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乐华撑着沙地勉强坐起来,用湿袖子擦擦满脸半干了的黄沙,低头看到脚边趴着的软
成一摊泥似的人形。他勉强站起身来,全身像散了架似的疼,骨节都似撞得松脱了。
走过去,将那人拖到一只横倒着陷进沙里的破桶上,背高头脚低的搁着,再使劲压压
他的后背,大股的黄水顿时从那人口中涌将出来,喉咙里咕噜了好一阵,那人终于有
些缓过神来。
抬眼朝前面望去,浑浊的黄水里还泡着个白色的人形,抱着块船上的残木,浮在那里
一动不动,看来是衣带被倒在沙滩上的一棵树挂住方才没往下游冲去。
乐华踩进泥水里走过去,将那人拖了回来,摸摸好象还有鼻息,便也拖到桶边如法炮
制一回,吐出许多水来,又狠命呛了好一阵,方才渐渐恢复知觉。
再抬头朝江上望去,只不断飘过上游冲下来的残枝败叶,锅碗瓢盆,人的衣服,死猪
,死牛羊,死人,渡江时那满满一船人,连带船都已没了半点影子,活下来的,看来
只有他们三个了。
想到这里,先是伤感一回,几乎堕下泪来,却又不禁舒了口气,毕竟还有三个人在,
看看日色矬西,这 奶惨 地,若是只剩了他一个,到晚上还不知怎么过得呢。再回过
头去看那两人时,皆已有些缓了过来,一个已经坐了起来,晚些救上来那个还躺在地
上,侧着脸朝这边看。都是满头裹着沙子的乱发,一身的湿衣贴在身上,自己必定也
是这狼狈像,只得暗暗叹息一声,日头已经贴着江面了,泛出晚霞的血红,再如何狼
狈,也只得暂且露宿一夜,明日早行了。
"多谢大哥救命之恩。"坐起来的那人说道。地上的那人也勉强坐了起来,接口一并说
道。
乐华不自在的笑了笑,"大家都是行路的人,伸把手理所应当。"随即站起身来,"我
去找点柴禾来生堆火,天暗下来了,要冷了。我们还是到高一点的地方去吧,这水说
不好还会不会再涨上来的。"
衣服渐渐干了,火焰跳跃,身上也渐渐回过暖来,只是腹中空空,饿得厉害,白日间
惊涛骇浪过来,一时却也睡不着,山风阵阵掠过树梢,夹着远处林鸟的凄鸣,说不出
的荒凉。三人便皆围火坐着,各自似皆有一翻心事。
"还未问过大哥贵姓?"先救过来那人开口说道。
"哦,免贵姓乐,就是欢乐那个乐,单名一个华字。"
"原来是乐兄,今日之事,实是亏了乐兄,我二人才捡回条命来。在下复姓左丘,双
名鸿远,敢问这位朋友尊姓大名?"看此人虽然头发蓬乱,衣 浪 裂,却自有一种说
不出的风度,稳重高贵里略含着股傲气,这林间空地上止此三个人,他便也像其中尊
者。
另一人微微一笑,颔首答道,"在下乔玉吟,多谢二位相救。"此人却是个书生模样,
形容单薄,面相清秀,方才呛水似伤了肺,到现在还微微咳嗽不止。
左丘鸿远摇头笑道,"不干我的事,你我的命都是乐兄讨回来的。听说今年乃大比之
年,朋友莫不是上京赶考归来么。"
乔玉吟微微笑道,"不敢存此奢望,去江陵拜访个朋友罢了,未想归来还遭此一难。
"
"我是应天府人氏,一路沿江游历上来,想不到差点把命送在这里。"左丘鸿远也笑道
。
"二位都是有为之人啊,在下便惭愧了,我在君山下开有家小客栈,昨日过江去替客
人办点差使,回来就遇着这大水,也不知道我们这是冲到哪里,想来离洞庭当是不远
,二位明日何妨先到小店歇歇,养养精神,置办些衣物行李再走。"
"如此再好不过,先谢过乐掌柜了。"左丘鸿远说道。
"看左丘兄的行止,像是江湖上的人吧。"乔玉吟微微笑道,仍忍不住的轻咳,一面抽
出根树枝添到火上,火光跃跃照在脸上,映出眼里一种奇异的水一般的融辉。
"哦?乔兄好眼力,在下不过是玩弄些拳脚刀剑,假以防身游历四方而已。"左丘鸿远
笑道。
"左丘兄何必过谦,看左丘兄这身架子,怕是至少二十年的练家子。"乔玉吟又笑道。
"哦,看来乔兄也……"左丘鸿远目中微闪过一道精光,一面笑着说道。
乔玉吟只垂颔微笑,用树枝拨着火,并不答言。
乐华先就已觉得此二人不是一般的过客,如此看来,果然不假。左丘鸿远是江湖中人
倒是略有些看出来了,却未想到这书生也是。细细想来,自己是自幼生在江边,水性
纯熟方逃得一劫,换了其他人,若无一二十年的功底,又怎能从那骇浪里挣脱出身,
到得岸边。至于他自己,既然那二人都是江湖上的人,先前提到君山客栈的时候就必
然已经清楚了。守着洞庭盟的地界,若不是内中之人,如何在君山脚下开得起客栈。
只是比起洞庭那些大佬来,他乐华实在是个小得可以忽略的角色。一时也不欲插进二
人谈话中。
"二位既也是此中人,可知最近江湖上的大事。我只于路于酒肆巷尾听到,一时也辨
不真切。"左丘鸿远果然已经知道了。
"左丘兄说的可是长沙府杜龙心前辈之事。"
左丘鸿远点点头,"乔兄也知道此事?"
"苏州玉槐庄,九江鄱阳门,如今又是杜前辈,看来……"乔玉吟淡淡笑了笑,没有继
续说下去。
乐华早已听说洞庭盟和东海 眚 岛之间已经一触即发了,到时候整个江湖的局?必将
乱得不可收拾,最后谁主沉浮无人可知,他这样的客栈小掌柜,还不知道能余下几天
安生的日子过。
"我看洞庭盟此次怕是要撑不下去了。"左丘鸿远沉声说道。
咋闻此言,乐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噤,抬眼时,对面的乔玉吟也同时抬起头来。
此话其实都暗暗存在大家心里,却没有一个人敢说,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愿意说。若
是洞庭盟抗不住 眚暗海 原江湖的命运便无法预料了……
"洞庭盟看着已是百年盟会,其实结盟当初便是一厢情愿,当年的洞庭七英一死,明
面子上还过得去,内中早已是一盘散沙,何况迁延至今,指望靠它来对 段眚 岛……
"他微微笑了一声,"白昭九是个仁厚长者,有他白家家风,但是只怕在他曾祖父白春
溪的时候还可赖此行事……现在,也不知是洞庭送在他手上还是他送在洞庭手上……
"
"那依左丘兄的意思,又当如何?"乔玉吟笑道。
"东南这半壁江湖就快撑不住了,天下不日必乱,乱世出豪杰,正是英雄立命之时,
到时候就看谁能救众人于水火了。"
"好豪气。"乔玉吟击掌道,脸上淡然微笑却未曾稍改。
论及此事,左丘鸿远不动声色之下分明掩着股沸腾热血,乐华却是忐忑不安,不知前
路何如,乔玉吟却止一片宁静,就如谈论九天之外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乐兄有些不舒服么?"左丘鸿远问道,显然发现了乐华的焦虑神色。
"啊,没有",乐华勉强笑道,"江湖建功是二位这样英杰的事,我等小民百姓,只求
早日安宁了。"
左丘鸿远叹了口气,"安宁……这安宁怕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乔玉吟仍是淡淡的笑了笑,伸手又拨了拨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昨日的洪水着实迅猛,靠岸的地方比预想的远了许多, 慕 野岭,路又难行?一路行
到君山,已是傍晚了,三人皆已疲惫不堪。到了客栈,各自洗浴一翻,换身乐华的衣
服,厨中早烧上饭菜来,便是乔玉吟这样温和的人,也由不得狼吞虎咽一翻。略略填
了些肚子,便端上酒来,行路困乏之后,酒瘾便是挡也挡不住的,三人也不由得灯下
纵饮一回。
"我三人,同船遇险,又,一并逃生,此乃天意,天下将乱,何不结为兄弟,将来也
好,有个照应。"左丘鸿远喝了些酒,舌头已有些打结,趁着酒兴说道。
"这主意却是不错。"乔玉吟微微笑道,"乐兄意下如何?"
