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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徽宗师师事

谈徽宗师师事

近来在写一篇有关徽宗、李师师的小说,是以仔细看了看那段的正史野史,觉得倒也有趣,值得一记。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徽宗——喜欢绵亘了近千年的瘦金体的风骨,峭削中自有富贵,反倒比那些方正端肃,闲翻就觉摆着架子的字体更加有气象。正如晏殊说“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是“乞儿相,未尝谙富贵者”,而真正富贵相则如“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是穷酸日日所见,却偏偏学不来的。等闲之中,自有出人。
小时候初看徽宗还是翻阅《名画故事》的时候,记得说徽宗当年在宝箓宫大考天下画师,厂爱以诗句命题招画院待诏——想到不由莞尔,颇有几分我在读风诗社出各种奇怪的题让人写诗的意思。他的眼光更颇为独到,不光挑选画师的技巧,还在于鼓励他们的想象力。“踏花归来马蹄香”这一句,便是马蹄后面追随蝴蝶的占了头魁——其实我们自己想象都该能知,花间行骑图相比比单纯的马蹄蝴蝶要难画得多,甄选之际,也颇见他的功力了。同时,他更是一个观察很细致的人,绝不同于一些创造者的自造典故和想当然,徽宗皇帝每每下笔,胸中早有丘壑。我记得有这么个故事,说他命画工画孔雀试才,画工们使尽浑身解数,各出琳琅,但画孔雀振翅欲飞之态,大多画右脚先举。徽宗看后摇头,说孔雀升高,必先举左足。大家后来去查验,果然是如此,全画院画工尽皆叹服——随口一句话,叹服之外,我对他更多是会然。一个把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甚至孔雀的每一个轻巧无规律的步伐都看得如此透彻仔细的男人,他对生活和造物都该是万分热爱。古龙笔下我甚爱花满楼,若是他能看见,能用自己的眼睛去抚触感觉春天,我想大抵便是如徽宗这样的罢。我十一二岁贪看《红瘦》——一本写清照的书,字句很是不错。里面对徽宗描述便少了,只有一句叫我觉得可爱:“这日徽宗试用生漆点雀鸟之眼,竟有奇效,大为欢喜,突然想起赵挺之来,遂与蔡京论及相位之事。”这种豁然开朗的愉快带到生活里也是明朗的,如是心情每个人都该有体会,而徽宗身为皇帝,愉快完了却只能赶紧想到朝政,大抵如我写完诗心情开阔后,专业课却立刻涌上心头罢。如此皇帝,却和李后主一般,不是可幸,反只堪可怜了。
“朕万几余暇,别无他好,惟好画耳。”
他的《听琴图》、《雪江归棹图》是我从小就看惯爱惯的。徽宗一生画意,纵是任人谈笑,也不该空留笑谈。
先说画,是为尊重他的爱好,而在我而言,更该谈的是他的诗词。据说他一生为诗,并不少于李后主——为了写这个段落,我还特地搬出了《全宋词》来。原本熟悉徽宗,不过是两首词,一为《眼儿媚》(玉京曾忆昔繁华),一为《燕山亭》(裁剪冰绡),盖都是他被北虏之后的凄凉之语。素有人说他一生最好的词便是写杏花的《燕山亭》,但我今日细阅尚存十四首词,倒觉得小令里的心思反倒更可爱些。
“孟婆好做些方便,吹个船儿倒转。”若没人告诉我,我八成会觉得如此瑰丽的想象该当出于元曲。碧落海、轮回劫、孟婆汤,摆渡舟——一个我们从不能得见,却被无数故事与传奇勾勒得如此清晰的场景。身为皇帝,却也有这么无奈的挽留,这种看穿生死的忧伤和商榷,究竟是为谁?这首《月上海棠》只存了这么一句,全无前后交代。而恰恰也就是这么一句,足以。我们依稀可以看到梦魂中的碧落海正黄昏,他一个人凄迷地徜徉在海边,只那么痴痴地望着波心。海上有舟,舟上是一个孤独的背影,而海的那头,是端着汤等待着每个游魂的孟婆。这时候他已不是皇帝,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伤心人而已。更远的那边,有座奈何桥,一衣带水,从此却是天人永隔。
我自己怀疑这句孤零零的词是写给明节皇后的。没有依据,只是直觉。
纵观他十四首词,我最心动的便是那首他悼明节皇后的《醉落魄》,其凄楚,竟远胜去国怀乡的那几阙词。风流才解真情,就凭那一首词,我便相信他爱的真诚。其实便如小山,便如纳兰,纵然翠羽金裘,也掩饰不住内心易碎的忧伤。
“无言哽噎。看灯记得年时节。行行指月行行说。愿月长圆,休要暂时缺。   今年华市灯罗列。好灯争奈人心别。人前不敢分明说。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
他们也曾执手行走在花灯市中,边走边指月感慨,宛如民家小夫妻。愿月长圆,何尝不是愿人长圆?可惜他的手指挽不住流沙一样滑过的生命,她来了又去,留下笑靥如花,和今年一样繁华的灯市给他凭吊。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空有纠缠的生命爱情之线,却从来挽不回生命和爱情。一国之母,只能驾着白马,匆匆从他所观之隙中溜走;而一国之君,只能且看且心碎。赵佶,从来只能是个承受者,一如他那双犀利又怯懦的双眼,看这个世界空剩清晰真切。我不知为什么“人前不敢分明说”,只能自己可怜兮兮得连月亮都要躲开。或许做了皇帝,连眼泪也是奢侈的东西罢。我不知他写下“古寺幽房权且住,夜深宿在僧居。梦魂惊起转嗟吁。愁牵心上虑,和泪写回书”是在明节皇后去世多久之后(只说是宣和乙巳冬天幸毫州途次),但这种凄凉的空灯照壁让我想起了纳兰的《青衫湿遍》。一个“权且”,徽宗很无意,我读着却刻意去体味了他作为九五之尊的“权且”与别人之不同。冬夜在僧庐寄居,一种从身体到感情的冷在他怕是更难承受。其实徽宗的诗词中素少帝王相——除了一些一看就是官方场合写的应酬诗以外,他的诗词还是很新景的,构思也奇妙,比如写奕棋的“纹愀色净,星点连还直,跳丸日月,算应局上销”一句,几乎让我拍案叫绝了。而后来的《眼儿媚》、《燕山亭》除了悲伤和痛楚,构思上便少了推敲。
