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如她
莽莽的沙漠,一人一剑,迎着风沙。他身子颀长,身着蓝衫,头戴纶巾。往他脸上瞧去,瘦消的脸,浓眉细目。
风沙打得他衣襟噗噗作响。
“墨将军,你是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蓝衫人皱了下眉,轻声道:“让姑娘久后了,墨渊过意不去。”
“墨将军客气了。墨将军能来,小女子有幸之至。”那女子道,声音清冷。
“兰儿,你……何故如此!”蓝衫人眉头暗攒。
“何故如此!”那女子冷冷笑了起来,声音凄清。
蓝衫人皱紧了眉,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脸色白皙,娥眉杏眼樱口,长长的水鬓两腮边摩挲。她一身白,白色素腰小袄,白色千纹花边碎裙,一双黑色小靴,竟漫在了沙里,只露一圈圈。
再看她的唇,都枯裂了。
蓝衫人低下头去。
“墨将军,来,来!”那女子竟亮出剑来。
蓝衫人怔怔看着她,道:“兰儿,你怎么了?”
“兰儿,好亲昵的称呼。”
“兰儿,你……”蓝衫人涨红了脸。
“不必多说了,墨将军亮出剑来吧。与其三日后拼个你死我活,不如今日就来个了断。”那女子道,手中长剑剑尖遥指蓝衫人。蓝衫人抬起头来,看着她,道:“你知道了。”语气,淡淡然。那女子冷冷笑了起来,倏然将剑翻转,道:“臣三日后必将祸乱之贼铲净,若有差池,臣愿万箭攒心,以领一死。臣墨渊叩上。”字字从那女子口中咬出,字字如刀,闪着冷冷的光。
风怯懦了,屏住了呼吸;沙驻足了,瘫软在地。
蓝衫人怔了怔:他上表的奏折,她竟知晓得一字不差。她怎会知晓——三千将士皆我手足,怎肯负我。奏折被劫了去?不可能。李参军一身功夫,天下有几人能奈何得住。京师出了事。蓝衫人缓缓闭上了双目。算来奏折刚到京师不久,她消息竟是如此的快。宫中窝藏的势力可见一般,难怪皇上……想到这,他睁开双眼,目光灼灼,手按着剑柄,缓缓抽出剑来。
那女子脸色发白,唇被咬出血来,眼睛死死盯着蓝衫人手中的长剑。
蓝衫人手中的长剑,剑长九尺有余,剑身浑体赤红如血。浓处能现一鳞一爪,隐隐可动,剑身便嗡嗡作响,好似龙吟。此剑就是龙吟剑,又名九龙剑。剑身实长九尺九寸。传,剑走至极处,九龙飞天。
*
他,蓝衫人皇上卿点的文武状元。出征那日,皇上为他配上了龙吟剑。记得他一跌身跪倒在地,道:“臣为皇上愿肝脑涂地!”
“为皇上愿肝脑涂地!”旌旗招展,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气可吞山河,势能撼五岳。呼声中,皇上含笑单手扶他起身。他又向皇上一躬身。一翩身,上了马,隐隐听到皇上喝了一声“好”。呼声淹没了一切。
他一提马缰,马长嘶人立。他一挥手,三千将士屏息待命,整个较场只能听到战马嘘嘘的喘息声。“出发。”他一声令立。传令官挥臂摇旗。“哗啦哗啦”声音一线,三千将士齐唰刷跨上马背。一切,他看在眼里。一个月前,他还寄住在城外的破庙里。那盏油灯,他还记得,方丈佝偻的背,他还记得。十年寒窗至此,布衣之极也。他猛揣马肚,当先冲了出去。
*
蓝衫人脸色如血,手中龙吟剑剑光流离。
“好……好……好……”那女子道了三个好字,哽住了,半天方又道:“既然将军如此,那莫怪小女子无情了。”语气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蓝衫人笑了,神情如常,道:“看来你今日约我出来,是为了杀我。”他抬眼看着她,“你要杀我,说一声好了,何须这般计较呢,还带些不相干的人。”他满脸凄楚,嘴角挂着笑冰冷,凝固了。手中的龙吟剑嗡嗡乱颤,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猛一沉手,龙吟剑没入沙中。“蓬……蓬……”,沙中跳出七人,团团将他围住。他五指聚拢,龙吟剑回到了手中,沉沉低吟。
“好一招,龙吟潜遁。”
蓝衫人冷眼看着这七人。
说话之人,是个黑袍老者。老者面色蜡黄,颧骨高突,两弯吊梢眉,一双长目,灼灼生辉,头底高髻耸云,颚下三缕黑髯。蓝衫人暗自吃惊,贼党中竟有如此人物——贼党久不能灭,也不足为奇了。
蓝衫人淡淡笑了,微一欠身道:“前辈谬赏了。晚辈不才才是。迟迟不知前辈到访,竟让前辈跨下忍辱多时,晚辈实在是过意不去。”蓝衫人说完,又一欠身。
黑袍老者打了个哈哈,道:“将军何须多礼。将军岂有不知韩信忍跨下辱,极万户侯!”蓝衫人笑了,道:“晚辈倒是知子房修辟谷术,成饿鬼。可惜了!”
