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凉(原本发的那个貌似被系统吞掉了)
大雾弥漫,有人站在树下,蔓藤缠绕,一只手放在苍老的树干,决绝地犹如发誓一般道:“等我,我会回去的,不管多久,我会回去的。”
再次在这个梦中悠悠醒来。汗水点点,我把胳膊放在额头上,在漆黑中望着床幔。微风泛过,将它像水纹一般吹起。
薄薄的衣服有些凉,我起床,走到木窗前,撩起了窗帘,将窗户放下,拉紧。
红烛快要燃尽,一滩泪水似的淌在桌子的石板上面。我在抽屉里面找出一支新的,点燃,把它压在那滩红泪上面。
镜面反着烛光,一片柔和的光映在我的脸上。
我对着镜子坐下,中指触摸眉心的那一小抹红,每次深夜,它总会出现,就像是将要溢出的鲜血,不时地扰着我的思绪。
长发被我握在了手掌里,对着镜子,将它束到了头顶。
镜子里的人,就像是一个俊秀的年轻男子,微沉着脸,盯着自己的映像。这个样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遥远。
我放手,长发散落在背上。
头好痛。
大漠的风光与众不同,镇外尘沙飞扬,镇内却一片乐意融融。
“玉凉!”路远杏黄色的衣服在晨风中飘扬,我扶着头回头,她温和平静的脸孔让我镇静了一下。“怎么了?莫非又头痛么?早就对你说了,晚上不要开着窗户睡觉,那样很容易着凉。”喋喋不休的本事再次展现。我习惯地微笑。
她拉住了我的手,四目相对,她说:“玉凉,你的心,还是那么空吗?”
我茫然地看她,阳光是一道霞披,落在她的眼睛里面,罩在她乌黑的头发上。
“三年了,你的心里总是没有任何的事物来填塞么?”她直愣愣地盯着我的眼睛问到。我不明白她的话的意思,我知道,我只有三年的记忆,其他的,我一向茫然。
可是,我的心,确实没有什么其它的事物来填塞,空荡荡的,就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投进去的人事,很轻易地被淹没并且消失。
路远的眼睛抬起来,望着我的后方:“好像有贵客到了!”
一骑白马,飞扬着薄雾般的黄色细尘冲进了大门之内,马上的人大叫道:“把拜月竹箫给我叫出来!”马蹄未稳,马上的人已经纵了下来。
路远惊讶道:“柳浅离!”她的表情有一些紧张,她从来不这样的,我的手被她紧紧握住,就好像,我是她的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
她的脚步在我的面前中止,白净的脸庞上面,浓浓的行旅的疲倦之色一扫而光,清澈的眼睛里面光芒四射,她双臂伸出,狠狠抓住我,逼着我和她对望:“天啊,你果真没有死吗?你真的还活着吗?痛……”路远的手臂斜劈过来,劲风在我的眼前扫过,扬起了我长长的刘海。
柳浅离眼神一凛,放开了双手,躲过这一次威胁,退了三步又一掌飞来,二人四只手在我的面前翻飞不休,两人拆了十多招之后路远单臂一挡将她退开一步,柳浅离冷哼一声,直向我迈了过来。
路远挡在我的身前,一把捉起她:“你不是嚷着要见拜月竹箫吗?我领着你去,别说其他废话,跟我走!”柳浅离回头看我:“我想没有那个必要了吧?”路远冷着脸道:“当然有这个必要……凉儿,不要跟过来,别处呆着去!”
我不知所措地止了脚步,看着她们俩人的背影发呆。
阁楼的阴影映在我的眼底,此刻我的眼睛一定是灰色的吧?坐在门廊下,无所事事地抬头,看天空不知名的鸟儿飞过,天空那么高,看不到它们的影子,也许,它们飞翔的影子只有云朵才会看到。
“人,是因为孤独才躲到江湖里面来的。不是吗?玉凉。”她突兀地坐到了我的身边,我吃了一惊:“湄儿姐姐?”易水湄笑道:“你总是这么形单影只的,我看一下都怪心疼,整天闲着,没有事情做吗?”
我抬头,看又一行鸟飞过:“其实九剑坊里面真正有事情做的没有几个,你们这些当家的不是也有很多都闲着?”她只是笑:“好像你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呢……听说,一个时辰前有一位客人到这里来了?”我随意地点头,开始不说话。
她突然攀住我的肩膀:“凉,呆在九剑坊这么三年了,会不会很腻了?有没有想过要出去闯荡一下?”
