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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原创武侠征文]第二篇女舞

[第一届原创武侠征文]第二篇女舞


(记得本篇原发西南版。)
图仿黄均《长袖舞》
标题:女舞
青铜的立壁上,雕刻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头,阴暗的面部表情,青面獠牙,幽绿的双瞳,似乎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上头两方漆黑的纱幕,直垂到地,而顶部,却是空虚无物的,也是一片漆黑。没有人知道这幕布的连接处在哪。边上是古老的陶埙在沉沉地吹奏,配上闷闷的古琴,琴弦涩涩地颤着,还夹了一两声幽缓的箫声。箫声时而幽缓,时而尖锐刺耳,这埙,这琴,这箫,似乎都不在用它的本音在演奏,超然物外。
整支曲子构成了一副清晰却诡异的画面——阴沉沉虚空,无边无际,那颜色是发黑的蓝,发紫的红,还有如墨的绿,似碧的青。再夹杂了几块浑浊的白,大块的色斑混乱地参差着,而其间什么也没有,只有缭绕的白雾。隐约可见远处是几点山尖,墨黑或青黛的颜色,偶尔闪出些靛蓝来,蓝得亮眼,蓝得发慌。
然后,人们正在痴迷之际,突然,音乐声一紧,一声尖锐的箫声并着埙音,一团血红徐徐降落。
舞者血红的衣裙,血红的面纱蒙住了整个头,而降落之时,那面纱渐渐滑落,手中一柄金光闪闪的折扇,翻飞着遮住了颜面,只露一对几经勾勒的媚目。那是怎样一对眼睛?——妩媚到骨子里,娇艳如管领群芳之牡丹,那扇子上描的牡丹,又怎比得过这一双媚目?清如水,亮如泉,而细看了,却分明没有半分人间的感情,静淡冷漠,目光徐徐,不知看的是何物。这样一个亮相,台下似乎还未反应过来,然而这媚目突然眼波一转,手中折扇慢慢移去,一点点如行云流水般斜划向一侧,而身子,也似乎不经意地慢慢半蹲下来,两手张开,扇子对着观众,那一双媚目更是风情万种。只那么轻轻一划,台下已一片叫好之声。
那一张脸又是何样?脂粉所描出的,除了那一双媚目,还有一管玉鼻,两团粉面,一点樱唇。芙蓉花满,牡丹艳正。何等的风华绝代,何等的动人心魄?
舞者袖如飞瀑,步走游龙,折扇上下翻飞,身形更是变换不定,如若飞天,将一个小小舞台,拓开了大大空间。合着音乐,淋漓尽致地发挥着舞者之魅力。
——舞者已不是人,而是神。是九天飞舞的神。
观众张着嘴巴,面前的美酒佳肴已冷,华丽的宫灯在闪烁,烛油滴上了袍袖,却忘了去拂,而他们还止不住地,一步步往台前挪。
音乐声一直是徐徐缓缓,所以舞者也极尽优雅地展示舞姿。都是柔如水软如丝的身段,环佩丁当,袖舞乾坤。乐声突然一紧,铮地一声,古琴以裂帛一声,切了优雅之音,箫声没了凄凉,只变成尖锐而凄厉,古琴也变得急促,只有那陶埙还在低沉缓慢地搭配着,压着音乐。舞者的速度也急促起来,身体飞旋,长发,水袖,丝绦,裙摆,珠玉……随着步子飞快地转着,舞者似乎已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个,无穷个。
又铮地一声,乐声顿止,舞者徐徐落下,双脚一错,身子似乎跌坐在台上一般,而那些长发,水袖,丝绦,裙摆,珠玉……全都随着惯性,成一个圆圈摊在台上,舞者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又半遮在折扇之后,那一对媚目,依旧那么淡然,那么静漠地平视着,不知望向何方,却似乎,又看着每一个人。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舞者是在盯着他们。
“好!”掌声如雷,满座王公大臣,公子王孙,嬉笑哄然,似乎都忘了自己的身份,有如市井浪徒一般大声呼喊。
安静的,惟有那桃花般美艳的舞者。
舞者已慢慢起来,收起水袖,头也不回,一步步慢悠悠地往后台走去。
舞者是昂然的,台下的喧嚣,他似乎全未听到。他只是舞者,舞毕,曲终,人散。台上他风情万种,风华绝代,而走下台的时候,完全没有那媚如丝艳若李的感觉,没有半分女儿的娇娜,他是挺直了胸,昂扬了头走的。他眼中只有淡然,他嘴角只有似笑非笑的冷漠。
“世上,居然有比女子美的男儿么?”除了狂热的观众,瑛瑶公主却一直端坐不动,依然拢着袖子,盘膝坐在绣满飞凤的席子上,目光定定的,脑中依旧是方才舞者的身姿,矫健,轻盈,美妙绝伦。
“碧曦,你去后台看看,叫他来见我。” 瑛瑶唤过小宫女,碧曦应声而去。
不一会,便满面怒气地回来了。
“怎么?”
“公主,那人太张狂了!他根本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怎么说?”
“他不肯来也就罢了,他说,演出已结束,就已经和公主无关,所以他不必来见您。”
“哦?他可曾再说什么?”
“他还说,公主若想见他自己去见便是,何必呼来唤去?”
瑛瑶闻言,不由一怔,继而微笑。
“公主,可要下令罚他?”
“不必了,我去见见他。” 瑛瑶起身,也不顾碧曦满面惊讶,已独自走入后台。
后台尚一片零乱,人们正在竭力收拾打包,瑛瑶看了半天,没有认出哪个是方才舞者,而大家也只顾自己收拾,并未发现她的到来。
一角独有一人,正面对着墙上镜子整理衣襟,那身形瘦了些,再加一身淡淡青衫,让人心中忽地一疼。瑛瑶看了这背影好一会,他拉扯着束发的银丝绦,似要将之拉紧,一转头,却正迎上瑛瑶目光。这一张脸,没有宋玉潘安,没有冠玉银盘,他似乎是众生之中最平凡的,却又似乎是最耀眼的。他行走在人堆里,或许你永远也不会注意到他,而当他抬首望你一眼,那一刻你却将刻骨铭心。没有分明的轮廓,只有一对染了烟般轻愁的剑眉,一双蒙了雾般静漠的清眸。平日里是淡漠的,扫你一眼之时,那眸子才清亮如水。所以,你不得不记住这眉,这眼。
瑛瑶不愿撤回自己的目光,他居然也没有。
这是他么?那个舞者?瑛瑶心内默念,台上那风华绝代,千娇百媚的人,难道真的是他?那也太不现实了,这分明是一个纯纯正正,地地道道的男儿,哪有台上那袅袅挪挪,摇摇曳曳的小女子之态?判若两人,完全是判若两人……
瑛瑶有些懵了。
“不知公主驾到,林翳有失远迎,望公主莫怪。”他突然发话,抱拳一礼,嘴内说的,和面上的表情又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叫林翳?” 瑛瑶细细品着这两个字,“好怪的名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公主何必为区区两字介怀?” 林翳走出角落,与瑛瑶近了几步。
瑛瑶抿唇一笑,然后道:“你当真是方才舞者?”
“方才是,现在不是。” 林翳淡淡道,微垂了目光,似乎看都不想看她。
瑛瑶偏抓着他目光不放,有些生硬地道:“方才我叫碧曦来请你,你为何不来?难道你不怕我一怒之下,定你的罪么?”
“对公主来说,林翳命贱如纸,生死无谓。” 林翳嘴角勾了一抹讽笑,冷冷看她一眼,接着说道,“小可尚有事要做,公主请便吧!”
瑛瑶微微一笑,低着头走到门帘处,揭起帘子,却又回头:“我要去禀明父皇,留你们在宫中,日日为我们歌舞,你服么?”
林翳微一颤,却什么也没说,慢慢地收拾面前那一堆杂乱的衣饰。血红的舞衣,映得他的脸色白了些。瑛瑶已悄然而去。

