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
有美同车
帝王默然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卢静谦坐在雪地里,轻轻抚摸着那把横在膝上的剑,隔着包袱,他依然能够感觉到那股久违的热意自掌心传来。 忽然,‘文龙’开始不安的抖动。他贯注真力于双臂,极力压住裹剑的包袱,心中不安的想:难道离魅先发动了么?但此时的他们是不可能先发起进攻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己方,难道......一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他迅速起身,直往中军帐奔去。 攸匀青与哥舒晟阳正在案上分析战术进攻和撤军路线,见他突然闯进,都有一些吃惊,攸匀青率先问道:“静谦想必有要事。” “事不宜迟,你和先知快随我调动三军,守住三方。”卢静谦简洁地说。 二人看出他异乎寻常的紧张,知道事情决不简单,齐齐点头,随他出了帐营。 “咚咚咚咚......”沉闷的鼓声犹如闷雷,霎时间嵚崟山麓一片喧腾,高炽军士乱而不紊,一刻之后,便在营前排列齐整,整装待发。 卢静谦手执令旗,肩负文龙,肃然走上点将台,扬声道:“左翼先锋接我令旗,往右路前进,有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得令!”左先锋接过令旗,訇然回应。 “左翼先锋接我令旗,往左路前进,有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得令!”右先锋接过令旗,訇然回应。 “中路由我带领,五万士,一万弓箭手,二万步兵,二万重骑。左翼、右翼皆轻骑兼弩手,切记不可恋战,违者依军法论处。” “谨遵主帅号令!”两翼骑兵如风似电,分往两边疾驰而去。 “中路步兵为两翼,重骑居中,弓箭手夹杂其间。与我往赴敌军,共报家仇。” “谨遵主帅号令!”中翼大军稳步前进,裹挟着凌厉浑厚的杀气,渐渐在白雪覆盖的迩迤平原上弥漫开来。 “离魅已成强弩之末,何以区区二万之师,竟有此般攻势?”帝王不解的问。 大司命脸色微变,嘴角微微抽动,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语气,“‘婴灵之术’。” 帝王也不由得低呼:“僬侥也参与了进来?看来此次是一举两得啊!不过不是说这个秘术已经失传了么?如今的僬侥是无人适合修炼这个法术的。” “不无可能,”大司命叹息着摇头,“记得那个叫秋垚的女孩儿么?她就是本代的土母。我们当时可是犯下了一个大错啊!” 帝王皱皱眉头,“‘婴灵之术’,是否真如传言的那般可怕?” “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司命郑重地说,“我孤身一人,只怕也难以抵挡得住啊!” “这样厉害,难道便无克制之法?” “‘婴灵之术’上违天道,下乱伦常,以尚未成形婴儿之灵魂封印于泥踊之中,一月之后,再令其托生,如此三次,便成恶灵。怨恨的力量何其庞大,更何况是尚未蒙尘的婴灵?“ “看命运吧,天若助我,便无所畏惧了!”帝王幽幽地说。 ‘文龙’一直在不安地颤抖,卢静谦几乎把持不住。刹那间,他想到了那枚火红色的丝环,想起那张他曾眷恋的脸。他猛然惊醒,将丝环系在了剑尾,继而策动坐骑,向前急奔。 高炽金翅大鹏的旗帜犹如一波金色的浪潮汹涌而来,离魅二万大军俱是赤色。两股洪流合在一处,立时卷起翻天的战云。 执矛和握短刀的步兵最先与附着了婴灵的离魅下头部队交锋,发现自己的刀对敌人竟然毫无作用。虽然他们的鲜血如注的流淌,但他们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痛楚,反而更加近乎疯狂地杀戮,先前的高炽步兵如同瓜菜一般被无情地砍杀,立时成为刀下亡魂。 夹杂在重骑间的弓箭手发出了第一轮箭雨,雕翎箭如蝗虫般铺天盖地袭至,扎在离魅们身上,形同刺猬。然而却奇迹般地没有倒下一个敌人,弓箭手们面面相觑,为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瞠目结舌,又立刻发出第二轮箭雨。 身为主帅的卢静谦也注意到了场中反常的现象,耳边却突然传来大司命若有若无的声音:“是‘婴灵之术’,找到施术的女子。”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勒紧了缰绳,‘文龙’毫无目的的疾挥,奇怪的是,被他砍中的离魅却在也没有站起来。 他一人一骑疾驰向前,身上也添了许多新的伤口。不过,更多的敌人倒在了他的剑下,在不经意间,‘水槛遣心’的剑意生生不息地蔓延开来。古朴浑厚的剑气势如长虹,化出一道道锋利的轨迹,敌人应声而倒,无一生还。 杀红了眼的离魅们渐渐朝他聚拢而来,高炽的重骑如潮水奔袭,将敌人踏在铁蹄之下,摧枯拉朽。 卢静谦剑气大盛,竟如太古洪荒时的大水,无所不载,无所不容。