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很美的老板娘
两道目光直直地逼过来,叶香山未加理会,依旧静静地看着帘外雨后的清晨。
纳兰香扇眨眨眼睛,又朝前凑了几分,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叶香山仍旧不语。
纳兰香扇很舒服地斜倚在车座上:“你在想我为什么会主动来找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火红的枫叶,皱了皱眉:“追杀符和这片叶子出现在我的书桌上的时候,我倒真的是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就被江湖上最有名的杀手组织枫楼记上了黑名单,不管怎样都很好奇,更何况,奉命来杀我的还是你。”
他眼珠一转,又笑道:“你不觉得,我们的名字很相像么?”
叶香山冷笑。
纳兰香扇叹了口气,用眼角瞄了瞄他的侧脸,突然一丝狡黠和捉弄之色掠过眉梢。
片刻之后,叶香山就发现自己的下颚突然被一只修长细腻的手轻轻托起,那张自己并不厌恶然而一旦笑起来就变得很讨厌的细致俊秀的脸,正挂着一抹优雅的微笑停在自己的眼睛上方。两张表情全然不同的脸,只差一点,就要触碰,甚至于要贴到一起了。
近到互相都能感觉得到对方的气息。居然还有淡淡幽香萦绕其间。
叶香山不由得愣了一下。
纳兰香扇也怔忡了片刻。
他……怎么这么冷……
但是又很快回过神来,狐狸般地一笑,盯着叶香山,轻声似呢喃地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叶香山看着纳兰香扇深不见底的双眸,神色又恢复到冰冷而漠然的状态,对于他奇怪还带着一丝暧昧的行为和言语不作任何反应。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奇怪的姿势,连时间都似乎在一瞬间停止。
但是不一会,他们的脸色却又一齐变了。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停止的不是时间。
而是马车。
他们坐着的、萧锦驾着的马车。
车厢外死一般地寂静,没有鞭声,也没有马蹄声,就连马出气的声音竟然都听不见。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突然不约而同地飞身跃起。
叶香山从车窗翻出,纳兰香扇撞开车门,掠上如石头一般呆呆立着的马匹,伸手去探,却又似遇见鬼般地突然收手,飞身退出三丈,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不远处握剑而立的叶香山。
叶香山依旧面无表情,左手轻轻一弹,一颗石子闪电般射出,准确无误地打在一匹马的右后蹄上,顿时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地嘶啼,本来静如石像的两匹马突然发起疯来,怒睁的双目中流出鲜红的血,狂嘶着拖着车厢一头撞向崖壁,冲下了万丈深渊。
纳兰香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倒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没有及时从车中出来,他没有在掠上马背时及时收手后退,下场大概便会是被这两匹马生生拖下悬崖,然后摔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叶香山缓缓地走上前,低下头去看刚才他用石子从马腿上击落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甲虫,长须多脚,背上的花纹诡异似一张人脸,一瞥之下竟让人有晕眩之感。
“好险……” 纳兰香扇喃喃道,但是脸上却已无惊讶之色,反而又换上他那招牌似的散漫而莫测的微笑,看着叶香山道:“我们遇到的麻烦还真不少。”
然后转过身,对着树林悠闲地道:“你出来吧。”
叶香山握紧手中的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树林深处。
林间水雾缭绕,阳光轻洒。
纳兰香扇接着道:“你再不出来我们可就要走了。”
说完,转身便走。
这时,林中突然传出一声女子的轻笑:“没了马车,堂堂地天下第一少准备走回京城吗?”
纳兰香扇停住脚步,眼睛亮了几分,道:“你有马车?”
一个长发轻飞的蓝衣女子从树林中走出来,眨了眨那双明艳的剪水瞳,笑道:“不仅有舒服的马车等你坐,还有上好的女儿红等你喝,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纳兰香扇笑道:“有这么好的事?”
女子道:“还有更好的事,前面梨花镇最好的酒楼的厨子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味道绝对不会比皇宫里的差。”
纳兰香扇道:“哦?那我倒是要去尝一尝。”
女子笑着伸出一双玉手,轻轻拍了两声。片刻之后,远处依稀传来车马声,乍听之下,竟似有二十余人之多。直到走近了才看清,原来马车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容貌不俗的少女,清一色的红袄黄裙。
纳兰香扇笑道:“你还真是大方,带了这么多人来接我们?”
女子笑道:“少爷身份尊贵,当然不能怠慢。”
纳兰香扇朝四周望了望,道:“可是我带的人却不见了。”
他说的自然是萧锦。
女子道:“放心,等一会你自然会看见他。”
“哦?”