烨帝大宴群臣的日子已非止一日。每日的歌舞,每日的酒菜。场场女舞,倾倒众生。而达官贵人当场邀请,皇帝亲命的席间陪酒,又怎少得了他林翳?
夜深了,似乎连花园里的虫子们都睡着了。一切寂静无声。即将入秋的天气,夜幕一降临就有些露湿微冷。花园里本来一个人影也没有,远远地,却见林翳跌跌撞撞地来了。——他明白,自己是醉了。声色犬马,灯绿酒红。这种日子,他憎恨了多久?
林翳伏着假山石,吐得胃一阵阵地痉挛,浑身散了架般的难受。
他不想动,只想那么静静地伏在那里,闭上眼睛,任夜风吹拂,而世上红尘,似都远离。
然而,一只温暖柔软的素手渐渐地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臂,等他回头时,另一只手已递了一方洁白的丝巾过来,瑛瑶公主紧紧地瞪着他,那眼神居然纯洁而无辜。不由得他接过那方丝巾,却没有拭擦。
    瑛瑶看了他一会,却呀了一声,又抢过丝巾,替他擦拭嘴角,然后,摊开丝巾,指着上面一抹殷红道:“怎么会这样?”
林翳似乎不愿说话,避着她的目光,微侧过身去。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不该留你在宫里,不该任你被那些人拉住不放,拼命地灌酒……” 瑛瑶目中有就点泪光在闪烁,她拧着那方丝巾,使劲地绞它,越是绞,那血丝漾得越开。
林翳淡淡道:“不关你事。”
“酒喝多了伤胃,这个我明白……”
“艺伎生涯,多年来也不是一回两回,如此应酬,多少对自身有些伤害,可是谁改变得了?我不能,你也不能!因为我愿意 !” 林翳缓缓说道,最后那几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公主却道:“你愿意?少来骗人,你若是愿意,就不会这般孤傲,这般冷漠!”
“是么?” 林翳看着她,嘴角又勾了一丝讽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贵为公主,又怎知一个舞者艺伎的心思!”
“别人我不管,我只知道你!”
“是么?” 林翳淡笑,不语。胃内翻腾得厉害,依旧一抽一抽的难受。竟有些火辣辣的感觉。忍不住又扶着那假山石,公主却紧紧握住他的臂,双目雾蒙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林翳突然觉得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也不忍推开那一双柔软无骨的素手。于是慢慢转过身来,公主便扶着他,选了两块石头坐下来。
“堂堂的一国公主,你居然跟一个艺人呆在一起,你不怕被人耻笑?” 林翳依旧淡笑道。
“你以为我愿意做一个公主?你可知道深宫的岁月多么无聊!再过些日子,说不定我就得听从皇命,远嫁到不知哪个国家,去做和亲的使者,而自己的夫君,必然是自己一点不认识,甚至一点感情也没有的男人!” 瑛瑶公主恨恨站起,声音有些激动。
林翳却依旧坐着,静静听她喊完了,才慢慢说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并不能帮你什么。”
“要不,你带我走,远走天涯好不好?我实在不想呆在这笼子般的皇宫!” 瑛瑶蹲下来拉他的手,用力地摇。林翳盯这她看了半晌,然后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扳开:“不,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莫非怕被我父皇知道了杀你?你是怕死?”
“我不能离开京城!” 林翳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去。
“是啊……京城,京城是好地方,你放弃不了你的名声,你的地位,还有这满京城别人施舍你的金钱!” 瑛瑶含着泪,望着他背影凄声笑道,“原来你也这么胆小,我总以为你既然如此孤傲,如此冷漠,那该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想不到,我还是看走了眼……”

“父皇,我要学舞。”
烨帝刚晨起净面,掌上明珠瑛瑶已闹着闯进宫闱,口口声声要学舞。
“这个……你堂堂一国公主,怎么可以学那市井教坊的物事?” 烨帝当然想也不想就摇头。
“父皇,中原飞燕,杨贵妃,梅妃之辈,哪个不是舞艺超群?我为什么不能学?我就是要学,而且要找林翳学!难道他不是个精通舞技的好师傅么?”
“当初是你一再坚持要留下林翳在宫中歌舞,如今又是你一再要求向他学舞……瑛瑶啊,舞者身份卑贱,你跟他们在一起,总有不妥。要不,父皇去替你招个宫廷大师来教你。”
“我不要!” 瑛瑶满地撒娇,“母后过世,你就半点也不疼我!什么事都不由我了,你不是好父皇,我死也不要跟你的什么宫廷大师学,都是糟老头子,大教学……”
烨帝摇头苦笑,除了答应,还有什么办法?

林翳似乎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瑛瑶得意洋洋地来告诉他,她要学舞之时,没有半点惊讶。
“你不怕苦么?” 林翳淡淡问她,头也不抬,动也未动。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林翳坐在水池边的白玉栏杆上,向水中撒着鱼食。那金色的阳光正披在他半边身上,似增添了一分神秘,那阴暗面上的半边容颜,似剪影一般醉人。
瑛瑶正呆呆地看着那半边容颜,林翳半晌没听她说话,这才回过头来,那清水双眸对着瑛瑶,瑛瑶才瞪他一眼,傲然道:“你练得,我为什么练不得?”
“只怕你身娇体贵,受不了那份劳苦。” 林翳轻哼道。
“原来你总是喜欢轻贱自己……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我娇贵?受不了苦?那你难道不是人么?” 瑛瑶亦冷哼道,满面不屑。林翳望她一眼,嘴唇微动,却终未吐出一字。
“我教你走台步吧。” 林翳将手中鱼食尽数撒出,那些颗粒成了一道美丽的抛物线,映着夕阳的金光,纷纷落入水中。水面上一阵混乱,鱼儿尽皆抢食。瑛瑶见他望着水中的双目居然有丝笑意,那嘴角更是弯了一线圆弧,难道,这鱼儿也是值得他欢喜么?瑛瑶却明白一点,至少这鱼儿比人要潇洒自由。
然而他回身过来对着瑛瑶之时,却依旧没了半分笑意。
于是,两人就在这御花园中,清风池畔来来回回地踏着那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一点点地走着台步。瑛瑶看着他一手背后,一手当胸,拈成兰花指一般,袅袅娜娜,却满面一本正经,不由吃吃一笑。
林翳听见,站住身子,淡声道:“你若觉得好玩,那还不如去场下观看,还学什么?”
瑛瑶脸色一红,这一下倒是娇羞无限,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绝无半分轻视之意,只是……确实不习惯。”
“练吧。” 林翳看一眼她那满面娇羞,依旧拈起指来,瑛瑶便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一双手,拈起自己手指,居然十分美妙。林翳将双手兰花指正反相对,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微收在胸前,挺直了腰,双肩微收,将右足尖在左足跟侧踮起,,慢慢滑到左足尖,右脚放平时左脚马上一样的步子跟了上去。
“原来步子是这么走的,难怪袅娜生姿。”瑛瑶心中暗道,双眼只顾盯着他走,一时忘了跟学,只抬着双手傻站在那里。林翳一回头道:“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跟上?莫非没看懂?”
瑛瑶却微一嘟嘴,哼道:“有你这样的师傅么?也不解说,只顾叫学生跟上,我若会跟,还跟你学做什么?”
“你无心学,自然什么都是难的。” 林翳走回来,依旧原样摆好,又道,“记着,腿不可抖,不可弹,上半身必须挺直,只是腰在使劲而已。”
“唔……这样还怎么走呀?” 瑛瑶傻眼道。
林翳居然一笑,却马上止住道:“习惯成自然,你练久了就知道怎么走了。”
他又慢慢走出去,瑛瑶连忙跟上,却顾得了手顾不了脚,顾了脚上身又斜了,走了一会,便腰酸背痛,双臂发沉。
“走路,为何手也要这样摆着?”她有些不解。
“不这样,你能练出习惯,练出美感么?艺人是一上台就有艺人的姿态的,当然,你若只记着你是个公主,可以不学。” 林翳淡淡道,目中又有不屑之意。
瑛瑶哼了一声,不再辩驳,依旧走了几遭,稍微象样起来,林翳看着她走来走去,补了一句道:“当然,双手未必一定要这个姿势,你尽可以发挥其他动作。比如,运手。”他将双手手腕背面合牢,由外到内运了一圈,瑛瑶呀了一声道:“这个好看!慢点我瞧瞧!”说话时已忍不住扯住了他衣袖,林翳便停在那里看着她,她却偏偏只顾盯着他双手,半天未反应,才道:“运呀!”抬头一看林翳满脸似笑非笑,这才发现自己失态,连忙放开手去。林翳这才运给她看。
“你那加了长袖的,双手一转,就是由这个而来的么?” 瑛瑶想起台上的一些动作。
“不错。” 林翳微微颔首。
瑛瑶学了一会,在御水池边走来走去,结合着动作,居然有模有样起来。此时天色已暗,御花园中早已掌灯,宫女们到处找寻公主,她这才发现天晚。
“明天,我还要学!跟今日一样,仍旧在这里可好?”
林翳默然不响,却也没有反对。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瑛瑶格格一笑,一拎裙摆,已飞也似地离去。只留下林翳一人,站在那池畔假山旁的阴影下,唯见那双目点点,却听他叹了一声,走出那阴影,也独自离去了。