"既然二位都如此说,在下也不推辞了,能与二位英杰结为兄弟,乃是乐华福分。"
"乐兄休如此说,你我何分彼此,不都是江湖上混迹的人么?"左丘鸿远笑道,抓住他
的手。
"小六,杀只鸡过来,要公鸡。"乐华冲后面喊道。
乐华也醉得差不多了,恍惚中看着左丘鸿远和乔玉吟被血涂得门神似的脸,自己自然
也是这样。左丘鸿远和乔玉吟还在一杯对一杯的喝着,左丘鸿远似早就醉了,却一直
也没喝倒下去,还在一杯接一杯的干着,似还越喝越兴奋。乔玉吟也不知喝了多少杯
,却丝毫不像有醉的意思,苍白的脸上都未泛出一丝红晕,此人看似一介弱书生,酒
量直不知有多大。他的咳嗽还没止住,本不应多饮酒的,乐华说叫个郎中给他瞧瞧,
他也说不用,过几日就好。
左丘鸿远年纪居长,便做了大哥,乐华次之,乔玉吟第三。
"若是天下乱了,三弟打算如何?"左丘鸿远又倒上一杯。
乔玉吟微微一笑,"我这次回去,打算先找个地方隐居,江湖上的事,不是我辈想掺
和就随时能进去掺和的。"
"三弟休如此说,我观三弟言行,必不是凡人。"
"哦,是么?"乔玉吟依然淡淡笑道,顺手饮尽杯里的酒,不置可否。
"大哥又打算如何呢?"乐华问道。
"我么?飘游四方,待时而动吧。"左丘鸿远笑道。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们三人中,最先发迹的,必然是大哥你。"乔玉吟笑道。
乐华心里其实也是这般想。
左丘鸿远只呵呵大笑,又灌进一杯酒,"若我真得际遇,二位贤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
乐华笑道,"到时候大哥能多来这里喝几杯酒,便是看得起小弟了。"
乔玉吟拈杯沉吟片刻,"我在江州城外桃花津隐居,若须我处,自不推辞。"
二
虽离洞庭盟寨栅咫尺之地,开店以来,白昭九一共只到店里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避雨
,第二次是行路一天走乏了,借他的店歇歇脚再上山而已。都是跟着若干的随从车马
,乐华只躲在柜台里支应,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乐华看到微微抬起的斗笠下那张脸时,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白昭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话。只要了后院一间上房,几个小菜,一壶陈年花雕,
说是要等人。
白昭九说这句话时,乐华心里便隐隐浮起丝莫名的预感。
这预感竟应验了,他等的人正是左丘鸿远。
两人在上房里密谈了整个下午,乐华清楚二人的功夫,也不敢在外偷听,趁着送酒菜
进去时,也零散听到几个词,模糊记得有洞庭,有结盟,堂主,好象还有乔玉吟。
二人黄昏时分并马离开,左丘鸿远并没来得及和乐华说几句话。
第二日,消息传出,左丘鸿远已是洞庭盟的二堂主了。
乐华从伙计口中听到消息,不过笑笑,继续抹他的桌子。
左丘鸿远果然比白昭九来得勤,未及半月便出现在店中,自是一翻好酒好菜的招待,
叙一叙别情。左丘鸿远也劝乐华上山谋个差使,他自会照应,乐华却是笑笑,婉言谢
绝。伴君如伴虎,古谚传到如今,江湖中亦是如此而已,高处不胜寒,这个道理他再
明白不过,何况这爿店虽小,也是经营数年的心爱之物。
左丘鸿远走的时候悄然透露,此行是去江州桃花津。
乔玉吟比上次瘦了,清秀中却似更添了几分绝尘之气,也许他并没有变,却是所有的
人都为将乱的江湖而变得纷繁不安了。请到乔玉吟,左丘鸿远显是颇为兴奋,虽然风
度仍如任何时候一样稳重而轩昂,眼中却分明发着亮,酒也喝得分外的爽快。乔玉吟
却仍和以前一样,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席上几乎没有开口说过几句话。白盟主似乎
急着要见乔玉吟,二人没有多留,不过一顿饭功夫便一齐拜别上山去了。
乐华送了二人出门,返身回来收拾吃剩下的杯盘碗盏,也不由暗自笑笑,就算结拜了
兄弟,他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的人,只是二人如今都在洞庭盟里有了身份,但愿能
让他保住这爿小店罢。
第二日,消息便又传了下来,并不出所料,乔玉吟便是洞庭盟的三堂主了。
日子便又这样一天天的滑过,洞庭盟与雾虬岛的对峙分明愈显紧张,双方却都还迟疑
着没有首先动手。确如左丘鸿远当日所说,真若开战,洞庭未必是雾虬岛的对手,但
毕竟中原江湖盘根错节,经营已久,即便一时处于弱势,也极难动摇根基,雾虬岛也
并无完胜的把握,所以虽不断明暗挑衅,却始终未曾撕破面皮。洞庭盟这边,自是迁
延一时,便有一时的转机。江湖上的局势却分明愈显紧张了,两边明里风平浪静,却
都已在加紧备战,空中硝烟味似乎也越来越浓了。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乐华见到的每一个人神色都明显比以前憔悴了许多。
一日傍晚,乔玉吟忽然出现在店中,衣衫凌乱,头发也一半散落在肩上,本就苍白的
脸更是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眼睛中却布满血丝,显是好几天未曾睡好过了。乐华疾上
前问时,他也不多说话,只是要酒,当晚便喝得酩酊大醉,桌上的空坛堆积如山,乐
华叫了个伙计一起才将他搀到间上房中去。
第二日天刚拂晓,便听到打门的声音,乐华睡眼朦胧的披了衣服,下楼取下门板,是
左丘鸿远,后面跟着两个精干的随从。左丘鸿远虽是和任何时候一样穿戴一丝不苟,
却也神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三弟在这里么?"他开口便问道。
"昨晚刚来的,喝多了酒,现在正睡着,恐怕一时还醒不了。"
"带我去见他。"左丘鸿远几乎带了命令的口吻。
乐华不敢多言,带着左丘鸿远穿过厅堂朝后院走去。
"还烦二弟盯着前面,不要让其他人进来,我跟三弟有要紧话说。"左丘鸿远说道。
乐华点点头朝前面走去,却并未走远,他隐隐觉得这两人似都不太对劲。
乐华身上也略有些功底,不一时,便听到房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语速很快,时断时
续,也听不真切,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两个人似吵将起来,乐华刚走进后院,要去看
个究竟,便看到左丘鸿远从房里出来,脸色微微发青,似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
房中此时却是半点声音也没有,寂得如没人住着一般。
左丘鸿远看到乐华,冲他点点头,示意乐华跟着他走。
乐华跟着左丘鸿远一直走到伙房,左丘鸿远命伙计都出去,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只
纸包来,压低声音说道,"今晚三弟必然还会喝酒,你就将这个下在酒里。"
"这是什么?"乐华吃了一惊,不禁问道。
左丘鸿远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三弟性子散漫久了,大约是看不惯洞庭盟内一些
规矩,竟然私逃下山,洞庭盟里有些东西是太陈太腐,但要能同雾虬岛抗衡也只有靠
它才有可能。何况三弟现在已是洞庭盟的三堂主,如此私自下山,若被盟主知道,怕
是性命难保,我今早才得知消息赶过来,刚才正是劝他回去,无奈他性子太倔,执意
不肯,现在我也只有出此下策,用这麻药将他迷昏,我今夜前来把他带回山去。如此
可能还保得他一条性命,不然,如此大敌当前之际,弄不好怕就是叛盟的罪名,到时
身败名裂……这个忙二弟一定要帮才是……"
他说得颇为恳切,亦合得情理,乐华却总觉有些莫名的不对劲,究竟什么不对劲,他
也说不出来,只隐隐觉得此事不是那么简单。似乎这包药跟江湖上任何一包药一样,
一旦下到酒菜里,给人带来的只会是灾祸,不会是福星……
左丘鸿远一双鹰般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看似挚诚,却似充满着莫名的威压,压得他
几乎透不过气来,"二弟?"左丘鸿远见乐华一时没有反应,便又问了一句。
"哦……恩…"乐华终于接过那只纸包,他似乎没有办法不接过来。
"多谢,拜托了,三弟的性命,就靠二弟了。"左丘鸿远转身走了出去。
乐华一时愣在原地,竟不知拿手里的药如何处置。真放进乔玉吟的酒里?或者,把事
情告诉乔玉吟?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乐华抬头忽觉面生,再细看时,却是左丘鸿远手下的一人换了他
伙计的装束。
"掌柜。"那人欠身说道。
左丘鸿远果然什么都想到了。
那人并不着急,只漫不经心的呆在伙房里,时而也帮乐华的伙计干些活。晚饭时分却
在一步步逼近。
一个伙计走了进来,"乔公子醒了,要一碟卤牛肉,两碟菜蔬,还要一坛陈年竹叶青
,都送到房中去。"
乐华应了一声,伙计退了出去,那人的目光便已盯在乐华身上,虽不似左丘鸿远的威
压,却如针尖麦芒一般,刺得人点点生疼。看此人手背上青筋暴露,太阳穴微微突出
,恐怕一声不出便可将自己置于死地……
乐华头皮一阵发麻,一面取下一坛酒来。那人的目光已如锥子一般直刺在他身上,几
乎让他动弹不得,乐华手指僵硬的启开酒坛,哆嗦着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粉末都抖了
进去。
那伙计等他干完,再看着他唤另一个伙计来将酒坛连带小菜送到后面去了。
"做完了,还要怎样?"乐华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多谢掌柜了。"那人抱拳退了出去,乐华走出伙房门时,那人已不见踪影,便是轻功
绝顶也难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解释只有一个,那人必定还在这房里的某个地
方。
乐华也不敢到后院去看,坐在柜台里,只是心如火燎,不时的站起来踱步。天色渐渐
黯淡下去,终于全黑了。
一阵细碎的车马声,一辆马车鬼魅般的停在了门口,一个裹着披风的人影从马车上跳
了下来,走进店里,是左丘鸿远。
"怎么样?"他低声问道。
乐华未及答言,梁上已悄无声息的落下一个人影来,就在左丘鸿远身前单膝跪地,"
属下一直在此,并无纰漏。"
左丘鸿远点点头,朝后走去,乐华和那随从跟在他身后。
兵荒马乱,客栈里本也没住着什么人,后院里一片寂静,只听到三个人几乎有些刺耳
的脚步声。
乔玉吟的房中透出昏暗的灯光,像是灯花好久没剪过了。
左丘鸿远走上前去,推开门。
案上放着吃剩的菜碟,室内空无一人。
三人一时都大吃了一惊。
左丘鸿远抓起酒坛,坛内是满的,并没有动过。
左丘鸿远回过头来,目光如炬的看着二人。那随从当即已跪下地去,"属下该死……
实实是全按堂主交代的做的,一分也不敢擅自主张,谁想……"
"是你告诉他的?"左丘鸿远目光转向乐华。
乐华不由一阵苦笑,心内只道,我敢么……
"堂主,属下一直跟着乐掌柜,并未见他到后面去。"
左丘鸿远轻轻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让那随从站起来,转身朝外面走去。
乐华待他走远了,又回到后院,仔细寻了一回,确确没有半点乔玉吟的影子,他早就
走了。又不禁自嘲一回,左丘鸿远那样的人,若是乔玉吟还在这里,他会这么容易就
走了么。
三
江湖上迅速传遍了消息,洞庭盟新任三堂主乔玉吟叛逃,说不定还勾通雾虬岛,洞庭
盟悬赏十万两银子追缉,死活不论。
乐华听到这个消息,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又继续忙店里的事情。心中却竟是从下午
到晚上不断想到此事,不能平静。
凭他的感觉,乔玉吟绝不可能是雾虬岛的奸细,脑中还始终反反复复的浮现出前日里
他来客栈 憔悴面容,他逃离洞庭盟,必有他的理由。但他毕竟当过三个月洞庭的三
堂主,必然知道许多洞庭的机要,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逃下山的,当此紧要关口,
洞庭也绝不可能放过他了……而乔玉吟在客栈那天自己也不知道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也许确实应该像左丘鸿远希望的那样让乔玉吟回去,起码保住他一条命……但是
药他已经下了,是乔玉吟自己没有喝……
虽是结义兄弟,其实彼此之间了解并不算多,也未必能有很深感情,然则当天夜里他
却实实在在的失了眠。乔玉吟能平安躲过一劫么……追缉令是白昭九下的,左丘鸿远
在山上能为乔玉吟作些什么么,他们毕竟是结了义的兄弟……
乔玉吟这样的人,尚且顷刻之间便轻易的成了这个结局,他们这些小角色呢……
翻来覆去,翻来覆去,便到了天亮。
又是三个月过去,半点乔玉吟的消息也没有,他整个人就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
很多人甚至怀疑他已经死了,或是更恶毒的,已投了雾虬岛去。但话说回来,毕竟也
是山雨欲来之时,若换了平时,十万两的数目能勾动多少帮派豪杰,但这种时候,任
何人都必须要三思而后行了。一个疏忽,便可能失了阵脚,大战顷刻即至,自己的前
程性命都保不住了,十万两银子又有什么用。
客栈的日子仍在一天天的流过,气氛却分明愈来愈紧张,住店的客人口中除了大战已
经没有其他任何话题了。乐华本来就心神不宁,坐在柜台里听着酒客们似是而非的议
论、各种莫名其妙的渠道流传的小道消息,便更扰得心烦意乱,乃至于好几次将店堂
丢给伙计,自己出客栈沿洞庭湖散心去了。芦苇萧疏,平湖淡阔,偶有白鹤 游约?
