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劫[给楠姐姐,贺生]
江南的雨已经渐渐稀薄,随雨一起谢幕的还有一场余生茫茫,空落悲喜,最后化为一流烟川,再也寻不见。
[写在前面的话]
一 尹扶疏望着窗外夜幕中的雨帘,不禁伥然。从大漠到江南,一路艰辛,不知姐姐好与不好。昨日收到的飞鸽传信被她压在厚重的文案下,不忍再去看。她不知她所做的这个决定对还是不对,毕竟十年,改变太多,她亦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在紫衣女子后面的小女孩,她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她要有足够的威慑。这个十年约,她本早就忘记的如同凋败的空气,可在月前收到的密信中,她才记起此事,只是如今的她,已不能向十年前承诺的那样轻易去赴约。姐姐,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来呢?
绮思轻推开门,将一纸书文放在案上,转头去关了窗。
扶疏,信上说,阿七姑娘已经快到华中堂的地界了,你真要三月后去胭脂亭见她?
绮思担忧的替她披了件裘衾,尹扶疏不语。她换名已经多年,如今江湖上只认得她尹堂主,谁还记得以前那个名字。就连姐姐,也未必知道当今江湖华中堂主尹扶疏,就是她这次千里迢迢从塞北赶来要见上一面的小丫头吧。姐姐,姐姐,这个节骨眼上,华中堂地界实在不适合你来。所以,我要阻止你——
绮思,传我命令,封闭华中堂所有出口,只许出,不许进。若盟会来人,也一律拦阻,不得放入。
是。
绮思知她想法,也没多说,只淡淡望了尹扶疏一眼,便领命退出,走之前还不忘提醒她去看那张书文,最后将门阖上。在门外立定,隔着窗纱看那被灯光拉长的斜影,绮思眼角竟泛出红意。方悠陌,尹扶疏,到底你想做哪个?
二 坐在不醉雅阁帘后,尹扶疏淡定品茶。旁边的白衣女子拿着一件件刺绣给她过目,却都被一一否决。
小残,不醉居闲花绣楼算你手艺最好,为什么都不合我意?
堂主,属下不知堂主要什么样式的。
特别的。另外,用胭脂色勾勒一个姑娘的样子。
尹扶疏脑海里浮现出十年未见的那个紫衣女子,一脸阳光灿烂,替她摘到崖顶的那一抹灰红,却把自己的胭脂丢了,在那唉声叹气。想到这里,尹扶疏“扑哧”一笑,令小残惊讶,意识到后,她用袖掩住唇角,再移开时,又恢复了冷淡。
那么无事了,小残,你回闲花绣楼吧,三天后把绣锦给我。
小残退出了雅阁,站在门外的绮思望见一切,抿唇皱眉。单是封闭出口是绝对不行的,她不能让这件事左右了堂主的思想,这样,她该有所行动吧。
枫桥渡口。
一袭绿衫的女子早早等在那,远远见着小舟摇来,舟上坐着一个紫衣少女。少女明眸亮彩,笑音如铃。绮思想,这必定就是堂主口中常念的姐姐。
待小舟在渡口停稳,绮思上前,拦住阿七的去路。
请问,是从塞北长河来的阿七姑娘吗?
阿七转身望向绮思,有着深深的疑惑。
我是阿七。
那么我就没看错了。在下绮思,华中堂副堂主,受命于堂主前来接阿七姑娘回华中堂一叙。
华中堂?
虽然阿七久居大漠,可对中原武林还是很了解的。八大盟会听命于盟总,构出整个江湖。华中堂也算是翘楚。可是她不明白,这华中堂主为什么会寻上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姑娘随我去便知道了,你此次来江南,可是为了寻那十年之约?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更多。阿七姑娘,跟我去华中堂,你自然能把疑惑都解了。
阿七皱眉低头,细想了一会,还是跟着绮思走了。
三 三天后。
依旧是雅阁,依旧是阁一道帘,但小残明显感觉到堂主的心情比上次好很多。笑弯的眉,一直在打量绣品。小残心里的不安也被压下,看来这次的绣品,堂主是满意的。
小残,你可知我让你绣的人是谁?