“他已经在酒楼里等着了。”
“哦?”
“他说你要去的地方,他都要先去打理打理。”
纳兰香扇看了看叶香山,然后笑道:“他去了这么长时间,一定已经打理得很好了。上车吧,我带你去见一见名震京城的第一大美人。”
叶香山冷冷地看了女子一眼,点了点头。
女子转身,掀开车帘,道:“请。”
梨花镇是个很美的地方。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着梨树,梨花早就飘落,连梨子也已经全部都摘下来,但是整个镇子还是随处溢着淡淡的香气。
站在那些高大的树下,还能够想象出梨花满树、三月飞雪的情景。
那是梨花镇最美的时候。
现在已是深秋,没有梨花满树,也没有三月飞雪,但是梨花镇依旧很美。
因为梨花镇里有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的女人。她的出现,让梨花镇好像迎来另一个春天。
她就是老板娘。
菊影楼的老板娘。
她本来也有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就叫做菊影。
她也很年轻,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二岁,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小姑娘。
一点都不像老板娘。
但是所有的人都愿意称她为老板娘。
老板娘和梨花镇的其他人不一样。她的门前不仅种着梨树,还摆着几十盆形态各异的菊花,每到秋天梨花落尽的时候,那几十盆菊花就成了梨花镇最美的一道风景。
但菊影楼的客人却不是为菊花而来,而是为了来看一看种这些菊花的老板娘。
老板娘的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
更绝的是她的琴艺,真是可以称得上“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所以虽然菊影楼的价格不菲,仍然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客人。
马车停住的时候,正是菊影楼最繁忙的时候,五六个店小二进进出出,上菜倒水,忙得焦头烂额,只恨自己不会分身术。
纳兰香扇跳下马车,看着楼门前的菊花,笑道:“小叶,你看这里的菊花开得正艳,和你们香山的红叶相比,哪一个更漂亮?”
叶香山摇摇头。
“怎么?”
叶香山淡淡道:“没有可比性。”
蓝衣女子走上前笑道:“红叶热烈,菊花淡雅,各有各的美,是没有可比性。”
纳兰香扇想了想,笑道:“说得也是。”
却突然听得一人道:“我却认为红叶更胜一筹。”
纳兰香扇一愣,看着从菊影楼走出来的黄纱女子,道:“为什么?”
黄纱女子白了他一眼,道:“不为什么!”
纳兰香扇笑道:“既然你不喜欢菊花,又为什么要种?”
原来她就是老板娘。
老板娘冷哼一声,道:“因为我愿意!”
纳兰香扇眼里的笑意更浓:“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固执。”
老板娘啐道:“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没死!”
纳兰香扇苦笑道:“你就这么希望我死。”
“像你这么讨厌的人,早死了才好。”
“那你倒是很快就能如愿以偿了。”
“什么意思?”
纳兰香扇指了指叶香山,道:“我被枫楼记上了黑名单,他,就是来杀我的。”
老板娘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盯着叶香山半天,才道:“好,真好。”说完,转身走进了菊影楼。
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坚韧和孤寂。
纳兰香扇叹了口气:“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蓝衣女子道:“老板娘一个人管着这菊影楼,并不容易。”
叶香山道:“你们认识?”
纳兰香扇笑道:“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可是她却并不太喜欢你。”
“不是不喜欢,只是有点讨厌。”
“为什么?”
“因为我欠她的酒钱。”
“多少酒钱?”
“仔细算得话,前前后后大概有三万两。”
“哦。”
“诶,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啊。”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为什么?”
“因为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样很讨厌你的人。”
“……”
蓝衣女子笑道:“老板娘早就在二楼准备了饭菜。”
玉杯银盏,美酒佳人。
菜香酒醇。
萧锦换上一套青衣,静静地站在窗前。
佳人柳眉朱唇,薄纱轻扬,面容清冷,眉眼低垂,好似极不耐烦,却依然掩不住一丝欣喜之色。
纳兰香扇陷进宽大的椅子里,看着面前倒酒的老板娘,笑道:“现在突然很想听你唱歌。”
老板娘冷冷道:“不想唱。”
“那弹琴也行。”
“不想弹。”
纳兰香扇叹了口气:“我的马车被你毁了,你总要补偿一下吧?”
老板娘“哼”地一声,把酒杯重重地放到他面前,道:“你欠我的钱还没有还,我毁你一辆马车算什么?”