飞起,低飞掠过水面,意态闲适,丝毫未觉察到人间愈浓的血腥味,乐华心中也不由
升起羡慕之情。
白昭九一直没放弃和雾虬岛的谈判,对于如今的局面,他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却不
得不苦苦拖着时间,以求转机。乔玉吟的出走,对白昭九打击一定很大,从心底里说
,乐华对这个持重仁义的盟主是怀着敬重之情的,白昭九的为人其实可以说胜过前任
所有的盟主,只可惜生不逢时。一时却又不明白,乔玉吟即使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
者就如左丘鸿远所说,看不惯洞庭盟的规矩,但是他就甘心这样的孤负白盟主么……
乐华也一直试图从洞庭盟内打听消息,毕竟身在君山,近水楼台先得月,那知托了好
几个朋友打探,竟是半点口风也没透出,大战在即,洞庭内的消息是锁得愈发严了。
左丘鸿远从上次回去后再没在客栈出现过,乐华却也不愿去找他,似乎正因为他们结
义兄弟的关系,乐华虽自知不及其余两人,却也不愿自低一头去求左丘鸿远的人情。
再过不久,听说左丘鸿远也亲赴温州与雾虬岛谈判去了。下一步,也许便是白昭九亲
自成行了。
下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乐华终于勉强撑开眼皮,这么早住什么店啊,都走到这
时候了,不如干脆路上歇歇再走一天好了。要投宿便投宿,敲门还敲得这么霸道……
睡眼朦胧的穿好衣衫,正盘算开门损那人几句,下面的敲门声愈发剧烈了,简直是在
哗啦啦的砸门,"开门开门!"传来大声的呼喝,毫无顾忌,似乎来者不善。乐华心头
一紧,顿时睡意全消,疾疾穿好衣服便开门下楼。
伙计都聚集在了厅堂里,面上也都显出紧张的颜色。随着每一声打门的巨响,甚至有
人在微微的颤抖。
乐华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取下门板,一霎时几乎睁不开眼睛。门口一片雪亮的刀刃,
密林般排了白花花的一片。看到有人出来,当先一人一抖手中一张布告,"洞庭盟有
令,为防 眚 岛暗袭,沿湖一律设防,所有闲杂?等不得滞留于此,速速迁离。马上
收拾东西,快走!"
乐华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止直愣愣的站在了原地。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不想收拾现在便滚!"一群庄丁再耐不住性子,
哗啦几脚便踢飞剩下的门板,白昼的强光顿时泻进昏暗的厅堂,映出里面一群惊叫的
店伙。外面当先的人已经跳过门坎跃进厅堂里。
"你们要干什么?"乐华情急之下脑中一片紊乱,几乎难以好好的说出话来,"文书拿
来我看!"
为首那人将一张纸扔到他手里。
确实是洞庭盟的通令,上面还有白昭九的亲笔签名和印信,文书上只说沿湖设防,居
民着令好生安置,绝没有说要如此粗暴的赶人。但不怕官只怕管,上面有上面的说法
,下面怎么做就是下面的事情了。洞庭沿湖皆是洞庭盟的地产,一纸令下,说收回便
可收回,那是什么人也说不得的。所以江湖上一向传说白昭九太过仁慈,难以用人,
看来确然如此……
"怎么,看清楚了么,看清楚了还不快走?"
乐华回过头,伙计们挤在店里,虽然皆慌乱失色,但却分明都没有愿意走的意思。毕
竟此店他们已经营多年,乐华为人又好,彼此感情颇厚,都觉得这店已是自己的家了
,何况当此兵荒马乱,就这么赶将出去,流离失所,一旦打将起来,乱兵之下,还焉
有命在……
当此情形,乐华也略定了定神,抗声说道,"通令上分明说的是居民好生安置,请问
大人有安置我们的地方么?"虽强撑架势,尾音仍把不住的微微颤抖。
"安置?离开这里便是安置了,这里马上就是战场,你们还留在这里,仗打起来了,
到时是死是活休怨我们。"
"好,便依大人所说,我们就留在这里,日后的死活与洞庭盟无关。"
"你……"那人断未想到乐华居然顺水推船来了这么一句,盛怒之下,鞘中白刃顿时滑
出一半,一声尖厉的啸响。
后面的伙计中忽然掀起股异样的沸腾暗流,各自都取过了手边最近的东西,笤帚,火
棍,乃至桌椅,渐渐的往前聚拢来。
乐华眼中忽然涌上一股热泪,同时又已暗暗叫出不好,他的这些伙计,虽然多少也有
两下子,却那里是这群持刃庄丁的对手,跟他们斗,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就这么被
赶出去……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对面为首的狞笑一声,白刃骤出,外面一片嘶喊,兵刃霎时涌入,登时便有两个伙计
惨叫一声倒了下去,血从后面一直溅到乐华的脸上。
"住手!不要!……大人,求求你……"乐华涕泪俱下的跪下地去,一面又向后转过身
,想要拼命制止住他的伙计们。
一片刀光血影的喊杀惨叫,局面已根本控制不住了。
乐华头上忽然重重的着了一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乐华醒来的时候,正躺在郊外荒野的一道田坎下,初冬的早晨,田地的枯草上结了白
霜,刺骨的寒,似一直冷到骨髓里。乐华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身上除了被人踩过几
脚以外,并未怎么受伤,再摸摸头上,后脑勺抓下干了的血垢,也不见得有许多,头
还有些晕,看起来倒并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他站起来,辨了辨所在,又向好不容易遇上的乡人打听了一回,游魂一般的朝客栈的
方向走去。
客栈消失了。
乐华又仔细的辨认了一回周围的景物,才认定这确实是客栈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这地方现在已是一块平地。新翻过的地,就像刚刚过了春耕,散发着清新的泥土香,
客栈一丝半点的痕迹都已不见,就像这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家客栈一样。
伙计们,无论死的活的,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华神情恍惚的叫了几声,喊过了每一个伙计的名字,包括他看着中刀倒下去的,什
么回音也没有。
一只白鹤似受了惊,扑打着翅膀从芦苇丛中飞出,朝湖心掠去。
乐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似觉全身的气力都用光了。
四
乐华沿着长江孤魂野鬼一般的走着,撞着人了也不闪避,跌倒了便行尸一般爬起来继
续朝前走,入冬残败的芦苇在风中微微的摇颤着,发着脆响。走了不知有多久,只感
觉到天色极其缓慢的由白变黑,再由黑变白,然后再变黑……路上匆匆的行客都远远
的避到土道的另一边,一面又忍不住回头偷眼看看这个衣衫破碎,披头散发,赤着一
只脚的疯子。
土道转了个弯,绕向浅丘的另一边,正前方只一片白茫茫的江面,静漠而无垠。乐华
并没有转弯,也没有停下来。
一辆华贵的马车忽然呼啸而至,车夫乍一转弯忽见有人站在路中间,大吃了一惊,措
手不及,急扯缰绳时,已来不及了,两马霎时就要从乐华身上踏将过去。乐华站在路
中,回过头来,一动也没有动。
车中忽然飞出一条人影,中空一个翻身已掠至马前,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辔头,身势未
曾少减径向左侧飞去,两马瞬时被带离了路心,又奔了一程后,终于停了下来,那人
从马背上轻飘飘的落下地来,掏出块手帕抛给车夫。
车夫接过手帕,惊魂未定的擦擦额上还在不断淌下的豆大的汗珠,忽然探出头冲着乐
华大声骂道,"你他妈的不要命了?你死了打什么紧,我们堂主……"
车主人摆摆手止住他,朝乐华走了过去。
"怎么,是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那人忽然紧紧抓住乐华的肩。
乐华抬起头,竟是左丘鸿远。
"大哥……"
"二弟,你怎么成了这样?"左丘鸿远声音里无限的惊讶又无限的关切。
乐华终于再忍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抱在左丘鸿远肩头痛哭起来。
"跟我回山寨去吧,如何?洞庭盟下面那帮人,是该管教管教了。"
乐华点了点头,居然遇到左丘鸿远,他已是捡了条命了。如今客栈既然没了,做什么
他都不在乎了。便就此去见见洞庭盟这个江湖上人人想进又进不了的地方,倒也是乐
得爽快。
左丘鸿远待乐华确然甚厚,上了山,好酒好菜款待一番,便让乐华做了二分堂的第三
副堂主。白昭九听说是左丘鸿远的兄弟,本想给他个更高些的位置的,是左丘鸿远出
面解围,替乐华力辞了,乔玉吟事在先,这么做也是避嫌,既顺顺当当,又更为左丘
鸿远赢了些声誉。乐华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一个客栈掌柜的,要他去独挡一面,杀了
他也挡不下来……左丘鸿远自然也并不比他清楚得少。
穿上刚裁的华贵的缎子长袍,对镜自照,还居然人模狗样,颇有那么几分年轻有为的
堂主味儿,一时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不妨出去溜溜。略有些生怯的走出高大的宅门,
当年只偷偷在寨栅外望过两眼,进都不敢进来的洞庭盟山寨,如今竟可以由他四处闲
逛了。尽量装作从容的朝山下走去,一时间步履竟有些不稳起来,似乎换了身装束竟
不知道怎么走路才协调了。
看看周围没人,正调整着步子往下走,忽听后面叫道,"乐堂主!"心中一惊,一时间
不由自主的弯下身去欲要问安,便听到后面传来忍不住的咯咯笑声,霎时反应过来,
这乐堂主正是他自己,脸上顿时涨得通红,不是惹人笑话了么。当下干脆也不起身,
索性一躬到地,做出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便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慢慢的走过来,似要靠
近,又带着些胆怯,脚步声终于在身边停住了,乐华也没有抬头去看他,仍然做出副
聚精会神的样子直勾勾的盯着地面,那人又不敢叫他,也顺着他的目光盯着地面,不
知道他在看什么东西,乐华不起身,那人也不敢乱动。乐华耐着性子足足待了约莫一
顿饭的功夫,分明觉出那人想问又强忍着不敢问,终于缓缓直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
,弹弹衣角迈步朝前走去。走了移时,忍不住偷偷回过头去,后面那人已经蹲在地上
,正歪着脑袋聚精会神的看着他刚才看过的地方,还不时用手去拨拨青石板间的野草
。一时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疾忙回转头去,才忽然发觉步履也顺了,也没有刚出门
那紧张味儿了。
二分堂本已有两个副堂主,事务足可应付,安排乐华这么个第三副堂主,说白了就是
在左丘鸿远身边给他挂个闲职,拨给他十个手下,也不给他什么大事做,平日间就随
他逛去。左丘鸿如今已是白昭九的左膀右臂,平日间事务繁忙,也难得见到几次,乐
华便更是无拘无束,任自逍遥。
几日过后,乐华已是又换了身长袍,负着手,在寨中有模有样的到处闲逛了,一路上
不断的有人躬身叫着乐堂主,他也学会微微一笑,伸手做出个虚扶的示意了。顺手从
路边扯了根狗尾巴草,一路走一路无聊的玩着,一面看看山景。一时兴起,忽然转身
沿着石阶一路冲回宅子,跳进天井中大喝一声"来人!",随即有侍从不知从什么地方
转了出来,"堂主有何吩咐?"
