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醉居之烧刀子(全版)
一、长街刺魏
陪都金陵,清秋十月。
一行秩序井然的军马正次第通过舞阳门,前首是一百名禁军校刀手,接着是一百名东厂红衣缇骑,一色枣红马,接着又是一队黄袍仪仗,旗绣龙纹,最后又是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卫士。一顶六十四人抬的黄呢大轿便隐在仪仗之中,六十四名精悍的轿夫个个太阳穴高高凸起,竟然都是身怀绝技的武学高手。什么人,用的起这样的轿夫,难道是当今皇上金陵祭天?
长街早已清空,只有路旁匍匐的百姓见证着来者的喧天气焰。大家头也不敢抬,只不断地喊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消息灵通者却心知肚明:皇上病重,这轿中“代天巡狩”的却是那身居宫中剑指天下的内宫总管魏公公。
转角处本来有一家“太白楼”,是金陵知府曲相书的产业,四层高楼,虎踞街心,乃是做生意一等一的好位置,因怕阻挡了魏公公的视线而已拆除。只有一些木料瓦砾还没来得及运走,曲知府深怕触发上怒,用几百尺黄绫把这一段长街围了起来。眼下,几十名百姓便伏在此处,他们的身后,正是曲知府亲笔所书的一块巨匾“地何幸之承尊趾,天生魏公佑大明”。
校刀手已过去,缇骑也逐渐通过,东厂缇骑统领余神机早已收了曲相书八千两银子,为的是把曲相书的这片忠心传达到魏公面前。于是余神机挥手让部下先走,自己催马侍奉魏公左右,准备适时让魏公看一看曲知府的墨宝。余神机恭恭敬敬地对着轿下一个白衣男子低语几句。白衣男子翻身上轿,垂手站在黄呢轿顶的一边,说了几句什么。余神机一挥手中一面黄色旗子,人群立刻停止行进。大家静静等着那轿中人发号施令。
轿帘一动不动。巨匾却动了,却听一声山崩般的巨响,巨匾直直向黄呢轿压过来。六十四名轿夫如同一个人般齐齐后退,堪堪避开了巨匾的碾压。巨匾后却是几十名引弦待发的弓手,巨匾落地,立刻箭雨便飞了出去。余神机一声怒吼,红斗篷腾空舞起,红斗篷落地之时,他的身子已欺入到弓手中间,腰刀蓬起血雨,一眨眼工夫,已有三名弓手倒地。其他弓手浑如未觉,只不停地把箭射向黄呢轿。与此同时,伏在地上的百姓却个个拔地而起,扑向魏阉的轿。
巨匾堪堪把路堵住,缇骑的马一时无法通过,此时后面又是轰隆一声,几幢早已掏空的民房倒塌,从民房的废墟中间杀出几十名黑巾蒙面的劲装汉子,一部分杀向后阵,另一部分也杀向前来,一名异常粗壮的汉子手持两柄车轮大小的板斧冲在最前。
前后的援兵都已暂时堵住,不断地有轿夫中箭倒地,但那轿子却依然稳如泰山。而箭雨却逐渐稀疏,余神机虽然浑身浴血,却已将弓手们逐渐搏杀殆尽。白衣男子站在轿前,冷冷注视着越来越近的人群。“杀!”他飞身而起,扑入迎面而来的百姓群中,拧腕、解臂、卸胯,他出手极快,却并不狠辣,不多时便有七八人失去反抗能力软瘫在地。百姓打扮的杀手虽个个身负武功,却被他一双肉掌挡在距离大轿几丈远的地方。大轿中却钻出三个人,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衣人迎向后面杀过来的黑衣杀手,一个妖冶的彩衣女子站在轿前掠阵,冷声道:“小卓,大敌当前你还敢留手?”白衣男子恭声道:“捕神门下,从不妄杀一人,仙子海涵。”“这些分明是刺杀公公的乱党,又怎么是妄杀了。”“未经审判而杀,从律法的角度来说就是妄杀,在下是执法者,不敢妄开杀戒!”“你不杀,我杀!”彩衣女子掠下轿来,在那些倒地的刺杀者身上每人补了一剑。
此时缇骑们正把巨匾搬离街心。小卓一抬头,眼中暴出一种夺目的光华,一声清啸,如鹰唳九天,一探手,手中已多了一柄奇形兵刃,长袖一扬,那奇形兵刃已盘旋飞出,直直飞出了五六丈远,却又盘旋而回,但来势更急,小卓挺剑而起,一个倒翻,飞旋的兵刃贴着他的脚底擦过,如一道闪电般切向轿子,两名轿夫跃起,用身体去挡那奇形兵刃,青色的刃锋卷起血肉,没入身体,却依然去势不减,彩衣女子失声惊呼,几乎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却见那轿帘象风吹一般起了一阵波澜,那奇形兵刃就停在轿帘之前,嗡嗡不止,却进不得分毫。
小卓的瞳孔突然收缩,身子如大鸟般掠起,但彩衣女子的一条五彩缎带把他与轿子格开。此时从轿中飞出的两个黑衣人已把从后面杀过来的刺客尽数屠戮,只有那手持板斧的壮汉还在蜂拥而至的禁军士兵中浴血厮杀。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封住了小卓的退路。余神机手中腰刀已砍出了缺口,却不敢怠慢,轻轻移到小卓身后。
“你知道我有多看重你,本来我准备回京之后就把你收作义子,位置在左右双杀之上。你这样做我实在是很痛心。”轿中人的声音几乎不带一丝感情,却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小卓叩谢公公大恩,但为天下百姓计,却不得不杀公公以谢天下!”
“放肆!”“住口!”彩衣女子与余神机喝道。
轿中人不语,剩余的抬轿壮汉头顶却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青石铺就的长街上突然爆出道道裂痕。
“久闻公公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位列公门三大高手之首。小卓不才,却自信百招内可取左右双杀人头。武学一道,博大精深,末学后进,请公公指教!”小卓长剑一振,朝着黄轿深深一躬。
左右双杀早已不耐。见轿中人不语,齐齐飞身扑至。小卓长剑一封,剑身光华激荡,左右双杀只觉呼吸一滞,四支护手钩一起格住长剑,小卓一声沉喝,剑上加力,左右双杀的身形一矮,面上青筋爆出。小卓左手化指,直取右杀双目,双杀只能同时撤钩,右杀取小卓面门,左杀却身子一矮,左钩取小卓双脚,右钩撩向下阴。
“卓少,快退!”使双斧的壮汉从禁军的枪阵中杀出一条血路,踉跄而至。
小卓一声清叱,扑进双杀之间。左杀只觉钩住了小卓的腰,一声笑还未笑完,一只手已捏住了他的喉核。右杀只能看着自己的兄弟在小卓的手中逐渐蜷缩“大明律刑律云:滥杀无辜者公门中人可当街格杀。”小卓左胁渗血,却浑如不觉。右杀狂吼一声,疯扑而上,小卓手中剑光一动,身子倒退出去。右杀喉间一道血线逐渐蓬开,轰然倒地。“阻碍公门中人执法者,杀!”
小卓高叫:“恭请魏公公赐教!”轿中人不语。一排排的禁军卫士却逐渐把小卓与使斧壮汉与大轿格开。
此时金陵府衙。一身官服的金陵知府曲相书正端坐案后,奋笔疾书。府衙空荡荡的,一个长随跌跌撞撞地从府外跑进,“大人,刺魏失败,卓少与斧王身陷重围,其余人全部战死!”曲相书掷笔于地,慨然长叹:“天不佑我大明!”从容自缢。
长街之外的一处高楼内,一个华服中年人正用一个西洋千里镜望着这边,“那人也真能沉得住气,”他转向身旁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以先生之见,如果本王亲自出手,合路侯爷之力,能否与他一战?”老者略微一欠身,“王爷韬光隐晦,于南寺精研上乘武功二十年,已足允称江湖罕见,以在下来看,比路侯尚要略胜三分。但那人出身东阁,一身技艺早已登堂入室,加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属下为王爷筹划,此时当继续保存实力,待东厂与‘丹心谱’中人两败俱伤之后,再行出手方为上策。”华服中年人叹道:“只恐他们实力愈发坐大呀!”他一叩桌子,一个精悍的带刀护卫轻轻走进。“王爷吩咐。”“传令下去,助‘丹心谱’中人全力逃亡!”“是!”
