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全部写完,容我慢慢发啊~
楔子
天色渐晚。
当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他已经走出树林,看见不远处淡淡的炊烟。
他握紧配剑,面无表情的走过去。
栅栏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看到他,奇怪地打量了几眼。
然后笑了:“孩子,你有事吗?”
他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天晚了,我饿。”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放下手中的筛子,笑着将栅栏门打开,让他进去。
“孩子,你快跟我进来。”
他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慢慢地跟在老妇人的身后,走进破旧的木屋。
屋子很小,摆设不多,但是却井井有条,让他觉得很舒服。
老妇人从角落里取了些干柴,在火盆里燃起火,然后笑道:“家中简陋,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看着老妇人,然后靠近火盆,淡淡地道:“你一个人?”
老妇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还有我们家老头子,他去砍柴一会就该回来了。”
他想了想,把身上的包袱和手中的剑放下来,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不仅饿,也已经很累。
老妇人很快就回来,手中端着一碗清粥和一小碟盐白菜。
粥很香。
他闻到了香气,便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碗清得可以映出他的脸的粥,微微地皱了皱眉。
老妇人叹了口气,抱歉地笑道:“家里的米就剩下这么点了,你先喝下,到明天就有好吃的了。”
他冷冷地笑,就算到了明天,又会有多好的东西吃?不过现在,有填肚子的就很不错了,粥虽然清,但也多少有些米,应该可以撑到明天。
所以,他很快把粥喝了,又吃了些盐白菜。
此时屋里已经渐渐地温暖起来,吃了东西后的他更加舒服,便在火盆旁打起盹来。
老妇人抱着被子走进屋子,看到倚墙而睡的他,心里一阵疼。
这孩子,单薄伶仃,眼睛里总是很悲伤的样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她走过去轻轻地给他盖上棉被,然后又把火盆里的火加旺了些,才转身走出去,把门掩上。
他是真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火盆里被添了新柴,火仍然烧得很旺。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突然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没听到鸡叫?
刚来的时候院子里明明就有一只公鸡。
他推开木门,没有看见公鸡,却看到一个老头。
一个手中提着一个小白布口袋的老头。
老头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看到站在屋门口的他,笑道:“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道:“你的腿怎么了?”
老头低头看了看,笑道:“不小心被树枝刮伤了,不碍事。你快进屋吧,早晨湿气重,着凉了可不好,快进去,一会就有吃的了。”
他点点头,转身回到屋子里。
在火盆旁坐了一会,他打开带来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铁盒,轻轻地打开。
盒子里是一块红玉,光滑圆润,形如枫叶,薄若蝉翅。
其内深红色的脉络清晰自然,正似一片香山的红叶。
他把红玉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戴在脖子上,藏于衣内。
玉的寒气让他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冰凉刺骨。
这时,他突然闻到了一阵浓浓的香气。肉的香气。
老头和老妇人笑呵呵地走进来,手上端着白白的米饭和一整只烧鸡。
老头拉着他到木桌边坐下,笑道:“快吃快吃。”
他看着这些东西,突然想到了那只没有打鸣的公鸡和老头手中的小白布口袋。
“你们把鸡杀了?”
老妇人连忙道:“这只公鸡一天到晚就知道乱叫,现在把它吃了,看它还叫不叫,呵呵,你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又道:“你半夜去买米?”
