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廖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今朝欢宴胜平时。
看的第一首静安词便是这首《浣溪纱》。前三句的广远寥廓,素来为我深爱。
云真是个很奇妙的物事,看得见、摸不到,似乎是人们臆想的造物,而实际却又偏偏存在。诗家笔下,便更加意象万千。静安首句,便有了“江阔云低”的压抑和清绝,“暗四垂”三字则更为精准。天如帷幕地如网,我欲安身堪有处。头里栖字,倒颇有《敕勒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萧散沉浑。
“失行孤雁逆风飞”,我常自恋地引而自比。全词主角第二句出现,孤雁已是萧条,却更是失行逆风,更添了几分“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意思,其凄烈之处,常令我想到乔峰的聚贤庄之战。世如棋局,我如棋子,操坪者不得不弃我全人之时,却当如何?孤雁逆风,盖只能如是而已。
我素来相信好诗如画。因为中国的文字本身就是一个个小画卷,而每个看似意思相似的字,组合起来意象便各自分明。
“江湖寥落尔安归”。
七字几一字不可替。“寥落”若改为“零落”则略现小气,若改为“寂寞”略显逼仄,若改为“萧散”则入有我之境,拟人之势过重。配这往往与相忘烟水相关的“江湖”,却真是“寥落”二字的旷远最为合宜。尔安归:“尔”谓同辈,无感情色彩,也表明了作者欲塑造“无我”之境的意思。若改为“汝”则略显凄凉、改为“子”则略带怜恤。“安”字,最平也最险。自问若我意写这一句,此字肯定首选“何”——几乎形成了思维定式,有问则“何”。但是平心而论,确实“安”字更加平和,却并非少游“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那种无力,“安”字里面带着一种安静而震撼人心的力量,或许也和此字他意有关,以是问之,整句话方才完整干净了。
自觉后三句为冗笔。分明前面已将寥廓写尽,下阙抒怀或续笔,总该依旧站在“无我”或者说“无人”的视角方才和谐,然而静安显然是在努力地尝试小令中的角度构造转换,然而我不能不说他转得失败。
并非词句不好——事实上“陌上金丸看落羽”是个相当简洁明快的句子,其洗练甚至仿佛欧阳修那句“逸马杀犬于道”,一个赘字都没有。而后的“闺中素手试调醯”更与上句形成流水对,寥寥十四字,便说出了“失行大雁被陌上少年以金丸射下,而后被闺中少妇巧手烹饪”这冗长的意思。而“今朝欢宴胜平时。”想必静安先生是企图点睛,说明世人喜乐往往基于万物痛楚,复有影射至现实所指不提。
我所以为不好,实是觉得这个切换虽然有力却太不圆转,有骤然把戏中人硬生生拔出的感觉,令人读后,哑然多于会然。诗词如戏,这边零落那边兴,永没个止歇的时候。我们爱看戏子在台上,展着盈盈的身段,匀着缱绻的妆,眼波流转,珠花微颤,行云流水地伴着歌吹踱步;爱听他清清亮亮地把或洞明、或伤情、或缱绻、或凄烈的曲词唱出来——许还纳着兰花指,一颦一笑都是始于人生,高于人生的妩媚风流。自然的,谁也没有权力在属于他的戏台上命他钗环均卸,衣衫尽解,以本色原声,歌俚井之言——即使勉力为之,也是索然无味的事。而此词从雁的自比转回人的视角,多多少少就有了些强盗的意味。引用顾随先生的一个诙谐的小例子:“就好像谭叫天高歌一曲,好容易大家觉得他就是秦琼,沉醉在戏里了,他唱完却突然蹦出一嗓子:‘我是谭叫天!’”实在大杀风景。
静安先生素来以奇句动人(如“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何等新景的间架,却被后面那句“可怜身是眼中人”一下泄了气),全篇构架,却往往解得不均匀。或者也是他自己庖丁解牛,历历点数百家诗词留下的毛病,目中句大于篇。三句浑然之后三句爽利却不成功的切换,抹煞了一首好词,可惜得紧。
若论写雁,我个人更加喜爱元好问那首被引用滥了的《摸鱼儿》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同是有景有叙,比静安的谋篇,却就强得多了,但《摸鱼儿》过于瘦硬,他所选的用韵更加倔强刚强,使此词少了些许安静的力量,倒反似辛词,有力却不沉缓,不得不说可惜。
点检诗笺,静安先生的谋篇之过自己也犯过不少。如当初写给爷爷的那首《浣溪纱》
觅句难脱刻意悲,从来追忆不填词。哀心自处任人疑。
雪后愁来天地素,拾笺又恐道吟迟。可惜所寄不谙诗。
前三句明明已是够了,却强扭转意境,重又题诗的感觉没交代出来,只以一句“雪后愁来天地素”含糊带了过去,不得不说失败。当时的心境,容不得斟酌,而此时回首,却又后悔当初的不斟酌,人总是那么矛盾的罢。
又如我题燕七的那首《采桑子》,后面也是翻得无力,坏了整个意境。虽然字句都漂亮,我临屏观时也觉喜爱,但从谋篇而言,确实败在“道是惺惺,又似无情”八字上了,纵然后面“蓬转悲欢各各平”勉强压篇,终于还是造成虎头蛇尾的遗憾。
从来意气非关老,明月闲庭,短栈长亭,簌簌流年画梦声。
长教相守留相照,道是惺惺,又似无情,蓬转悲欢各各平。
再如考试前信手写的七律,亦是如此:
镇日无聊倦对书,蝉吟风动不当初。
本来多病宜多怨,未肯自怜惟自如。
拟作辞章说颠倒,敢凭世事道萧疏?
横行莫怨重阳蟹,未若东篱附落锄。
前四句虽然无力,却真实平和,后面本意自然有愤世之意在其中,但转得过急,便造成了脱节。
自观自句,虽然带点自怜与矫情,总是多几分外人不知或不屑的心思,用剖诗词,也是好的。复再说说别人的构架,但愿少些不斟酌。
当初看唐敏的《红瘦》里面曾说清照的《怨王孙》一词整个便失在“似应恨,人归早”六字结尾,而今看来,颇以为是。但其败却并不在于词本身意味是否完备,而是铺叙已尽,最后的挑高却没拔上去。仿佛山重水复之后倒也有路,只是平平淡淡,依旧山水,没有给人以眼前一新的感觉。“似应恨”三字,更显然凑辙了。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应恨、人归早。
我想清照这首清新愉快,带着无限少女情怀的小词,若是止于上片,则应更加完好了罢。
又如苏轼的一首我甚爱的《行香子》: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需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驹中隙,石中火,梦中身;
随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几时归去”,便转得急了。既已乐尽天真,“几时”这种渴切之意,便稍嫌过了些。虽说字句用的漂亮,但心境的不合一,却辜负了这首词几乎压尽千古的两个尾句了。
为诗素讲起承转合,多年执笔营营,原本以为“合”字最难,然阅尽古今,却惊觉“转”更消解功夫。书里春秋,卷底开落,篇章里面,却格外见得诗人作词时心思畸零的百转千回。从这个角度上,我甚至感谢他们那并不完美的谋篇了。
不完善的转笔,给我们留下了的是曾经心灵的崎径,纵然落叶空山无行迹,我也愿循踪而上,静看不完整的落寞、不称意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