二、东厂的追杀
大同府双榆镇。
三十余骑簇拥着一辆马车进了镇子。
人马都已是风尘仆仆,马上的骑士却依然高度戒备。镇子里人声鼎沸,双榆镇临近官道。镇民们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人,并不觉得这一群人有什么特别。
人马都进了“胡家老店”,坐在人群背后的一个戴斗笠的人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现出了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
一个高大英武的青年独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上,远远地看着热闹的街市,他的手从未离开过手中的刀柄。
正中的桌子上是一个老者和一个头戴面纱的妇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偎在老者身边,两个青衫人侍立身后。其余的骑士分别散坐在几张桌子上,店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两个小二不停地忙着上菜,客店老板也到厨上忙活去了。
街市上突然扬起了烟尘,人群如潮水般退去。青年一声厉喝,“上马!”顷刻间,三十余骑重新簇拥着马车停在街心。
来者正是东厂缇骑,红袍人眨眼间便布满了街道,一百多名缇骑将街市分割成一个半圆形,正对着这孤零零的三十余骑。
英武青年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一声大呼,“箭上弦!”只见三十余骑除英武青年和两个青衫人外全部取下铁胎弓,长箭在弦。东厂缇骑一阵骚动,虽然距离不远,但弓箭的杀伤力却依然足够致命。
英武青年指挥人群慢慢向镇外退去,东厂缇骑犹疑不定。英武青年突然一摆手,箭雨及处,缇骑纷纷落马。英武青年一挥手,三十余骑全都亮出马刀,回头冲杀过来。一场冲锋过后,缇骑只有三十余人完好无损,死者伤者一片狼籍。带头的见势不好,走得比来时更快。英武青年阻止了欲追击的部下,向马车遥遥一揖,“马大人,怎么办?”“收拾点干粮,赶快上路!”
三十余骑匆匆离开了双榆镇。
戴斗笠的人从街角处慢慢转出身子,低低自语:“‘神羽营’,果然名不虚传,不知碰上了真正的江湖高手会怎么样呢?”
摩天岗。
翻过这里,就是蒙古地界,即使动用骑兵,也很难在桀骜不驯的蒙古王公手中讨好。马修德的用意,正在于此。
他原本是浙江按察使,与朝中诸重臣结就“丹心谱”,广交豪杰义士,图谋搬倒魏阉,匡扶大明朝政。此次金陵刺魏就是他与金陵知府曲相书等几位官员谋就。得知事败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东北。他儿子马远飞学艺长白,是长白剑派未来的掌门人,远赴关东也是不得已的事,希望于白山黑水之间可以托庇残生,同时“丹心谱”已经引起了魏党的警觉,也很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保管一些事关机密的东西。他转道蒙古,正是想避开缇骑如影随形的追杀。同时,长白剑派由马远飞亲自带领的接应者,也在马不停蹄地赶往预定的接头地点。
“神羽营”是马修德壮时练就的一支精兵,以箭术冠绝诸军。临行时他密令心腹“神羽营”总兵展翎带了一支亲兵亲自护送。一路上虽然屡有缇骑骚扰,却屡屡赖以破敌。而且多年前的一次无意援手,还使他拥有了一件秘密武器,不到紧要关头,他不想轻易动用。
还差三里许便可翻过摩天岗,展翎不禁舒了口气。但树林中却施施然走出了三个人,一个一身百衲衣的乞丐,一个手持巨锤的枯瘦汉子,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酸秀才。而在马队身后,又出现了一个手持拐杖的老太太,一个体态妖媚手提一篮红花的少女,一个面相和蔼的乡下老农。展翎投身军旅之前也久历江湖,一眼便看出这几个人透着古怪,他一边喝令部下暂停,一边勒马向着马车过去。乞丐低沉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列位军爷,老化子想向各位化点东西。”“什么东西?”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军汉沉声喝道。“诸位的人头!”乞丐灵猿一般跃起,军汉的刀只来得及拔出一半,已被生生拧下人头。枯瘦汉子巨锤抡出,走在前面的几匹马腿骨立折,酸秀才磔磔怪笑,一把毒针扬出,几个刚刚挣扎站起的军汉立刻翻滚狂嘶,不多时便周身发黑死去。手持拐杖的老太太一杖挥出,展翎的副将舞刀来迎,刀杖相击,几十斤重的大刀竟脱手而飞。少女拈指一弹,一朵花正中眉心,副将立时气绝。老农却只冷笑观战。
不多时,三十余名身经百战的军士只剩了十数人。乞丐狂笑,“老花子没过够瘾,这几个都交给咱了。”余人立刻退到一旁。展翎一声大喝,一把钢刀盘旋飞舞,直奔乞丐而来。”还不错,只是太古板了些。”乞丐轻轻巧巧地将展翎杀招避过。枯瘦汉子一抡大锤,”老子可要奔正主儿去了!”大锤飞出,将马车的顶棚击飞。车中却不见人。枯瘦汉子正在奇怪,车下一个人影闪电般射出,与枯瘦汉子交错而过,枯瘦汉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缓缓倒地。乞丐一怔神的工夫,只觉咽喉一凉,一枚细细的银针没入深处。他正捂喉闷叫,展翎一刀砍下,一个头颅滚到一边,犹自大睁双眼,透着满满的惊悸与不甘。
出手的却是那蒙着面纱的妇人,她见其余四人已经警觉,心中暗叫可惜。老农打扮的人亮出一支蓝汪汪的鹿角状奇门兵刃,缓缓道:“居然看走了眼,原来还埋伏有高手。老夫言伯申,江湖人号‘独角鹿’,不知尊驾如何称呼?”蒙面妇人淡淡说道:“恶乞儿、铁拐婆、铜锤巨灵把命索,红花女、毒书生、最难相与鹿王凶,原来是名震江湖的‘太行六杀’!小女子名号不足挂齿,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诸位连东厂的钱都收,不怕道上朋友耻笑么?”言伯申冷笑,“东厂权倾天下,你这深藏不露的高人不也为这官儿效力,少废话,留下人头吧!”
蒙面女子高声喝道:“大家退后!”展翎与剩余的几个亲兵护着刚刚从车下钻出的马修德和那孩子缓缓后退。毒书生一振衣衫,从树梢掠过,直奔马修德而去,蒙面女子一声清叱,手中一枚银钗激射而出,毒书生人在半空,接连翻了几个跟头,却躲不过那比风还快的银钗,一头栽落树丛。铁拐婆与红花女都脸露惧意。蒙面女子缓缓道:“我退出江湖已有十年,不想妄开杀戒,你们走吧!”
言伯申目光一转,“敢问前辈名号,也好对买家有个交待!”蒙面女子冷笑,“我说过我不想说,你难道还想为这几个人报仇?”“晚辈不敢!”言伯申一躬身,三支弩箭自他颈后呼啸而至。
“鼠辈敢尔!”蒙面女子怒斥。言伯申却哈哈大笑,身子弹起,兵刃直切女子小腹。他的笑声却卡在喉咙里,他看见三支弩箭被蒙面女双掌一错便簌簌落地,原来蒙面女手上是一副极薄的手套,硬接三支弩箭竟毫发无伤。“天蚕丝手套,你,你是‘千手蜈蚣’红娘子?”回答他的是一枚细细的银针。铁拐婆与红花女浑身打颤,“请前辈饶命!”“若非你们咄咄逼人,我本不想多造杀孽,只是放你们这样离去,又怎能对得起这群忠心耿耿的士兵?”身影一荡,铁拐婆与红花女只觉小腹一麻,真气遽泄。红娘子叹道:“他们武功已废,念她们身为女流,放她们去吧!”