我笑:“师父不让的,她说九剑坊最安全,不让我四处走动。”湄儿姐姐点头:“那就不要走了,一辈子呆在这里不要走了,这里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如果走了都会舍不得呢,是不是?”
我茫然点头:“是的,那就不走。”
她微笑,和我抬起头,守望苍茫天空的变幻。
阁楼里找不到师父,我匆匆下楼,撞倒了木梯旁边搁置的竹编筒子,里面的废屑倾洒出来,弄脏了我的裙角。
手忙脚乱的时候,一道身影从门口扑向了我:“哇哇,娘子……”娇弱的身躯撞进我的怀里,力道却大的出奇,我扶住楼梯一角,勉强支撑住:“陌路莲,你做什么!”
把我抱得死紧的人终于稍微松了一下身体:“凉凉娘子不能走,不打算要莲了是不是?”
明明自己是一个姑娘家,却总是喜欢叫别人娘子,这才是她闻名九剑坊的真正原因吧?我曾经枉自揣测过,却总是感觉到自己的可笑和无聊。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门口已经投出一道淡淡的身影,我抬头。
“杀,好久不见了。”
整齐的衣服,洁净的脸庞,一丝不乱的束发,镇静却有一些激动的语气,似曾相识,恍然如梦。
推开了莲妖,我用手摁住额头:眉心那里隐隐突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准备迫不及待地蹦出来一样,痛得好厉害!
他上前一步:“杀……”陌路莲横住了一条手臂:“请颜大侠退后!”
杀?好熟悉的感觉!我瞪向他,他的眼神如此温和,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对我讲似的。我不自禁地问:“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他瞬间暗淡下去的神光好像告诉我,他认错了人,我不是他口中的杀。我莫名失望,额头的疼痛感顿时消失:“我们不认识是吧?”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大概……是我们多想了,你真的不像她……”
陌路莲道:“真的不好意思,颜大侠,让你们此次枉行了。”
他摇头,苦笑:“不会的,不会的。”转身之时,轻轻地说,“杀,谁能让你找回原来的你呢?”我的心蓦然抽搐,身体想动,却还是呆愣在那里。
九剑坊的土桥,像一座独特的风景矗立,唯一的一条小河,细水常年不断,像一条透明的缎带,陈铺在土黄色的小镇里面。
站在桥上,总是有细碎的东西在心底暗暗拼凑,深蓝的颜色,挥之不去。
柳浅离站在远远的地方,与我遥遥相望,风中她的衣袂飘动。
柳浅离道:“你不记得我了没有关系,我不相信,所有的人你都会忘记!”
他慢慢踱来,站在柳浅离的身边:“杀,我是颜殁,半个月前,听说你还活着,匆忙赶来,没有想到……”我完全茫然。
“凉!”苏琳儿跌跌撞撞奔了过来:“拜月叫你去竹阁呢!”我连忙点头,拍了拍衣服上面的尘土,下了土桥。直奔向她。
苏琳儿对我的微笑总是甜美,老早伸出手,我牵住,向竹阁的方向跑去。
柳浅离冷冷的声音自后传来:“你的眼里只有她吗?我还以为,你至少还记得有一个叫做逍遥津的……”
我的脚步停滞,猛然回头:“你说什么!逍遥津!”她和颜殁眼神里面露出一线希望。却又闭着嘴拒绝继续说下去。
逍遥津……
苏琳儿不管不顾,拉着我的手,几乎是拖着我远离这两个看似很危险的人物。
竹阁冷风丝丝,师父还是习惯地持着她长长的箫,浅红色的衣服,那天生的微红色的眼眸,我站在她的面前:“师父,叫徒儿有什么事情?”琳儿笑了笑,退出门,把房门带上。
师父点了点脚边的蒲团:“跪下。”我哦了一声,弯膝跪倒。
“我还记得,三年前,就是在这个竹阁,你拜我为师,我为你起名玉凉——希望你从容,镇静,宽容,大度,希望你好好地呆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陪着师父,一直到永远。”她垂头喃喃说着,发丝落到了我的肩膀上,“你没有忘记吧?”
我慌忙点头:“徒儿没有忘记呢!师父说一句话,徒儿就永远记着,记在心里!”