烨帝回到寝宫,将所有人呼退,却单独呆在屋内。——今日是楚妃的忌日,烨帝正借狩猎之名,外出一天,却独自溜去楚妃坟上,添了一把黄土。此刻回来,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不想见任何人,只慢慢地移步到龙床边来。
楚妃啊楚妃,你可知道,我是真爱你的……烨帝低地叹了一声。
往事不堪回首。想当初为了楚妃,他不惜出动一国兵力,灭了郢国,而楚妃那时是郢国皇后,是郢国国君易沐风的爱妃。夺得楚妃之后,烨帝被她恨过,骂过,甚至刺杀过,可惜她终究是一个弱女子。而烨帝根本不在乎她的恨,她的骂,和她的刺杀,而一味地宠她爱她,而楚妃却终在两年之后郁郁而亡。
……后宫佳丽三千,烨帝却只宠她一个,甚至忽略了贤良淑德的郦皇后。而等他开始注意到郦皇后的时候,她却也一病而亡。烨帝自此有些心灰意冷,幸好有个掌上明珠瑛瑶,得以慰藉。
烨帝掀起龙床上的纱帏,却猛吃了一惊——一双冷若刀锋的眼睛正对着他,一柄细细的剑也刚好对着他的胸口。烨帝后退了数步,这个人也就跟着走了几步,跨下了龙床,那柄细得离奇的剑始终不离烨帝心口。烨帝几乎已感觉到那透彻心扉的冰凉。
这是个黑衣蒙面人,极瘦,黑巾外的一双眼睛十分年轻,清澈如水,却淡漠得无半分人的感情,而这目中,又分明有人世的凄凉沧桑。握剑的手极是修长,干净有力,甚至……烨帝觉得这手有些弹性,而这弹性居然有种奇异的魔力,这魔力使得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险境,而只顾盯住了这一只握剑的手。
烨帝不动,黑衣人也没动。两人一直僵持着,谁也没有说话。而那黑衣人也一直平举着剑,似乎丝毫不会疲惫,至少,他的神色还是淡漠稳定,如同一尊玉像石雕。
烨帝又盯住了他一双特别出色的眼。好熟悉的一双眼!烨帝使劲地想着,想在心底深处挖出一个长了这双眼的人来,可始终飘忽迷茫。似乎,好几年前见到过,但又似乎初见……总之,他觉得这个人有熟悉感,如同故人。但这么年轻的“故人”,他没有半点印象。
“你是谁?” 烨帝终于开口。
“杀你的人。”黑衣人淡淡说道。这声音,似乎也是烨帝所听见过的。但他始终想不起来。
“你总得让我有个死的理由。” 烨帝已安定下来,多少年都在失落中度过,死这个字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很恐怖的字眼。
黑衣人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十八年前,郢国国灭……”
“你姓易?”
“残宫之内,夏公公冒死救走的一个四五岁孩子,你可记得?”
“你是易沐风的后人?”
“我姓易,名翎。”黑衣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
“易翎……” 烨帝念叨着这两个字,“你是楚妃所生?今日正是楚妃忌日,你今日来杀我,也正是时候了!”
“你不悔?”黑衣人淡淡地问道。
“我有什么悔的?” 烨帝苦笑一声,“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
“父皇!父皇!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么?”外面突然传来瑛瑶的呼声,然后是敲门的声音,紧接着,她就满面不悦地啪地推了进来,“连我都不想见了么?啊……”一见眼前情景,瑛瑶不禁掩嘴惊呼,烨帝心内发急,恨不得她此刻没来。
不料那刺客却一翻手腕,收起剑破窗而出,身形灵巧之极。瑛瑶看得发呆,片刻之间,如同噩梦。
“父皇!那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杀你?” 瑛瑶连声问道,烨帝尚未回过神来,听问,便摆摆手道:“快传令下去,遍搜全城,找可疑之人!却不可伤及无辜!”
瑛瑶闷闷地出去。

京城一夜未得安宁。
林翳盘膝而坐,不急不慢地拨弄着一张古琴。身上依旧是下了台之后而穿的淡淡青衣。然后御林军就冲了进来。
“奉命查检!请公子见谅!”为首之人自然是认得林翳的,如今皇上准许留在宫里的贵客,而且是公主的坐上之宾,更是师傅,他岂敢不客气?
林翳头也不抬,依旧用一双演过千般动作,练过万般身段的修长的手,缓缓拨着琴弦。淡淡道:“请便!”
御林军搜了一会,道谢而去。
早已过了四更了。似乎天边都有了片片晨曦。林翳止了琴,将琴抱起,摆在案上。然后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晨曦之色,缓缓吐了口气。似是叹息,又似沉吟……
  晨曦之中,突然晃过一个水红的人影。然后,那身影在窗外不远处停住,怯怯地望着这边。
“你为什么不睡?” 林翳看了一会开口。
“那你又为什么不睡?” 瑛瑶也问道。
林翳开了门:“进来吧,外面露湿,冷。”
瑛瑶便绕过窗子,从门口进屋子里来。她的脸色有些暗,有些白。神情亦有些茫然。然后,她就默默地坐在方榻上。
“有人刺杀我父皇,而且,被我撞见了!”她似乎还在颤抖,还未从那惊恐之中剥离开自己的灵魂。
“一代君王一代血。也没什么稀奇的。” 林翳淡淡道。
“难道你是认为我父皇该死么?” 瑛瑶不悦道。
“你想太多了。” 林翳又捧下琴来,盘膝坐下,道,“清清心吧,之后,便什么也没发生过了。”
瑛瑶静静地看他扣响琴弦,然后听他低哼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一支曲子,悠悠缓缓,婉转动听。在他低沉柔和的哼唱之下,瑛瑶似乎已沉醉。眼前坐的明明是个男儿,可她似乎看到的是林翳那在台上流光飞舞般的轻盈身形。
佳人?那就是佳人!那台上飞舞的,难道不是佳人?
瑛瑶有些迷惑。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比女人还有魅力。他是九天外的飞仙,是地狱幽冥界的妖姬,他让男人动心,却也让女人着迷。
——瑛瑶眼前尽是一个飞舞的人影。血红的衣裙,轻纱的质地,长长的披帛,飘曳的水袖,“她”眼媚如丝,艳倾群芳。
琴声已止,瑛瑶尚在发怔。
“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林翳淡声问道。
瑛瑶恍然,然后问道:“这曲子可以跳舞么?”
“曲子都是可以跳舞的,这就要看你修为了。”
“那你教我这一曲,如何?”
林翳低头不语,然后颔首。
这果然是水袖见长的舞蹈。瑛瑶跟着他学,按着他在台上的样子,套上了戏服,盘起了头发,将一双水袖,抛接飞扬,耍弄得淋漓尽致。几曲下来,她心头恐慌早已消去。早将那黑衣的刺客抛之九霄云外。
“你不失为一个好学生,只可惜,你贵为公主。” 林翳说了这么一句话。
听到他的前面一句,瑛瑶尚满心欢喜,再听到“贵为公主”四字,马上脸色一暗,眼圈一红,嘟一嘟嘴道:“你以为我愿意么?”
林翳怕她又说出两人第一回单独相处时的话来,便岔开话题道:“你学跳舞唱曲的,到底为了什么?”
“等你哪天累了,我代你上台呀。” 瑛瑶侧着头看他,双目笑成一道缝,娇美动人。
林翳微笑,看向别处,沉思起来。