"去把我那些手下都叫来。"
"是。"
手下刚换了主子,还是初次召见,一时都有些忐忑,站在厅堂里,分明都显得拘谨不
安。乐华懒散的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故意不说
话。僵持时间越久,手下分明越是紧张,右边一个人终于忍不住忽然打了个喷嚏。
"嗯?"乐华板着脸缓缓站了起来,背着手缓缓的一步步踱到他身边。
那人额头上分明已渗出汗来,"属下……属下……"说了几声也没迸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来。
乐华忽然拔出手朝他颈上刺去,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随即觉得有些不对劲,睁开
眼时,乐华手里竟是根狗尾巴草。乐华哈哈大笑,一面将那狗尾巴草朝他颈项里伸去
,那人瞬即已笑得在地上打滚。边上的人虽一时闹不明白,看着阵仗,也不由背过身
去暗暗笑出声来。
乐华扔掉狗尾巴,扑上去腋窝腿侧一阵乱挠,两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
过了好一阵,乐华笑得累了,终于站起身来,走回去跳上椅子,坐到椅子背上,跷起
腿来,大声说道,"弟兄们,跟我混,就是这么混的,大家不要拘谨,也休在那儿讲
什么虚礼,既在一起,就是兄弟,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手下们一齐鼓起掌来,竟然都忘了下拜。
乐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似乎只隐隐觉得已经被压抑得太久了。
三副堂主府里便永远一片闹腾,吹拉弹唱的,斗草的,赌牌的, 夫序械 ,摔交的,
串戏的,乐华是左丘鸿远的结义兄弟,虽然不成体统,却止是小打小闹,也没人敢管
,也没人管得着。
"我刚刚路过后山望湖亭,亭子前面那几棵石榴都熟了,再过几日,一定会摘下来山
寨分食了。当年我还跟着白盟主的时候,有一次在宴席上侍侯得好,白盟主就把吃剩
的赏了我半个,那味儿……可惜石榴就那么几棵,山寨那么多人,每年都分,那里轮
得到我们头上……掌柜的能从二堂主那里多讨几个给弟兄们解解谗么?"
"哦?"乐华坐起身来,他始终还是喜欢听手下人叫他掌柜的,"干嘛非得等山寨里分
,想吃自己去摘了来不就得了么?"
"掌柜的你新来不知道啊,这石榴传说是当年首任盟主风瓯子手植,历任盟主都看得
挺重,须要专人去子细摘了来,山寨里有些地位的人才分得上哪……若是擅自摘了来
,弄不好是个不敬之罪啊……"
"哦?"乐华站起身来,前几天路过望湖亭的时候他就认出如今后山巡山的长官秦在天
就是那日赶他出客栈的那个人,被左丘鸿远办了个干事不力的处分,降职做了巡山官
。
"走,叫上弟兄们,我们摘石榴去。"
"掌柜的你……"
"怕什么,跟我来就是,出了什么事有我顶着,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把他们都叫上
,再带几个大筐。"乐华哈哈大笑,一面大摇大摆朝门外走去。
"好嘞!"手下一溜烟的窜回偏房叫人去了。
乐华带头爬上树,十个人一齐动手,瞬间便将石榴摘下一半,七手八脚的扔进筐里。
"大胆!什么人?敢偷石榴?"忽然听到一声断喝。
手下一时都有些慌乱,都不由停了下来, 追着 过头去。
乐华回过头从枝叶间朝下望去,正是那秦在天。
乐华跳下树来,面上浮起笑容,踱着方步一步一摇的朝秦在天走去,"是我命令摘的
,怎么?"
秦在天认出乐华,面上顿时一阵变色,脚下也不由得微微朝后退了两步,"乐……乐
堂主……"
乐华转过身,"继续摘。"
"且慢!乐堂主……"
"什么?"
"这石榴乃是风盟主手植,白盟主亲自交代过不能随意摘的……乐堂主这……"
"放肆!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几棵石榴,比得应敌大计重要么?"
"乐堂主……这,这是何意……"
"你没看见山下修寨栅么?"
"看…见了……"
"修寨栅干什么的?"
"以防 眚暗和 袭……"
"防偷袭不用石榴怎么行呢?"
"堂…堂主……属下…愚昧,还望堂主赐教……"
"我问你, 眚暗喝 是派人来进攻怎么办?"
"命人…还击……"
"还击,用什么击啊?"
"这……弓箭,蒺藜,若还望里打便出寨迎击……"
"错了!我问你,这样打人见血不见?"
"见…"
"现在盟内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正准备跟雾虬岛谈判,跟他们打仗怎么能够见血呢
?你知不知道见了血是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谈判就可能破裂,雾虬岛就可能打过
来,我洞庭盟就可能抵挡不住,中原江湖就可能毁于一旦你知不知道?"
"堂主…知…知道……"
"但是如果他们真来了不打行么?"
"不行……"
"对啊,不行!他们来了,我们要还击,又要不见血,不用石榴怎么行呢,你也来帮
我们摘,摘了到那边筐里堆好。这是左丘堂主的命令,你敢不服么?"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人一时已是神思恍惚,游魂般俯下身将刚摘下来堆成一堆的石榴一个个望筐里装去
。
林外的石阶上隐约传来稳重而从容的脚步声,乐华使了个眼色,手下的各自揣起几个
石榴便悄无声息的迅速散了开来,藏进密林深处,屏声静气的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动
静。
林子里鸟啼虫吟,杂着树梢细碎的风声,加之离山径已经有段距离,功夫再好的人,
也难发现他们藏身。
"秦在天,你在干什么?"传来白昭九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左丘鸿远的声音。
乐华心中一阵狂笑,趴在地上抠着土块草茎憋得全身一阵阵颤抖。
"属…属下……"
左丘鸿远在旁,秦在天终究没敢说出乐华的事情。
"带回去,严加处置,这年头,没了王法了么。"
"盟主请息怒。暂时押到北书房,我回来亲自审问。"
"盟主饶命,二堂主饶命,我……我……"
领着一大帮人,怀里裹着石榴,大模大样望回走,忽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在石板地上
找着什么,心中正在好奇,忽然反应过来,这便是他第一次听到那声乐堂主的地方。
当天晚上下了夜雨,自上山以来,没有哪天晚上睡得这么香过。
五
白昭九盟主终于也下山去了。一乘素净轻车,几骑随从,虽是盟主欲示自信,终不免
让人觉着萧条。谈判地点定在 贾 西湖畔的吴山,读过些书的人都记得那立马吴山第
一峰的旧典,却也无可奈何。
白盟主下山,山上的一应事务便皆由左丘鸿远全权统筹,初时山寨里还有人看他年纪
轻轻,又初上山不久,便猝然掌此大权,意颇不屑,那知才过数日,盟内事务竟比白
盟主在时更添几分齐整。左丘鸿远不似白昭九只一味的以仁义宽厚服人,止区区几件
小事上便显出不凡手段,一时盟中威望大增,几个乔玉吟出事时便提过异议的资深长
老也终于服了白昭九的识人之能。
不知是第几夜失眠了,窗外飘前飘后的山风林涛搅得人心神不定。虽日日的欢歌宴舞
,心上的不安却分明越来越重了。白盟主也下山去了,全江湖的人都知道,这已是洞
庭盟最后的牌,若是此次谈判不成,谈判结束之日,便是刀兵四起之时了。
虽夜夜满不在乎的与手下弟兄们畅饮达旦,白日间便继续 荻呐贫夫序兴 交串戏,
一直隐隐压在乐华心上那铅石一般的阴霾却越来越沉重了。弟兄们什么都不知道,只
知道乐华是现在炙手可热的二堂主的结义兄弟,有乐华罩着,便只管逍遥。乐华也自
可如此想便是,但不知为何,那莫名的阴霾却始终挥之不去,且是越积越深。
洞庭盟上下大大小小的堂主副堂主分舵主副分舵主,都在为大战的来临奔忙,只有乐
华日日乐得清闲。弟兄们都纷纷庆幸跟了他这么个头儿,乐华心里却总有种莫名其妙
的预感,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在这么个位子上,迟早会轮到这位子的上的事情,他逍
遥得越久,欠下的帐就越多,以后一定会都一并还清的……一旦仗打起来,什么人都
得上火线时,他是个什么货色,他就是个客栈掌柜,他做得了什么……
白日间便愈发的纵酒疯狂,不成体统,似在趁着这风雨欲来的最后平静及时行乐,借
那的恣肆的狂欢忘掉一切隐忧。到夜深人静独拥冷衾时,一切阴霾便又肆无忌惮的袭
上心头,再无心绪入睡。一时间,甚至后悔入了洞庭盟。出了江湖,他就真的活不下
去了么?高处不胜寒,这个道理,这么多年来他都再清楚不过,怎么临到头来,反而
忘了呢……
"掌柜的,二堂主那边有人请。"
"让他等等,我马上就出来。"乐华赶忙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扯过衣 来掖 的穿好
,梳了发髻,再对镜仔细察看一翻,理了理折起的衣角和鬓边垂下的一绺散发,连忙
朝外走去。对左丘鸿远,不知怎的,他心中自有一种对兄长的尊重,又分明有种挥不
去的惧意。
"二弟,你来了,"左丘鸿远示意乐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白盟主下山,近日盟中事
务实在繁乱,你我兄弟也好久不曾叙叙,近来可好么?"
"还好,还好。"乐华尴尬笑笑,他闹腾的那些事,一定不会瞒过左丘鸿远的眼睛。从
秦在天从此在山上消失了这一点,他就看得一清二楚。
"本想让二弟在寨中多快活几日,怎奈大战将近,实在事事吃紧,我有一件事想要麻
烦一下二弟,不知可能应允。"
"大哥请讲。"左丘鸿远亲自交代,乐华倒并不紧张,左丘鸿远这样精明的人,自不可
能随随便便把什么应付不了的重担交给他。
"我知道二弟一直在为客栈的事伤心,这也是我们对不住你处,洞庭盟如今扩建寨栅
,就在你客栈的原址上设了迎风驿,我打算让二弟……"
"回去做掌柜?"乐华兴奋得眼睛骤然一亮。
左丘鸿远不禁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还在掂着你的掌柜,你可不要忘了,你如今
是我二分堂的副堂主,放你下去当掌柜,传出去,外面就道我洞庭盟是这么待人的么
。"
"那,大哥……"
左丘鸿远笑道,"你不要紧张,杭州那边的人刚刚来报,白盟主跟 眚 岛那边已经达
成协定,我们又可多些日子备战了,这可是整个中原江湖都能松口气的事情。白盟主
回来,我本当亲自下山迎接,怎奈盟内着实事务繁忙,不但我走不开,其他几个堂主
也忙得陀螺也似……"
"二哥的意思是让我去……"
左丘鸿远点了点头,"你是我的结拜兄弟,又是我二分堂的副堂主,你去迎接,于礼
恰当,我也放心。"
乐华一时有些兴奋,敬慕已久的白盟主,即使现在在山上,平日里也见不了几次,如
今竟能亲自去迎接他上山……
"怎么?"
"我这就去准备,多谢二哥!"