她点点头:“玉凉……徒弟……既然答应我了,就呆在师父身边。哪里都不要去。”我心里微微触动,唯有连连点头。
长发遮住她的双眼,看不到她的眼神:“记住就是,出去吧。”
我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起身,走开,回头,她依旧站在那里,竹箫垂地,衣袂飘动,忧游静立。
就好像,数年前,她站在门边,回头幽幽看我,那天,日光很充裕……
头痛!我抓住自己的头发,撕扯着怕她看到,推了门赶紧出去。
数着阶梯下楼,有一种冷香入鼻,直接灌进我的脑海。我镇静地站着,看着落在脚下的影子,不敢抬头。
“玉凉,原来你还在这里。”略显冷淡的女音,我猛然抬头。
紫色,闪耀的紫衣映入我的眼帘。
红尘妃子!脑海里面,闪现出她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她却蹙眉,日光下紫色的裙裾有些闪亮:“还记得我吧,三年前,你在吹箫,恰巧相遇……”
她一提醒,我倒想了起来,原来是三年前我在九剑坊外巨石上吹箫,她站在一旁倾听了好久,最后只是互相留了一个姓名她便就离开了。怪不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点头:“我当然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刚来九剑坊。”她也点头:“那就好。”却转了身就要走。
一名男子从角落阴影里面走出来,伸手扶着她:“就这么走吗?”
她回头望了我一眼,对着我傻乎乎的脸微笑,又转过头去,声音放低:“若不是浅离传书告诉我她重创,我本就不会来……她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坚持要她想起我们呢?”男子道:“你真得这么想吗?”
两个人慢慢向前走去,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心痛,却必须让她忘记……只要还活着……就好……”
似曾相识燕归来。
我提起裙摆,向她的方向奔了过去。
大漠风沙起,漫天的黄色尘沙像一道巨幕卷了过来,我遮住头脸,靠在了土墙边。
靠上土墙的时候,有一种锥心之痛,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到全身,我不由自主狠狠地吼了一声……
醒来的时候,烛光曼舞,有影子在挥动,湿凉的毛巾扣在我的额头,眉心处,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师父脸上有着担忧,手里拿着准备替换的毛巾,怔怔地瞅着我的脸:“醒了?”我望着她秀丽平和的脸,喉咙发不出一个字。她按住我的肩膀,用食指指背擦掉我脸际的汗水。笑了一下:“看你身体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真是不让人放心。”
我虚弱地看她:“师父,问您一件事情可不可以?”她眼神默许,我便道:“逍遥津是什么?”她皱眉,烛火被风吹得摇摆,她的脸孔阴阴沉沉:“逍遥津是一个曾经名动江湖的杀手组织,不过早就在五六年前解散了。”
我连忙问:“那么,师父对它是不是很了解?”
她摇头,把毛巾轻拍到了我的脸上,凉丝丝的感觉:“你一睁开眼睛就问这么多也不会觉得虚脱吗?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盛一碗粥喝……”
她起身的瞬间,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师父的身体在听到这一声叹息的时候僵硬了一下,我转了转头,装作没有看到。
红尘妃子站在土桥上,柳浅离和颜殁正对她说着什么。换我站在桥下,远远地看着她们。
看他们时间长了,心灵上有越来越遥远的感觉,仿佛我怎么也跨越不过去,怎样也抓不住他们。
红尘的眼神瞥过来,心底深蓝色的东西,飞快地拼凑着,急欲要告诉我某一件事实。
忽然,柳浅离挑起身形,右手高高扬起,一点金属的光泽,在日光下花了我的视线,直逼我的方向而来。
眼睛什么也看不到的感觉如此无助,我错了身体,脚尖急点,飞快后退。光芒紧随过来,霹雳一般化向我的面门。
我下意识扭转身形,腰间隐藏的长索从手底飞出,这是路远辛苦为我炼制的乌金锁链,无坚不摧,虽然我除了练功之外并不使用,但却是一件上好的防身武器。
凌空脆响,她的身体一落,再次扑起:“杀!你竟然用这种下三烂的兵器!”手指缝隙四点银光唰然飞出,激射而来。
长索回环,旋转着四周的气,护住了我的身体要害,她在气波外冷笑:“杀,你只要防守就可以了吗?这真的不像你!”我手臂一甩,长链拍了出去,直直扫向她的脸孔。
她的暗器极其速度地在我的锁链范围之前再次亮出了四点寒星,空中四次相撞激发,我翻身落地,张手将乌金锁链纳回手中,低头之际,发觉上面已然磕出了数点砸痕。她站在我的面前,微微一笑:“凭你现在的功力,根本打不败我手中的十七把笑颜飞刀。”
我恨恨地道:“你还有九把飞刀,我却还有很多机会!”乌金锁链蜿蜒飞出,半空带动了地上的沙尘,斜打向她的肩膀。
她静着一张脸,看似很轻松地抬手,手指张开,收拢,长链嗖嗖缠绕在她的胳膊上,中间一个锁扣被她捏在了手里,我收力回拉,她的手臂上衣服紧紧缩了起来。
我俩就这样僵持对望着,她忽然松手,笑了:“这还有点像你,杀……”锁链落到了地上,就像一条乌色的长蛇委顿在那里。
背后,有一道掌风奔至,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掌风擦肩而过,十七笑颜的身体已经向一片黄叶向后飘去,我惊讶,长链挥舞翻转,一声闷响,那个人的身体横拉了一丈远。
陌路莲捂着胳膊,直起身体:“凉,你竟然对我动手!”