车马粼粼。展翎亲自赶车,而随行的“神羽营”士兵也仅仅剩了五人。一路上江湖人物层出不穷,最后连关外武林久负盛名的“漠北神龙”都已出现,口称慕红娘子威名切磋武艺,最后红娘子中了他一掌,也还了他一记蚊须针,双方两败俱伤。最后“漠北神龙”知难而退,称关外武林人物再也不会出现,马修德一行才得以安顿了几天。
这里已是蒙古与白山黑水交界地带,距离长白剑派的势力范围越来越近,红娘子的内伤也在逐渐恢复。马修德掀开车帘,看见部下个个神情委顿,心知他们身心俱疲,于是让展翎勒马休息。红娘子仰望天空,神情忧虑。“姑姑,喝水!”马修德的孙子马珏把水壶凑到她嘴边。“珏儿乖,姑姑不渴”红娘子转向马修德,“大人,远飞公子什么时候到?”“估计就在这几天,此处早已远离京师,难道还有什么不妥么?”“以东厂的作风,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缇骑中人倒也罢了,只怕三大档头和余神机以及东阁中人亲自出马。”马修德双眉一竖,“难道他们敢在长白剑派地盘动手?”“长白剑派自前代祖师沙清秋以来,确是人才辈出,与庐山、武当、天山并称当世四大剑派,本代掌门人顾星野,一身技艺已达出神入化之境,被公推为关东第一。四大弟子张慕松、彭慕雪、李慕山、梁慕岚都足称为武林中一流高手,而大公子远飞,据说剑法之高,亦足可与几个师叔一较短长。但东厂三档头、一统领,加上东阁中数以百计的无名高手,恐怕人人都不在四大弟子之下。而东厂总管太监曹思永与深居大内的魏阉,那才是真正百年难得一见的宗师级高手,若曹思永亲自出马,恐怕连顾掌门也很难讨得便宜。若不是顾掌门心伤爱侄顾寒石之死,恐怕他也不会冒玉石俱焚的危险与东厂作对,‘丹心谱’托寄长白,尚非万全之策。”“难道天下间就任魏阉横行?”马修德喃喃道。“那倒也未必,武林中盛传东阁、西城、南寺、北亭四大圣地,南寺少林身为出家人,不理世事。西城深藏绵延昆仑之中,早已不知存亡断续,北亭因相助元人遭我朝太祖全力剿灭,恐怕也已势微。但还有一个一直流传于浩淼江湖之中的‘不醉居’,妾身昔年于江南,曾与刑部诸密捕交手,刑部诸人俱伤,有一路人劝我收手,以免徒造杀孽。那年妾身还不到三十岁,暗器功夫初臻大成,又恐刑部众人卷土重来,哪肯收手。来人便以一双肉掌接我铁莲子、蚊须针、回旋蝶等十多种暗器,我周身一百多枚暗器使尽,却未伤得来人一根汗毛。妾身冷汗俱下,口称前辈恕罪,那人说念我虽横行一时心狠手辣,却心存侠义,盗得金银活人无数,功远胜过,因此授我‘春风化雨’之法,并嘱我隐姓埋名,以免成众矢之的。那人虽与我有师徒之分,却不肯透露姓名,只说自己违反门规,正行走江湖消除罪业。最后他留下一句话,说的是‘古来贤者皆求醉,卧归草檐不忍听’,妾身思索再三,才断定那位前辈乃是流传于江湖的‘不醉居’中人。”“可是侠踪难觅,到哪里去寻这位侠士呢?”“传闻‘不醉居’三十年一出世,经纬天下,为免门下弟子挟技凌人,三十年之期未到不准门下插手朝政与江湖之事。”马修德悠然神往,喟叹不已。
一行人重又上路。红娘子枯坐车中,调理伤势。展翎令两骑前行打探,余人护卫车马,自己亲自断后。
小道的中间却坐了一个戴斗笠的人,他身后,十余名黑衣刀客正严阵以待。戴斗笠的人哈哈长笑,“马大人,你们比我预想的要晚,东厂范二等候多时了!”“苦海独钓骑鲸客”范孤舟,东厂二档头。展翎脸色大变,急忙与车中的红娘子商议。
“先静观其变,此人自重身份,有我应付便是,只要我们过了他这关,想来不会纠缠不休。”红娘子低声道。
马修德下车,深深一揖,“范大人!”
范孤舟微微一笑,“马大人一路辛苦,曹总管为各位备的小菜如何,正宴却由下官主厨,听说大人车中藏了一位高人,一路伤敌无数,可否给下官引见一下?”
红娘子掀帘,“久闻范大人清誉,可谓东厂中第一个光明磊落的人物,妾身有伤在身,这厢有礼了。”
“高帽先不用戴,今日上命在身。范二不敢以私人之名而误国事,说不得要得罪了。马大人,你春秋日高,想来受不得重刑,因此在此自刎,让范二对上有所交代,你再把你带的那件东西留下,范二斗胆做主,放过你的部下家人,如何?”
马修德脸色惨然,“残躯本不足惜,无奈‘丹心谱’关系国家气运,却不敢擅作决定。因此此头可折,‘丹心谱’却不能交给大人。”
范孤舟脸上现出惋惜的神情,“那就只好得罪了!”他双眉一轩,“孩儿们,动手!”
“且慢!”红娘子从车中跃下,“范大人,就让妾身与你赌一局如何,生死不论,假如妾身侥幸得胜,大人便放他们东去,若妾身落败,则任凭大人处置。如何?”
范孤舟乃是东厂中一个异数,嗜武成痴,又自恃武艺超群,当下略一沉吟,居然点头答应。
红娘子也知范孤舟并非托大,故只求一击奏效。双手在囊中一插,指上已套了十个银指甲,这银指甲乃昔年她纵横江南时的保命之器,暗藏机簧,可发射一种极细的蜂尾针,针上淬有麻药,而且必要时银指甲本身就是一件利器,指尖涂有断肠草。红娘子微一迟疑,朗声道:“范大人小心了,妾身暗器有毒!”范孤舟点一点头,作了个请的手势。
红娘子双臂一振,立刻有几十枚暗器从她周身发出,直奔范孤舟而去。其中一枚回旋蝶呜呜作响,直切范孤舟面门,余下铁莲子、石菩提、蚊须针罩向范孤舟全身。
范孤舟不动,头上斗笠却盘旋而下,暗器立刻在斗笠表面布了密密一层,回旋蝶却直直飞过,随即盘旋而回,直逼后心。范孤舟噫了一声,一跃而起。红娘子等的就是这一刻,两枚大如儿拳的火雷弹腾地发出,一枚飞向范孤舟头顶,一枚飞向双腿。火雷弹蓬起一片火焰,立刻将范孤舟笼罩。红娘子心头一宽,却见范孤舟带火而来,遥遥一掌,红娘子已觉呼吸不畅,双手一错,十枚银指甲激射而出,范孤舟斗笠一挥,银指甲竟然透笠而过,范孤舟半空中一声沉喝,身子竟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横飞而起,“也接我一招!”斗笠斜飞而下,红娘子避无可避,只能双掌一推,但觉来势奇大,身子立即倒跌出去,双手骨折。红娘子吐了一口血沫,咬牙挣扎起来,范孤舟的剑已抵在她的喉咙间。红娘子长叹一声,闭目等死。范孤舟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却是他以本身内功才将这硝火逼灭。正犹疑间,忽听远处一声高喝,“长白李慕山领教高招!”这人来势甚快,吐声时还觉人在远处,末字发出已和范孤舟对了一掌。来者正是李慕山,长白四剑中他轻功最好,来的也最快。
范孤舟一声长笑,“领教长白剑法!”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已在空中对了三十几剑,却又乍合即分。范孤舟胸前衣衫绽裂,李慕山右臂却有一道血痕,却听远处大喝,“长白彭慕雪在此!”“长白马远飞在此!”范孤舟心知事已不可为,挥手让部下退走,自己亲自仗剑断后,“他日再领教长白高招!”他这句以本身真气逼出,声震旷野。几个“神羽营”军士不由捂住了耳朵。稍顷两个人飞奔而至,当前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剑眉星目,长身玉立,正是长白派后起一代精英马远飞,他一振长剑,发声邀战,“长白马远飞在此,阁下何不留步?”