左丘鸿远微微颔首,"需要的依仗和酒菜果礼我过一阵会派人将单子送来,你现在回
去选几个精干些的弟兄,交代好明日要干的事,不可有什么疏漏,顺路也可关照分堂
厨房,让他们先行准备。明日早起便可下山到迎风驿去。路径不用我说了吧,你自然
比谁都清楚。"
乐华只是忙不迭的点头。
上山以来,尤其是终于报复了秦在天之后,关于客栈的事情,乐华心绪毕竟宁静了很
多。挑了个明月夜,一个人爬到山顶,撮土为香,默默祭奠了伙计的亡灵,如今仇可
算报了,他们也可以安宁了,各自遁入轮回超生去吧,但愿来世遇个清平世道。下山
回到宅子,便已希望忘掉客栈的事,好生相待自己,做那尘世上 德倒 存的蝼蚁。
忽然得知明日可以回去看看了,又是个明月之夜,一时竟至泪满枕衾,不能自禁。这
才发觉,他永远还是念着客栈的,也许此生是忘不掉了。明日便可见到客栈了,虽然
已不存在,但毕竟是他曾经当成家的那块地方。
亲自迎接白盟主,这对他,又是何等的殊荣。想到这里又不由自笑,洞庭盟还有另一
个副堂主会为了亲自迎接一回盟主激动成这样么。自己虽已上山几个月,终究还是改
不了那掌柜的贱脾性。若不是碰巧交到了左丘鸿远这样的人,他又怎么能如梦如醉一
般的在这山上呆这么几个月。好在掌柜做了如许年,这样的事情,自然也是驾轻就熟
了,左丘鸿远虽未明言,对这一点自然也再清楚不过。
因了这两件事,便又是展转反侧,一夜无眠了,也不觉得疲乏,反正也睡不着,索性
睁着眼睛躺着,看着窗外月下一片 缈的竹林。
一直捱到后半夜,反正是再也睡不着了,干脆爬将起来,披衣下床。厨房一定还在打
点酒品菜盒,不如先去看看,若有什么疏失,也好及早改过。迎接白盟主,又是他办
的第一桩差,他可不想出任何闪失。
月亮已经下山去了,挑起灯笼,沿着小径一路行到厨房,三间亮窗果然灯火通明,里
面传出烧火切菜微微嘈杂的声音,催涎的香味直突入鼻孔。
乐华暂时不想打扰他们,便也没有直接进门,吹灭了灯笼靠在柱根上,上了台阶,借
着檐下红灯的光亮沿着回廊慢慢踱去,从半掩的窗户瞥着里面忙碌的人影。左丘鸿远
治下连厨房做事都是有条不紊,颇具大家风范,不由暗自庆幸刚才没有进去,自己三
更半夜跑来,实是多余了。一面又实在佩服左丘鸿远,他这样的人,当初怎么会与自
己结为兄弟,这就是缘分么?
最后一间是储酒室,刚从窖里取出来待开封的酒都放在这里,现在里面当是没有人,
不过反正也是无聊,便也继续踱去看看。储酒室的窗户也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是
厨子们忘了关窗么。乐华走过去,檐角的红灯照出里面一个修长的人影,侧对窗口站
在桌旁似在忙着什么,再一细看竟是左丘鸿远,乐华吃了一惊,他怎么也会三更半夜
跑到这里来。
左丘鸿远似也察觉到窗外有什么动静,正要转过身来,乐华已悄无声息退到窗扉后面
,这么偷偷站在外面被人从里面窥见实是太尴尬了。当即回身走过回廊从正门推门进
去。
"乐堂主,你怎么来了,莫不成还不放心小的们干事么?"伙头堆笑着迎上来。
"哪里,睡不着出来逛逛,逛到这里顺便进来看看,二堂主也来了么?"
"二堂主?没来啊,二堂主成天忙得饭都没空吃,还能三更半夜抽出时间到这里来?
"
乐华吃了一惊,一面随口应付着朝后面走去。
"后面是储酒室,您老先看看那几坛酒合适么,不合适我们再换去。就是门口桌上那
几坛。"
乐华答应着,穿过几道门折进酒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廊下的红灯微微映着满架的
酒坛。
是我眼花了么,乐华擦擦眼睛,又朝窗外看看,外面一片竹林萧萧,也没有半个人影
。再细回想,刚才分明看到左丘鸿远的么。
再看看桌上的几坛酒,忽然发现那坛竹沥冰露的封口似有被开启过重新封好的痕迹,
刚从酒窖里取出的酒不会这样的,他做掌柜这么多年,对这一点不会看错。乐华心中
泛出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呆在原地想了移时,毕竟还是谨慎为好,回身走了出去,叫来伙头,"那坛竹沥冰露
封口有些破了,换一坛吧。"
伙头点点头,"我这就叫人到窖里取去。乐堂主还有什么吩咐么?"
乐华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沿竹径一路走回宅子,心神愈发不宁起来,越细思越觉此事似有蹊跷,刚才看到的人
影,反复回想,确是左丘鸿远无疑,他如何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又忽然消失,还
有破了封口的竹沥冰露……擅自换下这坛冰露,会有什么结果么……
坐在床沿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发现天已慢慢白了起来。
"掌柜的,起来了么?"外面传来手下弟兄的声音。
乐华答应了一声,起身换了衣服,取水洗了洗脸,对镜仔细整理一翻,走了出去。
几乎有些神经质的又查看了一遍酒,那坛破了封口的竹沥冰露仍然在里面。
"小的们去窖里查看过了,竹沥冰露只剩下这一坛了,这是白盟主最喜欢的酒,还是
二堂主亲自吩咐要带下山的,小人看封口大约是搬动的时候挤破了些而已,料想没有
大碍,便擅做主张留下了。乐堂主……"
乐华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浓了。临时换酒要报请左丘鸿远知道,且
时间也已有些来不及了。
"乐堂主,若没有什么别的吩咐,就请下山吧。"伙头已经催道。
乐华点了点头,又犹豫了少倾,"走吧。"他终于说道。
"这个左丘鸿远,不是说竹沥冰露已经没有了么,怎么还能被他搞到一坛,快打开来
,我们尝尝。"白昭九笑道。
"白盟主,这……"
"怎么?"
"……没……没什么……"
"这里便是你当年的客栈吧?我记得我还来过几次的,跟左丘初次见面也是在这里吧
。"白昭九呷了一口酒,微微笑道。
"白盟主……"这些事情白昭九竟然都还记得,乐华一时几乎堕下泪来。
"客栈的事情,左丘已经跟我说过了,还是我用人不周,对不住你了。"
"白盟主休如此说,我……"
"如今既然入了我洞庭盟,便在左丘那里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谢白盟主!"乐华情不自禁的一跪倒地。
"你这是做什么,你现在可不是当年的掌柜了,你现在可是我洞庭盟二分堂的副堂主
啊。呃……"白昭九忽然呻吟了一声。
"白盟主,你怎么了?"
"没什么。"白昭九笑笑,掏出方巾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大约路上有些劳累吧。"
"盟主要保重身体啊,如今江湖上下就全靠盟主了。"
白昭九笑了笑,"这段日子还亏了你左丘大哥啊,我上山一定好好谢谢他。"
"盟主用些饭菜,早些上山歇息吧。"
白昭九点点头。
当天夜里,传来白昭九盟主忽然去世的消息。据传是在杭州的时候被 眚暗合 的毒手
。
六
虬岛素以制毒闻名,尤以延时毒为精,据传最近已能够在千里之外控制药效发作的
时间。其毒物多以东海 蜃炼制,中原江湖不但根本找不到解药,甚至就算以一般的
方式试毒也发现不了毒物的存在。唯一有希望与他们抗衡的四川唐门却因当年洞庭盟
一次背信弃义,元气大伤,从此与中原断了来往,隐居川西深山,自行韬光养晦,已
是二三十年没有任何音信了。
当年东南江湖好几个名门掌门遇害,都是被 眚 岛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毒,若不是滕
隐龙后来几番或明或暗的夸耀,甚至没有人能断定是他们干的。所以大战将来之际,
中原江湖更是恐慌,且不说交锋之时防不胜防,莫名其妙便可能被取了性命,若真是
雾虬岛战胜,号令江湖,以他们的作风,中原江湖以后变成什么局面,根本无法预知
。而洞庭盟一方面人心涣散,另一方面又始终苦守着各种陈腐的教条,除了经营江湖
的百载根基,又能凭什么和雾虬岛的精锐之师对抗。
如今白盟主也死在雾虬岛手上,中原武林终于震怒了。 贾 谈判的时候双方明面子上
皆是礼数有加,白昭九为人宽厚,未曾过多设防,谁想滕隐龙竟是这般的心计。白昭
九身前虽在洞庭上下也免不了诸多非议,一旦猝然身死,江湖上却已只记得他的仁义
大度,这样的人物,确实是江湖上好几十年不曾一遇了。
长老集会议定,左丘鸿远接任盟主,白幡白衣霎时遮蔽了全山,整个洞庭盟上下都沉
浸在一片欲咽无声的气氛中。整个洞庭盟的人心也似从未聚得像现在这样紧过。
左丘鸿远一袭白衣,面色却似比衣衫更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得怕人,显是多日
未曾睡过觉了。才不过几日,他似乎已消瘦了很多。
左丘鸿远缓缓走到演武场的主位坐下, 月钥 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带着微
微的疲惫。
"如今的事,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看到了。今天召大家来,便想一起计议一下,我们
下一步当如何走。"
"荡平雾虬岛,为白盟主报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荡平雾虬岛,为白盟主报仇!"铺天盖地的喊声顿时震动了山野。
左丘鸿远唇边露出丝微微的笑容。
"二堂主,外面有个人要见你,好象是乐副堂主。"
"哦?"左丘鸿远沉吟了片刻,"让他进来。"
乐华已喝到七八分醉,提着酒壶,一路东倒西歪的撞将进来。
"二弟,请坐。"
"左丘鸿远,我问你,白盟主是不是你害的?"乐华双眼发红,喷着酒气,舌根也有些
不利落。
左丘鸿远微微一笑,"二弟,你醉了,先坐下再说吧。"
"谁是你二弟?我问你,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到厨房去了?是不是在竹沥玉露里下了毒
?上次你便想让我给三弟下毒……"乐华一把将手中的酒壶甩到地上,摔得粉碎,哗
啦啦一片乱响。
左丘鸿远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抓住还在手舞足蹈的乐华,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你醉了,先坐下,听我说。"
"好,你说,你说,你那天到储酒室里干什么去了?你在酒里放了什么?"乐华的醉眼
直勾勾的盯着左丘鸿远,像要一直看穿到他心里去。左丘鸿远略略转头,将目光错开
了些。
"你说啊,你说啊!"
左丘鸿远慢慢站起来,朝前踱了两步,"来人,给乐堂主上碗醒酒汤来。"
"我没醉!我要听你说!"
左丘鸿远缓缓转过身来,"你真要知道?"
"你说!"
"好,我便明说了吧,白昭九是我下的毒。他这盟主继续当下去,洞庭盟迟早会毁在
他手上。"
"你……"乐华一跃而起,扑上去想掐住他的脖子,左丘鸿远轻轻一错,衣袖随之一闪
,乐华便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不起。
"事到今日,我也不必瞒你,"左丘鸿远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看上去却阴森得令人毛
骨悚然,"我当初跟你们结拜,就是想拉乔玉吟入伙,不过是怕他疑心,拉你作陪而
已,只可惜他自己不争气,他现在什么下场你也已经看到了……不过既然跟你结拜,
也不能毫无用处,你的客栈,也是我让他们毁掉的,为的就是赚你上山来,你既然来
了……"
"你……"乐华又猛然跃起要扑上去。
左丘手指轻轻一弹,半截烛头骤然飞来,直撞在乐华胸口上,乐华重又倒下地去,再
不能动弹。
"你不要以为你是谁,你就是我手下的一枚棋子,我要你往东,你便休想往西。"
"你就不怕我去揭发你,白盟主是你杀的?"
"揭发我?"左丘鸿远微微笑了起来,"接风宴是你准备的,我只给了你单子,自始至
终没有插手,厨房的人可是都看到你半夜三更忽然跑到那里去,还进了储酒室。白盟
主出事时伙头便已经来禀报过我了,是我让他暂时封了口,你揭发我?是谁揭发谁?