我无措,柳浅离没有大碍,三丈之外站着,望着我。陌路莲冷哼:“听着,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走。”
颜殁从容地下了土桥:“没有一个准确的答复,我们不想走。”
陌路莲冷笑:“你以为什么事情都必须要一个答复吗?这样难道不好吗?非要把一些痛苦的事情拉出来才算罢休吗?”我拉住她的衣袖:“莲,你实话告诉我,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他们?”
她看我,摇头。
红尘妃子还是远远地看着我,一直如此沉默着。她身边的男子对我笑,爽朗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清朗帅气。
夜晚,风凉,吹开了我的思绪,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以后究竟要做些什么才算是给人生画上一个圆满的符号。
有人声在浅浅地呼唤,我探出身向下看,夜色中,路远的身形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她对我招手,似乎笑了一下。
我推开窗户,双臂一张,跳了下去。
路远道:“半夜了,你还是不睡觉的么。”我摇头。她就拉住我的手:“凉,一起走一走吧,从来都没有跟你在一起呆着超过一个时辰的时候呢。”
我依了,其实,三年来,我一直那么顺从,没有一个与他人不同的想法,都说我很听话,都喜欢一口一个凉儿的叫我,可是,心里,为什么总是那么落寞?就好像是我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看九剑坊所有人天天忙碌和悠闲,自己却遗忘了自己。
走在寂静的街上,有一点点模糊的灯火来辨路,我想着自己的事情,她也不开口说话,约摸一刻钟左右,她突然抬手:“走完了……”我顺着她的手指去看,前方,熟悉的土桥。
路远苦笑:“总感觉,凉儿上了这座土桥之后,就不是我们的那个玉凉了。”她半推着我走上去。河水有声地流动,我在黑夜里张大眼睛努力去看前方的风景。
然后就发现,前方是一片深蓝色,除了这一片颜色,什么都没有。
“那一天的这个时候,有两个女子站在这里,什么话都不说,就着这样怔忡地看着前方的一片黑暗,我站在西面也瞧着她们看,忽然发觉,这恐怕是九剑坊最美丽的时刻了……”
我下意识地去触摸眉心,那里,开始发烫,这股火,一直烧到了我的心底最深处。
“……天亮的时候,有一个男子和另一个女子离开,剩下的一个姑娘背道而驰,这个姑娘最后曾经对我说:红尘有没有想过想过我的感受?那个带走红尘的男人有没有想过他把红尘拉走后我的感受呢?难道朋友就是这样的吗——抛弃和离开?”
我忽然垂下头,一滴泪水瞬间凝结成了最深的追溯。
“为此,她的怒火蔓延了整个九剑坊,不顾后果地发起火气来……”天空有闷雷滚动,路远抬起头,轻轻地道,“是我不好,我自信我可以阻止她的,我以为她的怒火总会平息的,谁知道,那个叫做痛杀的那么混账呢,拿了剑就要把西面那堵象征九剑方威严的墙弄倒……”
我也抬起头,把泪水收了回去,仰着头等它消失在眼底,然后转身走下土桥。
“凉,你要做什么?”路远在我的身后唤着。
西面土墙,斑驳着杂乱的阴影,我靠近它,触摸它的粗糙和坚实。
蓦然,无名的怒火腾起,一拳砸了上去:“你拿什么还我的一切!”弓起手指,拼命地将那些浇铸的土坯一块块地往下抠。雷声阵阵,闪电刺痛了我的双眼,指尖好痛好麻,心底乱得像一团死死缠绕的结,打不开,斩不断。
路远拉住我的手往后扯,凝重的脸色,突然让我迸发出一种怨气。她松手,退了一步,瞪着我吐出两个字:“杀气……”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到我的脸上。
继而,大雨倾盆。
我望着被雨水浇得变色的土墙,继续狠狠地拨着泥坯。
一点闪亮出现,泥墙里的东西继续召唤着我心灵的复苏,我干脆拍了一掌,掌心被震得生疼,一大块土坯掉落下来,银亮的光芒散发出来,在透明的雨滴的折射下,现世的光明倒映到我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我伸手抓向它,手指插进了泥墙的腹内,握紧那世界上最锐利的锋芒。
我感觉到手指的疼痛感,咬了咬牙,向怀内狠狠一拉。
三尺剑,剑芒陡长,我捞住剑柄,雨中剑花蓦然零乱起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路远!这剑,真的很漂亮呢!”我旋身呼喊她的时候,她的身边,有一个全身被雨浇透了的人,无尽的黑暗和肆虐的雨水中,她的悲恸,我却看得那么清晰。
我愣住,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师父……”她的脚步挪动,一步步踏在早已经水湾重重的沙地上:“你要它来有什么用途?能告诉我吗?”