属下不知。
她呀,喜爱胭脂。这十年来,也不知变没变。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胭脂味,很让人陶醉呢。
那么那个姑娘一定比小残绣的要美吧。
她么……
尹扶疏突然停口,似在想些什么,然后摇摇头,笑了笑。
看,我今天多话了。小残,绣品留下,你退了吧。
待小残走后,尹扶疏又拿起绣锦细看。姐姐,你会喜欢的吧。有你喜欢的胭脂的颜色。只是那时候,我怕不能与你相见。姐姐,十年约,我自茕孑。
阿七不知道那个翠衫女子到底把她带到哪了,再这已经几天了,却依旧不见那女子口中的华中堂主,甚至也不见那女子了。虽然在这庭院中什么都不愁,可她还是很疑惑。此间这个疑惑渐渐转为忧虑。她想,她要逃出去。
趁夜阿七离开房间,可她在这看似不大的庭院中怎么也转不出去。绮思一直在暗处看她像没头苍蝇乱撞,夜下的眸中有说不清的困绕,可手中的剑,却寒光逼人。
你不用再转了,没有我带路,你走不出这个布满五行的庭院。
你为什么要骗我来这里?你到底是谁?
如你所知,我是华中副堂主,不过其余的事,我不能告诉你。原谅我迫不得已,你非死不可。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绮思手中的剑没有丝毫的犹豫,往阿七方向刺去,阿七狼狈避开。绮思见状,竟呆住了。
你居然……不会武功……那么扶疏,为何那么惦记你?
阿七离她远远的,不敢再靠近,却不明白她在呢喃什么。绮思再望一眼,遂然收了长剑,默默不语,抬头望月,满是惆怅。阿七看她那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有点让人怜惜,鼓着胆子,走到绮思边上,拉起她的手。
你不该这样伤心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伤心。让我给你讲个温暖的故事吧。关于我和陌陌的故事。
陌陌?
绮思低语,难道这个阿七,与堂主真是那么的要好么,以至于让堂主为了她都可以不去理会近来华中堂的事宜。放过阿七,是对的选择么。绮思不知。
四 我和陌陌,相识在一场漫天大雪中。她初到塞外,不习惯那里的冷寒,小脸冻的通紫,你不知道那时的她看上去有多可怜,多狼狈。可她的眼神却让我记忆深刻。那个小女孩,眼神淡薄,仿佛看透了世事一般。你知道么,我当时就心疼她,想把她搂在怀里,给她温暖。我触碰她的时候她对我拔出了剑,割破了我的衣袖,血也流了出来,可我还是坚持把她搂在怀里。
那以后,我常带她去塞北崖顶看鸿雁,听羌笛,还特地去采她要的一株野灰红而弄丢了胭脂。我记得那时候我很懊恼的。陌陌看见后什么都不说,背着我卖了她身上的雕浮玉佩,给我另买了一盒胭脂,塞在我的枕头下。那时候我看见胭脂,眼泪流了好久好久。呵呵,这些事情你一定绝对没意思透了吧。
不,我想听,我想知道那个陌陌,最后为什么离去。
啊,你想知道么。这个事情我可从没对人讲过呢。我都不知道如何讲起。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又怎么会坐在崖顶。后来,陌陌只告诉我她叫方悠陌,来自江南。她走的时候约我十年在江南杏花渡胭脂亭见面,以紫竹伞为记。那把紫竹伞,我一直压在箱底,不敢去损坏。这次前来江南,一路风沙,我都是好好的护着。因为那是陌陌给我的唯一信物。
我太疼惜她,虽然相聚只短短的时间,可我依然在塞北盼望着这十年之约。那么,我这一生也不会有遗憾了。所以,不管你与我是否曾经相识或是有过仇怨,也请你缓等三月,待我在胭脂亭见了陌陌,再下手不迟。
绮思依旧望月不语。怎么能让你见堂主,这一见,余下什么,谁也说不准。可我怎么能下手杀一个不懂武功的人。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塞北出现吗?
你知道?
她要去寻一把剑,流失在塞北的剑。她去寻,是因为她要得到她想要的东西。那把剑,与她想要的是共通的。
剑?那么你一定认识陌陌!
是。她现在不叫方悠陌,她叫尹扶疏。从她接手华中堂开始,她就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在塞北无忧的唤你做姐姐的方悠陌,而是华中堂至高无上的堂主。只对盟主卑微。
五 你说陌陌是尹扶疏,那个呼风唤雨的华中堂主?
是。
怎么会……
十年,可以改变的很多。
是陌陌让你杀我?
不,是我不想你对堂主有过多的影响。
那么,陌陌现在可好?
……
你回塞北去吧。
一阵沉默后,绮思道。
我要见陌陌。
现在不是你见她的时候,华中堂目前岌岌可危,你若这时出现,必会让人得知你和堂主的交情,难免不会被用做饵。只怕到时候堂主为保你,而自陷难处。
陌陌现在处境很危险?