老头笑道:“昨天砍的柴还算多,换了这些米,够吃好一阵的,你还小,多吃点才有力气。”
他慢慢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起来。
两个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又把破瓦罐里的盐白菜都倒了出来,还用从山上挖的野菜煮了一罐汤给他喝。
他吃了一碗米饭,半只鸡,喝了几口汤。
然后站起来,道:“我要走了。”
说完,就拿起包袱和剑走了出去。
老妇人跟上前,把他送到路口,轻声道:“路上小心。”
他微微点了点头。
老头突然想起什么,瘸着腿往前跑了两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孩子,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幽幽地留下一句话。
他说:“我叫——叶香山。”
坏人做坏事总是喜欢选择月黑风高的夜晚。
因为这样的环境,能滋生他们心中的恶念,也能让他们突然找出做坏事的理由。
即使心中尚有不安,也被这黑夜侵蚀得一点不剩。
因为他们会这样安慰自己:“这样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不会有人知道这件坏事是我做的。”
所以月黑风高的夜晚最容易有祸。
当然,也会有人选择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做坏事。
这时候,做坏事的地点往往便是那些鸟不飞、狗不叫的荒山野岭,羊肠小道。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有太阳照着,大风吹着,从这些地方经过的人总不免要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面前突然跳出来一个山贼强盗。
然而萧墙却是个例外。他手中的鹰破枪并不好惹,他身后的十一名镖师也不好惹。
所以这一路,他走得很悠闲、轻松。
即使是在马前突然冲出一群持刀大汉将他们团团围住的时候,他也只是轻轻地扯住缰绳,慢慢吞吞地停下来。
然后一脸从容地看了看来者,提声道:“在下临威镖局总镖头萧墙,不知各位……”
一个秃头破衣的和尚从旁边走上前,眯着眼道:“萧总镖头,别来无恙?”
萧墙抬眼望去,见那和尚身长五尺,鼠目猴腮,便心念一转,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酒袋和尚,怎么不在庙里念经反到这里来截我的路,莫不是要拉我去喝酒。”
酒袋眉毛一斜:“和尚从来不喝酒。”
萧墙道:“那你腰间挂着的那袋酒是要给谁喝的?”
“你。”
“我一个人喝没意思。”
“那就请你的那十一位兄弟一起喝。”
“你们不喝?”
“我们喝不得。”
“哦?”
“我们这些弟兄还想多活几年。”
“哦?”
“这酒是我特地为萧总镖头酿造的,还有个特别的名字。”
“什么名字?”
酒袋眯着的眼睛猛然睁大,咬着牙一个字一字地厉声道:“这酒就叫——断魂!”话音未落,小道两旁的杂草丛中突然冒出三四十个弓箭手,全都弦满待发,只消酒袋一声令下,萧墙等人必会魂飞魄散。
然而萧墙依然气定神闲,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道:“真想不到,酒袋和尚你竟为了在下这颗脑袋而如此大动干戈,我萧墙可真是荣幸得很哪。”
酒袋哼道:“我不仅要你的脑袋,还要你们这箱子里的五百万两黄金!”
萧墙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其他人一阵心慌。
酒袋用火焰般的目光盯着萧墙,沉声道:“你笑什么?”
萧墙高声道:“我笑你无知!你以为,就凭这些弓箭便可以从我手中劫走镖银,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萧家的‘鹰破十二枪’了吧!”
酒袋又眯起眼睛,轻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你萧总镖头的枪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我自然也不敢大意,所以这次我特地请了萧总镖头的几位朋友来助我一臂之力。”
萧墙一怔:“朋友?”
酒袋摸了摸他光而滑的头顶,然后轻轻向萧墙身后一指。
萧墙猛然回头,十一位镖师中的老二白云的剑已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剑,快而准,更狠,直指萧墙的咽喉。
剑气冰冷。
萧墙打了个寒噤,随即踏马飞身而起,躲开了剑锋,但右脸却被剑刃划开了条口子。
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
但此时萧墙已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自己从外到内都寒冷至极,尤其是心,更如同掉进了冰窟。
“白云!你——为什么!”
白云收起剑,冷冷地道:“背叛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就算需要,我也没有理由可以给你,如果你想要,就向其他的兄弟要吧。”
萧墙握紧手中的枪,低声道:“你们,十一个人,都要背叛我!”