"
"你……"乐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再说不出话来,连昏暗的厅堂都已
渐渐的看不见了。
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左丘鸿远的臂弯上,左丘鸿远正把一 得 露灌到他口中,甜津
津的甚是清凉。
"你醒了?"左丘鸿远微微笑道。
乐华看着他,目光呆滞,没有说话。
"你听好了,"左丘鸿远温和的说道,"你现在便是洞庭盟的三堂主了。我是洞庭的盟
主,我要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放心,你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为难你的。白昭九
的事,你若是向外透出半点风声,从今往后,你就是杀害白盟主的千古罪人。你也不
要想到自裁,你死了之后再落个罪人的名声,可就永远也洗不清了。总之你记住一点
,把柄在我的手上,不在你的手上,想做什么事情,可都要三思而后行啊。"
乐华目光呆滞,似都听到了,又似都没有听到。
左丘鸿远直起身来,"来人,乐堂主醉了,送他回府。"
散漫已久的中原江湖从未聚得这么紧过,不知有多少人因为雾虬岛遭了家破人亡之灾
,白昭九的死似乎是根导火索,火药桶瞬间便被点燃了。左丘鸿远一心备战,没有半
点犹豫,江湖上的声望迅速便升至如日中天,很多人甚至认为若是左丘鸿远更早出山
,洞庭盟便不会倾颓到如此地步。
眚暗合 前一向张牙舞爪,骄横跋扈,根本不把?原江湖放在眼里,白昭九死后一个
多月来却似已销声匿迹,在陆上的踪影都已几乎不见,显是也为中原江湖的盛怒所慑
了。
但是除了个别被冲昏了头脑的人,大部分有识之士的心里也都暗暗清楚,如今的洞庭
盟,虽然已经胜过几年来任何一个时候,却仍然未必是雾虬岛的对手。如此的冲动,
虽也在疲软已久之后显出了中原江湖的骨气,但却未必成就得了一个好结果。雾虬岛
虽然必遭重创,但到最后,恐怕只能是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结局,这也是没人愿
意看到的。只能寄希望于左丘鸿远头脑清醒,见好就收了,看起来,他是那样的人物
。
荡平雾虬岛,活捉滕隐龙的呼声越来越高,备战将毕,中原武林已准备要有所行动了
。滕隐龙甚至派人屈膝求和,希望躲过一劫,使者却没等到得洞庭盟便在半路被鄱阳
门的人杀了。 眚暗合 然也有些慌了,洞庭盟的士气?未曾少减,怒火反而烧得越来
越盛。
左丘鸿远一声令下,中原武林各派豪杰开始陆续向 眚 岛进发。
第三天的时候,传来震惊人心的消息,滕隐龙被他的义子, 蜃阁阁主滕蛟所?,愿
献人头向洞庭盟求和。
中原江湖竟如鼓足气的皮球一般,一针戳中,便泄了气。已经整兵出发的各路门派纷
纷原地驻扎,按兵不动,只等左丘鸿远发话。前一日才如火如荼的士气似乎瞬时之间
便平静了下来,整个东南竟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片寂静。
两天后,等来了意料之中的消息,左丘鸿远下令暂停进攻,同意与滕蛟谈判。
双方长老陆续会过几次面,据说左丘鸿远和滕蛟也已私下见过面,最后和谈的时间地
点终于定了下来,五月初九在岳阳楼,除了洞庭和雾虬双方的上层人物以外,江湖上
各门派首领也都应邀前去。
左丘鸿远一袭深紫色金丝长袍,举手投足间自然透出股江湖之主的王者气度。滕蛟是
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袭白衣,面如美玉,一双眸子却静得让人感到阴森,像是潜
伏着水银的暗流。
岳阳楼雄踞山头,视野极广,茫茫洞庭,荡荡长江,水畔苇花摇曳,又添了几分情致
。君山便如青螺髻缀在玉盘之中。
左丘鸿远呷了口茶,略清了清嗓子,和滕蛟对望一眼,徐徐开口说道,"我中原江湖
与 眚 岛双方对峙已久,连年刀光血影不断?对我们双方实在都没有?处。我洞庭盟
非是不欲安宁,实是滕隐龙一意孤行,欺我太甚。如今 蛟岛主愿一洗旧过,捐弃前
嫌,与我洞庭结为盟好,共主江湖,如此可保双方安宁,还我一个清平江湖,不知诸
位意下如何。"
下面顿时炸开了锅,听左丘鸿远的语气,双方一定是早已计议定了,所以这次各路豪
杰尽皆请到,说是议和之会,不过是宣布结盟的结果罢了。一时间赞成反对的声音都
交成一片。洞庭若和 眚 岛僵持下去,躲得过初一躲?过十五,早晚必有一战,到时
生灵涂炭,中原江湖再全部落入雾虬岛主宰,后果不堪设想,不如趁此时洞庭尚有实
力,结为同盟,也可熄了双方战乱。但是 眚 岛心术不正,江湖上人所共知,就是凭
那下毒的技能和种种阴险伎俩才步步积到现在的势力,看这滕蛟,心术比及他义父怕
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杀父都做得,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得。让他和洞庭共主江湖
,以后局面会便成什么样,没有人敢去多想。但无论赞成的还是反对的,心中却已都
开始明白一个事实,左丘鸿远此人心机之深,决非常人可以逆料。无论结盟与否,这
样一个人坐上洞庭盟主之位,今后江湖的命运都已不可预知了。他跟滕蛟的这个议盟
,背后还有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几个德高望重的名门前辈还在奋力抗争,有心巴结左丘鸿远的人便在尽力奉承,不待
左丘鸿远开口,双方已是吵得不可开交,厅里一片嘈杂,乱得像下三滥的赌场。但所
有的人心中其实都已明白,不管今天如何收场,这个结盟其实早已是定了。凭左丘鸿
远和滕蛟这两方的实力,如今上了一条船,就算左丘问了句意下如何,其实也基本相
当于谦辞了。
"诸位请静一静,听在下一言如何。"西面靠窗的位置上忽然站起个人来。这句话声音
并不大,在场却莫名其妙的忽然安静了下来,厅里的人都纷纷回过头去。
说话那人站在为长沙府杜龙心前辈预留的位子上,杜龙心自遭了雾虬岛毒手,虽凭几
十年的内力侥幸不死,却已是重病缠绵,此次实在无力出行,才派新认的义子代为前
来。此人到楼上时便已有人注意到他,白净清秀,三绺髯须,拈杯徐饮,看似个文雅
书生模样,席上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乐华大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虽然蓄了须,但他不会认错,此人
就是乔玉吟。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在楼上出现,不要命了么?
左丘鸿远显然也认了出来,太阳穴上的青筋顿时根根暴了起来。
"叛贼乔玉吟,你居然敢到这里来!来人啊,给我拿下!"他忽然喝道。
厅堂里一阵狂乱的骚动,经左丘鸿远一点,见过乔玉吟的人都纷纷认了出来。随即有
几个人朝乔玉吟扑去。
乔玉吟微微一笑,茶杯骤然从手上飞出,几声快得几乎分不开的闷响,杯子迅速又已
拈回他手上,身旁几人却已一声不吭的倒在了地上。
乐华大吃一惊,虽然早已看出乔玉吟绝非凡人,却也未想到他竟然有如此好的武功。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如乐华一样大吃了一惊。
左丘鸿远的呼吸微微有些不均匀,"你要干什么?"他仍然不动声色的沉声问道。
乔玉吟微微一笑,"在下方才已经说过了,不过是想说一句话而已。这句话说完,要
杀要剐,悉听盟主的意思。"
"请讲。"清风寨寨主岑听松开口道,其他人也都静了下来。
乔玉吟略欠了欠身,"在下闻听得雾虬岛规矩甚严,先岛主归西岛上当服半年丧,先
岛主葬前继任岛主不可随意出岛,更不能在服丧期间与外界议事,我说得可对,滕岛
主。"
滕蛟脸色忽然变白了。雾虬岛规矩极严,稍有违乱便常以极刑处置,如此才可在十余
年时间里势力大增,一步步将中原江湖威胁到如此地步。滕隐龙决意入主中原时,岛
上规矩便已有很多准备更改了,为了聚集人心,却都暂时没有动过,到如今,竟然为
了这样一条规矩自缚了手脚。
"敢莫是在下记错了么,滕岛主?"乔玉吟又问道。
滕蛟的神色一时已有些乱了,他就算能杀了自己的义父,岛上的规矩,却不敢公然踏
践。这条规矩,其实滕隐龙在位几十年,岛上的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已几乎忘却,
如今竟被乔玉吟忽然提出,若是公然违拗,回去便一定须给岛上一个说法。他初登大
位,又本是得来不正,岛上觊觎主位的人无一时不在蠢蠢欲动,任何一个小地方有了
闪失便可能得而复失,何况岛规这样重要的环节。这婊子养的乔玉吟,竟然连雾虬岛
的岛规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滕蛟抬起头,乔玉吟一双眼睛正灼灼的看着他。滕蛟叹了口气,"乔先生提醒得是,
是我疏忽了,我即刻带人马回岛。左丘盟主,是小弟的不是,会盟大计,容我处理完
先父后事,你我再行商议。"
"滕岛主……"左丘鸿远迸出三个字便已停住,他知道说也无益了。未想竟会在这个时
候栽在姓乔的手上。当日初见便看出乔玉吟不是个凡人,所以即使不能拉到他,也一
直在想办法找到他置于死地,未想终究还是看轻了他。
滕蛟带着人下楼去了。
乔玉吟微微一笑,"我方才便已说过,我只求说句话,要杀要剐,皆凭盟主处置。"
左丘鸿远环视厅下,乔玉吟忽然挺身解围,各门各派的人都为之松了一大口气,全江
湖都已看到,是乔玉吟救了中原武林,此时要提法办乔玉吟的事情,怕是已经不在火
候上了。乔玉吟此招实在是狠,不但毁了左丘鸿远的苦心计划,也救了他自己。
"你走吧。"左丘鸿远微微吐出口气,摆了摆手。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左丘鸿远
微微摇了摇头。他心中自然明白此时放乔玉吟走无异放虎归山,但今日此计已败,往
后的事情须要费翻心思了,若是此时擒拿乔玉吟,座中诸人定不会甘休,一旦跟他们
动起手来,洞庭盟将何以号令江湖。
七
"掌柜的,前面不远有个小镇,再往前走是荒郊了,怕没地头歇息,要么我们便早些
歇了吧。"
乐华摆摆手,示意他们自行处置,疲惫的靠在车后,半合上眼睛。
"掌柜的,你没事吧?"
乐华摇了摇头。
"掌柜的……白盟主归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是你也要保重身体啊……"手下终于
忍不住说道。
乐华苦笑两声,如今除了他自己,又有谁知道他心底的隐痛。"你退下吧,我自己知
道。"他拍拍手下的肩,温和的说道。
武昌府的袁公道,现在该是已经没了罢,老爷子本来就有宿疾,忽发身亡,神不知鬼
不觉,谁会怀疑他,堂堂洞庭盟的二堂主。
事到今日,似乎也是麻木了,就如一支提线木偶,左丘鸿远的计划从来精确到每一毫
末,他只管一丝不苟的照着做便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这样的江湖什么
时候是个尽头,他也早已没有去想了。
"掌柜的,到了,下车吧。"
乐华点点头,掀开车帘走了下来,进了店。
莫名的浑身虚脱的感觉,今天从袁府出来,分明并没有行多少路。最近的疲乏和虚脱
感是越来越明显了,杂着点点最深处的撕裂般的隐痛,奇异的发烧般的感觉,似乎嘴
唇和咽喉都快干裂了,却又并没有发烧。也许再下去,他真的会病了,病了也好……
要了点酒,也不太想喝,略呷两口,便似已有些醉了,床头的油灯在醉眼间昏黯的跳
动,一面几乎无意识的将酒往口中倒去,醉了,便好好的睡一觉……忽然听到敲门声
,"进来。"乐华随口说道。
"乐堂主,外面有位小姐要见你,说是堂主的旧日知交。"那手下一面说一面似还窃窃
的偷笑,带着偶然发现堂主秘密的兴奋。
"小姐?叫她进来。"喝了酒,头晕得厉害,小姐?知交?几时有个旧日知交的小姐?