我睁大眼睛,任凭雨水浇在脸上,五指一松,长剑登时落下。
她反手一抬,捞住长剑狠狠一甩,剑身上面的雨滴激荡开去,我的眼前一花,师父已经放开了身形,雨夜的天然巨幕中,剑气四射,斩断了雨声的喧嚣,直击云霄而去。我从来没有看到师父使剑,原来剑在她的手中可以运用得那么好,容不下任何一件事物的参杂,只有她,只有剑!
路远默默站着,她身上的衣衫全部湿透,却仍旧像我一样张大了眼睛去看我师父舞剑的身影,忽然间言道:“我已经三年没有看她碰刀剑了。”
我还没有回答,师父斜里奔来,长剑坚定地刺穿雨幕,直刺向我的眉心。
我反而一定神,双臂一展,侧身翻过这一击,旋身再避过一剑,一拍剑身,长剑嗡鸣而动,我顺势抓住师父的手腕:“师父!”她的发端滴着雨水,不断落在我的手背:“你要离开九剑坊吗?痛杀!”
痛……痛杀?!
我一怔,再次松开了手,好熟悉的称呼,一如我心底最深的那种情愫,在一声似乎无意的呼唤中悄然滋长……路远从后面扶住我:“箫箫,不要逼她什么了,她不会离开这里的。”
师父一把抓过我,硬是将剑塞到了我的手中,推开上前劝阻的路远,拖着我向镇子东边走去:“跟我过来!”
竹阁的窗户没有关紧,冷风拍打着窗扇,不断有雨透进屋内,师父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温暖的光投了出来,我四下里望望,转身要去关上窗户。
她却把我拉住,一本深蓝色粗白绳订成的厚厚册子递向我:“你自己看。”我疑惑地接过,只见上面写着:九剑坊决事录。
她关了窗户,聆听着我翻书的声音。
这册子里面,有着每一个九剑坊经历大事情时候众人所作的决定,从十多年前建镇,守护边城一角,抵抗一些番邦江湖人士的挑衅,一直到数年前九剑坊的一次大分化。
然而再翻下去,后面只有一大沓纸张被撕掉的痕迹,然后就是一大片空白。
师父面对着窗户,静静地道:“我忘记是多少年前了,落英,单小六,柳浅离,太子颜殁,红尘妃子等一些高手断然离开九剑坊,奔赴中原建帮立业,创建了江湖上闻名一时的杀手组织,起名叫做:逍遥津。”
我身体一震,手中的册子紧紧一捏。
“最后他们却又厌倦了这个孤独的江湖,四散而去,有几个人最后回来,落英等主要杀手却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嗯,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有一个叫做痛杀的杀手无意中来到了九剑坊,当时她有伤在身,却硬要和我比试武艺,最终败在我的手下,做了我人生中第一个徒弟。”雨声更深,却压不住她自喃般的话音。
我有种不安,最终转了身去看她的背影。
“……痛杀的性格很……很放任自流,虽说是一个姑娘家,却有着混账的性格,我本来想就这样把她留在九剑坊好好调教,谁知道落英他们相继而来,都说要带走她,我当时很害怕,可是,我又无可奈何,因为,痛杀最在意的毕竟是这些逍遥津的朋友,而我,也不过是她一个挂名的师父罢了……”我靠近她,感觉到她身上的冷意阵阵袭来。
“最后,痛杀疯了一般要将西面的那堵传说是乌金砌成的墙砍塌,所有的人都阻止不了她,连路远都被逼出手了,可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她到死了——都还要把那堵墙拆开来看,难道那堵墙值得她用自己的一条性命来换取吗?”厚厚的神台帷幔被我扯了下来,然后披到了师父的身上。
我道:“师父……外面的雨好象有些停了呢。”
她回头看我,突然面色一紧,然后缓缓抬起手,伸出食指,触摸我的眉心处。
我被她指尖的那一点冰凉激得一哆嗦,瞬间眉心一点火热扬了出来,炽烧向那点冰冷,似乎要把它整个融化掉。
她收回手,望着我的眼睛,眼皮一眨也不眨地道:“痛杀死了,我把她带到天山顶寒洞里面去,我不想让她死,真的不想……”“然后呢?”我不自然地接着她的话往下面问。