这一日是烨帝五十大寿,酒宴之上,自然又少不了林翳他们这一班子的演出。
这是一支 《嫦娥奔月》,台上搭了个九重天的模型,木板做的假山桂树摆了很多,台子上空仍旧是空旷的,但拉了一片蓝幽幽的纱。似乎,这便是云霄了吧。纱下悬了一轮“明月”,意境十分美妙。
等酒过三旬,听得一声传,乐师纷纷上位,管弦声起,立时有了清冷冷之感。音乐急时,林翳已一身红装,自台侧翩翩而出。一招一式,一动一摇之间,似在刻画嫦娥与人间之恋,及至服下灵丹,但见“她”立在一方“假山石”上,口含“丹药”,身子慢慢后仰,直仰到地。如此柔美身段,台下立时一片叫好之声。
烨帝是最喜诗乐之人,看得连连点头。那一日的刺客,他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然后,见“嫦娥”后仰到地时,直接一翻,翻到台侧,双袖恰如其分地往两边甩出,然后,交着双腿,慢慢蹲下,如一只孔雀,正待展翅飞起。瑛瑶早看得目不转睛,一面琢磨着他的手势,一面看着他的身段运法,啧啧连声。
蹲了片刻,音乐更缓,终于一声空灵的洞箫,由低到高一转,突然一根不明显的绳子就吊起林翳身子,慢慢升起,一身红装,随着升起,层层剥落,里面是圣洁无比的雪白颜色,更是绝色,那衣裙还多用的是纱,飘曳生姿,升起之时,真若“嫦娥”奔月了,
一面升起,一面又施展起动作来,舞姿翩翩然,在半空中飘来荡去,惊世骇俗。台下人连欢呼都忘了,只顾张大了嘴巴,直瞪瞪地看着悬在半空的林翳。
越升越高,越舞越快,已接近那一轮“明月”。
然而,突然扑地一下,似乎绳索断了,林翳身子顿时若断线风筝一般直坠下来!一团白影飞速地往下砸去!
众人大惊,咋呼而起,瑛瑶离了座,紧瞪着那团白影,推开身边人,抢步过去。
那白影重重落在台上那些木板堆就的“假山”上,然后再滚落下来,一直滚落到台下。
刹那间,全场哗然,瑛瑶看着他似欲挣扎而起,然而终究力不从心,一侧身还是倒下。
“父皇,叫御医啊!” 瑛瑶奔到他身侧,一撩袖子就蹲了下去,用力将他托起,然而她力小,只托起半身,于是只好坐在地上,任他整个人靠入她怀中。后台班主急忙奔出,一见此景,不由呆住,竟不敢来插手。
烨帝这才注意到她这女儿的骇然之举,群臣窃窃私语,烨帝刚想发作,却想了一想,忍了下去,挥手叫过御医,一些人已辞退,现场之剩下一些班子里的人,和御医,烨帝,瑛瑶,以及一些内侍宫女等。
林翳面有妆容,唯见得眉头锁住一身痛意,额上等几处嗑破的伤口尚血染白衣,那一身“嫦娥”的白纱裙上,斑斑点点是血滴,半昏迷间,犹在微咳嗽着,将鲜血咳出来。
瑛瑶早肝胆欲裂,然而狠命咬唇不发一言,看御医拿着银针试探。在烨帝示意下,那年过半百的老班主欲前去接下瑛瑶怀中的人儿,然而瑛瑶却抱得更紧,似乎怕别人又要伤害到林翳一般,烨帝不由锁住了眉。
“脏器跌撞之下,被震得甚为亏弱,只怕要修养些时日了,若两日之内仍吐血不止,昏糊不醒,那估计……”老太医被瑛瑶狠瞪一眼,因而不敢再说下去。
班主在一边唉地一声长叹,两只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似极为不安。
瑛瑶一手拿绢子按着林翳额上伤口,一边望着那老太医喝道:“你莫非不知道我父皇最爱惜的是他这舞蹈么?你不将他治好了,惟你是问!”
老太医连连称是,躬着身子退出去。
……直到林翳被人送走,瑛瑶还在那里迷茫道:“那绳索怎么会断了呢……”
烨帝就在她身后,微微一笑,道:“瑛瑶,你莫非……”
“父皇!” 瑛瑶回过身来,满面娇嗔,“不许你说!”
“可是,孩子,他终究不过是个戏子伶人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也知道你不会同意的。” 瑛瑶冷笑一声,也不告辞,无礼地离去。

