神情变得认真,不似方才的不羁。
眼前这个人头一次如此出乎她的意料,她只能瞪大眼睛注视着他,别无他法。然而她不知道,以后他还会不止一次地出乎她的意料,而且会比这次更令她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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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弦绝 于 2008-6-30 12:0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