远远传来范孤舟大笑,”江湖浩淼来日方长,马公子又何必急在今日?转告尊父,秦大已至,他可没有我这般好脾气,哈哈哈……”
红娘子挣扎起身,“秦碧海来了,大家赶快走!”马远飞刚刚见过父亲,听得此言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东厂大档头是不是三头六臂。”随即转向彭慕雪,“请彭师叔与我父等先行一步,师侄随后就到。”彭慕雪为人慎重,一面为李慕山包扎伤处,一边劝道:“掌门人正在坐关,张师兄身为代掌门,临行曾言不可与东厂轻启战衅。还是等与他会合再做商议!”马远飞冷哼一声,“家仇怎可不报,彭师叔莫非怕了东厂?”也不顾父亲劝阻,振衣向范孤舟去向追去。彭慕雪做声不得,只得让李慕山偕众人先走,自己随后而去。
天逐渐黑下去,一轮红日缓缓没入山中。
三、笔落惊风雨
小卓在山中已藏了整整七天。
那日他搏杀了魏阉身边左右双杀,余神机与玉残仙子却并未缠斗,只是让禁军卫士一层层地上来送死,“斧王”孟东海与自他并肩作战,杀掉了几百名禁军,长街上血流成河,二人也身受重伤。斧王为助他脱困,以飞斧为支点,为小卓赢得了一条宝贵的逃生路线,自己却被禁军的长枪阵戳成了马蜂窝。小卓飞跃几重门户,却终于不支倒地,却有一人穿着与他同样的白色血衣夺路而逃,又有几个人把自己送入一间密室。不知过了多久,自己醒来时已身在金陵城外。
后来他才知道,是定国王救了自己,为救自己一个人,定国王折损了十几名忠心耿耿的死士。虽然定国王很希望自己留下来助他一臂之力,但小卓却无法忘记顾侍郎临终时的嘱托。顾侍郎亲自拟定的计划虽然功败垂成,但“丹心谱”还在。小卓决不能让“丹心谱”落到魏阉手中。
所以小卓马不停蹄赶往关外,马修德大人正赶往那里,而东厂的人也一定在那里。哪知一过长江,便被东厂缇骑咬住,几经搏杀,却依然无法摆脱。直至过了河南他一头扎进茫茫沂山,只待东厂中人退去再作打算。
沂山之中有着不少江北罕见的天然溶洞,无形之中小卓大得便利,在狙杀了几个跟踪而来的缇骑中人后,缇骑的大队人马终于知难而退。而小卓随身带的干粮吃的差不多了,一身衣服也破烂不堪。谨慎地确定没有人跟踪后,他下山进了一个小集镇。
小集镇上只有一个不大的饭铺,小卓匆匆打尖,又收拾了一包干粮便准备上路。却见一群百姓正等待一个清癯的账房先生分发地契。沂山之中岭高地薄古来百姓穷困,这先生的打扮并不富贵,却一张张把地契文书当百姓之面烧掉,百姓欢声雷动。小卓问过镇民才知道:原来先生与当地大财主田万顷打赌,赢了田万顷一千亩地,随即招来租种土地的佃户,将田地散给百姓。小卓不禁多看了这先生两眼,却看见人群外几个混混打扮的人蠢蠢欲动,很为这先生担心。却见不多时,混混们将百姓驱散,气势汹汹地冲向先生。先生却犹自正将地契点燃。小卓一个箭步跨过去,三拳两脚将几个混混打得屁滚尿流,拖起先生臂膊就走。几个起落,便已身处镇外。
“先生家居何处,不才卓某,感君义举,愿助先生一臂之力。”小卓深施一礼。
“老夫即墨田磨镜,习惯游戏人间,多谢小哥相助!”
“先生再留此地恐多有不便,不如随在下一同离去可好?”
田磨镜一笑,“那就麻烦小哥了!”随即朝山中喊了一声,一头雪白的毛驴从树丛中得得跑出,后面跟着一个童子,笑嘻嘻地,手里一本厚厚的覆布古书。不知怎的,小卓突然觉得童子两眼中精芒一闪,再看时却又不见。
田磨镜骑驴,小卓和童子步行。哪知这毛驴却脚程甚快,比一般的快马犹有过之。小卓必须运起轻功才堪堪跟上,更令人吃惊的是,童子居然始终跟在小卓身后数步处。小卓心知古怪,却不肯点破,只暗暗戒备。
前面已是官道,却见一群人簇拥在路口,小卓一眼看出里面多为武林中人,正待回避。田磨镜却回过头来,“卓世兄脚程快些!”三人一驴昂然而过。那群武林中人却纷纷高喊:“那些鸟人,赶快闪开,刘盟主马上要通过这里!”无奈他们脚程太快,不多时便将叫骂声撇在身后。走不多远,前面又是一群武人,这群人比较持重,看见三人虽然皱眉却未叫骂,只挥手让三人快走。前面又是一个供路人歇脚的草亭,几个长者散坐,小卓更是暗暗心惊,他看出这几个人英华内敛早已达到凝气化虚的地步,都应该是武林中的知名人物,而他们等的人,应该就是北五省武林盟主曹州刘天浩了。小卓在刑部时,随顾侍郎为河北武林领袖沧州冯百川祝寿,曾于堂上远远看过此人一眼。“丹心谱”中人结交江湖义士,顾侍郎曾说山东自古英雄辈出,藏龙卧虎,与刘天浩却始终搭不上关系,此人平日深居简出,一干俗务都交给门下打理,做事四平八稳,与官场、江湖关系都处得滴水不漏。
三人一驴匆匆越过草亭,亭中诸人却看也不看。三人走过之时,其中两人却折向来路,另外几人散向路两侧。
远远又是几人,却在路边扫尘以待,一张干干净净的石案,上面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案下摆了几坛好酒。一个青衫男子正翘首等待,他身后是一个独眼汉子和一个英武青年,小卓认出青衫人正是刘天浩。看见三人过来,刘天浩摆手让两人退开,两人几个起落,已隐向远处,一身武功都是极好。
刘天浩远远一揖,“先生教我!”田磨镜却端坐驴上,神态倨傲,小卓正在猜测他的身份。小童子却笑嘻嘻地坐下,大吃起来,刘天浩脸现喜色,过来扶田磨镜下驴。田磨镜哼了一声,“你又来折我的寿?”“晚辈怎敢,只是风云突变,特来听先生教诲。”刘天浩压低声音,扫了小卓一眼。“这位卓世兄侠肝义胆,不是外人,你尽管说吧!”刘天浩脸色一变,“可是长街刺魏的卓少侠?”小卓知身份已泄,遮掩无益,默然点头。刘天浩对田磨镜道:“天浩正为此事而来,前日东厂来人知会各衙门与各大帮会,有取卓少侠人头者,赏黄金万两,为官者官升三级,习武者可进东阁修习上乘武功,来人带了这件东西交给晚辈,晚辈不敢自专,听闻先生游学沂山,事急从权,特来求教。”说着,他取出一个包袱,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束温黄的古卷,上书“玄武秘录”四个篆字。小卓心中一震,早就听闻东阁中人在追杀北亭过程中缴获了名震天下的武学宝卷“玄武秘录”,魏阉恨自己确实入骨,为激励江湖中人追杀自己,居然以此为代价。田磨镜一声冷哼,“青龙刀深藏大内,白虎碑流落南寺,朱雀袍与玄武录都是传说中的东西,魏东极和曹思永能甘心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拱手相让,刘天浩啊刘天浩,你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刘天浩面色一青一白,“那以先生之见?”“这件东西是个烫手的山芋,要么是个假货,诱你入彀,与‘丹心谱’中人互相拼杀,东厂坐收渔利。如果是个真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东厂不满你左右逢源,准备对你动手了!”刘天浩抹了一把冷汗,“先生为五省好汉着想,指点晚生一条路走!”“五省好汉,你还真以为自己这五省盟主很值钱那,不信你试试与东厂宣战,有多少人会听你这个盟主的,只怕你刘天浩也只能亡命他乡。如今之计,有三条路走,其一你自抛却三十年苦心经营的局面,投身东厂,看看在魏东极的脚趾下面,能否分的一杯残羹?其二,你正式与东厂撕破脸皮,独立相抗五万缇骑和高手如云的东阁,只怕以你的实力,还经不起东厂的折腾。其三,选一个硬实的靠山,如今‘丹心谱’星散,朝中能与魏东极正面相抗的只有两个人,一是锦衣卫指挥使卫青云,此人志向也大,恐怕不会久居魏东极之下,但他是否愿与魏东极交恶,不得而知。第二个是坐镇陪都的定国王朱治,此人一向与‘丹心谱’互为犄角,如今唇亡齿寒,恐怕他很快就坐不住了,此人好大喜功,你将‘玄武秘录’献上,他定会坦然受之。以他王叔的身份,魏东极一时也难奈何于他,只要你小心从事,抱住朱治的粗腿,不给东厂可乘之机,估计还可以支撑很长时间。至于以后,那老夫也很难说了。”“晚生与东阁仇深似海,绝不可能与之同流合污。但朱治一向有与朝廷分庭抗礼的举动,相助于他会不会造成驱虎吞狼之势?”“你做事虽然圆滑,但向来大节无亏,这也是我一再指点于你的缘故。先贤有云:蹈乱世行非常之法,很多事都要你自己把握!”
田磨镜面色一肃,转向小卓,“老夫与小友今日有缘,老夫观小友面相,此去虽有凶厄,却无性命之忧,而且历经磨难,终有龙飞于天之时。假如日后有暇,可去藏马山下琅琊台前潜龙别院小聚,老夫当煎茶以待!”小卓已知这定是武林中一位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当下深施一礼,“多谢先生厚意!”田磨镜施然上驴,童子笑嘻嘻地,“多谢刘盟主赐酒!”二人飘然而去。童子回头笑道:“先生说了,麻烦刘盟主派人送卓少侠出关!”刘天浩脸露喜色,“天浩谨记!”
刘天浩亲自带人护送,一行日夜兼程。半月之后,小卓终于望见白山黑水。一路上虽小卓多次相询,刘天浩却微笑不答。最后二人作别时,刘天浩极其不舍地取出一幅字,言道:“这是田老先生特意派人送给你的,说此去可能有用。我帮你保管多日,也受益匪浅,就此别过。兄台既得田老青睐,来日必大放光芒。此去珍重!”