你回塞北吧……
阿七低下头思索,终于,她扬起脸庞,将一直裹在怀里的紫竹伞交给绮思。
帮我把这个给陌陌,从此,必然没有那个十年之约。只要她……好好的……便好……
说到最后,阿七不禁红了眼,声音哽咽,那后面的话,再也没有说下去。
华中堂内,一片肃然。
尹扶疏临高而坐,拭着手中的剑。这剑虽然好,可怨气不足,杀气自然也不足。危及关头,未必有用啊。可是,这剑,她还是要给绮思。
用来自谢,是最好的。
我以为你懂我那样做是为什么,可我错了。
你忤逆我的意思,这就是后果。
可这是最好的结果。
绮思,你变了。
变的不是我,而是你。一个阿七,就让你变的仁慈。那么华中堂怎么办,不醉居又怎么办?
……这一切我自有安排。
今天我用这剑自谢,他日,这剑上的怨气,就是你,也怕不能擦拭了。
语毕,绮思翻身夺剑,只是剑还没触到身体的时候,就被尹扶疏隔空弹开。既然你坚持你做的是对的,那么,你去替我杀了阿七。
堂主……
不等绮思说完,尹扶疏已经离开。只是背影寂寥。
六 阿七静静地吹着羌笛,她实在不明白那江湖中的纷争。紫竹伞已经还给陌陌了,那么以后相见,是必定不认识她了。那个似乎还在梦里面的小女孩,还是冻着一张紫色小脸,叫一声姐姐吗?或许那个翠衫女子说的对,十年,改变太多。
今夜很顺利的进了华中堂地界,说是堂主撤去了防备。是因为她离开才这样么。不醉居,这个地方,必然是她要来的最后一个地方。为什么陌陌要一直守在这里,十年如一日呢。
姑娘,你要什么酒?是不是还需要投宿呢?
不,我只想要一壶,喝了可以想明白很多事情的酒。
这……
伙计愣住了,这个酒可怎么给呢。
给这位姑娘烫一壶香袖招,说不定是她要的。
红衣女子顺阶而下。阿七只觉她眼熟,却不记得她是谁。尹扶疏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斟酒。
可问姑娘,这香袖招是什么酒?
毒酒。呵,玩笑了。相传这是不醉掌柜亲自为塞北一位姑娘而酿,她说,那位姑娘如果来不醉居,一定要让她尝尝。她一尝便能知晓好坏。
塞北一位姑娘……说的可是我?
等阿七再抬头,已经看不见那个红衣女子了。阿七不得不感叹下江湖,果然神奇。她轻轻尝了一口那酒,那种久违的亲切瞬间袭来,仿佛看见十年前塞北崖顶,那个嚷着要灰红的小女孩。陌陌,我终于在十年后,还是见不到你。
雅阁帘后,尹扶疏红了眼眶。姐姐,对不起,胭脂亭约,我怕是注定要负了。
一夜寒星,寥寥无光。
绮思再次见到阿七的时候,已经是在三个月后。她的剑本来应该贯穿阿七的身体,最后却是刺破自己的咽喉。堂主,若你一生囚禁,我又奈何在华中堂,倒不如先为你寻条路去。
阿七静默风中,脑海尽是绮思死前与她的话,每一句,她都听的真切。原来,她是见过陌陌,可她不知。
阿七姑娘,堂主当日留我性命,要我杀你。我知道那是堂主不杀我的借口,她早已是要以自己的囚禁换来华中堂的安宁。我必是要寻着堂主去的,阿七姑娘,这把紫竹伞是堂主走前让我一定要给你的。其实你们见过,在不醉居,那香袖招,是堂主为你而酿,你对她而言,早就是个刻记了,磨灭不掉。堂主希望你好好的生活下去,在塞北安静的生活,不要踏上中原这片乱土。
堂主是在意你的,可惜她赴不了胭脂亭约。这是她一生的遗憾吧……
然后绮思还有说什么,阿七都默然了。她亲眼看见陌陌给她的绣锦还有微湿的痕迹,那是,绮思的血。再后来,阿七的江南,不再有胭脂。阿七回塞北的时候,下了雨,她转身望向雨里,一切都变的缥缈,她什么都没有握到。
尾 她想,今生,她不需要再踏足江南了。至于陌陌,她已见过,也算赴了那场十年之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