是夜,那林翳房内,惟有孤灯一盏。半阖的碧纱窗外,几丝冷风吹进来,将那孤灯吹得摇摇曳曳。
班主井夏,正望着尚昏迷不醒的林翳,叹息连连。他面上的忧虑之色,尽似乎不止对一个得意门人的关心。他实在不明白,林翳也会出这么大的意外!他了解林翳,比林翳了解自己还多。他是把林翳一手带大的,整整二十三年了,他们一直未曾分开过。多年来,井夏看着林翳咬牙切齿,几乎麻木一般地学艺,对其他一切,他都没了感觉。无数次伤痕累累,井夏心痛也罢,劝阻也罢,他都不在乎。后来,他一直未出过意外,井夏也为此放下心来。不料这一回……
事实上他也有些明白,照林翳那身轻功修为,纵然真摔倒台下,也不至于这般惨的。但当着仇人的面,他会露出半点马脚么?再说,林翳的命,本就已似风中柳絮,水里浮萍。他其实是随时都会倒在台上的。只是他一直忍得住,一直撑得住而已。
多少年了,井夏都未见他开心地笑过,更未见他伤心地哭过。井夏明白,他的泪,已在5岁那年全都流尽,他的笑,已在5岁之后全都忘记。仇恨使他如行尸走肉,他只知道拼搏,只知道找机会,复仇!
他说过,大仇不报,他是死不了的!
但如今……
井夏长声叹息。
命啊,命啊……
“公主来了!”外面有小头目急急地禀报。
井夏连忙站起身来,瑛瑶已一阵风一样闯进来。身后跟的,依旧是那小宫女碧曦。
“老班主,林翳有醒过么?”还未等井夏开口,她先追问出来了。
井夏不禁摇头。
“怎么会这样?那该死的太医,他骗我!” 瑛瑶跨到床前,自己伸手撩起纱帐,见林翳面色潮红,似有发热之状,再一摸他的手,却触指冰凉。
“他能发热,至少说明他尚且活着……” 瑛瑶暗暗对自己道。那边井夏一直恭着手不敢看她。
瑛瑶回头,见床边桌上,一碗药汁还剩大半碗。不由皱眉道:“为什么不给他灌下去?”
井夏忙道:“并非不愿喂他,只是,此刻他毫无意念,药汁下去,只会呛出,而一呛出来的,却不仅仅是药了,而是血呀!”
瑛瑶猛咬唇,目中已是水雾蒙蒙。
井夏苦笑道:“多谢公主这般关心,只可惜,林翳无福……”
“我关心他,自然是因为我爱他!” 瑛瑶冷笑道,“等他好了,我禀明父皇,我定要他成驸马!”
井夏闻言吃了一惊,却硬生生忍住不说一句。
孽缘,又是一段孽缘!井夏心中已一声长叹。
瑛瑶谴走屋内所有的人,独自一人,斜坐床头。看着那伤口溢出的血,她居然心酸得落泪,血早已止住,但一想到林翳那摔落的场景,瑛瑶便胆颤心惊。她一手捂着他额上的伤口,那温热的血汩汩地染在她手上,那是什么感觉啊?——该是痛不欲生,连母后辞世,她都未曾这般心痛难受过。
想想自身,也刚好18岁了……父皇曾露了点口风,要把她远嫁到西沙。那等荒芜之地,她岂肯去!
一见林翳,她就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似乎曾经相识一般,林翳孤傲冷漠,但她不怕,她偏要缠着他,缠到他娶了自己为妻,她要保持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到底是亲切呢,还是亲近?她有些迷糊。
天将明了,孤灯已残。
瑛瑶早伏在床头睡得香了。迷糊间,只听得林翳似乎咳嗽几声,但睁眼看时,依旧未醒。那枕上,又沾染了血了。
门外有人敲门,瑛瑶不想起身,依旧伏在那里。
那敲门声急起来,居然听到兵士的呼喝声:“陛下在此!屋里人再不开门,就要破门进来了!”
瑛瑶听到外面碧曦的喊叫,于是站起身来,一拢青丝,手指还未碰到门,那门就被强行推开了。
门外果然是烨帝。
“你!一晚上单独呆在这里?” 烨帝不由大怒,“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成何体统!你跟我走!” 烨帝完全不顾形象,闯进来拉起瑛瑶就往外拖。
瑛瑶死也不去,一只手紧紧拽着床栏,僵持着道:“我要陪他!”
“再过几日,我让西沙太子来迎娶你!你此刻千万不要丢了父皇的脸!”
“我不嫁!要嫁我也要嫁林翳……” 瑛瑶脸涨得通红,更不愿放手。但她的力气,哪敌得过她父皇?硬生生地被拖到门口,一回头,突然发现林翳已醒,那一脸血色已褪尽,尚且呆呆地坐在床上,双目迷茫,望着瑛瑶。
瑛瑶大喜,死命挣开烨帝的手,飞扑回屋去:“你醒了?”
然而刚扑过去又被烨帝拉回。
“林翳你救我!父皇要将我远嫁西沙……你可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话?”
林翳虽满脸漠然,心中又哪会不明白?
然而此刻,却依然道:“你远嫁西沙,恕我不能相送了。”
瑛瑶闻言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顿时呆住,傻笑一声道:“好,我去。”于是,也不用烨帝拉她,自己便抢出门外,飞奔而去。
烨帝看一眼林翳,见他依旧漠然,目光平淡。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个卸去妆容之后的戏子。他一双淡然的眼,像极了谁呢?烨帝迟疑一下,便去追寻他的女儿。
刹那间,屋里屋外一片安静。
林翳望着门外,似乎空落落无一物。心中一悸,又咳了几口血,此刻他只是脑中尚有几分清醒而已,身子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不知疼痛,不知饥饿,他只顾看着门外,一手推开被子,移下床去,拖着似有千钧重的身子,要往外面去。可是去外面做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站在门框边,清晨的寒风呼地一下吹来,直冷入骨中。他这才发现身子有些知觉了,然而知觉刚有,却眼前一黑,一头栽出门外,顺着那几级汉白玉的石阶,一直滚落下去。
——石阶下,是刚被露水浸润过的黑石子铺成梅花纹的路,石缝间,早点上了青苔,更是湿湿的,一片冰凉。
林翳觉察得到那种冰凉。他是想起来的,可是无论怎么挣扎,却发现身子根本没有动过。他的挣扎,只不过是脑中的一丝意念而已,觉得自己已经努力了,但肉身依然没有受那意念的指挥。莫非,这肉身已经死了?那为何还能知道那石子路的冰凉呢?
林翳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地沉入一个阴暗的世界,他睁着眼,正对着的尚有些灰蓝的凌晨的天空在一点点地缩小,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然后,眼前,居然开始出现自己那十几载颠沛流离的戏子生涯。所有的苦楚,劳累,所有的扮演过的角色,台上的倾国倾城,台下的强颜欢笑,及至后来的麻木不仁,终日漠然……一切如风驰电掣般闪过。最后,留在眼前挥之不去的一幕,居然是那一夜,瑛瑶穿着一身台上表演用的红装,盘着一头乌油油的头发,随着他的琴声,欢笑着飞舞 ,声声唱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殿下,殿下……”待他感觉有些温热起来,便觉耳边有人如是的叫他。
这么多年来,能这样叫他的,只有夏谨夏公公,也便是那老班主。
老班主紧拥住他,老泪已纵横。
“夏公公,这十八年,你白照顾我了……”林翳突然望着他笑了,笑得苍白。
“我们离开京城,找个安静祥和的地方住下,不要报仇了,好不好?”老班主摸着他一身瘦骨,更是心酸。这十八年,他们到处流浪,还要隐藏起身份,躲避追杀,而林翳,更是一心学艺,只因为烨帝爱女舞,天下皆知,要入宫,要接近他,首先得出名。多年来忍辱负重,劳累奔波,如同拼命,小小年纪时便已熬成一身病骨。近年来更是日日沉疴,时好时歹。本是堂堂一国太子,只因国破人亡,忍受了多少痛,吃了多少苦?
十八年前,烨帝领兵攻入郢国宫廷,虏走他母后楚妃,然后,手刃他父皇易沐风。那血淋淋的一幕,他永世不忘!那时一个五岁孩儿的幼小心灵,早填满仇恨,也因此,他狠狠记住了烨帝的容颜。十八年了,烨帝容颜依旧,只是苍老了些,但他哪知道,他国内这个名动八方的戏子,却就是他十八年前找寻不到的郢国太子呢?
然而此时,林翳大仇未报,跌落阶前,十八年辛酸,难道就这样毁于一旦么?
“不,我要报仇!我活着就是报仇的!不然我死也不瞑目,又如何见地下的父皇和母后?” 林翳收紧了双手,望着夏谨道,“我吃药去!”
夏谨点头,扶他进去,依旧躺下,然后拿过药碗,他却又问道:“这药是宫里的?”
“不错。”
“倒了,叫人出去,用我们自己的钱去买。” 林翳闻言马上又躺下,不愿去碰那药碗。夏谨叹了口气,只好依他。
……药苦。夏谨看着他皱紧眉头咽下那苦药汁,又呛得咳嗽。连那药气熏来,都使他目眩。
“殿下,今夜,老奴去了却你的心愿……无论成功与否,殿下你千万要保重!” 夏谨看着他喝完药,然后昏沉沉入睡。他明白林翳为何突然要努力吃药,他是要努力让自己好了,好去报仇!