师父垂下头,摇头道:“寒洞里面,有一个高手,原是九剑坊的大当家,叫做青云,我苦苦哀求他,最终他用自己仅有的两甲子功力使痛杀复活。但是,活过来的痛杀,就不再是我原来的那个徒弟了,她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没有过去,也恐怕没有未来的人……”
我眉心炙热,有一团火,急于喷腾而出,稳了身子,我挪动两步扶住桌案。
“不管她将怎样,她都是我的徒弟,我拜月竹箫的徒弟!我要给她一个全新的不再痛苦的生活!可是,当我把她带回九剑坊的时候,却被许多人所阻拦,他们不同意她再踏进九剑坊半步,哪怕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以前做过什么。于是,多年没有集结在一起的诸位头领便凑到一起……去商议和宣布她以后的下场……”一阵恶风拍到了禁闭的窗户上,发出一声闷吼,我本能地喝道:“什么!”
师父突然间微笑,拉住我道:“没有关系,只是一阵风而已。”
“那……您还要说下去吗?说痛杀的故事?”“对啊,你想听吗?”她的眼神柔和起来。我鼓起勇气点头。
“他们吵闹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还在昏迷的痛杀就躺在九剑坊大门三丈之外的草地上,她的身边,只有路远在陪伴着。”她折身走向神案,从香炉底下将一个暗盒打开。中间取出了几张被墨迹填满的纸张。递向我。
我接过,展开。
易水湄,陌路莲,萧凝雪,莫陨儿,翩翩一折扇,飞鸟怅,火神辉,水榭,水漾舞,左落苏凌,莫尘,苏琳儿……一大堆我现在很熟悉的九剑坊的人物名字跳入我的眼帘,可是,我忽然却感觉这几张纸超过了我能提拿的重量。
因为开头写着几个清秀的楷体字:痛杀此人不能踏入九剑坊半步,同意者如下……
我感觉好冷,冷得快要把自己的意识与身体分开,明明是说的痛杀,我为什么却如此悲伤和愤怒?
师父沉沉的叹息声离我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我闭上双眼,眼前一黑,真的好想就此沉睡下去,永不苏醒……
恍恍惚惚,我站了起来,按住心口,一口血喷了出来,我看着血滴洒在黄色的地面上,伴着泥土缩起凝结成珠。
路远抱住我的肩膀吼道:“杀,你现在哪里都不能去,再等等,再等等,他们会同意留下你的,你的师父会想办法让你留下的!”
我止不住又吐出一口血,一滴泪水干脆地落了下来:“我痛杀才不希罕他们的怜悯,他们凭什么对我的以后做出评断,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你去拦住拜月竹箫……我不要她为了我去求他们……我不要她这样,痛杀不需要别人的可怜,痛杀的师父也不需要……!”
鲜血像是一蓬雾水绽开在我的面前,阻挡了我看向九剑坊大门的目光。
我感觉痛杀,就要死去了……
但是……等我!我痛杀会回去的,不管多久,我会回去的!
琳儿浅浅的笑脸浮动,望着她,我的愤怒却填胸而来。
“凉儿?”她忧虑地望向我,“听路远姐姐说你昨晚淋雨了,你今天怎么呆呆的?是不是着凉了?”
我扯起嘴角一笑:“没有。”起身走出了阁楼的阴影,太阳很大很热,我眯起眼睛,伸出手掌看,手掌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模样。
转头,远远的土桥上,红尘妃子紫色的身影浮动。
我低头看剑,它在我手中微鸣,和我的心齐齐跳动,我握了它,猛然拔起身形,脚下用力疾点,凌空刺了过去。
她身形不动,手却扬了起来,彩色的光芒闪耀,日光顿时为之一暗,强大的气波挡了过来,我真的小看了她,原来这几年,她的功夫一直没有丢下半分半毫,“舞榭戈”的威力强大的让我为之窒息。
但是,我是痛杀!知道了危险也会上的混账痛杀!