“不,不对,”酒袋摸着头道:“不是十一个,是十个,老大张千老二白云老三许靖老四李子鱼老五张汉远老六毕龙老七江少华老八史翔老九朱风和老十李玉京,至于你那个最小也最不争气的十一莫闲,我嫌他没多大用处,就没有请他,不过在来之前,我已经叫人把他安顿好了,又叫人乔装成他的样子顶了他的位,所以呢——”
张千走上前道:“所以你今日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人会来救你。”
萧墙冷笑道:“笑话,我萧墙根本就不需要别人来救!”
酒袋拍掌道:“这样最好,我就怕萧总镖头最后死了无人安葬。”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谁说他会死!”
众人一愣,还未回过神,却见眼前一个白影闪过,四周的的弓箭手已经倒下去一片。
萧墙看着出现白衣少年,心中既喜又忧:“莫闲,你没事吧!”
莫闲用石子击倒最后一个弓箭手,然后回头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总镖头你有事才是真的!”
“怎么,”他拍拍手,朝人群扫视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到十个镖师身上,道:“你们这么容易,就被这个和尚收买了?”
李玉京道:“闲弟,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赶快走吧!”
莫闲道:“十哥说得对啊,这里的确没有我的事,你们要荣华富贵,做弟弟的当然不能阻拦。不过,若是弟弟我也要荣华富贵呢,而且我又不想跟你们分……”
白云冷冷道:“你想独吞这五百万两黄金?”
莫闲笑道:“还是二哥了解我。”
酒袋眼珠一转,道:“既然如此,小兄弟你还不赶快杀了萧墙!”
莫闲摇摇头:“那可不行,杀了萧墙,就没人帮我杀你们了。”
酒袋笑道:“你以为和萧墙杀了我们之后,他会放过你?别忘了,刚才你说的话他也听见了。”
莫闲也笑道:“未必,我料定杀了你们之后,萧墙一定会把黄金拱手让给我。”
酒袋哈哈大笑起来:“小兄弟,你又不是出家人,怎么也打诳语。”
莫闲道:“难道出家人要打诳语吗?”
酒袋道:“没错,出家人不仅要打诳语,还要喝酒吃肉,赌钱进窑子。”
莫闲笑道:“好好,你这个和尚,我喜欢。如果你能帮我杀他们,我保证把金子和你一人分一半。”
酒袋呸地一声,道:“小崽子,废话少说,我看你是不进棺材不掉泪!”
说话间,人已掠起,右手向腰间的酒袋抓去。
只听得“噗”的一声,酒袋还未取下,萧墙的枪头就已刺穿布袋,里面的酒哗哗地流出来。
酒袋的脸色变了,凌空翻身,向后掠去。
刚才这一枪若是刺在身上,恐怕自己早已是身首异处了。
鹰破十二枪,果然名不虚传。
莫闲拍手道:“好枪法!那么现在和尚你是不是愿意和我们联手了呢?”
酒袋冷哼一声:“就凭你们两个,休想活着离开!”
莫闲一脸遗憾地道:“可惜可惜,你宁愿跟他们十个人分金子,也不愿意和我一个人分。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到底谁有本事得到这些黄金咯!”说完,抬手朝酒袋扑去。
莫闲一动,十个镖师也动了,但在这之前,萧墙的枪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一时间,剑影乱飞。
萧墙以一挡十,纵然身形轻柔,枪法精湛,但张千等人的剑法也并非等闲,几回合下来已是筋疲力尽伤痕累累。而莫闲的状况更遭,酒袋和尚虽然没了酒袋,对付起平时懒于练功的莫闲仍是绰绰有余,若不是莫闲身子灵活,早已死了千百次了。但即便如此,时间一长,莫闲也有些吃不消了,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可是他依旧一脸笑容,大声道:“总镖头,今日我算开始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好好练功了。”
萧墙挡开白云的剑,抽身道:“臭小子,那你就当现在是在练功,好好给我打,打不好回去没你的饭吃!”