“将死之人,何必还要逞一时口舌之快。”黑袍老者旁一老妇人叫了阵。蓝衫人见那老妇人蓬头垢面,身上衣衫蓝缕漏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环视了其余五人,手中的龙吟剑,轰轰作响。
风沙起了,漫天,纠缠不清。
蓝衫人,冷眼看着他们。见他们个个凝神屏息,手中兵器紧握,目光死死盯着他周身各大死穴。看来他们非要至他与死地不可了。他笑了,没来由。再看五人,有老人,有青年,有妇人,有小孩。为了他,他们是精锐尽出呀。杀他何须如此,他瞥了一眼风沙中的她。她在风沙中,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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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个黄昏,他们一起唱着歌,手捧着夕阳。那日沙漠似锦缎,金鳞鳞的纹,夕阳染了色。她下颔抵在他的膝上,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晚霞如她。那时,他只是墨渊,她只是兰儿。
*
风沙打在他的脸上。要杀他,天下还没有人。他笑了。龙吟剑隆隆嘶鸣。风沙中一阵嘶吼,现出了八条飞龙,翻腾缠绕,飙风魄人,缠卷着一切,遮避了天。场中人,个个凝神屏息运气相抗。八龙腾挪间,沉沉低吼。天地间,此时什么都没有了。唯,蓝衫人握剑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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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里外的军帐内,一人喃喃道:“龙吟出鞘,万物齐喑。九龙在天,魂魄俱灭。”帐下一小将道:“将军,要不要末将去照应下。那将军道:“不必了。”那小将愣住了。
“去,自不会回了。”那将军走到帐门前,道。他举目鹩望那龙吟处,许久方转过身来。帐内两列将士垂着头,黯然一片。
那将军回到案前,道:“墨将军有令。”话刚毕,众将士全然站起。乌沉沉的重铠,一张张结实的脸。
“三千将士,皆我手足。吾去,不忍也,夫一天兄弟,一世兄弟;是兄弟就该同袍同灶同福,患难共当。奈吾不能也,恨之。吾去,辜负皇恩,是为不忠;吾去,割舍兄弟之情,是为不义;吾去,有违父母之训,是为不孝。吾,不忠,不义,不孝也。上愧天,下愧地。去,自不回也。吾当万箭攒心。离群之雁,哀声凄凄。然吾有一令:众将士听令,三日内,有出军营半步者,杀。三日后,一切须听从乔将军号令。若有违令者,虽吾手足,杀之,不惜也。望兄弟谨之,慎之。众将士,得令传。”乔将军念毕,俯在案上。半天,方拂了拂了手。众将士默然退去。
“众将士听令!”数里长的军营沉寂无声。
“三千将士,皆我手足……”
令传毕,半晌,乔将军走出营帐,抬胸仰首,手按配剑,道:“得令!”数里的军营传了开去。