一直很爱看唐宋小说,这次写小说,便少不得重读了《李师师外传》。师师其人,我素觉传奇,以宋江之端方,尚写出“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来赞她,可见其风仪万千,不可逼视了。而此女的出现,更正说明了徽宗的眼光。《李师师外传》中徽宗化名“赵乙”去探访时师师之疏离倨傲,纵眼唐宋传奇,也只李娃一人当得。徽宗先赏了“紫茸二匹,霞皡二端,瑟瑟珠二颗,白金二十”,得李姥姥一诺,去拜会后却先吃了个闭门羹。“复款洽久之,独未见师师出拜”,徽宗只得延伫以待,待到随来之人走了,李姥姥方才“引帝至一小轩”。师师的住处却是“柢几临窗,缥缃数秇,窗外新篁,参差弄影”,听起来倒有点像黄钟公居室之外。进去后徽宗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依然“未见师师出侍”。“少顷,姥引帝到后堂”,这次是请皇帝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饭也吃完了,师师还是不出面,又让皇帝沐浴更衣,洗完澡后,终于让进屋了,然而“一灯荧然,亦绝无师师在”。
——按说徽宗脾气真算好了,入乡随俗,半点架子也不端的,反倒是师师这谱摆得相当不小。不由想到古龙一句话:“男人这种东西天生就是贱骨头,他们面对着青楼女子,往往希望她们像小家碧玉,而面对着真正的千金小姐,却又偏偏希望她们像风尘女子。是以青楼女子若像千金小姐,一定是颇受欢迎,若千金小姐有风尘味,追求者也定然颇多。”此时已经二十三岁的师师显然深谙个中之道,却把徽宗整得神魂颠倒。
师师的出场让我想到了小龙女的出场。“姥拥一姬姗姗而来。淡妆不施脂粉,衣绢素,无艳服。新浴方罢,娇艳如出水芙蓉。见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为礼。”这种淡漠和疏离,是不需要自身身份的尊贵来提点,而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即使身处瓦石泥尘,也能在尘土中开出桀骜的花朵来。
“师师卷右袂,援壁间琴,隐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轻拢慢捻,流韵淡远。帝不觉为之倾耳,遂忘倦。比曲三终,鸡唱矣。”我很感激这个不知名的小说家描写了那么绮丽高雅的一个晚上。也正是如此意境,方才配得起徽宗的高雅和多情。琴声和画意的绝佳融合,便不过如此,多几分则低俗,减几分又不足了。按照《李师师外传》来看,徽宗一共来过五次丰乐楼,而后来封李明妃,便另记故事。作者如此写得远近合宜,叫我取材却犯了愁。反复读之,也就释然。《平沙落雁》转而《梅花三叠》,都是三起三落的古曲,师师几番弹弄,徽宗听得也仔细陶然。小楼宁静中的流荡乐韵,偏正应和了二人身世浮萍,起落一生。
喜欢徽宗的调笑:“画中人乃呼之竟出耶?”画中人还是意中人,在这个着眼便是画意的皇帝只怕无两。我不知道正史上可有如此旖旎,但我相信,总有一个人见过徽宗的温暖笑意,和有时的调皮。
师师的死被描写得格外惨烈,正史上却不只是如何,但料来山河破碎之际,覆巢之下,总无完卵。在小说中,因金人破汴梁,主帅要寻找师师,说金主听说了她的名声,欲待活捉。后来张邦昌抓到了已经出家为女道士的她(张邦昌那厮在《岳飞传》里就帮着小梁王作弊,超级大白脸),师师大声斥骂他:“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冀得一当,为呈身之地。吾岂作若辈羔雁贽耶?”字字掷地有声,让我想到了谢道蕴暮年时候为了保全孙儿的那一席铿锵之言。淡定到了绝望就是凄绝果敢,不愧“烈烈有侠士风”。其后她“乃兑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几个举动兔起鹘落,几乎可称得上壮烈。风尘女子为情自尽不在少数,为国捐躯却是少有。更自尽有自缢投湖,却全都没有师师这种凄绝。
徽宗为人料来是温醇的,从他素来被指责的对蔡京专权之无可奈何也能看出他绝不是个果决之人,然而他身边的女子,却大多勇敢骄傲,宁者不弯。《大宋宣和遗事》中记载,徽宗被俘后,朱后相从。北行途中押行的小官时常欺人,命朱后陪酒唱歌(这还算轻的,若是换了赵匡胤哥儿俩流氓,搞不好还要侍寝呢),朱后愤然高歌一曲:“昔居天上兮,珠宫玉阙。今日草莽兮,何事可说。屈身辱志兮,恨何可雪。誓速归泉兮,此愁可绝!”聊聊几句,我却觉得比徽宗的“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有气派、有担当的多。她怀念故国,就大大方方地怀念,不似他只能夜中听笛,独自忧伤。她敢死,敢忤逆,也敢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其义烈之处,我常常怀疑是师师之死的原型。