酒袋怒道:“死到临头还这么多废话!”说完,用尽全部力气一拳打在莫闲的胸口。
莫闲惨叫一声,飞身到半空中,又狠狠地摔到地上,“噗”地吐了一地鲜血。
萧墙一惊,急忙回头,却忘记了迎面而来的十把利剑。
眼看利剑就要穿透萧墙的身体,十个镖师却突然停下,手再也无法向前伸出半寸。
一个声音冷冷道:“你们以多欺少。”
然后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个人的后颈都有一道伤口。
但他们身后的人,却只用了一剑。
“你还要继续吗?”他抬起头,望向酒袋和尚。
酒袋怔住了,就连萧墙和莫闲也都怔住了,因为这个站在他们面前一剑杀死十个高手的人,竟然是个看上去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孩子。
“你还要继续吗?”他又重复了一遍,将剑收回剑鞘中,然后走到莫闲的身边,弯下身去看他的伤势。
酒袋眼珠一转,趁他背对着自己抬手扑去。
萧墙大喊:“小心!”
可是话音未落,酒袋和尚就已同那十个镖师一样再也动不了,脖子上一道殷红。
好快的剑!
他慢慢地站起来,看了看倒下的和尚,淡淡道:“我劝过他了。”
接着又道:“你们会不会经过香山脚下?”
萧墙道:“三五日便可到达。”
他举起手中的剑,道:“这把剑怎么样?”
萧墙道:“好剑。”
他又道:“能换多少钱。”
萧墙道:“至少一百两。”
他想了想道:“能不能买十只鸡,五十斤米和一百捆柴?”
萧墙道:“绰绰有余。”
他将剑递给萧墙,道:“好,剑给你。”
萧墙怔住了:“你这是……”
“将我刚才说的那三样东西送到香山下树林外的农户家里。”
“如果是这样,”萧墙又把剑还给他:“剑,我不要,但是我会把东西送到,并且加倍,就当是我还给你的。”
他冷冷道:“你欠我什么?”
“两条人命。”
他想了想,又点点头,转身便走。
萧墙叫住他:“敢问小兄弟姓名,日后当报救命之恩。”
他轻声道:“你已经报了。”
“香山脚下也是两条人命。”
第一章 此家少爷
已是深秋,园中上百朵姿态各异的菊花争相怒放,清香扑鼻。
少年就在这些菊花中,倚亭而立。白衣翩飞,眉眼低垂。
“喂!”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上空响起。
少年一怔,抬起头,寻声望去,却见亭边的围墙上不知是何时已坐了个穿黄衫的清秀女子,面若桃花,一双眼睛亮得如同黑夜里的星星,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带着几分戏谑,少年扬起嘴角:“许清晓,就算你急着想见我,也不用跳墙吧,我听说只有狗急了才会跳墙哦。”
女子闻言顿时红了脸颊,瞪大眼睛,叫嚷道:“谁说我要跳墙了!”接着又别过头去,小声嘀咕:“我才不会急着要见你这个讨厌的笨蛋少爷……我,我是来看菊花的……”
“哦?”少年的眉毛好看地挑起:“既然这样,那我走了。”说完,转身便走。
女子转过头,晃悠着看了看身下高高的围墙,又看了看即将离开的少年。
“喂……”
没有回头。
“纳兰香扇!”
还是没有回头。
“天下第一少!?”
仍旧不回头。
眼看少年就要从花园中消失,女子咬了咬嘴唇,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突然大声道:“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聪明绝顶的天下第一少纳兰香扇!!!”
少年停下脚步。
女子嘟起嘴,紧张地看着他,心里却早已把他骂了千遍万遍。
片刻之后,少年满脸笑意地回过头,像一只得逞的狡猾狐狸眯起眼睛:“恩?”
女子舒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轻声道:“我……我下不来了,你,你来帮我一下。”
少年听出她声音里的害怕,于是回身慢慢地又走到墙下,向她张开双臂。
“干……干什么……”
少年道:“跳下来。”
女子一愣,向下看了看,顿时觉得一阵晕眩,连声道:“不要,我不敢……”
少年皱了皱眉:“你上去的时候怎么就敢了?”