*
天空中八龙盘旋在八人头顶。
蓝衫人将目光落在了一个小孩身上。那小孩十来岁左右,身量只比他低一头,脸色黝黑,脸庞瘦削俊俏。这么长的时间,小孩竟能撑得住,真是不易。
蓝衫人心中称奇。
小孩毕竟是小孩。蓝衫人紧盯着他,他竟红了脸。
一龙,趁势缠裹着了他。
“勿伤我儿。”那女子失声叫道。她哀求地看着他。她的身子瘫软在地,发髻散乱,成了妇人。
黑袍老者脸色变了数变。
蓝衫人怔住了,良久转过身去,看着男孩——眉目确是如她一般。蓝衫人笑了,没有声音。他的心好疼。
手中的龙吟剑滴出了血来,汩汩的声音。八龙吼声隆隆。
“你叫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了吗?”蓝衫人,淡淡的笑。
那女子看了,全身冰冷,听了,浑身乱颤。
场中人个个紫涨着脸,太阳穴高突,眼睛喷出火来。
“若要杀,你先杀了我。一切都是我做的。”那女子,双眼通红,凌乱的发丝挂在她的嘴角。剑跌落在一边,双手按在沙里,没了。
蓝衫人大笑了起来,他的蓝衫被风沙打噗噗乱响:“我不敢吗?”说完,他长剑斜挑,缠绞女子的******长吼一声,笔直冲天,不见了。俄儿,大地滚动,直至那女子瘫软处,方歇。愕然,黄沙暴凸,是一金灿灿的龙头。那女子脸色惨白。
“斩!”黑袍老者,一声断喝!他周身缠绕的龙,瞬间变为黄沙,散落了。黑袍老者飘身到女子身前,右手一沉,龙头即没,不见了。
再看其余六人,被六龙缠绕得溜溜打转。
黑袍老者皱紧了眉,又两条龙凌空向他扑了过来。黑袍老者旋身而起,长剑斩了下去。两条龙,瞬间成条条落沙。
蓝衫人,笑了:“前辈,无济于事的。除非你杀了我。”又有两条从蓝衫人身后而起,沉沉龙吟。它们盘着爪,跃跃欲试。
黑袍老者,站定身行,道:“墨将军,你又何必呢。老夫纵是不护兰儿,你真忍心杀她。”老者顿了一顿,又道,“而老夫出手了,老夫所做只不过是尽属下之职罢了。”
蓝衫人,笑了,道:“前辈吃得准。”
黑袍老者,也笑了,道:“将军与老夫皆一样的人。
皆背负着使命,却都无法完成,都在硬撑。”
蓝衫人没有言语。黑袍老者,接着说道:“若老夫没看错的话,你今日来,只求一死,以慰良心。墨将军看到了老夫,可是又另有了想法,将军欲逼老夫出手,无非是想致老夫于死地。”
蓝衫人,脸色凝重,道:“前辈,可知道,晚辈为何非要致你与死地!”蓝衫人抬头看着他,接着道:“前辈,为那个不可能的复国泡影,值得吗?前辈,你是在以卵击石呀。你是在用你手中剑杀害自己的同族呀;前辈,你还要害得多少人?”
“老夫身在其位,就当谋其职。王朝覆灭,我定当有复起之责。用我余生,直至奄息。”黑袍老者,道。
“前辈,找个僻静的地方,让那些孤儿寡女好好生活,不可吗?前辈非执迷不悟吗?”蓝衫人道。
“墨将军,不必说了,那不是老夫的职责。将军要这样,老夫不会拦着。哈哈!出剑吧。让老夫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传说的九龙在天。不知墨将军使得出不?”黑袍老者提袍撩剑,道。
“莫急,定会让你见识!”
黑袍老者,笑了,朗声道:“好!”
蓝衫人,看着瘫软的女子道:“一切都是你在安排!”