小卓打开,是一幅墨汁淋漓的行草“蛰龙避风雷,闲来学耕田,醉里有真意,不语天地翻。”小卓霍然抬头,刘天浩微一点头,催马而回。小卓拔剑长啸,马蹄滚滚,已去得远了。
四、流星神剑
顾星野端坐蒲团之上。
三年之前,他已传令大弟子张慕松代摄门户,自己精研本门无上绝学“北斗星河剑式”。本来俗务已了,他可以潜心修习,但唯一的侄子顾寒石在朝中为官,而且常有惊人之举,却很难让他放心的下。他一生未娶,没有子嗣,本想让唯一的侄子继承门户。而顾寒石却自幼偏好经营时务文章,十八岁那年便高中进士,二十二岁便成为二品刑部侍郎。而且为官清正断案如神,向有能吏之称。但他却深知侄子的一个大弊病,那就是行事只认死理,从不肯虚与委蛇。十年前他游历京城,时东阁实力未成,魏东极时任东宫总管,曾派人拉拢寒石,寒石回话:此生不可与阉党并列于朝堂。他已有今日之忧虑,后来东阁坐大,天子登基之后体弱多病。朝政付与首相李太傅、扬威将军车百里和内宫总管魏东极三人共同执掌。他多次去信让寒石辞官。寒石却依然故我。不多时,李太傅病故,车将军以大不敬之罪弃市,魏东极权势到了极点,他再次派门下接寒石回来。寒石只带了一幅字回来,“菊残犹有骨,化泥亦闻香”他只能秘遣门下进入刑部暗中保护。后来,寒石秘结“丹心谱”,他也多方为其联络,不少好手都是他代为结交的。但寒石求功心切,于魏东极代帝金陵祭天之时密谋刺杀,他已知道,那个聪敏的少年此生是再也回不来了。却总怀有一丝希望,侄子让马修德带“丹心谱”前来投奔,他也允了。但心绪却是再也不得宁静。
头脑中常短暂涌起星河与北斗的图像。师祖沙清秋在笔记中写道:予观天象,偶得此剑式,后代弟子若悟得星河,当可独步武林,若悟得北斗,则足以超凡入圣。可是自二代祖师以来,却再也没有人能悟得“星河”与“北斗”。
顾星野静坐,内息却在静室内流荡。灵魂常常出窍,在整个宇宙间游走,可以看见星河与北斗,还可以看见苍茫大地上百多个亮点。他知道:那是这个大地上所有修行到至高境界的人。他也知道,京城中那个人也在看着他,他久居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已经非常非常寂寞。也许,他也非常期待这一天。
北斗七星又在心空上闪耀。这一瞬间他的心绪无比安详,他看见自己周身正沐浴在一层清辉之中。但就在此时,门开了,三弟子梁慕岚伏地哭拜,“寒石公子已于前日成仁!”北斗七星轰然而落,而他只记住了最后那一颗最亮的星星,流星,对,是一颗最亮的流星。
此时,一行正赶往关外的车马里,也有两个人抬头遥望,一个面白无须的人叹道:”顾星野悟得绝学了!”另一个面孔阴沉的人恭声道:“属下也有感应,不过想来敌不住公公的‘潮声按玉箫’!”面白无须的人沉吟不答。
川西的竹海中,南寺的禅房内,西昆仑幽寂的山洞里,京师巍峨的紫禁城里,也有人抬头遥望,却见一颗星斗大如车轮,自东北方向滑落天际。
顾星野一声轻叹,“命二代弟子尽数随我下山,三代弟子紧守门户!”苏慕岚抬起头,“可是大师兄已经去了,师尊,您要亲自下山?”顾星野淡淡道:“曹思永已经来了,慕松不是他的对手!”梁慕岚敬畏地看着飘然出尘的师尊,亲自安排去了。
此时,小卓也有所见,他看见夜空上一盏星火盘旋良久,终于落下,再看时却碧空如洗、星辰依然,心中隐有所悟。
奔行在山道上的马远飞与彭慕雪忽听的马远飞鞘中顾星野亲赐”断玉”剑龙吟大作,相视良久,马远飞突然笑道:“断玉传讯,定是师祖悟道了,这次东厂只怕有来无回!”二人复又驰入茫茫黑暗之中。
金陵定国王府。
朱治看着摆在面前的“玄武秘录”,哈哈大笑,“快传苏先生来!”
双腿残疾的苏断桥在一名美婢的推行下悄然进入密室,脸上却隐有忧色。朱治一挥手,美婢悄悄退出去。
“先生,曹州刘天浩今日派人送来了这个,也算这小子有良心。哈哈!”朱治掩饰不住满脸的得意。”王爷,这刘天浩一向可对王爷表示过什么?”“这——每年的礼数是少不了的,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有几次我让他办事还推三阻四的!”“他背后有高人指点呀,好一条移祸江东之计!”“此言怎讲?”朱治惊问。
“若是刘天浩自己所得,他定会秘而不宣,找个僻静地方自己修习——身为一个武林大豪,他绝不会放过在武学上得窥大道的机会!因此,这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别人送给他的,而他不敢接——他不是不想要,而是怕自己受不起。因此送他这件东西的人,一定有求于他,这件事他不想办甚至干不了,他这才想起王爷,他这是想靠着王爷这棵大树,来躲避外面的风雨啊。”
“那么是谁送他这件东西?又让他干什么事呢?”
“得到玄武秘录而又不想修习的或者没有必要修习的,天下间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尊师空明上人算一个,西昆仑秘魔岩的老怪物算一个,川西竹海中的无名剑客算一个,还有一个便是京城中的……”苏断桥闭口不言,盯着朱治的眼。
朱治脸色越来越黑,“那先生以为如何,把这东西退回去?”
苏断桥闭目沉思良久,“凡事有利必有弊,为今之计,王爷不如公告天下:搞一个天下英雄会,精选十名高手一同研习‘玄武秘录’,不管是真是假,天下英雄都知道这是刘天浩献给王爷的,一方面断了刘天浩的后路,另一方面,京城中的那位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不顾身份,自己亲自来抢吧!”
“好,先生高见,就这么办,我马上安排人实施。”
“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一方面,王爷要给刘天浩吃个定心丸,防止再生变故。另一方面,也要做好准备,防备东厂提前发难!”苏断桥道,”而且,刘天浩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有必要查个清楚,此人才能胜我十倍,若得此人相助,王爷霸业指日可待!”
天色微明。
马远飞与彭慕雪终于截住了东厂的马队。
“长白彭慕雪、马远飞领教东厂绝学!”话音未落,二人已冲入阵中,一个起落间,已有四五人落地。东厂马队一片混乱。
却见人群中灰影一闪,刀光一吐,翻飞如雪,眨眼间已把马远飞逼退。马远飞又惊又怒,“你是何人?”灰衣刀客抱刀而立,“洛阳郭寒!”
那边彭慕雪也已陷入苦战,一个面目清秀的锦衣人手持双剑,开合间自有一种大家气度。“剑外有剑翻红雨,阁下是东厂三档头周红雨!”“不错,想不到咱家的名字居然也能传到此地。阁下就是长白四剑排名第二的彭慕雪?”
四人战作一团,东厂其余的人插不上手,只能团团围住。一双阴沉的眼睛却从马车的帘子后面注视着战局。
马远飞自幼便学艺长白,七岁上山,十四岁已成同辈中的第一人。张慕松目之为长白派自顾星野之后的又一剑术奇才,十八岁已能和长白四剑中排名最末的李慕山支撑千招而不败,近年来更是进境神速,武当派长老邵竹烟曾云,十年之后,江湖上将是长白剑派的天下,因为四大剑派的后辈弟子没有能及得上马远飞的。
但今日他碰上的却是郭寒,洛阳快刀门的一代刀王。郭寒少年练刀,后遭家门变故,流落江湖,十五岁手刃横行陕甘的独行大盗罗神彪,十六岁挑战武林中公认的刀圣叶屠狗,虽败犹荣——因为他逼的叶屠狗掷刀才得以险中求胜。自此声名鹊起,后却被东厂大档头秦碧海收归门下,时人叹息不已。
“剑外有剑落翻红雨”,周红雨艺出庐山,乃是庐山现任掌门孤云道长的师弟,庐山剑法乃百年前一代宗师苏钟隐所创,化庐山之幽奇,容流瀑之雄阔,苏钟隐自此开创庐山一脉,与武当、华山、天山等名门分庭抗礼,周红雨于庐山剑法之外另辟蹊径,自创双手剑法,却因行为不端被逐出门墙。孤云道长曾言:“单论剑法,我不是他的对手!”后周红雨在江湖上树敌太多,乃投东厂,成为“碧海孤舟翻红雨”的三档头之一。
长白四剑,松雪岚山。彭慕雪知道自己在修为上要逊于师兄张慕松,便苦练本门另一种绝学——剑下流星锤,这本是顾星野早年的兵器,在剑柄上拴一个流星锤,阵前对敌常有攻敌不备之效。因此张慕松说:“单论武功,慕雪稍逊,若作生死之搏,则未可知。”
四人刀来剑往。天空却突然阴下来。这今冬第一场雪,就要这么到来么?