“不就是区区几万两银子,这么小气干什么。”
老板娘冷笑道:“区区几万两银子?那你现在就还给我啊。”
“呃……我现在没带这么多。”
“那你就给我闭嘴!”
“……”
纳兰香扇只得苦笑。
老板娘望向坐在窗边的叶香山,道:“你是枫楼的杀手?”
叶香山淡淡道:“是。”
老板娘又指了指纳兰香扇,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杀他?”
“解决麻烦以后。”
“你遇到麻烦了?”
“是。”
“什么麻烦?”
叶香山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物,道:“是这个。”
那是一块红玉,光滑圆润,形如枫叶。
纳兰香扇“咦”的一声,凑上前道:“这是什么?”
“红叶。”
“红叶?”
“我想,唐潜是想要这个。”
“它有什么用?”
“不知道。”
“啊?”
叶香山又把红玉放进衣服里,淡淡道:“我不知道。”
纳兰香扇叹了声,往椅子里一倒,道:“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一件事。”
“什么?”
“杀你。”
纳兰香扇呆住,张大的嘴里几乎可以放下一个鸭蛋,又不甘心地道:“只有这一件?没有别的了?”
叶香山摇摇头:“杀手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任务。”
纳兰香扇又道:“那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杀我?”
叶香山还是摇头。
纳兰香扇彻底绝望,用手抵住额头,无奈地小声道:“那我岂不是连自己是为什么而死都不知道?”
老板娘看着他,那张明明是微笑着的,却分明没有一丝笑意的脸,长长的睫毛投递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心里突然就像冒出了一根刺,隐隐地疼,疼得眼前的人变得不再真实。
有大雾弥漫。
纳兰香扇抬眸,眼睛弯弯笑道:“想到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你唱歌弹琴,就觉得好遗憾。”他的瞳仁夜一般的黑,星一般的亮,声音就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很轻,很柔。
叶香山的心不由地一颤。
“又在胡说……”老板娘不忍与他对视,便转移视线,看着叶香山道:“你非杀他不可?”
叶香山点头。
“可是你中毒了。”
——可是你中毒了。
叶香山重重一震,脸刷的变得苍白。
“什么?”纳兰香扇也是一惊,从椅子上跳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老板娘叹了口气,拂了拂衣袖,又倒了一杯酒,递给叶香山:“我不得不佩服你,中了唐潜的‘妍墨’一个小时后就会毒发身亡,你却一直撑到了这个时候。”
叶香山没有说话,可是接过酒杯的手却已经在微微颤抖。
纳兰香扇完全呆住了。
原来,他并没有一眼就看出酒中有毒,而是中毒之后才知道的。
难怪他的身上总是冷得如同冰一样。
难怪他一路上都不说话。
他一直都在用内力强压住体内的毒,以防蔓延至全身。
“你,怎么不早说……” 纳兰香扇一把抓住叶香山的手,冰冷微汗,一朵墨色的杜鹃花鬼魅般静静地躺在手心里,最外面的花瓣已经展开。
“怎么办?”纳兰香扇回过头,看着老板娘,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明亮的眸子里有种东西在闪动。
老板娘起身,迟疑了片刻,道:“我可以救他,不过……”她看了看纳兰香扇,眼神深邃。“你确定?”
纳兰香扇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嘴角一勾,一抹明朗的笑意浮上眉梢。
没有言语,老板娘却已经明白了他所要说的一切,心中轻叹一声,转身道:“等一下。”说完便走出房间。
叶香山冷冷地抽回被纳兰香扇抓住的手,望向窗外:“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如果我死,你就不用死了。”
纳兰香扇微微一笑:“被枫楼盯上,就注定只有死路一条。就算你没能杀我,还是会有其他杀手来接着完成你未完成的任务。”
他歪着头,细细地打量着叶香山,接着道:“更何况,像你这么优秀的杀手,就算是死也一定会在死之前先把我杀掉。”
“所以我怕死,更怕你死。你不死,我就还可以多活几天,因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还没有做。”
很重要的事?
叶香山忍不住问道:“是什么事?”
