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第六轮]夜凉如水
夜空中是迷茫而清冽的月光，如水一般的倾泄在地。
景很美，月很清。
黑衣人当空一声啸，就在刚才，一场苦战之后，他终于将原随云拿下。
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指间有一滴一滴的血液渗了下来。
伤的不轻。
月正中天的时候，原随云正坐在大海边弹一首曲子，清凌凌的调子如水一般流淌出来，仿佛和这天，这月，这景，融在了一起……又是花好月圆时。
他虽然目不能视，但听觉却异常敏锐，他一张俊秀的脸带着淡淡笑意，翩然的白衣在夜下飞舞，有一种惊心的美丽。
流连，甚至可以说是沉沦于这夜中。
面前是广褒无垠的大海，苍茫一片。琴音和涛声融合在了一起，浑然天成。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意兴翻飞处，恍惚听到一丝不和谐的杂音，细碎的，仿佛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原随云神经一紧，“铛——”琴弦断，始知今夜凶险。
有森然的杀气蔓延而来，他自颈后感到了丝丝凉意。侧身，有惊无险的闪过一剑，原随云猝然大喝：“你是谁？”
来人大笑片刻，道："莫管我是谁，只管做你的冤魂去！"言罢长剑明晃晃的掠了过来，带着凌厉的劲气，汹涌，摧毁一切的扫过。
遭了！原随云心下大惊，自己原本重伤在身，随身又未带兵器，这人武功又高至如斯……此战，看来没有归路。
他心下一忖度：不管怎样，即使自己恶战不过，还有那些战友，他当给予这人最重的伤害！哪怕运用两伤的招数。……不行，我必须想办法揭明他的身份，这样他们才好下手。打定主意，他开始行动起来。
月光下他的身影倏然隐去，只留下一道淡淡青烟，来人高声笑道：“这点雕虫小技也想瞒过我的眼睛？你未免太小瞧我燕南天了罢！”
他还未说完，原随云已从夜色中走了出来，“原来你就是燕南天。”他轻轻一声笑，仿佛讽刺，又仿佛戏谑。
燕南天一脸恼怒：“好，好。好一个原随云……不管你怎么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便是你知道又何妨？”当下不再犹豫，剑意已经如行云流水般铺盖过来。
“慢。”
“怎么？”
“今日十五？”
“恩？”燕南天一愣，大笑，“是。你在算你的忌日了么？”
原随云亦是大笑，“错。”
燕南天顿着，等着他说下去。
只见他不急不徐的道：“我是在算你的。十六，你活不过十六了。呵呵。”
燕南天一错愕，原随云已经用琴弦将他缠了起来。
他纵声大笑道：“原随云啊原随云，枉你自负聪明，你认为这一根丝线就能缠住我么？”
原随云淡淡道：“我不认为，傻瓜才会这么认为。”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它虽不能杀你，却能重伤你。”
“它？重伤我？哈哈哈哈……”燕南天说着便要挥出剑。
“亮你的兵器！”燕南天大喝。
原随云只是很无奈的摇摇头，“我没带。”
“没带？”听着这仿佛轻视的口气，燕南天胸口一阵恶气上来，气凝聚起，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滚滚的气流将他的发丝飘扬起来，原随云只是很沉寂的看着他，不说话。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燕南天不由得有一丝犹豫，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他集中全身力量发出这致命重击的时候，他几乎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原随云身上。
只是原随云没有动，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嗤——”的一声，他和原随云同时吐出了鲜血。殷红殷红，将那一片白衣染透。
原来就在他发这一剑的时候，细小的丝线已经于不经意间缠住了他的指尖，他击中原随云的一刹那，对方也已经用力一扯，丝线便穿透指间而过，那惊心的痛并不比当胸被洞穿的原随云轻，只是小小的一岔气，却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用了他十成的功力，岔气那一瞬间反噬到身上的，自也不轻。
他当即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溅了原随云一身。
只是他在看到原随云的伤势以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必已无活。
剑从左胸口处洞穿，再加上那一式强烈的破坏力，他的心脉必已四分五裂，就算神医在也无法救活。
原随云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跃了出去，消失在了燕南天的视线之外。
他没有追，只是独自望着那一轮清辉皎皎的明月。
开始调息，只因一战，还未完结。
十六日。浪涛声如同别样的悲鸣，一阵一阵，击打着海岸，月悄悄的隐了半边在乌云下，辉芒也变得暗淡。
他嗅到了一丝杀气。
燕南天骤然跃起，“是谁？是好汉的快出来！”
没有回应，只有诡异的风声缭绕着，燕南天恍惚片刻，难道真是自己花眼？
——就是这细微的一瞬，被对方捕捉到了！
空门几乎是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剑下——一剑封喉。
燕南天的脸上仍带着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的出咝咝声。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双目犹自大大的张着，仿佛在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原本以他的武功，即使是在先失势力的情况下，他还是可以避开这一剑的。
——只是。
只是他看到的东西，令他完全怔住，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于是如牛羊般任人宰割。
不知何时，那半边乌云已经散去，露出清月的本来面目。
汩汩流淌的光辉覆在那人脸上，赫然是原随云！
——原来他看到的，是原随云的脸。
他一生自负，又怎么会相信自己认为必死的人还活在这世上？
原随云对着大海站了很久，浪涛越涌越高，仿佛想映接起幽深的苍穹。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想起十年来的种种，深深的叹息。
忽的，他用力一扯，一张面皮从脸上被拉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中原一点红。
原来，昨夜原随云感到不妥时，就已经放了暗号给离此地最近的中原一点红。激战中他只求重伤燕南天，才会被他一剑穿胸，知道自己必死时，他已经感知了中原一点红的到来，脑海中浮现种种战胜燕南天的办法，最终，他笑了出来。
飞身一跃。他知道燕南天自负，必不会追。
那一夜，原随云撑着最后一口气，赶到与中原一点红汇合。
“随云兄，你，你这是怎么了？”中原一点红大惊失色。
“我……我命不久……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去海边找燕南天决战，为我报仇！”原随云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说道。
“为什么不今天……？他肯定也伤的不轻……”
“不……你、你等我说完……快、快将我的脸皮剥下来！”
“什么？”中原一点红大惊，慌张的叫出声来。
“把我的脸皮剥下来，覆在脸上去迎战燕南天，他必败！”
“这……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快，我撑不住了，人死了再剥脸皮就不能完好的与自身的皮肤契合了！”
“这么残忍……我……”
“嗤！”原随云已经自行将脸皮剜下一半，“你……你记得取下来后立刻覆上……明天这个、这个时候应该、应该就能完全契合……到、到时候你去、去找燕南天……先、先不要直接出现……等他发觉了再出招、记、记住……一定要出最狠的招数……一招毙命……”他的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
“随云兄，你……你？”
“咳、咳咳……”原随云又吐出一口鲜血，他的手因用力而发白，“以后……就靠你了……一定……一定……”
夜色很深，潮汐起伏，月光竟在这夜下透出了微微冷意。
中原一点红手里握着原随云的脸皮，目光投进深沉的大海，苍茫的没有尽头。
——不管有没有尽头，我都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我死，直到我灭亡。
强劲的风从海上吹过来，仿佛翻滚着的热血咆哮，听久了，又觉得像是呜呜的哭声。
原随云：十五月圆三升斗。
请君共一杯酒。
请南天兄来吧。
中原一点红：请燕南天陪古龙先生，陪随云兄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