一个女子款款的走了进来,福了两福,抬起头来,云髻半偏,姣颜如玉,似觉着面善
,却又始终想不起是谁,自己莫非真有个忘却的旧日知交么……
手下忍不住又偷看了两眼,直到触上乐华的目光,才不好意思的把头一低,走出去掩
上了门。
"敢问小姐是……"
那女子却退到门边,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乐堂主真的认不出
我是谁了么。"
"你是……"
乐华惊疑之中细辨倾时,"乔……"他几乎叫出声来,乔玉吟的易容术几乎到了从心所
欲的境地,"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无须隐瞒,我来是想劫二哥走的。"乔玉吟看着他,从容说道,苍白的脸上平静
如水,一双眸子在灯下发着玉灼的光华,乐华只觉被这眸子一直看到心底,一时竟觉
有些惊恐。
"走?到哪里去?"
"二哥并不想留在洞庭吧?"乔玉吟并没有回答,却反问出一句。
"你……"乐华一时心乱如麻,是走是留,走,乔玉吟会把他带到哪里去,左丘鸿远可
怕的威势,自己抓在他手中的把柄,此时叛逃,是什么罪名……粉身碎骨骂名千古…
…留……
"二哥,我知道你和左丘鸿远不是一路人,今日我不辞万死来此见你,正有要事拜托
,若是小弟看错了人,二哥现在便可叫外面的人进来。"乔玉吟平静说道。
"乔公子我……"乐华一时惊慌失措,头脑中嗡嗡一片,完全没了主意。
乔玉吟忽然似察觉到什么动静,上前抓起乐华的手便朝窗外跃去。"乔公子……"乐华
低低喊出一声便已云里雾里一般随他掠出窗外。
"不用怕,抓紧我便是。"乔玉吟低声说道,身若轻云,一个燕子三抄水已飞上屋脊。
"什么人!"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断喝,天井里骤然灯火通明,"乐堂主,莫非你也想叛
逃不成?"
乐华大惊之下回头望去,正是昔日最顺从的一个手下,他早知道身边必有左丘鸿远的
亲信,却未想到被监视得如此紧密,他早已越来越察觉,左丘鸿远此人,真真可畏。
再看时,灯火通明间,无数柄精巧而锐利的小弩已经对准了二人。
乐华不禁回头看了乔玉吟一眼,乔玉吟的脸在灯下愈显苍白,却仍然平静如水。乐华
只感到自己的手被用力握了握,那是乔玉吟要他放心。
"敢问这位兄台又是何方神仙?"下面那人格格冷笑道。
乔玉吟轻笑一声,伸手拔下头上玉钗,云髻崩倾,长发顿时披落下来。
"乔玉吟!"下面一阵骚乱,止此刹那,乔玉吟脚尖霎然离地,挟着乐华如一只大鸟般
向前飞去。
"抓住他!"后面一阵发喊,弩矢骤如雨至,乔玉吟一手攀着乐华,另一只手广袖飘舒
,袖影翩飞之间,矢雨若击中水面般霎时没了踪影,脚下已如飞鸟般在重檐间掠出数
里之地。
"乐堂主,你忘了左丘盟主对你的恩义了么?"后面一声大喝。
乐华登时一阵颤栗,手上一松,身形也从乔玉吟臂间滑落下去。几道弩矢如风而至。
"二哥!"乔玉吟一个翻身,挥袖击开弩矢,右肩上登时绽出一朵鲜红。
"乔公子!"
"抓紧我!"乔玉吟攀起乐华脚下一点又向前掠去,速度竟又快了几乎一倍,乐华从未
见过这么惊人的轻功,只听耳边呼呼风响,身在何方似已辨不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飘飘落下地来,乔玉吟放开乐华,由他躺倒在地上。下面似带
露的青草,软绵绵的甚是舒适,仰头只见一钩丝般的残月,冷玉般黯淡的斜在天角。
乐华喘息了好一阵,终于渐渐缓了些,慢慢坐了起来。乔玉吟躺在身边,脸色苍白如
纸,半闭双目,微微的喘息着,他一定已经筋疲力尽了。恍惚记得他似还受过伤。
"乔公子,乔公子…"乐华轻轻推着乔玉吟,"要紧么?"
乔玉吟睁开眼睛,挤出丝笑容,"我没事,追兵已经远了,应该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
乐华抬眼朝四方望去,黯淡的冷月映出乱石冈上高高下下的土堆,挂着残幡的长竿,
远处还飘着几颗荧火。"这是……"乐华吃了一惊。
乔玉吟疲惫的一笑,"坟地。"
"坟地?"乐华寒毛一阵倒竖。
乔玉吟淡淡笑道,"怎么,大丈夫还怕鬼不成?"
"没…没……"乐华说着,仍是不由紧张的望着四周。
乔玉吟微微一笑,也撑着身体要坐起来,忽然一阵颤抖,几乎要重新倒下去,乐华疾
忙扶住他,"乔公子你……"
"扶我一把。"乔玉吟抓住乐华的手臂,让他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脸几乎痛变了形
,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乐华不由暗暗钦佩。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黯淡的月光下,乔玉吟右面衣衫上分明显出大片的深色。
乔玉吟微微的喘息着,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割开右肩上的衣衫,一支小箭没入
肉内,看样子已陷入了半支箭竿,只有尾羽下面一小截露在外面,可以想象一路上乔
玉吟忍受的痛苦,他竟然还以如此的轻功将乐华一并带到这里。
"你会取箭么?"
乐华点点头,"我来。"
箭陷得太深,终于取出时,乔玉吟已近昏厥。
"你先躺躺吧,我去生堆火。"
坟乱草一阵瞎薅,也总算有了一大捆,只念着乔玉吟的伤,倒竟忘了这乱坟岗的恐
惧。
乔玉吟递过火折子,乐华生着了火,回看乔玉吟时,已挣扎着要坐起来。
"乔公子,你这是……快躺下,有我照应。"
乔玉吟微微一笑,"我一路把你劫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你生火的么。"
"乔公子……"
"你对我的称呼好象变了么?"
乐华脸上一时涨红说不出话来。
乔玉吟叹了口气,淡淡笑了笑,"二哥在山上,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乐华也笑了笑,没有作声。半晌,他终于说道,"所以你当初要逃下山,你毕竟比我
聪明得多。"
乔玉吟自嘲式的笑了笑,"若不是杜龙心前辈收留,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们以为你失踪那些天,你一直在杜前辈那里?"
乔玉吟点了点头,"我去赴岳阳楼会之前,杜前辈已经去世了,临终时候唯一的遗愿
便是希望我能重整中原武林,还江湖一个清平世道。"
没有好烧的柴,火光也甚是黯淡,映着乔玉吟苍白瘦削的脸颊,失血过多,他显得很
是虚弱,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甚是单薄。身上那股飘逸绝尘的的气息似未曾稍改,还
是当年初见的乔玉吟,仍如闲云野鹤般淡泊而不可捉摸,但却又似有些变了,到底哪
里变了,乐华也说不出,只觉眸子中的光华玉一般的灼灼,却又沉邃如江河缓缓的流
水。
"我也不隐瞒,我将二哥请出来,就是希望二哥能够帮我们些忙。"
"我?我能帮你什么忙?"
"白盟主的死,二哥知道的东西一定比我们多。"
乐华心中一阵狂颤,几乎是叫了出来,"你也怀疑白盟主的死因?"
乔玉吟抬起头来看着乐华,目光灼灼的发亮,"二哥真的知道些东西?"
乐华摇了摇头,"白盟主是被左丘鸿远害死的,只是……"说着几乎又要潸然泪下,几
个月来的极度苦楚一时涌上心头,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二哥知道什么能都给小弟讲讲么,说不定能有些办法……"
乐华点点头,略略平静了些心绪,将那晚情境一一道来。
乔玉吟低眉沉思,时而拨拨火,时而又追问几个不清楚的地方,乐华心中却似有什么
东西被渐渐燃起了,他无能为力的事情,说不定乔玉吟能,乔玉吟毕竟超出他太多太
多……也许…他几乎不敢奢望,真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你有留下什么证据么?一星半点也行。"
乐华点了点头,"只是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是什么?"
"当时我一直怀疑酒里有问题,上山的时候故意装作不小心将竹沥冰露的酒坛摔碎,
偷偷藏起了一块碎片。"
"真的?"乔玉吟抓住他的手,眼中亮得如碧净的泉水"看来我这趟真是没白来……"
乐华重重的点了两下头,"这瓷片真的有用?"
"总会有用的。"乔玉吟沉静的答道。
"我当时住的副堂主府就在厨房下面的那片竹林里,记得那宅子么?"
乔玉吟点点头。
"那宅子通往后山的小径边上有 曜 竹,林子里只有那?株,从这 曜 竹望东面数十
二株竹子,再望南面数七株,瓷片就埋在第七株竹子根下。我把当时看到的事情写在
一张纸上,也埋在一起。"
乔玉吟握紧乐华的手,"多谢你了……"
"只是……"乐华犹豫道,目光一时有些黯淡。
"什么?"
"白盟主为人随和,当时那坛竹沥冰露是与我们一起喝的,但是最后去世的只有白盟
主一个……"
"哦?"
"毒是左丘鸿远下的,这是他亲口向我承认的,但是,几个月来我反复思索也想不出
个究竟,如果他的毒不是下在酒里,那……"
"你确信在储酒室看到过他?"
"我确信。"
"他深夜到那里去绝不是去散心的。"乔玉吟微微笑道。
乐华似莫名的感觉轻松了很多。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其实乔玉吟和左丘鸿远一样,
都有种主宰的气质,只是左丘鸿远更多是外在的,压得你透不过气,乔玉吟则是内在
的,温醇如春水,使你不得不从心眼里接受。
"我们下步打算怎么办?"乐华试探着问道。
"这几个月我已经暗中联络了一些门派,大家都知道武林交给左丘鸿远和滕蛟的后果
,只是如今江湖上的事盘根错节,若没有个釜底抽薪的办法,要想扳倒左丘鸿远,只
怕没那么容易……"
"若能证明左丘鸿远是杀害白盟主的凶手……"
乔玉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弟若还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万死不辞!"乐华忽然莫名的热血沸腾起来。
乔玉吟笑道,"需要二哥时,我自不会放过你。只是我现在还有件要紧事,明日先将
二哥送到清风寨岑寨主那里暂避,事情办完我就回来找你。"
"什么事……也许我不该问?"
乔玉吟摇摇头,"此去路途遥远,我也不能肯定一定成功,若是……"
乐华抓住他的手,"三弟,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知道我什么都不如你,但是你这伤
……一路上总得有人照应……"
乔玉吟微微笑了笑,似还在沉吟,一夜的长谈,他脸色已经愈发苍白,嘴唇也已几乎
变作灰白色,身上不住的微微颤抖,他此刻恐怕是连站起来都难了。
"三弟……"
乔玉吟终于点了点头,"我们先歇息一两个时辰吧,天一亮便走。"
"你这身体,能行么?"
