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金钗
第一章
春意尚早,霪雨霏霏。
俨城的早春十之八九是笼罩在这样的雨网中的。东风薄寒,巧送雨丝,小酒肆东向的那一列雕窗已尽皆润湿了,雨滴穿梭于镂花的虾红木格之间,时不时亦飞溅入窗边胡杨木的桌案上一弘醇香的酒水之中。
那临窗而坐的客人是一位俊朗男子,他年近而立,身着一件松红撒花掐绒缎袍,外露着白绸薄底收边袖,衣着儒雅考究似是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但观其面相,天生着两道似挑非挑横剑眉,一双罥烟胜烟含情目,俏颜如春威不露,素唇未启笑先闻,自然一段风流态度却似江湖流浪客。
他丝毫没在意落入杯中的雨水,一边听曲一边举杯畅饮。酒肆虽小,风情不浅,正中一名歌姬正奏着红木古琴,曲调悠扬宛转如一道林边清泉粼光而动,时而夹杂几个灵动的跃音,仿佛落红入水,木叶击波,演绎出圈圈涟漪,如此回旋反复几次后,蓦然间琴声转为急峻,似泉水路遇山涧飞泻而下,撞击着四边的青岩,飞溅如碎玉,后又渐致无声,犹如清泉已尽落涧底的湖中,归于寂静。一曲毕,那歌姬盈盈起身,拢了拢发髻,四下里福了福,从一边胡杨木的八仙桌上取来一只赤金盘螭的浅盘,挨桌讨赏,方才叫好声不断,但这会儿赏钱的却不多,扔过来的多半是微锈的铜子哥儿。
及到一桌,忽听坐上几人嘻笑起来,那歌姬抬头一瞧,那几人面色微醺,神情不堪,没打赏却几双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自己,那歌姬见几人脚登着墨黑厚底的小朝靴,想来不是寻常草民,哪敢招惹,只福了福,欲到下桌,谁知还没抬脚,却被桌上一大汉横腰揽住,顿时桌上笑成一团,那歌姬几欲挣脱却哪里能够,反把手中的盘子打翻在地,那大汉对面一人一边浪笑道:“还是你奶奶的爪子快,这么个尤物可别一个人受用。”一边伸手来抓那歌姬的衣领,哪知手未到即感到一阵冰凉,他醒醒神儿,只见桌旁已不知何时立了一位锦衣客,他衣袂微动想是刚至,手中一柄青钢剑未出鞘已寒光阵阵,不偏不倚地挡在那歌姬身前,正是窗边的那位客人。
那大汉回过神来,大骂起来:“你奶奶的……哎哟!”“哎哟!”话没讲完,却见那锦衣客将长剑向前一递,直点其大椎穴,这一招不急不缓却似绵里藏针,那大汉登时胸口剧痛,大叫一声仰面倒地。可这后一声又是何事?原来这锦衣客这一下只是轻点,招式未使老就陡然剑锋回转,直指那揽着歌姬的大汉面门,那大汉倒不似前一个那般脓包,忙抽剑格挡,却听当的一声两剑急撞,嗡嗡作响,那锦衣客微微一笑,道:“好!”腕抖剑沉下削其肩,变招奇快,那大汉哪里挡得及,只得向后仰避,却见锦衣客并未削下,只将长剑横在半空,另一手轻拈住那歌姬的袖边将其拉起,顺势送入一旁空座上,说时迟那时快,那歌姬已然安坐,方才剑响犹在耳际。
那歌姬半晌魂定,双手微颤地去拾那浅盘,刚刚拿住,只见一块彩绣辉煌的锦线玉佩落入盘中,又是那锦衣客!他身法如风,转瞬已至店门,口中朗声吟到:“玉叩能旋止,人言与乐并。繁音忽已阕,雅韵诎然清。佩想停仙步,泉疑咽夜声。曲终无异听,响极有馀情……”声音稳实中隐隐有清越之气。却听方才那汉子哑声喊道:“好俊的功夫!爷是官道上的,有种留下名来!” 那锦衣客眉间微蹙,半晌方道:“苗剑秋。”声未落而人无影。
雨渐下渐密,密如冰针,雨中的俨城一片凄迷。珠帘般的水幕从一片浑沌的天上一重重披下来,如同路人心中斩不断理还乱的情愫。苗剑秋在烟水迷朦的雨中疾行,穿过无数寻常巷陌,来到了城东的英王府。英王府已废弃十年了,大门与边墙的红漆多半斑驳脱落,余下的歪歪斜斜挂于砖层上,平日里像老头的谢顶,今日被这绵绵的水幕一隔,倒颇为飘渺空灵,看出几分当年的贵气。苗剑秋伫立于门前许久,心中长叹一声,十年了。
苗剑秋缓缓地推门而入,边踱步边审视着府中旧物,门廊上的红木栏杆还硬朗,他站在廊头隐隐可见通向里间的门上还悬着破烂的白罗纱门帘子,这会儿下角的流苏被风缠到一边的窗帷上,远望去似个白团扇,当年娘亲就总是倚在这里教自己吟诗;那黄杨木的窗棂也还算经得起蹉跎,在雨中烁动着的金灰似的阳光下闪着二十年前的光泽,一缕缕悉数着陈年旧事;最有生气的是厢房边的花园,其中的绿柳垂杨虽不复从前光彩,却仍是枝繁叶茂,园门上还周周正正地悬着当年英王手书的匾额:苗苑。苗剑秋一路走来,眉间虽颇有伤神之意,脸上却始终挂着一抹浅笑,好似已陷入前尘乐事之中,但看到此园,眼角蓦然感到滑润,眼前隐隐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着彩衣翩翩而舞的身影,头上闪着一只白玉金钗……“多美。”他低声呢喃。可再美的人与事,透过十年的晨露月色看去,都压不住几分骨子里透出来的凄凉。
雨渐停了,夜也深了。苗剑秋走出了王府,几乎一步一顿,临风而行的身形嵌在宁静的夜景中,似是一幅工笔画。行至门口石狮子边,他突然拔剑出鞘,一招“白虹贯日”生生地劈去,随着一声钝响,那石狮子的前额裂开。苗剑秋冷冷地一笑,清清楚楚地说:“我回来了。”
[ 本帖最后由 游刃有鱼 于 2007-10-18 15:0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