女子的脸憋得更红,嘤嘤道:“我当时只是想来找你……”
少年一时没听清楚,道:“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你到底下不下来的,你再不跳,我可真的走了。”
“不要走……我,我跳就是了嘛……”女子小心翼翼地朝前移了移,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死就死吧……”纵身一跃,只觉得耳边生风,呼呼地响……有花香……好像不只是菊花的香气……还有一种很奇特的香气……很温暖的香……
恩?什么声音?扑通,扑通……
“喂喂!你睡着了啊!快点起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女孩子家怎么重成这样!”
女子睁开眼睛,却见他们已躺在花丛里,自己伏在少年的身上,双手还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少年微怒的脸上,更多的却是关心。就在那一瞬间,本来已经强忍住的眼泪,突然像决了堤,哗哗地流出来。
少年一怔:“你哭什么,摔疼了?”
没有……可是……怎么眼泪就止不住呢……
女子坐起来,抽抽嗒嗒地道:“你是不是男的啊,身上这么香……”
少年嘻嘻一笑,凑过去,一脸神秘地道:“等到下月初三不就会知道了么。”
“恩?为什么?”
少年伸了个懒腰,又倒在菊花中,用手枕着头,淡淡地道:“皇上老爷子不是早就说过,菊花盛放的时候,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接着他又瞟了一眼脸上泛起红晕的女子,叹了口气道:“只不过……”
女子愣住了:“只不过什么?”
少年眨了眨眼睛。温润的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笑意三分,捉弄三分,恶意也三分。“我堂堂御封的天下第一少,怎么会愿意娶一个脾气臭讨人厌又胖得像猪的千‘斤’大小姐!”
女子顿时又涨红了脸,大叫一声:“纳兰香扇!!!”抓起身边的碎石就往少年的身上扔去。谁知,少年的动作快得如同离弦的箭,早已跳起来,笑着跑开了。
“纳兰香扇!你这只臭狐狸!!混蛋!!!给我站住……”
如此莫大的花园里就只剩下女子尖锐刺耳怒气冲冲的咒骂声。
和一声轻得几乎要被忽略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就在女子从地上站起来,一跺脚,将身去追逃走的少年时,从花园围墙的背后隐隐地传出来。
几乎要被忽略。
可是终究没有被忽略。
少年眉梢流溢的笑意忽然凝固,眼光流转,猛地转身,一改狡黠的神色,眼神凌厉地盯向女子身后的那堵墙。
女子未曾想到少年会突然停下,不及止步,便一头撞在少年身上。
又闻到那种奇特的,温暖的香。
“你……”女子抬头刚要骂,却被表情异常严肃的少年制止住。
女子不明所以,呆望着少年,又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
一堵红墙,色泽暗淡,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秋日的阳光寂寂地洒在墙面上,映着绚烂的金黄的满园菊花,显得肃穆温柔又带着几分神秘。
“那堵墙有什么不对……”女子收回落在围墙上的目光,迷惑地转身去问少年。
可是。就在她注意到墙的一瞬间,身后又已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女子怔了怔,才猛然醒悟,一时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中怒气骤增,咬着牙,一跺脚又起身离开花园去寻少年。
“混蛋,被我抓住你就完蛋了……”
片刻之后,“哈!”一声低低地笑,又一次从那堵墙后传出。
紧接着,一个白影翩然而至,飞鸟般掠过墙,瞬间落在那人的背后。
墙后的人未及转身,就已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
那人轻哼一声,脸色未改,神态依旧悠然:“香扇啊,别来无恙?”