可能正是因为身边常伴如此女子,徽宗才更加徘徊和自我怜惜——仿佛晏小山,执着而矫情甚至带有几分病态地封锁着自己。他并不适合他这位可敬可爱的朱后,也并不适合宠辱不惊的师师。他所适合的,只应是那个与他华灯初上之夜,一起看雪看月亮,“行行指月行行说”的女孩。古往今来,经历了多少皇帝,便有多少皇后。她的芳踪如这首悼亡词淹没在了浩瀚的宋词里,而他就也被小说家赋以词笔。
欣赏、迷乱、恩宠……那一切,真的可以代表深爱?
一曲《燕山亭》,题为见杏花作,多少人都觉得是怀念师师的意味——为了他给她题的“醉杏楼”,为了他送给她的那副“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可我却固执地认为,他“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的“故宫”,自有别处,不是丰乐楼,更不是慈云观。
无论是谁,很感激有这么一个女子,能让徽宗皇帝的思量和痛楚,都那么鲜活、那么温存。而站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现在只想真诚地问一句千年前的你。画和诗的回忆,能不能让你摆脱那口残忍的枯井,重回当初的诗情画意?
怕只怕,和梦也,新来不做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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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 眼睛好疼丫
徽宗  才人但是庸君吧  是非对错也说不清
师师一向很喜欢  刚烈女子
期待影动的小说
safin~i-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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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忧雪:其实我觉得有时候昏君也是不得已的啦…而且他并没不可救药到该国破家亡的程度,运气不济…他当皇帝比我当华南斑斑还是称职的说。
馍馍?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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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艺术家
但不是个好皇帝
貌似皇帝这个行业好人是干不了的...

我爱北京天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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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蔷薇~
扇子我觉得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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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风移影动 于 2007-8-1 23:33 发表
to忧雪:其实我觉得有时候昏君也是不得已的啦…而且他并没不可救药到该国破家亡的程度,运气不济…他当皇帝比我当华南斑斑还是称职的说。
馍馍?什么意思?
影动真会说笑. 拿自己调侃起来了.
他花太多时间寄情于诗词书画
这种雅人本就不适合当皇帝的
没狠劲.

馍馍是吃的一种糊糊
safin~i-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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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动的散文杂文总是理性与感性并存,我更喜师师胜过宋朝那些如瘦梅一般的女子。
文集见http://blog.sina.com.cn/lengyou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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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动知识渊博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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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整这么长,看不进去,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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