数里外的一个山坡上,却站着三个僧人。
年长的僧人望着远处的刀光剑气,“江湖浩大,能人辈出呵,铁虎自以为武功练的差不多了,单是眼前这四个人,他就没有必胜的把握!”一个年轻的僧人问:“师傅,铁虎师兄会被逐出门墙么?”“我门寺规森严,自本朝以来又与东阁交恶,严禁门下引动江湖仇杀。不过铁虎是我寺年轻一代佼佼者,住持也对他寄予厚望。想来只要他诚心悔过,最多不过坐十年苦禅而已!”“十年苦禅?!”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年轻僧人吐吐舌头。“铁虎师兄会在哪里呢?”另一个年轻僧人问。
“想来不会远了,他兄长孟东海是‘丹心谱’中人,他一定会先助丹心谱中人脱险,然后再去找东厂的人晦气。我们只要堵住他,不让他与东厂的人接触就行了。”
“干吗我们要怕东厂,长白剑派不是名门正派么,为什么我们不去帮忙?”
“阿弥陀佛,知念,你俗念太重,早知如此,我就不带你出来了!”年长僧人语转严厉。
“我们走吧!”他望望阴沉的天空,目光充满忧虑。
此时,山路上的交手也到了紧要关头。
周红雨双剑绵密,已将彭慕雪剑势完全压制。彭慕雪手腕轻转,流星锤轻轻落入袖中。“撒手!”周红雨一声高叫,双剑已将彭慕雪长剑锁住,剑上加力,彭慕雪长剑脱手而飞,刷刷两剑,彭慕雪双臂齐断,周红雨却恐惧地睁大了双眼,他看见一根亮亮的银线没入了自己的胸口。彭慕雪浑身浴血跌坐地上,言道:“彭慕雪虽不肖,却没有辱没长白派的名声,行远师侄,师叔去了!”默念几句经文,盍然而逝。却是他自知伤重,为免受辱,自断心脉而死。
马远飞一声悲呼,“师叔!”急攻数剑,逼退郭寒。跃至彭慕雪附近,扶起他,“师叔,师侄连累了你!”他猛地抬头,“今日不死不休!”
天上飘起了雪。
五、杯酒解千愁
这一场好雪,千树挂玉,远山皆白。
“胡家老店”独守着进山的路口,历来冬天顾客盈门。今年这场雪更是堵住了许多客人,把两个小伙计忙得不可开交。店主人也乐得脸上笑开了花,挪着矮胖的身子亲自下厨。
张慕松等人便住在这里,焦急地等着马远飞与彭慕雪。依红娘子的意见,让马修德携“丹心谱”尽快上山,马修德心系爱子,迟疑不决,却被这一场雪阻住。
客店里还住了一个和尚和一群皮货商。和尚并未与众人答腔,只每日练武,一根百多斤的铁禅杖舞的虎虎生风。张慕松识得乃是南寺的招数,南寺虽不问世事,却依旧被尊为武林四大圣地,门人弟子能者辈出,于是前去拜见。和尚礼数甚好,谈及来意却微笑不答。
两个小伙计年龄不大,力气却不小,不多时便将院中厚达尺许的积雪扫出。却见一轮红日初升,苍茫大地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顾星野正携众弟子骑马缓行。却听一阵若有若无的箫音穿林而来,顾星野霍然抬头,“慕云、慕书率众人快速赶往胡家老店,接应来者回山。慕岚随我来!”
红娘子却伫立店中,望着厅中一幅古色古香的对联,“喧喧座上客,陶然不醉居。”“店家,这对联是谁写的?”店主人正忙着洒扫桌椅,闻言憨笑道:“十年前俺盘下这个店,这对联就有了,听说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写的!”张慕松道:“红女侠颇通文墨呵,这字铁划银钩,不像文人手笔!”红娘子脸现忧色,“马少侠和彭大侠已去了三天,却迟迟未归,只怕……”张慕松双眉一轩,“此处距长白只有百里,纵东厂势大,谅也不敢恣意生事!”那群皮货商也道:“这白山黑水之间,哪个不买长白剑派几分面子?我们往来生意,可全是从响马手下讨饭吃,但只要一说托长白派那位大侠的面子,从来都是畅通无阻的。”那和尚却闷声不语,只将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窗外。
马修德却只能借酒消愁,店中也没有什么好酒,只有自酿的烧刀子,这酒闻起来香,落肚却如一道火线直下。展翎与几个部下左右侍候。李慕山臂伤好了大半,与随张慕松而来的几个弟子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却听外面小二喊道,“师傅,又来客啦!”近寸厚的兽皮门帘一掀,三个僧人垂首走进。那本来枯坐的和尚面色大变,走到年长的僧人跟前,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傅”。年长僧人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铁虎,出家人六根皆断,你又怎能再入红尘惹事生非,快随为师回去向首座赔罪!”铁虎跪倒在地,“杀兄之仇不共戴天,铁虎幼年父母早亡,全凭兄长抚养成人。今日出寺情非得已,师傅的大恩,来世再报!”张慕松等人见是人家本门之事,不便插言,只能回避。
“世间万般,所谓恩仇、嗔怒、欢爱,俱幻影耳,铁虎,你入藏经阁多年,怎么还是堪不破俗事红尘?”“师傅教我,佛法无边,度世间生灵,无论贵贱,无论贤愚,怎度不得东厂群枭?”年长僧人面色一变,“阿弥陀佛,出家之人怎能妄议朝政?”“师傅,徒儿愚钝,入寺十几年,却未忘却一个‘情’字,今日拜过师傅,与南寺再无瓜葛。”“孽障,今日留你不得!”年长僧人脸泛怒容,结起手印。铁虎闭目等死。两个少年僧人拜倒在地,“师傅,不要!”“我空易一身荣辱事小,但今日若留你在此,事关我南寺一门气运,临行住持有令,万不能与东厂启衅,也罢,我留你性命,废你武功便是!”
却见刀光一闪,沉重的门帘卷起,几个小厮悄悄走进,在地上铺下一片锦毡,又安下一张软榻,一个面目阴沉的锦衣老者缓缓走进,灰衣刀客刀光一收,侍立身后。随后一群红袍缇骑鱼贯而入。
锦衣老者看见四名僧人也是一脸惊疑,“诸位可是南寺中人,莫非空明上人已令门下重出江湖了么?”空易口宣佛号,“三十年誓期未到,岂敢自食其言,弟子不肖,私自下山,贫僧奉命捉拿回寺,不敢耽搁大人公干!”“如此甚好,就请长老回避吧!”老者面色一沉,大刺刺地说。
“来者可是东厂秦碧海秦大人?”张慕松自房中踱出,他身后李慕山及几个长白弟子严阵以待。
锦衣老者傲然一笑,“东厂秦大在此,阁下就是长白张慕松大侠了?江湖盛传长白绝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言过其实!”
张慕松、李慕山俱脸现怒容。两个青衣小厮甩手扔过一个包袱,张慕松伸手接住,运力一震,包袱散开,长白诸人失声惊呼——赫然是彭慕雪、马远飞的人头。张慕松刚待发作,却虎吼一声,“包袱有毒!”脸上立刻蒙上一层黑气,急忙坐下运功逼毒。秦碧海磔磔怪笑,“还是张大侠机警,咱家还以为可以兵不血刃了呢?”此时红娘子、马修德诸人也急忙出房查看。“大家都在呵,好好好,孩儿们,拿下!”秦碧海狂笑。红袍缇骑一拥而上。
此人心机阴沉,首先用毒制住对方武功最高的张慕松,这样余人便不足为惧。
李慕山高呼:“卫远弛为代掌门护法,余人列‘星河剑阵’!”
“星河剑阵”乃顾星野亲创之剑阵,本是六十四人按八卦站位,一经发动,威力无穷,可敌数百人。但连李慕山在内,一共只有六名长白弟子,威力大打折扣。缇骑人多势众,片刻便有两人长白弟子身上带伤。展翎喝令五名“神羽营”军士放箭,红娘子也频发银针,楼梯狭窄,缇骑施展不开,竟被压制下去。
秦碧海怒道:“滚开,没用的东西。余神机自己不成器,教出来的部下也乱七八糟!”缇骑头目尴尬地退到一旁,“大人教训的是!”