什么事……
纳兰香扇的眼里泛起一阵迷雾。
第三章 少年的噩梦
是什么事——
在他的心里深藏了这么多年,总在菊花飘香的季节里,如一颗石子,打破他心中平静的湖水,缓缓地荡漾,波痕过处,都是一道伤。
那一年,大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一觉醒来,洁白的雪就已经在院子里积得厚厚的一层。
“咳咳……”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一阵急促地咳嗽声,接着是重重地喘息:“哥……哥……”
他心头一紧,急忙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推开旁屋的门,快步走到床前。
一个大约五岁的孩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双手死死地抓住盖在身上的棉被,看到他走进来,又狠狠地咳起来。
“唯儿,你怎么样?我去给你端药……”他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眉头紧紧地皱着。
雪下得这么早……寒气侵体,病情怕是又加重了……
孩子拉住他的衣衫,边咳边道:“哥……咳咳……菊花……咳……”
他心里一沉。雪下得这么大……院里的那些残菊怕是……
孩子使劲地摇着他,喘道:“哥,我要……去……看……看……”
他看着孩子泛着泪光,满是期待和着急的眼睛,叹了口气,从床上找了件厚厚的袄子,把孩子紧紧地裹住,抱在怀里。
“外面风大,看一眼就回来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颤抖的嘴唇浮起一丝微笑。
他心中叹息,把袄子掖紧,抱着孩子走出房门。
一阵寒风迎面而来。
全部都是白色。
白得刺眼。
放眼望去,都是一片雪白,哪里还有菊花的影子。
漫天的雪花飘来,孩子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又在厚袄子里重重咳嗽起来。
他连忙转身走进屋子,把孩子重新放在床上,盖上棉被。
“哥……”孩子的眼泪如豆一般从眼角落下,嘴嘟起来:“哥,你说过的,等我病好一点,你就带我看菊花的……”
他叹了口气,轻轻拂去孩子脸上不断滚落的的泪珠:“唯儿,明年,明年再看好不好?”
“不好不好!”孩子突然发疯一般地尖声大叫,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朝他扑过来。
通红的眼睛,映着苍白的脸和绛紫的唇,如同鬼魅,张牙舞爪地拼命抓住他,抓得他喘不过气来。
孩子的眼里闪出恶毒和嫉恨的光。
死死地抓住他。
掐住他的脖子。
在他的身上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鲜血淋淋。
可是他已经忘记了疼痛。
只觉得可怕。可悲。
怕得不敢动弹,任其嘶吼。
悲得心脾俱裂,碎了一地。
孩子凄惨尖锐的叫喊充斥着他的耳朵,冲破耳膜,在脑海里久久地回荡。
不肯停歇。无法停歇。
“你骗我!!!”
你骗我……你骗我……
纳兰香扇一下子睁开眼睛,迷雾渐渐散去,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清晰。
窗外夜幕降临。
屋子里没有点灯,四周一片漆黑。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搭上额头,湿漉漉的,衣服全都被冷汗浸湿。
一阵寒风袭来,房门被推开。
“怎么不点灯?”黑暗中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接着一道刺眼的火光闪过,桌上的油灯被点燃,豆大的火苗慢慢照亮了整间屋子。
老板娘朝帘子后面的床榻望去。
纳兰香扇靠在床沿上轻轻地喘息,浑身已经湿透,发丝粘在额头上,就好像刚生了一场大病。
片刻的怔忡之后,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抬起头,笑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老板娘转身道:“是该吃晚饭的时辰了。”
纳兰香扇抚了抚胸口,从床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衫,跟在老板娘身后。
菊影楼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店小二在做最后一遍整理。
纳兰香扇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上前拦住老板娘,道:“小叶呢?他怎么样了。”
老板娘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一直走到转角,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垂下眼帘,半晌才冷冷地道:“在你的隔壁。”
纳兰香扇呆住的脸又瞬间活跃起来,道:“我去看他。”说完,转身推开一扇门,正要伸脚进去,却又收回来,回过头笑道:“你先去吃饭,我一会就来,要给我留点好菜啊。”
老板娘静静地看着他。
那扬起的眉毛,勾起的嘴角,弯起的眼睛,每一处都流溢出满心的欢喜。
她的心里就突然难过了。
叶香山正躺在床上,微微地闭着眼睛。
冰凉的红玉紧贴着他的胸口。
就像饕餮,永不满足地吸取着他体内的温度,和灵魂。
就像巨石,压在他的身上,压得他无法呼吸。
就像大手,拉着他,一直往下落,下落。
陷进永无止尽的恐惧里。
“小叶!”突然,一个明朗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香山睁开眼睛。
窗外皓月当空。
清冷寂寞。
纳兰香扇推门而入,眉眼弯弯,嘴角弯弯。
叶香山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不管怎么样都能笑得出来的吧。
“你怎么样了?” 纳兰香扇凑上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叶香山侧身躲开,淡淡地道:“她给了我三颗药丸,分三次服用,其间用内力逼毒,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纳兰香扇拉过他的手,果然,墨线已经消失,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笑盈盈地看着他道:“老板娘就是厉害。”
叶香山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道:“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做的是什么事。”
纳兰香扇眯起眼睛:“是吗?我没告诉你吗?”