白衣少年突然呆住,本来凌厉的眼里起了一连番细微的变化,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收回手,转身刚要开溜,却又被那人反抓住了肩膀。
“呃……”少年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一身华服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招呼道:“啊哈,啊哈哈哈,真巧啊,皇上老爷子……又微服出巡啊……今天的天气真好是吧,花开得也好……”
老人笑眯眯地道:“你也知道花开得好么?”
“呃……”
老人仍是笑:“花开得好的时候,就是你的婚期吧。”
“这个……”
老人猛地绷起脸来:“怎么又改成了下月初三?朕说的话不管用了?”
少年连忙凑过去,讨好地给老人捶捶背,又揉揉肩,道:“不是不是,您老人家说的话一字千金,普天之下谁敢不听啊。”
“那好,你和清晓的婚期就定在后天。”
少年一听,立刻跳起来,大叫道:“啊?后天?不行不行!”
老人眉头一皱:“怎么不行?”
少年苦着脸道:“老爷子,您也知道,香扇现在自身难保,又怎么能拖累清晓。”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要自己解决这件事?”
少年一怔,眼里的光黯淡下去,神色迷离,扭过头望着远处的天边,像是在自言自语,怔怔地道:“不管怎么样,他都毕竟只是一个孩子。”
“淅淅……”黑夜笼罩的山道,在一阵劲扫落叶的秋风过后,突然下起雨来。
叶香山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看了看茶肆外阴沉沉的天,低声道:“从这里到京城还有多远?”
因为天色已晚,又下着雨,山道边上这家用翠竹搭起的茶肆除了在此借宿的叶香山,就只剩下一个小伙计留下照看。
听到叶香山的声音,那小伙计先是吓了一跳,又朝四周看看,在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之后,才连忙答道:“不远了,明天赶早走的话,大约正午时分就能到。”
叶香山站起身,在茶肆里找了一个宽敞的角落,慢慢地坐下去。
小伙计连忙道:“小兄弟,你还是跟我到里屋去睡吧,在这里会着凉的。”
叶香山垂下眼帘,抱紧手中的剑,轻声道:“不用……”
小伙计看着他,叹了口气,从柜台后抱出一床薄薄的棉被,小心地给他盖上。正欲离开,寂静得只能听见雨声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愈来愈近。
“这么晚了,还有赶路的人?”小伙计奇怪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却见一辆坠着紫色流苏的深蓝色马车停在他的面前。
驾车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俊秀,身上的灰袍被雨淋得透湿。他放下马鞭,从车上跳下来,也不理睬小伙计,径直走入茶肆内,向四周扫了一眼,又回到马车旁,向车内低声道:“少爷,就是这里。”然后上前小心地打开车门。
车内的人应了一声,缓缓地走出来。
小伙计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落眼处先是一片比雪更纯的白。精致的绸缎犹如光束,风过便翻飞如蝶,缓缓地层层荡开。
接着是比夜更深的黑。发丝轻柔,束着价值不菲的玉冠,扎着白色的绸带,一双黑瞳如水晶般剔透,更深不见底。
白衣公子看了看一旁目瞪口呆的小伙计,笑道:“你这里有没有上等的女儿红?”
小伙计赔笑道:“公子,这里是茶肆,只卖茶不卖酒。”
“哦——”白衣公子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妍墨’这种毒?”
小伙计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白衣公子一脸莫测的微笑,缓缓走进茶肆,找了一张最大最舒服的椅子坐下去,又伸了一个懒腰,才继续道:“所谓的‘妍墨’是一种无色无味但是有香气的迷粉,中毒之人性命难保,不过毒发期较长,要一个时辰,症状是——”
小伙计正听得入迷,急忙道:“症状是什么?”