长剑横起,气息游动周身,内劲喷薄而出,似乎无数的剑气震动颤鸣,迎着那道击来的气道而去——
天地之间只剩轰然巨响,紫色的身影腾地拔起,土桥经受不住两气相撞的力道,瞬间炸开分裂来,漫天扬撒起金黄色的石土。
有人在旁边轻笑:“好一道御剑气!”
两骑彪悍的黑马在沙地上不停地扒着蹄子,两个面色微黑的男子慵懒地站在我的视线里,束在头顶的黑发发梢一直披散到肩膀以下,整齐干净。
“落英大哥!小六哥哥!”我惊呼。
落英嘴一咧,白玉般的牙齿闪着光:“对不起,妹妹,哥哥来晚了,哥哥以为你早就死了……”小六抿着嘴不说话,只是上前两步,对着我张开怀抱。
莫名眼角温润,我扔掉了手中的剑,跳起身,扑进了他的怀中。
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好温暖,我的哥哥的怀里,我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阁楼窗户吹进的风有些暖了,红尘站在我的身后,铜镜中,只看到我有些惨白的脸孔和她紫色的裙摆。我的发被她双手束起,长长的刘海也被收拢上去,那个只能深夜才偶尔出现在铜镜中的年轻人终于现身在青天白日中。
“……以前,我的发总是随意地散落在背上,有一次,你突然说:为什么不把头发梳到一起?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会把头发简单地束到背后……”她的话语有些温和,恍惚有些不像红尘惯有的冷淡的语气。
我挠了挠头,她继续道:“我曾经也那么放不开九剑坊,三年前因为你再次和落英他们回来的时候,你陪着我站在土桥上,你告诉我说,夜是深蓝色的,以前的记忆只是我们珍贵的回忆,要我好好生活。”
我点头,虽然忘记了当时的情景,但是每次在土桥上都能有淡淡的忧愁涌上心头。
她梳理着我的头发,轻道:“到了清晨,他来到我的面前,坚持着要带我走,我陪着他离开了,却没有顾及到你那时候的孤独……对不起,杀。”
我懂了似的应了一声:“原来你身边的那个男子是你的相公。”
她终于笑了,纠正道:“他叫做莫邪。”
白色的头绫将发紧紧绑定在我的头顶,铜镜中,我看到几丝白发参杂。伸手要去拔掉,她却制止我:“你向来有白发的,越拔越多,还是算了吧。”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挑起了嘴角,有一颗虎牙跳出唇边来。
忽然间觉得,玉凉已经离我好远。
楼下有吵闹声,我站起身来,将半掩的窗户整个推开,俯身去望,好多九剑坊的人正围着落英大哥他们争执着什么。
红尘淡淡道:“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难道非要这里越乱越好吗?”
我的剑已经在我的手中颤动起来,它那么和我心心相通,已经察觉到我的一点星星怒火正在燃烧起来。
红尘还没有来得及抓住我,我已经从窗口跳了下去。
莫邪还是微笑着突兀地站在人群中,他的眼睛里面,除了红尘之外空无一物。
易水湄看着我跳落的身影,沉寂了一下道:“你回来了,痛杀!”我似笑非笑:“是啊,我说过的,我会回来的,我说过的话,就会做到!”
“那你要走吗?”陌路莲也看向我,从束到头顶的发,一直到我一身的劲装,也许在她看上去那么陌生。
我看落英和小六哥哥的笑,看颜殁沉静温和的脸孔,看柳浅离白净的笑脸。目光挪向远方,有白云殷殷浮动,有鸟飞翔,似乎,还有它们的影子深深投到了我的眼底……
确定地点头:“我要走,离开这里!”
人群中,有人问:“那你就这么走了?”熟悉的话音,我一眼望去,路远深黄色的衣裾在飘动,“你的师父呢?你的朋友呢?她们怎么办?”她出了人群,定定地望向我。
我沉了一口气,抿住唇道:“我的师父会理解我的,至于朋友……她们早就在我们根本不相识的时候抛弃了我,在九剑坊,痛杀没有朋友。”
琳儿急道:“既然是不相识,何以谈抛弃!”
“他们抛弃了痛杀,收留了玉凉,现在玉凉死了痛杀回来了,那么……既然已经被抛弃,就不是朋友。”我握了剑,向前走。
我知道。落英大哥他们也一定会跟着我走出九剑坊大门的。
却不知道有谁在我的背后说:“看!我早就说过的!当初就不应该听拜月竹箫的请求的!这么一个白眼狼……”
我的剑瞬间出鞘,回旋身体,我感觉到了自己狰狞的杀气。
可是那剑却没有挥出,因为我看到了师父独立在阁楼下的身影。
那是寂寥,难以言明的寂寥……
她不动,只是看着我,我的剑寒光闪闪握在我的手中,没有还鞘,也没有劈出去。易水湄在旁道:“你这样走了,又对得起谁?只能对得起你自己吧?”