“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纳兰香扇嘻嘻一笑,在床头坐下来,目光闪动:“成亲。”
“那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成亲。”
“和她?”
纳兰香扇愣了半天,苦笑起来:“你是说老板娘?我可没有这个福分,娶这么一个聪明厉害的大美人。”
叶香山想了想,低下头去。
“更何况,她讨厌我。”
纳兰香扇叹了口气:“她说过,会讨厌我一辈子。”接着他又笑起来,“讨厌我的人还真多,难道我真的那么讨人厌吗?”
叶香山点头。
“哦?”纳兰香扇凑上前,眨眨眼睛:“为什么?”
叶香山道:“笑。”
“恩?”
“你笑起来像狐狸。”
纳兰香扇摸摸鼻子,瞳仁变得幽深,“狐狸吗?”他眼中有片刻的恍惚,既而露齿一笑:“肚子好饿,我们去吃饭。”
说完,拉过叶香山的胳膊就往外跑。
一路上走下楼梯,穿过前厅,直接跑进后院宽大的厨房,然后停在灶台旁边,有些兴奋地看着叶香山。
“我叫老板娘给我们留点好菜。”他笑着去揭灶台上的锅盖,“这里的厨子烧的菜跟皇宫里的一样……”
“好吃”二字还未说出口,他却已经呆住了,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大锅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没有美食,没有好菜,就连一碗白米饭都没有。
纳兰香扇回头怔怔地看着叶香山。
叶香山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纳兰香扇哑声道:“一定是放在别的地方了。”他连续揭开其他的锅盖,没有,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他又打开墙角的一排柜子,里面除了炒菜要用的各种调料,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没有。
他还是不死心,跳上跳下地到处翻找。
叶香山便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直到,响声惊动了老板娘,出现在门口。
他才停下来,道:“饭菜呢?”
老板娘冷笑一声:“饭菜?什么饭菜?”
“我们还没吃饭呢,我不是跟你说要留一点的吗?”
“原来你还知道吃饭啊。” 老板娘瞟了一眼叶香山,“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要吃饭,所以就把剩下的倒掉了。”
“倒掉了!” 纳兰香扇跳起来:“那我今晚吃什么?”
“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道:“对了,你弄乱了我的厨房,要收拾得和原来一样。”
纳兰香扇看着叶香山道:“她是怎么回事?”
叶香山没有说话,径直走出厨房。
“喂,喂喂,你不吃东西了?”
叶香山冷冷道:“你以为这里还会有东西吃?”
夜已深。
黑暗吞没了整个梨花镇。
只在菊影楼的大门口,还亮着两盏红红的灯笼,秋风拂过,便摇摇晃晃地把树影照得如同鬼魅,满墙,满地,满花。
纳兰香扇躺在床上,揉着肚子翻来覆去,苦着脸道:“萧锦,有没有吃的东西?”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少爷,没有。”
纳兰香扇愣了一下,又苦笑道:“萧锦,不知道是不是我饿昏头了,居然闻到了一股腥味,而且好像还是血的腥味。”
萧锦现出身来,沉声道:“少爷,不是好像,是真的有血腥味。”说完,一把拉开房门,举剑冲了出去。
纳兰香扇叹了口气:“怎么这么麻烦。”
前厅灯火通明。
二十五个。
一共死了二十五个人。
血流成河
侍女。店小二。厨子。厨娘。
还有一个小女孩。
抱着布偶的小女孩。
他们全部都趴在、倒在、躺在前厅里,有的嘴张得几乎覆盖了整张脸,有的瞪着眼睛几乎把眼珠都瞪出来,还有的死死地抓着桌子腿可以看到手上白色骨头。
只有那个小女孩。
脸上还带着微笑,紧紧地抱着沾满血污的布偶,安静地倒在椅子下面。
纳兰香扇呆了半晌,看了看早就出现在楼梯上的叶香山,又望向一脸震惊的萧锦:“老板娘呢?”
老板娘不在这二十五个人里面。
萧锦身子一晃,仿佛被惊醒一般,连忙转身。
纳兰香扇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又走上前,对着叶香山淡淡一笑:“你肚子饿不饿?”
