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
《壹》琴挑
潘必正:[懒画眉]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陈妙常:[前腔]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潘必正:[前腔] 步虚声度许飞琼,乍听还疑别院风。听凄凄楚楚那声中,谁家夜月琴三弄。细数离情曲未终。
陈妙常:[前腔] 朱弦声杳恨溶溶,长叹空随几阵风。仙郎何处入帘栊,早是人惊恐。莫不为听云水声寒一曲中。
从我四岁那年,我便知道,世上没有比杜兮更好的男子。
四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是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年过三旬却依旧不理世事。整日提了鸟笼,寻了那齐楼楚阁,只盼花酒不醉,旖梦常圆。我知道,母亲去世时他是高兴的,高兴自此没了管束,高兴不必再被人称做吃软饭的男人。然而,他却不知道,他生来不是做事的料,有母亲代为看管,他大可自在逍遥。亲自上阵,却不是那回事了。“看人挑担不吃力”,父亲枉自自诩聪明,这样浅显的道理却不懂得。
不过,很快他就会明白了,不是么?
半年,只是半年,繁华一时的苏家绣坊便开始败落,伙计走的走,散的散,卷款的卷款,私逃的私逃。父亲向来是不会收买人心,纵然败了百年的祖业,依旧端足了架子,仿若斗鸡,头破血流,毛却还是张扬的竖立。
幸而,还有杜兮。
在那些父亲酗酒买醉的日子里,还有杜兮。
绣坊关门,杜兮换到了隔壁的茶庄做事。得了闲暇,便带着点心过来看我。有时是白糖糕,有时是四颗一串的冰糖葫芦。阴暗的时光,我常倚了门,只为那,一丝香甜。
不幸的后面还有更多的不幸,世事往往如此。
长期入不敷出,家里日益空荡。我日日抚摩那些痕迹,红木家具撤走留下的痕迹,名家字画撤走留下的痕迹,古董花瓶撤走留下的痕迹。我生性薄凉,我的抚摩,不过是物伤其类,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亦会从这个屋子里撤走,换取那,轻响得不堪依靠的银子。我所余的,不过是等待。
杜兮,等那一日,我被撤走,可还有谁,给我?最后的香甜?
越是怕到来的时刻,是否就到来得越早?
这天傍晚,父亲便回来了,若非有事,父亲怎舍得不到三更便回来。我轻笑,回屋换上我最好的裙,朱红,旁若无人的裙。父亲如释重负,骄傲得如同斗鸡一般的男子,面对唯一有意识的换钱的物事,也有一丝不堪吧?杜兮来看我,我所有的冷静顷刻间化为乌有。挣脱父亲的手,我冲过去,于杜兮手上留下一弯齿痕,如新月般,浅浅淡淡。我原是,要咬得深一些。这是一个健忘的世界,很多东西,只有疼痛,才能令人记住,如果不痛,就会消失。
梨园。
庆祥班。
舞榭,歌台。
轻罗水袖,弦管。
我一任师父压腿,束腰,吊声。我不是鱼,我已经是鱼脍,鱼脍烧制得鲜美无比还是令人作呕,对鱼来说,同样没有意义。
是以,我浑浑噩噩,过得一日便是一日。杜兮未曾来看我,梨园虽轻薄,却也是纨绔子弟腰缠万贯来轻薄,他那样的白丁,近不得,进不得。
十三岁,登台。初上场的戏是琴挑,我扮那陈妙常。旁人都道,师父携带我,是以,一上场便是角儿。我只是冷笑,自来红粉多为男儿扮,女子唱戏便是贱格。好人家的女子,怎做这下九流的营生,师父提携,不过是奇货可居。我倒不若,只做了那跑龙套的小子,蝇营狗苟,也是一生。
罗裙锦绣,全副的珍珠头面,胭脂搽红了吊捎眼,端的是,态生宝魇。
甩一甩水袖,我只冷冷的唱。未曾想到,却得了冷傲的声名,一路唱,一路红。从此,便专唱旦角。
名伶,名伶,下九流的风光荣宠里,苏家绣坊的那个小姑娘渐渐被遗忘,人人只记得庆祥班的花无想,名花见亦无他想的无想。
《贰》眠香
李香君:[临江仙]短短春衫双卷袖,调筝花里迷楼。今朝全把绣帘钩,不教金线柳,遮断木兰舟。
候方域:[梁州序]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
李香君:[前腔]楼台花颤,帘栊风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无限,金钗肯与梳头。闲花添艳,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灯影纱红透,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真难就。
合:[节节高]金樽佐酒筹,劝不休,沈沈玉倒黄昏后。私携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长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宫壶滴尽莲花漏。
很多事情是没有选择的,我没有选择出生,但我已经出声。我没有选择梨园,但我已在梨园。
生在梨园行,世代为倡优。
戏子的世界,像那堆于后台的华丽行头,不过是,作给别人看,戏完了,就当退回到后台那一方阴暗的角落。热闹与衰寂,欢与乐,笑与冷,全是蜃楼。最最可笑的,却是那轻嗔薄怒的女儿心事。戏子无情,扮的,却是顶顶的真情。这般做作,绝顶,殊不知,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于那一场场戏里,无数的男女情爱被放大,被张扬,却只落得曲终人散。
我无比怀念杜兮的拥抱,我不知道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怎么去怀念,但我真的怀念。
念得深了,可变做了怨?我不知。
做戏时,这一点点的怨不经意间落在眉捎眼角。人都道:花无想更是美了,曾经,不过是瓷器做的人儿,精致,却冷得不堪烟火。而今,分明已是女儿情态。
相思,相思,风月只许一人知。可这人,却触手难及。
三月,服侍的丫头送来白糖糕。我抿了一块,入口即融,分明便是旧时滋味。眼一红,泪便要落。我憎恶自己,做了那么久的戏,却难做戏。索性摔了桌子,将那一碟子白糖糕扔到土里,尤道:这般腌渣的东西,也拿来给姑娘。丫头不知所措,我突然笑了,她没错,白糖糕亦没错,错的只是,送的人。
如果说,做名伶于我尚有一丝好处的话,那便是微薄的自由。我不知这自由的底线,却忍不住,要去触碰。
那一日,我只托渴睡,洗净了脸,合衣卧在床上。我睡觉极浅,轻微的足音,亦能惊动。丫头亦乐得自在,盍了门出去。我待她走远,便悄悄出了门。青石板,玉衣巷,默记了无数次的道路,即使闭眼,也不会走错。
杜兮,杜兮,可记得旧时模样?