路远道:“虽然三年来她没有教过你什么绝世的武艺,没有给你什么华美的享受,可是她给了你第二次生命,至少,还能让你好好活数十年。”
这些我当然都懂,我自然都懂的!
拂起衣摆,我扔了长剑,双膝跪地。师父,我宁愿你拿起长剑,一剑杀了我……
她向我这边走来,嘴里道:“如果我是你的师父,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那么,要我这个师父来做什么呢?如果我不是你的师父,我会拿了我的箫,一下子敲死你!”
浅红色的眸,美丽如初:“不管是痛杀还是玉凉,都是我的徒,不管她俩谁出了错,我这个做师父的都必须要去分担!”她扶起我,长剑被她抽出黄沙,递向了我:“不管是九剑坊赋予你的,还是别人赋予你的,任何东西今天只要你我来还!”
我皱眉后舒眉,握剑在手,举过头顶,剑锋迎着日光,寒光阵阵:“想要阻止我的,今天只有这一次机会。”
没有人动,许久,我将剑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落英大哥突然笑了,指着我说:“妹子还是这么意气用事,现在是不是很想打架?按照老习惯,哥哥让你出气。”指尖一拧,回转,对着我的印堂断然划出。
飞云指!我抬眼倒抽一口气,长剑抬起,剑身猛然一沉,脚下往后一顿,剑锋逆转毫不留情刺了回去。斜里奔出一柄四尺长剑利落格住我的去势,单小六道:“好久没有见识哥哥的剑法了吧!”丁丁脆响,两支长剑绞缠,我竟然脱不出他的剑阵,心下一急,顿觉有气息从丹田急涌而出,直通右臂,手腕翻转,手中剑画开一道圆弧,放出了自己的攻击范围。
师父在一旁观看,温和地笑。
一直沉默的颜殁道:“你功力没有完全恢复,我们可不能就这样把你带到外面去。”他手中的一根青竹杆绕侧一点,我不敢忽视他的招数,剑气荡开横扫开去,剑身再次一沉,他的内里果真深厚到家。
易水湄拍手道:“颜殁说得有理,你这样出了九剑坊,岂不是丢我们的人!”她的白杆长枪挑起,整个身子腾跃而起,长枪如蛇出洞,直刺向我的心口。
这举动已经引起了共鸣一般,柳浅离、路远、陌路莲、苏琳儿等人齐齐扑上身来,使出了看家本领朝我身上招呼。
闷吼一声抱元守一,我的剑横起在身前,剑身陡然颤鸣,周身仿佛有气护体,渐渐响声肆意泛滥开来,仿若千万柄长剑在我身前身后鸣动嘶吼,我随着自己脑海里跳出的意识仰天叫道:“杀气剑魄——”
剑气崩炸四卷了开来,所有人内劲护体跃了开去,他们拍了拍身上的尘砂,都对着我微笑。
在此一剑泯恩仇。
我的潜意识告诉我道:“痛杀这次真的回来了。”
九剑坊的大门就在我的眼前,我拍了拍坚实的墙壁,竟然有些眷恋。
路远望着门外长窄的树林,笑道:“以后你就属于江湖了,但是……”她望向我,又是一笑,“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坚持要把九剑坊西墙拆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乌金砌成的那个倔强的姑娘。”
我垂头笑。
师父帮我将刘海一抚,也笑了:“在重砌那面墙的时候,我把你的剑放在了里面,原以为它再也不会重见天日,没有想到,你和剑的感应如此强烈。”
我举了举带鞘的长剑:“它也像痛杀一样复活了,师父,帮它取个名字吧。”
师父看着我手中的剑,摇头而笑,指了指我身旁的落英他们:“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就舍不得你走了……”她转身,轻盈的红衫在风中飘起。
那红衫,让我想起,在某一个午后,我第一次喊她师父的时候,她本来是要出门的,阳光流进半开的门扉淌泻在她的身上,她回神看我的时候,目光有些惊讶却多是幽然,美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仙女……
我握拳,也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身后却又传来轻轻的几个字:“就叫做玉凉吧……”
玉凉痛杀,痛杀玉凉,她们永远是在一起的吧?我回头,只看到师父已经变成了黑点的背影。
江湖是孤独成灾的江湖,我们是因为孤独才躲到江湖里面来的,所以,我们注定逃脱不开彼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