郭寒踏上一步,拨开箭支。“在下洛阳郭寒,前日与贵派马少侠过招,刀枪无眼,马少侠不幸殒命。贵派彭慕雪大侠与东厂周三档头互拼身亡。郭某公务在身,得罪之处多多包涵!”
李慕山一振长剑,刚待挑战。红娘子缓缓走出,套上天蚕丝手套,“李大侠,还需你主持大局,让妾身接郭公子快刀如何?”
郭寒凝神注视红娘子双手,十枚银指甲铮然闪光。忽地神情一肃,“敢问前辈可是十年前名震江南的红娘子?”红娘子苦笑,“妾身避世十年,想不到仍然薄有声名,昔年杀孽太多,罪过罪过!”郭寒却一揖及地,“敢问前辈是否记得十六年前,河洛道中自强人手中救下一个瘸腿汉子,还相赠纹银助其还乡?”红娘子苦笑,“妾身昔年仗薄技在身,快意恩仇,杀人无数,活人也无数,已不记得了。”郭寒道:“前辈或许忘了,家父却念念不忘,家父行侠一世,却被宵小所乘,双腿皆废。感前辈援手之德,虽郁郁而终无以为报,子虽不肖,不敢忘恩!”郭寒转向秦碧海,“郭寒有幸归大人门下,本当全力报效,但今日不能违先父之言,大人海涵!”秦碧海脸色一变,缓缓道:“也罢,不知阁下是反戈一击呢,还是袖手旁观!”郭寒脸色惨然,“既蒙大人见疑,在下只能告退!”脚下一点,已掠出门外。秦碧海冷哼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言家兄弟,带他人头来见我!”两个青衣小厮竟然就是辰州僵尸门的言家兄弟,两人随即跟出去。
秦碧海仰天大笑,“今日谁都走不脱,你们一起上吧!”
暗香浮动,这箫声指引顾星野踏雪而来。梁慕岚只觉惘然若失,几次都差点没入雪中。顾星野抚剑作歌,指引他遥遥相跟。
大袖飘飘,顾星野便似一只孤鹤在山林中穿行,梁慕岚竭尽全力,却只能遥遥看见师尊青烟缭绕的背影,他也听见了这箫声,如同天籁,疑是故人相召,却又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与隐隐的杀伐之气。
山顶的一处茅寮,却是采山人早已废弃的居处。如今却有一个容颜如玉的老者正抚箫而吹。这人乍一看风流老去,眼角已有深深的皱纹,但他脸上的肌肤却又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那冷冽的箫声正是自此地发出。一个头戴斗笠的锦衣人如一根标枪一样立在茅寮之外,神情如醉,却是东厂范孤舟。
顾星野遥遥一叩剑身,腰间的青鞘长剑龙吟大作,穿林而来。范孤舟脸色大震,吹箫老者依旧悠然而吹,但持箫的双手上却突然有一粒粒的汗珠迸出。
顾星野一声长啸,声震林樾,“山野闲人顾星野见过曹总管!”
吹箫老者微微一叹,箫声戛然而止。“此地只有行走江湖的曹思永,顾掌门言重了。”
顾星野从林中飘然而出,范孤舟几乎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他看见顾星野走过的雪地上,竟没有一丝脚印。他神情肃然,深揖及地,“范二见过顾掌门!”
顾星野微微颌首。“曹总管箫音传讯,总不会是让顾某来叙旧的吧?”
曹思永面色一黯,“前日魏师兄代今上金陵祭天,遭人刺杀,经查与顾掌门贤侄顾侍郎多有关联。而余党马修德等人也奔向长白托庇贵派,魏师兄夜观天象,得知顾掌门神功有成,本想亲自一会长白绝技,无奈朝政缠身,特遣曹某前来,与顾掌门长白论剑!”
顾星野冷冷一笑,“山人本不该多涉世事,无奈魏阁主气焰太盛,权倾朝野。让山人欲退避三舍而不能,无奈只能多多得罪了。”
梁慕岚也循声而至,他身上衣衫尽湿,见师尊与人对峙,急忙飞奔而来。
范孤舟双眼一亮,“阁下是长白四剑中哪位?前日与贵派李慕山大侠一战,未能尽兴。阁下少歇,范二讨教长白剑法!”
顾星野冷冷道,“曹总管,今日是你我之间的比划,后辈的纠葛,让他们日后了断吧,万一山人这把老骨头今日撂在此地,还得劳烦后辈们收拾!”
曹思永略一点头,“如此甚好!”
两人各自退开数步,梁慕岚与范孤舟只觉空气一滞,似乎天地万物的速度都在一瞬间变慢。
曹思永手中的玉箫突然如月亮一般莹明起来,仿佛周围空间中的光辉都被箫孔吸收了一般,箫孔丝丝透着光线,可以看见玉箫四周的灰尘在慢慢流转。
顾星野面色凝重,长剑透鞘而出,剑身黝黑,竟是一把未开锋的钝剑。他踏中宫而进,缓缓前行三步,却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曹思永玉箫明暗不定,丝丝柔光不断溢出,涌向顾星野周身,顾星野的双腿已深深没入雪中,他一振长剑,剑身上竟腾起一团血色的精芒,草寮四近的几株合抱粗的大树竟齐齐折断。
范孤舟与梁慕岚抵受不住,齐齐退出十丈开外,嘴角都沁出鲜红的血丝。
李慕山与红娘子双斗秦碧海,依然左支右绌,铁虎目眦欲裂,却被空易死死阻住,只听空易口诵佛经,“……凡有轮回来去者,众生皆苦,佛度三界……”却是他在尽力消除铁虎的戾气。但长白武功源出道家,讲究心性平和,红娘子自修习“春风化雨”之后,武功走的也是光明一道,而秦碧海仗以成名的却是一身无孔不入的毒功,时间一长,秦碧海渐渐觉得声音如鼓,搅得心神不宁。他一生暴喝:“兀那和尚,罗嗦些什么?”身子平移三尺,面孔蒙上一层诡异的青色。红娘子一把蚊须针撒出,竟全部凝在他身前寸许,竟就此不动,秦碧海一口青气喷出,银针竟齐齐化为齑粉,一道青蒙蒙的光华向众人反噬过去。红娘子识得厉害,惊呼道:“大家闪开!”随即一个倒翻避了出去,李慕山斜飞三尺,也堪堪避开。那道青蒙蒙的光华却径直逼向几名负伤的长白弟子和四名少林和尚。空易出家之人心性慈悲,身上袈裟飞扬出去,罩向青芒,但觉一股大力扑面而至,心知秦碧海独门真气透着古怪,自己四十年佛门禅功能否抵得住尚未可知,口宣佛号,真气一运,袈裟像一面张满了风的船帆将青芒兜住。“南寺不问江湖之训,长老今日要代空明上人破去么?”秦碧海森然逼问。空易心神一震,刚待答话,秦碧海身形遽至,在空易胸口印了一掌。这一下变起非常,众人应变不及,看清局势之时,空易已口喷鲜血,栽倒在地。铁虎一根铁禅杖劲风大作,扑了上去。
两个小和尚忙着为师傅检视伤势,一群皮货商避无可避,只得退到角落自求多福,两个小二少年心性,从柜台后面探头张望,却见秦碧海暗算空易,大是激愤。偷眼看看店主,却见店主如老僧入定,闭目不语,吐吐舌头,缩了回来。李慕山与红娘子虽不齿秦碧海之为人,但此人心思机敏阴沉,武功卓绝狠辣,却足以超越江湖一流境界,几与几位宗师级人物比肩。心知今日恐无善终,却不甘束手就擒。当下再度围上,剑气流荡,李慕山将长白二十八路雪舞剑法运到极致,只觉今日一战,足以突破瓶颈,纵张慕松亲见,也当大为激赏;红娘子成名武技是层出不穷的暗器,近身格斗非其所长,但恐误伤二人,舞起一条金丝软鞭,专门攻击秦碧海面门;铁虎年及而立,已被选入藏经阁修习上乘武功,乃是南寺三代弟子中的精英,他天赋异秉,神力惊人,一条百多斤的铁禅杖忽忽生风,纵秦碧海内力深厚,也不敢硬接。三人同仇敌忾,都抱了必死之心,一时间竟与秦碧海难分伯仲。
顾星野与曹思永头上都冒出了腾腾的热气。他们身边数丈范围积雪皆化,草木尽折。顾星野发髻散开,一头长发迎风怒舞,曹思永脸上神光尽敛,显出垂垂老态。钝剑和玉箫却未相交一次。范孤舟和梁慕岚都大为紧张,却俱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发难。
小卓也循声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好像是宿命的安排,此时此地,有人在山中弄箫做歌,有着一种山中高士般的隐逸与寂寞。
此时顾星野与曹思永各自一叹,钝剑和玉箫遥遥一击,只见玉箫光华一暴,随即片片碎裂,顾星野手中钝剑也绽出裂纹。
“十年了,老夫此箫从未经此重创,顾掌门内力雄浑,佩服佩服!”曹思永道。
“山人也十年不曾拔剑,曹总管神功卓绝,不过敢问魏阁主与曹总管相较,当有几分胜算?”顾星野弃剑于地,凛然相询。
曹思永浅笑,“思永与魏师兄相比,好比萤火之与皓月。顾掌门今日离得此地,恐怕也得数年才能恢复元气,为长白剑派来日打算,恐怕还是退出江湖的好!”