我走入茶庄,窄窄的大门后是无数青翠的叶子,目眩神迷。旁边有人经过,我赶忙问道:以前在茶庄做事的杜兮,可还在?
那人惊讶:杜兮,我便是杜兮。我怔住,抬起头,面前的人面目疲惫,依稀间,还有几分旧事模样。可不正是杜兮。原来你我,都随生活,面目全非。我忍住泪,道:我是苏眠。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未曾想到,见面是如此场景,仓促得仿佛未经编排的戏。于那些青翠叶子被烘醅的香气中,于那些舞榭歌台被应景的管弦中,我与杜兮,都已苍老,如褪色的背景,渐渐渐渐,了无痕迹。
正震愕间,旁边有人声传来:杜兮,你娘子叫你午后回家一趟。
我落荒而逃。
戏演得久了,我总以为,我便是主角。我若回首,必有那多情的公子,痴心的书生于那一侧静静守侯,却不料,杜兮的生命里,我早已归零,参不进,只余一片苍茫,干净的灰。
《叁》冥誓
柳梦梅:[月云高]暮云金阙,风幡淡摇拽。但听的钟声绝,早则是心儿热。低帐书生,有分氲兰麝。昝时还早。落花阴,单则把月良遮。
杜丽娘:[前腔]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则道是人行影,原来是云偷月。
柳梦梅:[懒画眉]画阑风摆竹横斜。惊鸦闪落在残红榭。
杜丽娘:[前腔]爱的是花园后节,梦孤清,梅花影斜。熟梅时节,为仁儿,心酸那些。
再回庆祥班,徨若大梦一场。梦醒了,我却未曾清醒。
日日不愿登台,戏班不养闲人,幸而,我尚有薄名。来探病者一日多过一日,礼物堆叠,我不曾看过一眼。小丫头自顾自在里面翻检,侧了脸对我笑道:姑娘,你这一病,倒来了好些东西。旁人见了,便取笑,可怜这孩子,没得的跟个乡下姑娘,半点儿见识也无。我亦笑,我只笑我自己,名伶,再名,亦脱不了伶字。若非这一场戏。所来的东西,我可曾沾得半点。阿堵物儿,自是没瞧在眼里,可是,这背后的心酸,又有几人得知。
于那一堆礼物中,所见的,不过是世间百态。
绸缎头面,金银翠玉,珍珠狐裘。却不料,有人送了白糖糕来。小丫头见我视线,慌忙过来,要将那白糖糕扔出去。我忙喝住,命她去打听是谁送来。小丫头茫然不解释,却还是去了,回来时,已是笑吟吟。我心沉了下去,不是杜兮,若是杜兮,这般势利人,又怎能将他放在眼里。丫头不觉我脸色,仍兀自说:回姑娘,是福王爷的二公子。
福王爷的二公子,我皱眉,他倒是捧我的。定了包厢,日日来,天天来,只看花无想。捧戏子的,不过是少爷性情。于这锦上添花,怎能比,我倚门盼望的那一丝甜香。
三年,登台三年,早看惯了花团锦簇的假繁华。
若不是他,那旁的何人,都了无意义。
再唱戏,还是一出琴挑。这戏,倒成了我随身的法宝。
甩袖,扬眉。于那包厢的一侧,有一张温和的笑脸。我暗叹,是他了,便是他吧。定情,从此,此身便是定数。旁人都道:二公子纨绔性情,非是良伴。然而,谁又是良伴呢?下九流的戏子,怎能触碰那一个良字。琴萧瑟,挽流光,而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
PS:福王爷二子,名显,纨绔子弟也。恋优伶花氏,迎归于妾。显行事恣意,与花氏当街卖糕,其父震怒,令其不得归家。花氏仁义,假言托显出,悬梁而死。显归,见其尸,悲戚不胜。其父闻此事,叹服,显遂归家。然,糕铺就此绝。夜半,邻舍闻女子夜歌,其音恻恻。歌云: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时人皆以异,玉衣巷遂人迹断绝。
[ 本帖最后由 柳七 于 2007-9-24 12:3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