时值半夜,林翳突觉眼前有人在晃,一看,是班子里的女戏子月绣。
“怎么?有事么?” 林翳望见门外漆黑一片,知道是三更时分,却见月绣满面虑色,便勉强起身问她。
“井班主他……他突然刺杀皇上!”
“那……然后呢?” 林翳大惊,心中早划过阴影。
“皇上受了伤,但不怎么要紧,可井班主……死了。”月绣不敢看他。林翳只觉顶上有什么东西黑沉沉地压下来一般,俯身猛咳了一滩血,好一会醒过神来道:        “现在呢?”
“老班主尸首被挂在城门上墙头,示众……”月绣一捂嘴,已禁不住呜咽出声。
“你带我去看看。” 林翳已不知哪来的力气,穿衣起来,扯住月绣,往外闯去。月绣触到他一双冰凉无温的手,更禁不住落下泪来。
……老班主一身黑色夜行衣,高高挂在墙头。血似乎还在滴下,顺着城墙,流成一道,纵然在这夜色中,依然亮亮的醒目。
林翳已双膝跪下,十指深深挖入僵冷的泥中。
“你何苦,何苦呢……”他想呼唤一声夏公公,但是不敢。他明明想流泪,却为何一滴也流不出?
“公子,这儿冷,走吧!”月绣劝他,林翳居然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望着那尸体,一忍再忍,没有冲动。他心中却何等的想将那尸体解下来?好好地抱着他,好好地将他安葬……十八年啊,亲如父子。夏谨待他的恩情,他永世不忘!他明明可以去向烨帝告发,把林翳招供出去,来换得荣华富贵,可他没有,他还陪着林翳吃了十八年的苦!
林翳想着,眼前之物,天旋地转,然后,只听见月绣一声惊叫,便失去知觉。

大内的牢狱之中,所有戏班子里的人都关在一起。
林翳醒来,似乎知道会有这结局。反而冷静。于是,只顾坐在那阴暗的角落,一语不发,漠然地看眼前人疯了般地闹着。
“我们没有错,是老班主要刺杀,与我们有何关系?”
“皇上要找领头的,难道不是老班主么?还会有谁是主谋?”
众人猛瞥见林翳,于是闹哄哄地问道:“你和老班主关系密切,你可知道谁是指使老班主的?不说出来,我们都得死啊!”
眼前闹哄哄,林翳似乎全没看到。他们的话语,也似乎全未听到。纵然在这阴暗肮脏的牢狱之中,他却依然是纯净而傲然的。似乎有着独特的气魄,压得这些人再不敢起哄。喧闹声,渐渐静了下去。牢狱中居然静如春水,惟有林翳在时不时地咳嗽,那咳嗽声,时时牵动月绣的心。多年来,似乎只有她看得出林翳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绝不是。
“哪个是姓林的小子?”外面一声大喝,闯进一堆御林军来,为首的五大三粗,满面胡髭,一脸横肉,那大喝声就是他发出。
众人听问,尽不住齐刷刷地望向林翳。
“小子!本统领叫你,你为何不答?”原来他是个统领。
“你不过是个统领,有什么资格叫我?” 林翳淡淡道,看也不看一眼,依旧原样坐着。
“好小子,你有种!”统领啪地开了牢门,闯进来,几个大步,就迈到他边上,一伸手就将林翳拎起。他那身子,较之这高大魁梧的统领,几乎小了一倍。
“小子!看着军爷!”统领恨恨道,“军爷看了你的戏多日了,妈的,的确千娇百媚,只可恨没机会碰到!今日你落到我手中,看军爷怎么待你!”
牢房内的人早惊呆了。
林翳盯着统领,双目又是一眨不眨,统领似乎看到了那目光之下的怒火,但他为何还忍着?
“你不是很有种么?为什么不骂军爷几句?为什么不打军爷几下?哈哈哈哈!你怕了?”统领一声狂笑,外面几个随从也大笑起来,这笑声何等刺耳,震得那牢房几乎都抖动起来。
“军爷,你饶了他吧!”统领低头一看,月绣的一双手已揪住了他的双腿。统领一抬脚,将她送出老远,骂道:“军爷不稀罕你们这些小娘们!军爷偏要找个千娇百媚的男人耍耍!”
月绣爬起身来,一抹嘴角鲜血,还要过来。
“月绣,你何必跟禽兽一般见识?” 林翳淡然道,统领双手如铁箍,紧攥着他的双手,捏得他骨头格格作响。那份痛楚,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只狠狠咬住了牙关,已咬出血来。
“禽兽?哈哈哈!骂得好!小贱人,你终于开始骂军爷了……”统领一扬手,啪地一记耳光,狠狠落在他面颊上,顿时血如游丝,滑出嘴角。身子一趔趄,就往后倒去。统领偏不放他,又箍牢他,巨掌掐在他脖子上,将他按在墙上。
“小子,你服不服?”
月绣忍无可忍,一咬牙关,一头撞来:“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丧尽天良!你不是人!”
“你这婊子,军爷容得你骂么?”统领被撞得往后跨了一步,不由大怒,放开林翳,拎起月绣,三下五除二,嘶嘶几声,已将她外衣剥去,“你既然要这般冲撞军爷,军爷就就好好伺候你!兄弟们,全都进来,把这小泵娘生吞活剥了!”
月绣拼命挣扎,一口咬在他手上,咬得见血。统领勃然,刷地拔刀,林翳一见,马上抢过来,双手握住了刀。
月绣含泪道:“公子,你让他杀了我更好!我见不得他这般对你,你为何不反抗?为什么啊?!”
“我不会和禽兽一般见识,我为何要抵抗?” 林翳握着刀,冰冷的刀峰切入手中,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滴在月绣脸上,那血,是温热的。
“你原来还会护着她!”统领大笑抽刀,还刀入鞘,林翳往前一栽,便要倒下,手一撑地,十指连心,早痛楚难当。月绣看着他,神色依然没有痛苦之意,目光依然平淡如初,他发丝凌乱,面白如纸,然而在这肮脏牢狱,却圣洁纯净不可方物。
“我害了你……” 林翳看着月绣,居然歉然一笑。这些人里,从未有人见林翳笑过,包括月绣。他一笑之间,端的是云散天光现,雾开出霓虹了。似乎将这阴暗腐臭牢狱中的郁气,一扫而尽,再也没有人觉得呆在这里是痛苦,是折磨。而他刚才所受的任何屈辱,任何折磨,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统领傻瓜一般看着他那丝笑意,他眼前看到的是个绝美的女子,而不是男儿。这女子,一袭白纱襦裙,巧笑嫣然,清冷冷,淡然然,如同广寒仙子离了月宫,步入了尘世,所以,无论多么肮脏的地方,“她”还是纯净而高贵的,神圣不可侵犯。
统领突然疯了般地拎起林翳,撕开了他的衣领。他要看看,他一定要看看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那么纯净,真的那么神圣不可侵犯。林翳冷笑着看着他,任他摆布。统领受不了,他举起了刀。
他霸占不了一个仙子。但他可以毁去。
举起刀的时候,他看到林翳眼中的讥谑和怜悯……他居然还在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要举刀杀他的巨人。那眼睛,清澈如水,纯净似碧,高贵若玉。
统领大喝一声,闭上了眼。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确好可怜。
“住手!”外面有女子的一声大喝,是瑛瑶。
“叶统领,我父皇允许你杀他么?” 瑛瑶满面怒气,叶统领这才从疯狂边缘拉回,逐渐清醒过来,闷声不响,木人一般走出牢房。
瑛瑶看着牢房内的人。衣衫褴褛的月绣,血色褪尽的林翳。而月绣,正用那撕扯下的衣片,替他包裹住手上的伤口。——他们都是遭受蹂躏的,但却是最干净的。他们根本没有往瑛瑶这边看一眼。
“当初你若是答应了做我的驸马,又怎会生受这些屈辱?” 瑛瑶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说完。
“林翳本就不过身份低贱的戏子,为何受不得屈辱?” 林翳终于看她一眼,但目光中仍是不屑。
“好!你是戏子!” 瑛瑶点着头,“戏子”二字,早刺痛了她的心。若非他是戏子,父皇会不答应她嫁给他?若非他是戏子,又怎会有今天的巨变?
林翳依旧不语,瑛瑶却恨声道:“杀我父皇的主谋,是你们中的谁?若不愿招供,三日之后,全都问斩!”此话一出口,监狱之内戏子全都变色,纷纷哀求。然后她又转对林翳,一字一句道:“林翳,我告诉你!我父皇年老,所以突然转变心思,不愿看我远嫁,只要你答应,立招你为驸马,到时候,烨国便是你的!你若是不愿意,便是阶下囚,逼不出主谋来,也是死路一条!”
林翳沉默了半晌,神情黯然了一下,突然淡笑道:“你就不怕我就是主谋么?若我是主谋,便是杀你父的凶手,你可愿意跟一个杀父仇人相处一辈子?”
“你……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瑛瑶满面恐慌,连连摇头,不住后退。
“你不必逼问了,就去告诉那个狗皇帝,我就是他要找的主谋!” 林翳突然满腹悲怆,他豁出去了,眼看大仇难报,却还要害得无辜之人陪自己受死,他于心何忍?再想想自己一身病骨,早挨不了多少时日,纵然此刻侥幸出去,还再有机会刺杀烨帝么?绝没有可能!
想到此,辛酸,绝望,诸日的苦痛,齐涌心头,咽喉间已塞得发甜,猛然间眼前发黑,却依然对着瑛瑶那边凄笑道:“我要杀他之心,非止一天两天!”
“你为什么要杀他?你说呀!” 瑛瑶发疯般冲入牢中,揪住了他的衣服问他,她一颗心早沉入谷底,林翳被她摇着,涩然一笑,将胸中之血,尽数呕出,于是,那魂魄,似乎都离了身子而去。