白衣公子朝角落里的叶香山瞟了一眼,然后道:“左手的手心会出现墨线,绘成一朵杜鹃花。”接着他又眨眨眼道:“你刚才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
小伙计一惊,刚才进来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淡淡的香……他急忙伸出左手来看,粗糙的手掌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黑杜鹃。
这……
白衣公子看着吓得面无血色的小伙计,笑道:“一个时辰之后,这朵花会盛开,在那之前如果不服下解药的话,就会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毒发身亡。”
“解药……”小伙计颤抖着道:“公子,求你救救我……”
白衣公子无奈地耸耸肩道:“解药我有,可是需要配上等的女儿红饮服,你这里是茶肆,只卖茶不卖酒,我也没办法。”
小伙计眼前一黑,腿一软,顿时趴坐到地上,脸色惨白。
白衣公子笑着从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小伙计道:“你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你可以在这期间到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上买一坛上等的女儿红回来,这样我就可以救你了。”
小伙计浑身颤抖:“来……来不……不及了……我……我这下……死定了!”
白衣公子道:“我可以把我的快马借给你,放心,这匹马即使是雨中的山路,也能走得像晴天的大道,一个时辰之内一定可以赶回来。”
小伙计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白衣公子微笑着朝身后的灰袍男子道:“把马给他牵来。”接着又低头望着小伙计:“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时间赌一把。”
小伙计看了看灰袍男子牵来的马,又看了看手心上栩栩如生的杜鹃花,使劲把口水一吞,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转眼便消失在雨幕中。
白衣公子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轻声一笑,又伸了个懒腰,似是累了,懒懒地道:“萧锦,你可听说过‘妍墨’?”
被唤做“萧锦”的灰袍男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没有,少爷。不过,前日倒是在《药谱》上看到了一种名为‘花清散’的药粉,入体之后,一个时辰之内会在左手手心开出一朵杜鹃花,花开之后,遍体生香,可清火去热,亦有解毒的功效。与少爷说的‘妍墨’症状似极,只是用处大异。”
“哦?”白衣公子嘴角上扬,已走到一直都在闭眼养神的叶香山身边,蹲下去道:“有何异处?”
萧锦沉声道:“一用于杀人,一用于救人。”
白衣公子露出满意的笑容:“萧锦,这些天你倒是没少用功啊,连《药谱》都已烂熟于心。”接着他又突然严肃地道:“不过,我所说的‘妍墨’倒也不是空穴来风,你说呢,叶香山叶少侠?”
叶香山身子微微一震,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头上方那一张细致俊秀、轮廓清晰的脸,然后冷冷地道:“你认识我?”
“哈!”白衣公子又恢复到懒散的神态,一个翻身便轻盈地落入那张又大又舒服的竹椅里,眉眼低垂,微笑着道:“我不仅认识你,还知道你这一路来所做的事。”
叶香山冷漠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白衣公子从竹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饮边道:“你下香山之后,在香山脚下的一家农户里住了一夜,临走时告诉了他们你的名字——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叫叶香山的原因。走了数天的路程后,你在绝壁崖救了一个叫萧墙的镖头和一个叫莫闲的镖师,并且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叫他们给香山下的农户送去了二十只鸡,一百斤米,两百捆柴,那个镖头心里感激,又多给了二十两银子。而你,在那之后,到了离这里最近的林镇,杀了两个在醉花楼调戏卖艺女子的汉子,和一个在酒里下毒的店小二。”
说到这里,白衣公子停了停,叹了口气:“你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不该死。但是,你却惹了一路的麻烦。当然,凭你的剑术,这些麻烦根本算不上是麻烦,可是对于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却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叶香山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起身,抓起剑就要离开。
可是,萧锦早已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叶香山冷笑:“我要走的时候没人拦得住。”
