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雪生日贺礼·影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一生只开一次的梦幻空花
——我看徐静蕾版《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邂逅一部好电影，恰如邂逅一个人。通常都不会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然后一直对下去。我只是觉得无聊，国庆亦是无聊日子。
于是租来许多电影，纷纷乱乱。听说过，没看过，现在租来还是看不完的有一堆。于是翻翻拣拣时，我遇见了她。
是的，是她。
那个一生只爱一人，执著无悔，从遥远的时间，穿越或喧嚣或宁静的大海，从一个遥远的国度被一个同样的至情至性的中国女子带到我身边。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曾经听说，思想过很多次。我总是想一定要去看的，可是总没有时间。其实不过借口而已，懒得去做什么的时候，借口总是格外的多。
听说她是茨威格一篇很著名的小说，可是我对西方文学从来缺乏热情，大部分文字只能令我疲倦。但我仍然心心念念叨念着她。我知道这个女子，无分西方东方，爱情同出一辙，悲哀也同出一辙。
可是又能责怪谁呢？她是不在乎外人的嘲笑的，她心里已把自己嘲笑了无数次。可是，这从青涩的少女时代便逐渐生长的幽微的心事，已渡成一条船，将她摆荡在河中，再也无法靠岸。
她是爱上了爱情吧，我一瞬间这样想到。但是我又很快否决了这种想法。我是不能明白这种感情的，因为我永远也无法这样纵心倾情地爱一个人。
然而她不是愚蠢的，也不是自甘自贱的。她是骄矜的女子，自尊强烈，讳莫如深。从看人讲董小宛开始，我就知道这种为爱疯狂的女子，不是软弱，而是太强势。她们只追求一个目标，不顾及任何后果，如此亮烈！
原来不管是哪里的女子，面对一生一次的爱情时，都是拼命绽放的，不管未来还有没有生存的能量。
再拉回来讲电影。
刚刚读过原著，现在对简洁明亮的徐静蕾电影失望。
虽说电影改编名著难免会有修改得面目全非之恨，但是完完全全忠实原著，甚至台词全是抄自小说原著这种忠实还是令人觉得失望。亏我看电影时，还觉得徐静蕾的旁白写的如此美丽、深刻、冷静、充满非同寻常的理智。
也许徐静蕾太喜欢小说了吧，不忍心做一丁点情节上的改动。当然，她把发生在西方的故事毫无瑕疵地移植到中华民国，这已经是个巨大的改动了。然而这故事里描述的爱情，不管在哪个地方，哪个时代，都有可能发生。
痴心女子负心汉！我忍不住要说出这句俗语了。
“你从来不曾认识我。”故事开始便是这样的口吻。从这句话里，可以窥见女人心底的悲哀和她隐藏的骄傲。她是一直居于总领地位的，我们也许觉得她爱的如此卑微，然而我却能觑见她的骄傲。其实她是冷静的，她看得到开始，也明确结果。但她愿意爱，她是一朵想要盛放的花，刚巧花发现了一个可能释放她美丽的人。于是她靠近了，虽然是要被人摘下，被人摧毁。她需要盛开，因为她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她的人生压抑，阴沉。她需要一丝光明，而他，这个著名的作家。是神赐的光明，将要拯救她的灵魂。于是她义无反顾的爱了。
然而这爱是隐晦的。从一开始，这光明便没发挥他应有的作用。他只是远远地闪烁在她的前方。微微地朝她摇曳招手呼唤，可是从来没亮到她的生命里来。
可是这又如何呢？她是扑火的飞蛾，面对光明，需要燃烧！
少女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偷窥狂一般，把隐晦不为人道的心事深深隐藏，只是固执地偷偷地窥视他的一切。就像一个变态一样。她知道他的一切，她对他的一切都由衷的喜欢，或者说崇拜。也许我们可以说这不过是少女的臆想，不是爱情。但是又如何呢，她为之坚持一生，不论对错！
这是一个少女幽微的心事。，它不能为人所知，只在纯净的心底默默开放，把所有的芬芳与苦涩自己承担。
可是命运如此无奈，总在人最美好的时候来当头一棒。因为寡母另嫁，她不得不离开他。
最后一晚，她深切地看清了这个男子是如何风流的。她在房间外顶着凛冽的寒风守候一晚，她希望能告诉他，她愿做他的任何人，只要不用离开他。但是最后只看到他和一个陌生女人进入房间。她知道有什么事该发生了，但是她毫不介意。
“我爱你这个人就爱你是这个样子，感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爱不专一。”
就是有人爱这样的人吧，我们又如何置喙？
离开他的日子，就是“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又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了。”毋庸置疑，她又执著地想办法再次回到他身边。
说是身边，不过还是住在以前的破房子，因为这房子的窗子正对着他的房子。她一次一次流连在他身旁，可是，他一次一次把她忽略。她很悲哀，她知道“你没有认出我来，当时没有认出我，也从来没有认出过我。”
但是机会依然降临了，谁叫她还是一位美丽的小姐呢。他们还是相遇，她太过急切，轻易答应了他暧昧的邀约。
他问她是否方便去他家，她冲口而出“方便”。他愕然。
一个人崇慕的感情是多么卑微，多么容易被人误解呀。轻易地便被人当作是轻浮，于是随意掠夺，然后抛掷。
“方便。”他不知道，这一句话已在她心底盛放了许多年。
和他相处的时间，“我话说的很少， 因为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已经使我幸福到了极点。我不愿意因为提个问题，说句蠢话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这种感情我也曾经遇到过。
在别人身边，我总是滔滔不绝，可是只要在你身边，我则总是缄默。我喜欢听你说话，听你夸夸其谈，谈论一些我早已知道的事实。即使这样很愚蠢，我也甘之如饴。
可是幸福总是伴随着遗忘而来，他送给她一朵白玫瑰。他不知道，即使洁白，玫瑰也太热烈。她的心底其实开放着白莲，宁静悠远，却陷在淖泥里。