烨帝的脖子上绕着纱布。刀口虽浅,但这一惊不小,如今他满面怒气地看着阶下的林翳。
林翳似已失去了三魂六魄,要他站着,他便站着,要他跪下,他便跪下,要他坐,他便坐,木然呆傻,颜色灰败,面上更无血气。
“林翳,易翎,井夏,夏谨,果然是你们……” 烨帝喃喃道,“如今你可还有话说?那一夜晚上的黑衣人,自然是你了?”
林翳痴然一笑,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日的绳索……朕故意叫人拆断的,你可知道为什么?”
林翳依旧痴痴地笑着,望着他,一语不发。
烨帝只好自己接下去:“只因朕实在有些怀疑你,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个故人……朕要看看,你是不是身怀绝世武功的……不料你居然陪朕演了一出戏。还让瑛瑶为你牵肠挂肚。”
林翳终于笑了一声,轻声出口道:“是么?”演戏?是的,他演戏。可惜他演真戏的时候,别人都当是假的,他演假戏的时候,别人都当是真的。多年来,反正纵然自己抱疴于身,却只消听到他人一声传,他哪里会不去?而且偏要咬牙支撑着,纵然眼前金星乱舞,他也必须支撑到结束!绳索一断,成全了他的倒下。于是,在那沉疴之上,狠狠再划上一记伤痕。这些,他连夏公公都不敢告诉,只因夏公公对他的关心,已太多了!——当然,夏谨早料到他那身病骨,已万药难医,否则,他怎会急着报仇?
烨帝皱一皱眉,继续道:“要朕杀你,本还觉得可惜。朕给你两条路,一条,朕要你永远留在宫中,歌舞为生,但为免你刺杀,朕要毁你双目,要你永世见不得光明!”
瑛瑶不禁道;“父皇!”
烨帝看她一眼,继续对着林翳道:“第二条,三日之后,你最后一曲歌舞,然后,朕将你赐死!两条路,你选哪条?”
“一条都不好!你哪条也不要选!父皇!” 瑛瑶急了,看着林翳,再看看烨帝,两人都不为所动。林翳却微微一笑道:“第二条。”一顿,又道:“我本也该自己去告别这一场戏的……这一场大戏……”
“你不怕死?” 烨帝淡声问道。
“要我在你手下苟且偷生,不如去死……这世界于我,本已够黑暗,我本就看不到什么了,所以不必再脏了你的手,来毁我一对眼睛!” 林翳一阵狂笑,笑得宫廷之上,四面索索,然后,将一双极其清澈优秀的眼,看着烨帝,再冷笑一声,掉头而去。
两边军士欲拦,烨帝却挥手制止,瑛瑶一咬牙,也掉头追出。

依旧是冷冷的夜,静静的屋子内,却有琴声丁冬。
仍旧是那样的情况,瑛瑶穿着一身水红的衣裙,怯怯地站在窗外,看着这边。然后,林翳居然又淡淡一笑:“外面冷,你何不进来?”
瑛瑶呆了一呆。似乎眼前是梦境。难道,又回到了那一夜?那一夜,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夜。林翳轻抹着琴弦,仔细听去,原来不是那曲子,却是《高山·流水》。
瑛瑶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拨弄琴弦。等到流水一层,十指翻飞,那手上的伤口,纷纷迸裂开来,血滴染在琴弦之上,丝丝是红色。
“你……” 瑛瑶微唔了声,却喉中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觉面上一热,原来泪水已悄悄滑出,晶莹剔透,凝在鼻尖上。
“多少年来,你是我所遇到,第一位不觉得戏子身份卑微之人,虽则我并看不起那些所谓高贵的人,但你,难得也算是知音了。” 林翳面上微笑,却更显苍白之色,刚才在烨帝之前,他容颜已死,目已无神,形若枯槁,然而此时,虽苍白薄弱,却容光焕发,仿佛新生了一般。如同瑛瑶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虽然冷漠,也不甚苍白,然而至少是有活气的。可他如今分明又有了活气,为何更让她心酸?
瑛瑶更是凄然,难得见他笑意,然而这笑,为何刺得她心中如此的痛?
“我还值得做你的知音?” 瑛瑶带着泪,合着他的笑意道。
“知音二字,并不因爱恨情仇而拆分开来,它本是无界限的。”
“你再教我那一曲吧!” 瑛瑶拽起水袖,摆好姿势。林翳也不拒绝,用那染尽血的十指,继续拨动琴弦,轻轻哼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最后一声止,铮地一声,琴弦已断。林翳伏在琴上,将胸中最后一团血喷洒在这琴弦上。然后目光迷离道:“我这一辈子,流的血还算少么?好在,罢了,罢了!”
瑛瑶终忍不住,跪在地上,在他背后将他紧紧拥住,然后,就贴着他的背,尽力哭泣,似要将这一辈子的泪全都流尽一般。
林翳感受得到那温热的泪水,已浸入他的衣衫,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任由她哭泣。
你泪尽,我血枯。你肠断,我心碎。
命运,这便是命运啊,注定相见,却注定不能相合。

瑛瑶一路飞奔而去,她一定要遏止她的父皇,她绝不能看着林翳死在她面前。
烨帝似乎知道她会来,也似乎一直在等她。而且,一夜间,他似乎老了许多。
“父皇!” 瑛瑶一声出口,烨帝便摆手道:“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那你答应了?”
“就算我答应,哈哈……” 烨帝突然也笑出眼泪来,“你以为你们能成亲么?”
“为什么不能?”
“他姓易,你也姓易……你们本是同父同母,又怎能成亲?哈哈哈哈!” 烨帝疯了一般大笑出声,瑛瑶面上神采,先青后白,然后是灰,哧地一笑,喃喃道:“是么?”
“楚妃被我所占,但那时她已有孕在身。那一年,易翎该是五岁。楚妃怀的,自然是易翎之父易沐风的骨肉。所以,易翎和你,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只是我将你自小交于郦皇后抚养,而你一直以为,郦皇后才是你生母,只因这些事,我是绝不会让他人说出口的!违者必斩!” 烨帝缓缓说完,神色更显苍老,瑛瑶突然发现,他早已华发如霜。
“原来……你,是我的仇人!你是灭我全家的魔王!” 瑛瑶冷笑一声,后退着出门,指着烨帝,厉声狂笑,烨帝目中终有痛苦之意:“是的,我做错了事,我害了你们一家,不,整个郢国!可是,我膝下没有一子半嗣,那还不是全为了照顾你?十八年来,我明知你不是自己亲生,却看着你出生,看着你成长,甚至郦皇后,我都未染指半分!我欠你们的,难道还得还不够?”
“你以为仅仅凭你这些,就还得了你欠一个郢国的么?”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要你将这帝位,交给林翳!你肯么?” 瑛瑶傲然地冷笑,不料烨帝立刻点头道:“为什么不可以?”
“那你白天在朝堂上说的,全是屁话了?你不是要杀他的么?”
“那不过安抚人心罢了,我若说不杀他,一个刺杀皇帝之人,有人肯放过么?” 烨帝也满面苦笑。
瑛瑶盯着他,她看不出这个人,她该相信他是好,还是坏?
门外刷地一道黑影闪过,黑暗中,有人冷笑了几声。