他能够清晰地感应出每一股杀气的源头,并能轻易地化去。然而一股异于杀气的戾气,却似乎在遥远的天边传来,源源不断地操控着这些形同傀儡的离魅。 他往虚空之处一挥,一注温热的鲜血洒在他铮亮的铠甲上,继而传来一声急促的低呼。 离魅们盛极的杀意立时转弱,先前还嗜杀如命的他们现在却如此不堪一击。高炽方面士气大盛,步兵和骑兵渐渐凝聚,马蹄踏过敌人的尸骨,刀刃砍断了敌军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如霰状洒在皑皑白雪之中,金色的潮流渐渐把赤色湮没,他们经过的地方,融进雪里的血,红如鹤顶。 身后的高炽军士如狮子般向敌军扑来,天空划过一蓬蓬箭雨,很快将离魅们勉强组织起来的第二波攻势土崩瓦解,士气更是亢奋到了极点。 卢静谦一马当先,手下更无一合之将。他凭着那种直觉,直朝戾气的源头而去。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身着素服,斜倚在辇上。急促的呼吸声令她显得十分慌乱,她如羊脂般的手上鲜血不断涌出,身边还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一些白色的雾气。 卢静谦策马向前,手执文龙向前奋力一挥,无匹的剑气带着漫天寒意奔涌而至,带起的劲风吹开了覆盖在女子脸上凌乱的头发。 “磬然?”他生生收住了剑势,自己也被反震的剑气带得跌落下马来。他极力呼唤着那个梦中一直萦绕的名字---“磬然,是你么?” 那确实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清新秀丽的五官,两泓如秋水般的眼睛闪动着迷人的光泽,凝脂一般的肌肤找不到任何瑕疵,姣好的轮廓由于恶灵的反噬显得稍微有些扭曲,整张脸都是反常的苍白,又迎上了陌生男子炽热的目光,如玉的两颊竟染上了些许酡红之色。 他努力地去回想起以前的一切,以前的爱恨交织,彼此的离开和相聚,和沅陵的比试,她最后留在层岚之谷的背影......一切,都好像还在眼前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素衣女子,向她伸出手去。 一股彻骨的凉意自他心头升起。女子身旁的白雾都是怨灵的积聚,由于术法被他破去,恶灵反噬,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好用剩余的力气歇斯底里地叫道:“烈明!” “她叫的竟然不是我的名字?”他痴痴地想,又说,“磬然,是我啊!我是静谦。” 女子近乎疯狂地叫着烈明的名字,卢静谦如梦方醒,“你不好似她,她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拔足便奔,甚至辨不清方向,不知是被谁的尸体拌了一下,扑倒在雪地里。他无助地叫着烈磬然的名字,内心已经被思念淹没,甚至忘记了自己仍然身在战场。 一阵热流把他从梦境拉回。他睁眼的时候,周围都是丈高的火焰,四处都有火蛇在窜动。烈明组织了最后的攻击,召集了另外七位长老,用最后的力量催动了‘燃灯熠明之术’。 卢静谦本已疲惫不堪,又逢此奇术,登时瘫倒在地。他没有方向可逃,文龙不在身边,也无法施展出满带寒意的剑气。 然而,凭着与生俱来的冷静与沉着,他似乎感觉到,对方的火势正由强转弱,生机也随之来临。 果然,天上下起了大雪,一片一片地竟如手掌般大小。 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阵中兔起鹘落,周身带着无懈可击的水劲。是他来了?在自己最危及的时刻,他救了自己。 文龙插在他身前,嗡嗡自鸣,卢静谦顺手一抄,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量,入秋水般的剑气立时倾泻了出来。 ‘天一正法十成的威力岂是儿戏,八长老中以烈明修为最高,其他人很快就支撑不住,四周的火墙顿时从熊熊烈焰变为星星之火。卢静谦剑气过处,俱是一剑封喉,所有的人都似木偶般呆立原地,方圆十丈内,竟无一人生还。 剑气骤止,水势急停。卢静谦和沅陵罕见的联手,离魅引以为豪的‘燃灯熠明之术’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轻骑与中路大军形成了合围之势,离魅们如瓮中之物,被高炽军队无情格杀,最后仅仅剩余了一万余人。 后五十七年成书的<<高炽岁时杂记>>中这样写道:"是时天忽降大雪,如掌状.龙辕将军及少司命合力,破离魅‘燃灯熠明之术’,五万军以合围势,杀敌六万,余一万俘还。帝以谪世代为奴,耕南方荒芜之地。” 祭坛上披发的大司命一袭玄衫,双眼空荡无物,向迎面而来的帝王深深吐了一口气,“这是我第二次遇上这么强劲的对手,真是快意!” 帝王微笑,“第二次?” “一万三千人,就走了他一个,现在的史书上还记着那件事呢。”继而他看往远处,两条人影渐渐走近。他向帝王说,“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卢静谦浑身浴血,执剑的手甚至还有些颤抖。