“原谅我，亲爱的，要是我对你说，你不能明白，这条走廊，这道楼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感到什么样的陶醉、什么样的迷惘、什么样的疯狂的、痛苦的、 几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现在，我一想起这一切，不能不潸然泪下。”
她再爱又如何，她也不过是他的过眼云烟。
“你，我的永恒的梦。我没有想到，我对你的心灵来说无论是相隔无数的山川峡谷还是说在你和我那抬头仰望的目光之间只相隔你窗户的一层玻璃，其实都是同样的遥远。”
只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我宁可独自承担 一切后果，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 怀着感激：在这点上，我愿意在你结交的所有的女人当中成为独一无二的一 个。可是当然罗，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已觉得无法言表的深情了。她以为她这一生再也与他没有交点，可是，她又怀了他的孩子。她感到他的生命重新在她身上复活了。
“你这个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现在你永远交给我了，禁锢在我身体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这下子我终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觉到你在生长，你的生命在生长。”
就算是自欺欺人又如何呢？爱情，从来没有道理，它只存在臆想之中，不需要深究。
她为了不至于令他的儿子变成一个卑微地在社会底层挣扎求存的人，她希望儿子可以和他一样，生活富足而无忧无虑。于是她凭借美丽的外表，成为交际花。
是的，我只能这样写了，她说她不是妓女，她只是有很多情人。他们都爱她，宠她，对她百依百顺。那我也蒙上自己的眼睛吧。
他们早已把彼此相对的心门关闭了。只剩下一扇窗，模棱两可地向每个人开放着。包括他们爱的和爱他们的。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
女人的书信里无数次提到这句话。
是的，儿子死了，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使一年前，他们又有了一次露水情缘，然而只是露水。他从来没认出她，即使这次，她做了数个暗示。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祝英台对木讷的梁山伯的数个暗示一样。只是这两人毫无可比性，山伯只是太老实，而他太不老实。他生命里无数的女人都这样来去了，他统统选择遗忘。
他只爱猎艳，只爱自己，他是无比自私的。可是她爱他的自私。是的，她要他毫无牵挂的想起他，甚至不用他承认这个儿子。她都怕告诉他，会产生两人间的阴影。
“每一个我委身相与的男子都喜欢我，他们都感谢我，都依 恋我，都爱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我的亲爱的！”
为什么人都要这样呢？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喜欢我，只有你不喜欢我，可是我喜欢你。
难道我们都得说句因为人都犯贱么？
她的人生只期盼这一刻。
“说不定你还会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叫去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有 的一小时的相会，我拒绝了所以的人的求婚，好一听到你的呼唤，就能应召而去。自从我从童年觉醒过了以后，我这整个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着你的意志。”
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儿子死了，惟一意味着与他生命相牵连的人死了。她已经再不犹豫了，她决定告诉他一切。不论如何，她的心里都有不甘的吧，再爱，也没有办法让他永远不记得自己。就让他知道吧，即使要恨她，他也是记得他的。被遗忘的才是最悲哀的。
所以她才在最后离开他的早上时，见到猛然认出她的他的老仆时，才那样激动。甚至忙忙地把他给她的过夜资赛给他。
是的，他还给他过夜资。他是温柔的，对每个女人都是。即使他那晚只当她是夜莺，可是他也不曾轻视过她。
但是这个老仆却比他敏锐，他认出她了，也许是认出她是当年的少女，或是曾出现在同样风露的晨间的女学生。总之，他令她感动了。也令我落泪了。
哦，这个悲哀的女人，终于有回应她呼唤的人了，虽然对象错误。
“只要等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收到一个女人的遗嘱，她爱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从来也没认出她来，她始终在等着你，而你从来 也不去叫她。也许说不定你在这以后会来叫我，而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 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你的呼唤。”
作家最后放下信。也许他得意，有一个这样无怨无悔深爱这个自私自己的人，比任何小说更炽烈。也许他悔恨。可是，他再也想不起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她终于惩罚了他，用她的无怨无悔。
他伸出头，望着对面。那里黑暗沉郁，没有一星灯火。
他看到他的花瓶。每次他生日时，陌生女子会送来的玫瑰也再也不会有了。
他终于感到空了，可是他连一丝头绪也捉摸不到。
于是他困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