顾星野沉默片刻,“那就劳烦曹总管递招吧!”
秦碧海又是一声冷哼,面上又逐渐浮现那种诡异的青色,红娘子大惊,“他又要用毒,大家小心!”铁虎禅杖舞得风雨不透,护住三人,三人且战且退。秦碧海步步紧逼,他面上青色愈来愈浓,忽地一伸手,攫住李慕山剑身,一柄青钢剑竟渐渐冒出青烟,李慕山不敢纠缠,倒飞出去,铁虎也急忙闪过一旁,红娘子软鞭一抖,缠住房梁,疾疾升起。
秦碧海怒吼,毒烟蓬地散开,竟是要将老店中人一网打尽的架势。李慕山大叫:“大家赶快闪开,这烟有毒!”一群皮货商却动弹不得。却听一声沉喝,“如此草菅人命,却是饶你不得!”。原本在柜台后面的矮胖店主飞身而起,大袖一扬,将毒烟全部笼下,左掌抓了一把筷子,掷了出去,那筷子速度也不甚快,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而且竟拼出了一个“醉”字,秦碧海脸色大变,身子竟在空中移形换影。矮胖店主吐气开声,“去!”。十余根筷子竟如飞萤一般转向而飞,将秦碧海去路封死。秦碧海脸色数变,青色转黑,却于木筷即将及身之际再度一声沉喝,那“醉”字也在两股大力作用下摇摆不定。矮胖店主面色一肃,于空中再出一掌,“噗噗”数声,木筷根根入肉。秦碧海脸色立刻呈现一种死灰之色。“秦某纵横一世,不料今日殒命在此,阁下是‘不醉居’中哪位,可否见告,也让咱家做个明白鬼?”
“你一身功夫也足称雄江湖了,但出手如此狠辣,有伤天和!”矮胖店主站在地上,比秦碧海足足矮出一头,却有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宗师气度。秦碧海惨然道:“败在‘不醉居’中人手中,秦大无话可说,可否见告高姓大名,也让在下做个明白鬼?”“桃源何处埋神剑,不醉居中饮此杯。在下‘烧刀子’,不醉诸贤中敬陪末座,你去吧!”大袖一舒,青烟尽数没入秦碧海口中,秦碧海立时气绝。
缇骑中人相顾失色,几个长白弟子拔剑迎上。“烧刀子”轻叹一声,“首恶已诛,放他们去吧!”李慕山深深一揖,“前辈见教的是!”
红娘子逡巡而来,“晚辈江南红娘子,曾于十年前得一高人相授‘春风化雨’心法,口称‘古来贤者皆求醉,卧归草檐不忍听’。敢问是否与前辈有渊源?”
“烧刀子”讶然,“‘春风化雨’乃是我门中‘剑南春’的独门心法,我避居此地多年,今日得遇大哥传人,也算幸事!”
红娘子满面惭色,“当日‘剑南春’前辈并未将晚辈收录门墙,只是传了一套心法,不敢盗用‘不醉居’威名以自显!”
“烧刀子”摇头道,“‘不醉居’门规森严,传人弟子乃至手足至亲都不可轻引门下。你是大哥的传人,但未必与‘不醉居’有什么关系。你们是‘丹心谱’中人吧,来此借长白剑派之力与东厂相抗,只怕长白剑派……”
马修德颤巍巍地走到“烧刀子”跟前,深深拜下,“大侠为大明江山存此血脉!”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纸上已是血迹斑斑,正是东厂欲除之而后快的“丹心谱”。“烧刀子”黯然一叹,“也难为你们一群有识之士,我是个粗人,于不醉居中只堪打杂,但我门门规森严,三十年之期,遣门下整顿江湖,期限未到,严禁门下惹事上身。我正因俗念太重,于多年前失手伤人,被约束在此,不敢轻易显露武功。但门中也有古训‘莫尊国君,而重国运;莫惜人臣,而念苍生’,我这么做也不算违背古训。诸位都是忠臣义士,这我看得出来。‘丹心谱’干系太大,未见门中指示,不敢自专。长白顾掌门也亲自下山了吧,武星西坠,只怕……”他轻叹一声,“小徒弟,咱们走吧!师傅又累你们流落江湖了!”两个小伙计各收拾了一个包袱,向众人环施一礼,众人不敢阻拦,只得目送师徒三人飘然而去。远远传来小伙计的声音,“灶台上有两丸药,给两个受伤的各服一丸。若是长白不堪久留,这山深处还有一个面冷心善的‘玉冰烧’,也许他能给你们指点一个去处,就看你们能否有缘得见啦……”
雪舞、风卷。
顾星野以指为剑,竟将长白剑法使得气象万千,挥洒处风起云涌,自有一种指点江山的威势。
遥遥相看的两人目眩神摇,竟不觉身边多了一人,却是小卓。小卓也使剑,却觉顾星野的指剑竟与田磨镜的行草有异曲同工之妙,脑中纠缠多日的症结豁然开朗。
曹思永却似一株孤悬危崖的苍松,于狂风骤雨中摇摆不定,任凭来势汹汹,依然从容不迫。他双眉低垂,身子随顾星野的剑气纵横起落,身上渐渐腾起一层月华般的清气,却是东阁不传之秘“化月奇功”,不多时,他的整个轮廓已渐渐隐入雾霭,只看见一团光影倏忽来去。
范孤舟一声轻笑,“来来来,咱们也来斗上几招!”脸上是一种得窥大道的狂喜,梁慕岚微一躬身,“自当奉陪!”,小卓一甩斗篷,“最好不过!”三人拳来脚往斗在一起。
已不知有多久。
一轮明月高悬天上,小卓、范孤舟、梁慕岚三人拳脚纠缠,相视良久。范孤舟忽飒然一笑,“大家歇手了吧?”三人一起收力,但见顾星野与曹思永均端坐场中,凝然不动,四双手却紧紧拉在一起。
“师傅!”“曹公!”两人一起抢过去,小卓却若有所思。
“慕岚,‘北斗星河诀’就在我修行的室内,回去让你大师兄接掌门户,你的修为已在他之上,以后长白剑派就靠你们了。”梁慕岚看出顾星野已接近油尽灯枯,两行清泪簌簌而下。“精虹直欲参北斗,扶摇云边观星河,曹总管,此剑如何?”曹思永淡然,“明月当空清无色,箫音断肠静远声,顾掌门,恭喜再上层楼!”“彼此彼此!”两人眼中一起现出一种无比疲倦无比寂寞无比超脱的神色,转向小卓,“小友所来也是有缘,今后前途不可限量,能否见告名姓?”小卓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晚辈小卓,见过两位前辈!”顾星野哈哈一笑,“长街刺魏的卓少,哈哈,曹总管为魏阁主留了一份厚礼,哈哈哈……”话音骤落,两道清气自鼻孔内冒出,飘然散去。曹思永一叹,“天道轮回,谁又能窥破天机?孤舟,为老夫带给魏师兄一句话:月缺则盈,月满则亏。东厂是非之地,你去吧!”范孤舟“噔噔”磕了三个响头,深深凝视梁慕岚与小卓一眼,身子如大鹰般飞起,片刻已不见了踪迹。
曹思永注视小卓,“小友日后定可大放光彩,不知若东阁衰败之日,可否将老夫所悟择一二传人授之,为东阁存一脉香烟。”小卓深深点头。曹思永一笑,“埋骨此处,与顾掌门这样的人物为邻,也算不枉了!”双目一合,悄然逝去。
走在山道上的“烧刀子”忽抬头遥望,“顾星野和曹思永坐化了!这江湖,恐怕又要不得安宁了!”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不醉居,因此,尽管人世苍凉,却一直留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