白衣公子温柔地笑道:“我知道。但他却可以一直撑到我把话讲完,即使是拼了命,在那之前,你也绝对不可能走出去。对于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他。”
萧锦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抽出剑直直地盯着叶香山。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厉害,所以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轻敌。
叶香山也盯着他,不带任何表情。
半晌,才收起目光,望向白衣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白衣公子的脸上还是轻松散漫的笑容,柔声道:“我要说的话还很多,所以我建议你先坐下来,喝着茶听我慢慢地说。这里的茶虽比不上京城的玉茶轩,却因着泡茶的山泉水而别有风味。”
叶香山想了想,在白衣公子的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
茶色淡绿,清香扑鼻。
白衣公子转身道:“萧锦,你也坐过来,尝尝这里的茶,看与玉茶轩的茶有什么不同。”
萧锦点点头,收起剑,坐在他身边,饮了一口茶水。
细细品味之后道:“这茶叶并不是什么名品,但是饮过之后,口齿盈香,清新甜美,即便是进了肠胃,也如同一股清流,让人精神百倍。这种自然纯净之感,玉茶轩的名茶虽然也可做到,却不及这般持久,经不起再而三的回味。如少爷所言,应该就是用山上泉水泡茶的缘故。”
白衣公子满脸赞赏的笑意。
叶香山冷冷道:“我不是来听你们说茶的。”
白衣公子轻咳一声:“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有关于那些麻烦,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不过你放心,被萧墙的镖银引到农户家的那些‘豺狼’我已经帮你解决掉了,两个老人安然无事,至于萧墙和莫闲伤势不轻,一路上我叫人跟着,保证他们能活着把镖送到。在醉花楼卖艺的女子,本是要被抓去三百里外的强盗窝当压寨夫人,你杀了那两个汉子,惹怒了他们的寨主,要带人屠镇,可是还没走出山寨就已经一命呜呼,从此以后不会再有强盗去骚扰林镇,女子也不需要再去卖艺,一辈子都可以生活得很好。还有下毒的店小二……”
白衣公子又停下来,看着叶香山,似是有些惊讶。
叶香山淡淡地道:“他怎么了?”
白衣公子叹道:“你刚踏入江湖,怎么会惹到唐潜?”
“唐潜?”
白衣公子看到叶香山迷惑的表情,瞪大了眼睛叫道:“你不知道唐潜,唐门的三公子?那个店小二在你的酒里下的毒就是唐潜常用的‘妍墨’,你一眼就看出酒中有毒,我便以为你是知道的……”
叶香山还是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白衣公子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你是没有必要知道,可是我却必须要知道。”
“知道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和唐潜结怨的?”
“没有。”
“没有?”
“我下山后的一举一动,你不是都了如指掌?”
白衣公子叹了口气,又陷入宽大的竹椅:“那为什么他会来找你的麻烦?”他瞟了一眼安心喝茶的叶香山,沉思了半晌,然后道:“等天亮之后,我们就起程去京城。”
叶香山冷冷道:“我们?难道你不知道我这次下山的目的?天下第一少!”
“呃……”白衣公子呆住了,然后挠挠头笑道:“你知道了?”
叶香山缓缓地站起来,眼神凌厉地盯着一旁已抽出剑的萧锦,一字一句地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萧锦眉头一皱,正要出手,却突然被拉住。
纳兰香扇眯起眼睛,看着眼前冷漠的孩子,笑道:“你的身上没有杀气,你不会杀我,至少现在不会。”
叶香山不承认也不否认。
纳兰香扇接着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现在不杀我,因为你好奇,想知道唐潜为什么要找你麻烦,正好我也想知道,而且,我也已经得罪了那个杀人从不眨眼的三公子,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换句话说,我们是伙伴,或者,朋友。”
叶香山转过身,朝墙角走过去,冷冷地道:“我们不是朋友,因为我迟早都会杀你。”
纳兰香扇没有再说,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果然。
不管怎么样……都还只是个孩子……
“杀手”这样的称呼……其实不适合他……
“少爷。”萧锦突然道。
纳兰香扇这才听到门外愈来愈近的马蹄声,笑道:“一个时辰早就过了吧?”
萧锦看着雨中的身影,也笑道:“是。”
纳兰香扇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你去后面看看,有什么吃的东西,我不喜欢空着肚子喝酒。”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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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蝶叶慕雪 于 2007-8-14 17:2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