“是。
老夫本想从你身上刺探些军中消息。没想到你竟是墨将军,只好将计就计。陷你入网。据我推测,其实你一开始已识破,只不过将军你万事想要周全。想从兰儿探得消息,与兰儿亲近。若是换做一般士兵,以你军中将令,他岂敢如此。真是天不绝我主血脉。”
蓝衫人暗叫惭愧,千虑一失。
黑袍老者接着,道:“若是你那次,没亲身来刺探消息。我等早被你歼灭待尽,怎敌你那三千铁甲。哈……哈……”
“真是天不亡我主血脉。”黑袍老者笑着道,“若将军没来,也见不到兰儿了!……兰儿,她……墨将军竟堪不破男女情愫而兰儿已是过来人,正中老夫之计……”墨将军咧着嘴笑着,泪水却滑满了他一张老脸。
蓝衫人好似木人。他身后的两条龙正交劲缠绵。
“你可知兰儿是谁?兰儿可是公主呀!”黑袍哽着声道。
蓝衫人抬头怔怔看着他。
黑袍老者接着道:“别无他法呀!别无他法呀!别无他法呀!”黑袍说着,双手捧着面蹲下身去。要多少苦楚,才能使这样的人……
蓝衫人,抬起剑来,道:“前辈,来,莫要说了。”蓝衫人提剑屏息。对老者微笑颔首。
黑袍老者,缓缓站起身来,抬眼看着蓝衫人。
两人双目交汇,彼此笑了。他们了解彼此。
黑袍老者含笑对蓝衫人点了点头。
蓝衫人当即旋身电转,身子扶摇而上,手中长剑红光匝身。转眼间蓝衫人从空中掠下,手中长剑已幻成一条赤龙,朝黑袍老者咆哮而去。这就是九龙,九龙在天,九九归一!黑袍老者挺胸抬首,长剑在空中化了一个弧。天地俱灭,那赤龙一团火,扑了过去。
黑袍老者看着蓝衫人,含笑倒了下去。蓝衫人只觉胸中空落,他抬起头来,仰望着苍天——前辈,是尽职了。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一声凄咧的龙吟。蓝衫人倒了下去,龙吟剑瘫软在他的身旁。
蓝衫人挣扎着站了起来。血汩汩流出,从他的身上。他看着歪倒在周身,被龙吟剑伤了的七人,心头怅然。
在他、刚一游离间,他们下了手。本能地,他出了剑。她伤得重不?
蓝衫人踉跄着来到了她的身旁。
“兰儿……”蓝衫人跪在她的身边,轻唤着她的名字。
没伤着就好,没伤着就好。蓝衫人看着她,泪凝满了眼眶。
泪滴落了,一把匕首戳进了他的心窝。她直起了身子,坐了起来。她长长的水鬓被风吹乱了。
他看着她,笑了,泪还停留在他的脸颊。
“一切,何苦呢?”她搂着他。他歪在她的怀里,双目颤颤巍巍。
“你已知一切,为何还来?”她紧紧搂着他。他像个孩子,甜甜地笑着。他伸出手来,去拂她的脸,却垂下了。
“报!乔将军,前面贼营中发现……发现……墨将军……!”一士兵滚鞍下马,在乔将军马前双膝跪倒,以头抢地。
乔将军,在马上晃了三晃。一切他早料到,为何还会如此。两行老泪无言纵横。
“墨将军……他……他身中……七剑,一剑……正中心窝……”
乔将军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他抬首仰望苍天——何必如此呢?
“点火!”乔将军一声令下,前朝的一切成了火海,只等待灰烬。
熊熊的烈火,太白天,莽莽的沙漠中,烫伤了每个将士的脸。乌黑的铠甲,背负着一切。他们双目怔怔看着灼人的火苗。那火灼烧着他们的心。他们征战了数年,终到了尽头。可他们撇下了他们的将军。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了。
“墨将军,走好。”乔将军说完,一跌身匍匐在地。
“墨将军,走好。”三千男儿泪,三千同袍手足情。
乌沉沉的铠甲,战马的嘶鸣,
火尽了,漫漫的烟遮蔽了整个沙漠。
百里外,一行人站住了,久久看着那浓浓的烟。
“公主,走吧。”一个妇人对一女子道。
那女子,转过身来,道:“以后,莫叫我公主了。我只是兰儿。”她提高了声音,“你们以后休要在提复国的事情。不为了别人,为了自己。好好活着。”众人低头不语。
天边的晚霞出来了,整个沙漠红了,红的如火,她痴痴地看着,那晚霞如梦似幻。是他用心染就。她呢?她不知道,她已经不懂得自己,自丈夫走了以后。
她转过身来,把身边的男孩紧紧地搂在怀里。任泪水弄湿了他的肩。
“三天内,尽快走出这里,天涯海角,找个僻静的地方。不为了别人,为了自己,好好活着……我知道你从没爱过我。可,我能死在你的怀里,能见你为我流泪,也不枉来人世一趟了。”
他歪在她的怀里;晚霞依旧如她。
[ 本帖最后由 墨竹 于 2007-10-1 03:5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