三日之后,满朝文武俱在。依旧是那么一个舞台,依旧是那么一班乐师,依旧空旷的舞台上,主角还未出场。烨帝已坦然了,他已写好诏书。他要退位,不管谁抗议都无效。他明白,他这个决定肯定会招来群臣反对,所以他要来个突然袭击。而至于林翳肯不肯因此原谅他,那就不知道了。
瑛瑶呢?她这个女儿,不,不能说是他的亲女儿,她估计又跑到后台去了。
等乐声响起,舞者一身血红衣裙,翩然舞出。
那身段似乎更玲珑了些,更柔软娇媚了些。
烨帝看着舞者,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林翳怎么变得娇小了些?
——这到底是不是林翳?
他看那妆容,却分明和林翳一模一样。
就站在烨帝座下的叶统领,死死盯着台上飞舞的林翳,目光是兴奋,狠毒,和狡黠。
林翳的身子,随着绳索上下翻飞,千姿百态,水袖抛来接去,美妙无暇。
舞台的上头,依旧如此空旷。
等绳索升起,他的身子也随之飞起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随着飞起,几丝自台后飘来,而且伴随着舞者的唱。可烨帝总觉得这唱不像是台上的林翳所发出。
那婀娜身段,即将远去。叶统领的手已扣紧……
嗖地一声,一支小小弩箭,闪电般往台上的舞者射去。
只听“呀”地一声女子的惨呼,尖利刺耳,夺人心魄。所有的人似乎都呆了。连收绳索的都忘了拉绳子,任那血红的身子飞舞流转,渐渐往台上飘去。
烨帝揉了揉眼,怎么回事?这一幕,他眼前已出现过了,他竟有些迷茫,自己是在做梦么?
但那一声女子的惨叫,他马上明白过来。
叶统领脸色已惨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台上飞舞的不是林翳,而是瑛瑶。他是要杀林翳的,他得不到,所以他要毁掉!而且,那一夜,他在烨帝窗外,已听到了瑛瑶和烨帝的所有对话。杀了林翳,再杀了离自己这么近的烨帝,他就可以拦下诏书,他就可以上台登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舞台。
那娇小玲珑的身子眼看就要落地。
舞台上的“苍穹”之内,有淡淡青影一掠而下,拦腰抱住瑛瑶,飘然落地。
这一举动,更教人惊讶。原来,他没有绳索,也是会“飞”的。
瑛瑶望着他,甜甜一笑。那一支箭正在心口。她抓紧林翳的衣袖,似乎怕他逃走一般,然而,突然一阵心酸,眼泪已止不住地落出。她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以后你累了,再也没有人来代替你演戏了!”
林翳蹲下来,将她平抱在怀中。低头温柔一笑,轻声唤她一声:“瑛瑶!”
瑛瑶带着泪,带着笑,没用了,什么都没用了。她喉头似已哽住,半天才叫出两个字,但却是:“哥哥……”
林翳浑身一颤,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没错,你是我亲哥哥……我的母后,是楚妃,我的父皇,是易沐风……是……父皇,不,那坏皇帝告诉我的……” 瑛瑶笑着,泪水如泉,她做梦也想不到,结局居然是这样……恋不得,爱不得,就算死,也得不到呵……
林翳呆住。整个心思,似已成灰。他脑海中,依稀记得,母后被掳之时,似乎是带着身孕的。
“他答应了,不要你死,他要将皇位给你……” 瑛瑶突然想到这一层,喘着气努力说出,然而话音刚落,已喘作一团。
林翳只觉身子似已落入冰窖。
“哥哥,妹妹先走了……来世之时,我们不是兄妹,是夫妻,好么?……” 瑛瑶痴痴地笑着,目光渐淡,那紧抓着的双手,已渐渐松开来。
林翳将她平放在那空旷的舞台上。那上了妆的脸,和他是一样的。就如同在镜子中看自己。但这身子,已渐渐冷去。
林翳正眼看着叶统领。叶统领突然发现这个羸弱单薄的人,居然这般英气。他那目光,似可将他穿透。
“你为什么杀我?为什么杀她?”——这“她”和“我”,似乎本是一人。
“你!你不要过来!”叶统领庞大的身躯突然开始发抖。刷地将腰刀抽出,抵在身后的烨帝脖子上,“你过来我就杀了他!让你也做不了皇帝!”
烨帝明白了,林翳也明白了。
他冷笑一声,道:“你杀罢,他本是我的仇人。”
他将手在腰间缓缓抽着,抽出一柄细细软软的剑,拈指一弹,那剑变得笔直。
烨帝认得这柄剑。那夜晚上,那瘦削冷漠的黑衣人,就是用这样的一柄剑指着他。
“你杀呀!” 林翳握着剑,继续冷笑,“你杀了他,且让我补上几剑。”
烨帝在叶统领身后长叹了一声,曼声说道:“他恨朕入骨,你要杀朕,不是正遂了他的心么?只是,朕这么多年待你不薄,你居然……”
“住口!你这皇帝,不如不做!老子多年来兢兢业业,你给了我什么好处?”叶统领掉头怒目圆睁,瞪着烨帝,手上腰刀,紧了一紧。然而就这一掉头,嗖地一声轻响,林翳身子已矫捷若雁般飞至他身后,一剑,电石火花般刺入了他后心。叶统领只觉心上一阵冰冷彻骨,然后就看到一股剑尖从自己胸前冒了出来,尚且带着殷红的血珠。这,是自己的血么?
林翳猛一抽剑,一股鲜血,喷溅出来,却未有半滴沾染上他的身子。他本是纯净的,岂容这肮脏的血来玷污?然后看着烨帝,冷笑一声,转头就往台上去。叶统领仍不愿倒下,张牙舞爪地在他背后,举起那柄寒光闪闪的刀……
早已吓傻的文武群臣,直到此刻才大声疾呼。但是,不必担心,那一柄细细的剑,已被林翳一反手,他头也不回,但那剑已倒飞过去,穿过叶统领的身子,将他钉在墙上。
“你明明……这么好的身手,可为什么那夜在狱中,丝毫不反抗?”叶统领想不透,是的,他死也想不透。
“因为我说过,我不会跟禽兽一般见识。但今日,你是我的敌人。”
然后,林翳已跃上舞台,俯下身去,抱起瑛瑶那冰冷僵硬的身子,缓步走下舞台,轻叹道:“妹妹,我们回去罢……”妹妹……他默默念着这两个字,苦笑着,两滴泪,自目中滚落。十八年了,他还是第一次流泪。而这泪,却是红色的,血泪。
午朝门外,艳阳高照。
月绣披了一身阳光,在那里静静等待。但是,林翳不知道该迎上去呢,还是自己走开?
人间之事,本就如梦一场,该来的来了,去的去了,上天从不曾大方地施舍于你什么,抓得住便好,抓不住,一切,便如云烟散了罢。



[ 本帖最后由 紫笛幽幽 于 2007-10-13 22:15 编辑 ]
笛中虚客,箫内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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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篇,尚少一篇,迅速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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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 紫笛幽幽 的帖子

继续加油,继续努力……
任红尘千姿百态,我路过人间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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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写的很细腻.
情节也很不错.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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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不错,就是有点扯,哈哈。
思念就像在草地爬行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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