叶香山视线一恍,耳边仿佛听见了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
一滴。一滴。
让他突然觉得很烦躁。
他回过头,冷冷地看着纳兰香扇。
发生了这样的事,见到了这样的场面,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肚子饿不饿?
“咯咯……”血泊中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叶香山猛地回头。
笑声是从抱着布偶的小女孩的嘴里传出来的。不仅如此,她还突然睁开了眼睛,碧蓝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然后又缓缓地爬起来,对着叶香山和纳兰香扇呵呵地笑。
叶香山面无表情。
纳兰香扇却笑道:“你没死啊?”
小女孩点点头。还是笑。
纳兰香扇仔细地看了看,道:“你是胡人?”
这次小女孩开了口:“我叫枇杷。”
“琵琶?‘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琵琶’?”
“不是。”小女孩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道:“是枇杷,长在树上可以吃的枇杷。”
“哦。”纳兰香扇揉揉肚子,笑道:“你叫枇杷,那你有没有枇杷呢?我现在饿得很,有枇杷吃也可以。”
小女孩笑起来:“没有,可是我有其他的东西给你吃。”
“是什么?”
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人,死人。”说完,她又指了指地上,道:“你看,这些都是我为你们准备的。”
纳兰香扇的笑容僵住了,道:“他们……都是你杀死的?”
小女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进来,他们就都死了。”
叶香山皱了皱眉头,“呛”地出剑。
这一剑,又快又准。
直刺她的咽喉。
他也想到了,如果她一动,招式也会很快跟着改变。
她必死。
可是她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笑着站在原地。
一双碧蓝的眼睛如同水一般清澈,灵动。
似乎还带着某种魔力。
叶香山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突然就刺不下去了,身体僵住,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那里,无法动弹,只能保持出剑的姿势。
他心中一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脑海里一片空白。
小女孩呵呵一笑,抬起右手,靠近自己的脖子。
叶香山也机械地举起了同一只手,仿佛被引线拉动的木偶,模仿着小女孩的动作,举着剑一点一点地逼近自己的咽喉。
小女孩突然一翻手腕,凌厉地做出一个割喉的动作。
叶香山本能地反抗,可是手却不由自主。
眼看锋利得闪着银光的剑刃就要割破自己的喉咙,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很巧妙很快的伸来,又很轻松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长剑。
好像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但是剑突然就动不了了。
接着又闻到一阵淡淡地香气。
那阵香气就好像一股暖流,将身上寒冷一点点的驱除。
眼里的大雾也渐渐散开。
叶香山身体一震,猛然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一步,踉跄站住。
然后,收回剑。
目光泠然。
小女孩满是笑意的眼睛转为惊骇。
她转头望着那只手的主人,冷笑道:“天下第一少,果然厉害。”
纳兰香扇理了理衣服,笑道:“过奖。”
小女孩又笑道:“听说你有两奇,一奇是自出生就遍体生香,而且香味异常,并非花香也非任何香料的香味。”她吸了一口气,然后道:“果然很香。”
接着又道:“另一奇是扇子。可是我却不见你拿扇子。”
纳兰香扇道:“我的扇子随时都带着。”
“哦?”
纳兰香扇伸出双手,在她面前展平,十根手指一张一闭。
小女孩愣住了。
纳兰香扇眯起眼睛,笑道:“你看,这就是我的扇子。”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他,忽而目光闪动,笑道:“我家公子有请。”
“唐三公子?”
“是。”
“老板娘也在那里?”
“你是说那个很漂亮的姐姐?”
“没错。”
“我们公子很喜欢她,想留她做夫人。” 小女孩对他眨眨眼睛,“你呢?也喜欢她,想让她做少夫人吗?”
纳兰香扇苦笑道:“想,当然想。”
小女孩“哦”了一声,道:“那你就去找我们家公子把她要回来。”
纳兰香扇眸子里闪出光,“要得回来吗?”
小女孩笑得灿烂。“我们家公子是好人。”
“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就走。”
“不行。”小女孩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抬起脸,天真无邪地笑道:“这里太乱,你们岂不是应该收拾一下。”
“还有,刚才出去的大哥哥也还没有回来。”
“公子吩咐,回去的时候,要带三个人。”
“不然,我就要被关黑屋子了。”
“所以,等到明天吧。”
(未完)
[ 本帖最后由 蝶叶慕雪 于 2007-8-15 09:4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