沅陵却显得淡定从容,淡蓝色的法袍纤尘不染。 “终于结束了,真是打得痛快非常,也幸好我刚好赶了回来,”沅陵轻描淡写地说,“燃灯熠明,不过尔尔。” 大司命苦笑着摇头,“若非占得天时,我们也决计不会胜得这么容易。”他又看看卢静谦,柔声说道,“静谦,辛苦你了!” 帝王走近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兄弟,辛苦你了!” 卢静谦勉强说了一句:“我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那个女的,还请你手下留情不要杀她,我要带她走!”他倒转剑柄,剑尾悬着那枚火红色的丝环。 “难道你还要执迷不悟?她不是她!那时若是沅陵没有及时赶来,你早命丧黄泉了......”大司命怒不可遏地说。 帝王打断他道,“好吧!伤她的是你,也应该由你来救。不过此事回师之后再议吧!今夜我们兄弟四人痛饮一杯,好久没有团聚了。” 卢静谦微微点头,却身子一瘫,倒在了雪地之中。 沅陵急忙接住他下滑的身躯,‘天一正法’催动,他却没有一丝反应,不过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火红色的丝环。沅陵心里不禁叹息:你原来爱她这么深,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件信物,就算回来等待你的是刀山火海,你也决不皱一下眉头?” 卢静谦由于身心疲惫,凯旋回师之时,攸匀青亲自为他驭马拉辇,一时竟成美谈。 当卢静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 龙昙花在雪地里静静地绽放,他勉力起身,掀开了竹帘。一阵冷风灌进屋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微笑道:“花开了?” 十年来第一次看见满园龙昙开放,白色的花瓣落在雪地里,分不清是花是雪。 当时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雪天,他向自己的知己拔出了长剑,为了一个叫烈磬然的离魅女子。 他是深爱她的,以至于不惜一切的代价。他在那场长达七日的比试中输了之后,往涿郡牧了十年的羊。因为在那座岁卧山上,可以看到层岚之谷里面的镜像。 “火尊环呢?”他若有所思地想起那件在战场上赋予他力量的物件,急忙回到屋里到处寻找。 “你在找这个?”沅陵不知何时已在屋里,手里摊着那枚丝环。 “怎么会在你那里?”他急忙从沅陵手中一把抢过。 沅陵无奈地笑笑,“匀青还在处理世子的事,他怕你一个人寂寞,让我带你去见见秋垚。” “秋垚?秋垚是谁,我不想见。” “你这么快就忘了?就是那天被你伤了的那个女子。她现在灵魂被先知以冥笼困住,只剩一具躯壳。” 他似乎又想起了那张脸,“就是......与她神似的那个女子?”他笑了笑,“我好像记得我还让匀青不要杀她来着..真是一个恶毒的女人,竟然施用那样的术法。不过那天若我先见到了她,我就不会站在这儿和你说话了。” “你难道为了磬然,就可以什么也不要?” “如果不是,我十年前就不会向你拔剑。” “但无论怎么说,最后她还是离开我们了啊!十年内我找遍层岚之谷,一点她的踪迹也没有。如果他是有意要避开你我,就算我们再比过十次、一百次,她一样还会走。” “我爱她。”他简短地说,却包含了所有的话。 沅陵沉默良久,突然放声大笑,“十年,你赢了。不过就算她不是她,你去看看也好。” “嗯,你引路吧,我随你去就是。” 这是一个幽静的园子,两人推开门,满园的花香扑鼻而来。 进了屋中,在微黄的灯光下,女子双眼空荡失神,端坐榻上,缄默不语。 “她是僬侥族本代饿土母,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襄助离魅。”沅陵解释道。 “磬然真是...比她好了太多。”卢静谦幽幽地说。 女子如木偶般一动不动,窗外的雪却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良久,沅陵拍了拍他的肩膀,“匀青说我们看过她后就顺路去王宫,他在栖霞居等着我们。” “走吧,既然迟早都要走。”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沅陵一愣,继而也笑了笑出了门去。 帝王一袭青衫,颇有几分经士风骨,大司命端坐旁边,两人议论之中,沅陵和卢静谦踏雪而来。 帝王起身迎上,微笑道,“恭候多时了。” “久等。”卢静谦简短地回答。 帝王往桌上取过一张字条,放在他面前,“这是晟阳南征前往帝陵求的批言。” “万马齐喑,千江覆雪。”他瞟了一眼窗外的雪景,千江横流的景观已经被大雪掩盖,只留下一片莽莽的白。
查看个人网站
查看详细资料
TOP
靓儿
绝世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