乔玉吟点了点头,"睡吧。"
八
初见乔玉吟时便已看出他体质孱弱,又兼受了伤,一路行来,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问他时也总说没事,但乐华分明觉出他的身体已经是每况愈下了,白日间加紧赶路
,饥餐渴饮,到夜晚寻着下处,乔玉吟倒在床上便几乎再无力起来,晚饭都是乐华替
他端到床头的。
乔玉吟劫走洞庭盟二堂主,这消息已如惊雷般在市井间炸开了锅,街头巷尾无处不在
议论纷纷,左丘鸿远闻信大怒,已经亲自带人下山追缉二人,给出的悬赏金额直接由
上次的十万两提到一百万两,江湖上一片沸腾,几乎忘了这风雨欲来的局势本身。若
不是乔玉吟神鬼莫测的易容术,二人定然已被擒住多时了。
但是乐华深知,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乔玉吟眼看着一天天虚弱下去,虽一直凭着出
众的内力硬撑着,但又撑得了多久,试探着问乔玉吟时,他也不多言语,但分明看得
出,他心内的忧思绝不比乐华轻。
"三弟,你……"乐华将乔玉吟的被角往上提了提。
乔玉吟微微睁开眼睛,才几日间,苍白的脸颊已瘦得几乎脱了形,似还发着低烧。
"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我们逃不出去的。"
乔玉吟眼中似裹着层淡淡的雾气,望着天花板,终于徐徐说道,"你我可能还是得暂
时分开段时间,我会尽量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的……"
"你有能信得过的人么,"乐华不理会他的话,继续往下说,"你总得找地方养养伤再
走,这样下去,你还能支撑多久?"
"前面就是长沙府…只是……"乔玉吟疲惫的说道。
"三弟,"乐华看出了他的心思,"现在除了你,还有谁能救洞庭盟,你要是死了,全
江湖都将落入左丘鸿远之手,你若是现在怕连累了别人,你要死了连累的是整个江湖
……"
乔玉吟轻轻叹了口气,疲乏的阖上眼睛。
"玉吟,是你……"杜豫青看到乔玉吟,大吃了一惊,"快进来,"一面说一面伸出头去
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我的结义哥哥乐华。这位是杜龙心前辈的大公子杜豫青
。"
"问乐大哥好。"杜豫青一举一动皆有大家风范,显然不是俗辈,乐华忙不迭的还礼。
"娘的身子可好,二哥呢?"乔玉吟问道。
"娘还好…你受伤了?"
"还好,肩上挨了一箭。"
"伤得重么,我马上给你取些药来,你等着。"
"怎么了?"杜豫青看上去很有些异样,似乎心急火燎。
"你等着。"
药取了来,杜豫青解开乔玉吟衣衫亲自为他处理伤口,他动作很快,掩不住心内的焦
虑,"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一路到我府上没被人发现已经是万幸了。左丘鸿远亲自下
山,各门派只得于路接待,名为投宿,其实就是搜人,这里离洞庭甚近,还是左丘鸿
远先往武昌府去了才暂时没有过来,但是估计也马上要到了,你……"
乐华心里咯噔一下。
乔玉吟修眉半凝,一言不发。
"豫汶已经去前面联络了,我们几个门派已经议好,左丘鸿远过庄时便出人跟他一起
走,名为协助追缉,或许可以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大哥……"乔玉吟忽然又是一阵微微的颤抖。
"你别动,你这伤……"杜豫青显然也察觉到了乔玉吟的身体状况。
"我还好,大哥多保重,替我问娘的安。"乔玉吟待杜豫青包扎好伤口,穿好衣衫便要
起身。
"你……"杜豫青一把抓住他,想说什么却又终究说不出什么来。
"你要保重……"他终于说道。
乔玉吟抓住杜豫青的手用力握了握,转身朝门口走去,乐华尾随其后。
初夏的夜晚,像裹在层潮闷的水气里,窗外的树影都似窗上的剪纸一般,没有丝毫的
颤动,早蝉的声音一起一伏的慵懒鸣着,更显得闷热难耐。
风声越来越紧了,乔玉吟的身体却越来越弱,好几次以为他已经撑不住了,第二天却
依旧无事人一样继续向前行去,他的功夫确实远远超出乐华所料,饶是如此,前行速
度却也越来越慢,左丘鸿远据说已经追到附近,下面的事,恐怕只有交给天意了。
乔玉吟并不多说话,弱不胜衣的瘦削身形显出种淡淡的萧索与苍凉,目光却依然平静
如水,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若不是他的伤,他们逃脱的希望本来要大得多的,而乔玉
吟正是因为他乐华受的伤……每每想到这里,乐华也只有暗自怨恨自己的不争气,无
论从什么方面,他离乔玉吟毕竟差得太远……有时憋得实在忍不住要倒给乔玉吟时,
乔玉吟不过淡淡一笑,似已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他开口之前便止住了他。
又是一日的奔波劳累,照应乔玉吟睡了,脸也懒得抹上一把的望床上一倒,心中百千
思绪交结,本以为一时半会睡不着,头一挨枕头,却已沉沉的睡了过去,日复一日的
逃命,他们毕竟已经太累了。
约莫后半夜,乐华忽然被摇醒,惊慌中睁开眼时,窗纸外已是一片透红,乔玉吟正站
在床前,见他醒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别出声,跟我来。"一面将一支纸卷塞入他手
中。
"这是什么?"
乔玉吟并不回答,只是拉着他在黑暗中飞速穿过后房。
"他们追上来了?"乐华慌乱中还是不由问出一句。外面不住传来的人马嘈杂和白昼一
般的火把光焰已经让他这句话不需要回答了。
"跟我来。"乔玉吟抓住乐华飞一般掠出窗口,隐入后院树影,一出室内,人喊马嘶声
骤然增大,乍听来几乎震耳欲聋,火把光下,左丘鸿远,杜豫青,杜豫汶,岑听松以
及其他好些江湖头面人物都在下面。
"他们在上面!"传来一声喊叫。乔玉吟挽起乐华箭一般穿出 σ堵由戏考 ,乐华忽然
一阵恍惚,乔玉吟上次的轻功身法不是这样的,身旁这人……"等等!"他不由喊道。
那人回过头来,不是,虽然和乔玉吟长得极为相象,但是他跟乔玉吟这么多天都在一
起……这不是乔玉吟……那人似也有所察觉,伸手一把扯过乐华手中的纸卷,乐华本
能的攥紧纸卷不让他抢走,纸卷一声碎裂撕成两段,乐华顿时失去平衡,从房脊上栽
了下来,只听得自己身体一声闷响,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去得远了…"大堂主文俊从屋脊上跳下,拜倒在地,他似已精疲力竭了,"此人的轻
功实非属下可及,请盟主治罪……"
左丘鸿远温和的扶起他,"文堂主不必自责,你我皆和他共事过数月,他的功夫,我
又岂能不知,文堂主的轻功都追之不及,何况我们其他的人。还是先看看乐堂主罢。
"
乐华还在昏厥之中, 旁デ喔┫ 身,从他手上小?的取下那半卷残纸,展开来,凑到
灯下,他的脸色忽然有些变了。
"是什么?"左丘鸿远问道,走了过去。
杜豫青一时似要掩饰,却终究还是将纸递了过去,脸上是种极为怪异的痛苦神情。
纸上是张洞庭寨栅详细的布防图,各处的钱粮将员调拨都一清二楚,这是除了盟主只
有极少数几个人有资格见到的绝密文件,今日在场之人,除了左丘鸿远和文俊恐怕都
是头一次见到。而那挺秀俊逸的字迹分明出自乔玉吟之手。
"你看这笔迹像是谁的?"左丘鸿远紧锁双眉,沉声问道。
"乔…玉吟……"杜豫青的声音一时有些发颤。
左丘鸿远一言不发的又细看一回,缓缓摇了摇头,"这各处的记录,也像是他在山上
时候的。"
九
帘子缓缓拉开,左丘鸿远走了进来。
"乐堂主,别来无恙啊。"
乐华看着他,心中似只余下听天由命的漠漠空茫,却又似有莫名的 晾蔽端课 的游动
,呛得人几乎笑出声来。
"左丘盟主好。"他冷冷的答道,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这样硬生生的回话,从前在左
丘鸿远面前似乎从来没有勇气说得出来的。
"还得多谢乐堂主,此番可是为我洞庭立大功了。"左丘鸿远脸上依然挂着高贵而矜持
的淡淡笑容,缓缓说道。
乐华看着他,心底渐渐浸上股冷彻骨髓的森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乐堂主从姓乔的手上抢回那半张布防图,江湖上下还不知道那姓乔的竟然怀
着这样的鬼胎。"左丘鸿远幽邃的看着乐华,看似不经意,却分明一个字一个字敲在
乐华心上。
"布防图……你……"乐华想要挣扎起来,怎奈身上几处大穴已被封得严严实实。
"好,我就不绕弯子了,你我兄弟之间,从来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你只需要最
后帮我做一件事,从此以后,你就可以留在这宅子里,哪儿也不去。"左丘鸿远负手
而立,华贵的黑色长袍沉沉的垂在地上,映得苍白的脸如一尊白玉雕像。背后透入帘
间的夕阳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盟主又有什么吩咐……"乐华冷笑道,几乎笑出格格的颤声,颤得像哭。
"乐堂主与乔玉吟周旋良久,方才夺回那布防图,如今江湖震动,我虽然一再向他们
解释乐堂主身子还未复原,不宜见客,他们还是期望乐堂主出来说两句话,给江湖上
一个实信。"
"你……"尽管不敢相信,更不敢承认,乐华心里其实已经模糊知道左丘鸿远要他做什
么了。
"你不用担心,此事不须你操心,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帮你写下来了,你只要记熟了,
到时候照着说便是。"
"你……"
"怎么,乐堂主还有为难处?"
"你…我,我乐华是个窝囊废,没用的东西,畜生,但你也不要看扁了我……我也不
敢揭发你,我替你杀人,我,但是要我去诬陷乔公子,你休想!…你休想!"
左丘鸿远微微的笑了,"是么,乐堂主,你可要想好了。"
"我已经想好了。"乐华闭上眼睛。
左丘鸿远喉咙深处发出个模糊的声音,他转过身去,击了两下掌,缓步走了出去。
"怎么样?"
"禀盟主,昏过去了。"
左丘鸿远淡淡笑了两声,"我倒还真小看了你,用水泼醒,凤凰点头。"
"是,盟主。"
乐华已经高烧了七天七夜,昏迷不醒,几乎脱了人形,偶尔的断续呓语总是一句话,
乔公子,快走……看看已是不能治了,左丘鸿远先也打算就这么任他去了,也算了却
块麻烦,后来却又起了心,亲自延医诊治调药,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乐华躺在床上,僵尸一般,喂他水便喝水,喂他羹便咽羹,一动不动。院外那圈白杨
树浓重的叶影随着夕阳斜斜的从窗簾间透了进来。渐渐的变淡,消失,融入黄昏的暮
色,又不知什么时候伴着淡金的朝日复又出现,从另一个方向斜入窗来。
飘渺中游着乔玉吟的影子,他还活着么,他死了么……过去的事就如一段噩梦,即使
是忽然想起,也会登时头痛欲裂,不能自已。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真的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