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在箫管上起伏。
一袭淡衣若一缕烟尘般被秋风从草野间掬起。
一曲箫音在空气中舒展着。
一弯残月在秋水里晃颤着。
或许,是为了印证江湖中那句传言“一草一木,可见性情;一山一水,能通神灵。”
此时的华灯阁中,明将军正笔似舴艋,墨如游波,在一泓银海上桨划舵转,迤逦勾勒出一个人影来。将军的笔法弹跳纵横,虽不及泼墨王的生花妙笔,却别有一番意趣。腾挪之间仿似无端生起一阵微风,掠过林梢拂弄轻柔,卷过水面惊起江涛,吹散云雾抖现苍山,画中人便若一方山石、一棵树木、一根野草、一掬江水、一抔黄土,缓缓融入一片苍茫无垠之中,瞬息又好象化作有形之物浮游起来,一跃跳入将军眼帘。
灯下,明将军原本寂寞颓然的面庞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不禁灿然,莞尔中随手将画纸扬起,顿时抚掌大笑起来。而停滞于半空中的画像在灯光里映出的——赫然竟是一个和尚面孔!
渐次明晰的和尚面目,映在昏黄柔和的光线下霎然变得迷离,淡出的光晕漫洇开去,滚转作白炽的骄阳。
骄阳似火。二十个骑着高头大马、全副武装的士兵,护送着一辆马车行驶在石子铺成的马路上,马蹄的哒哒声夹着包铁轱辘的辚辚声,丝毫没有引起朱雀大街上行人的注意,他们早已听惯这种嘈杂声了。
沿着道路两旁挤满了各色货摊,小贩们无心旁顾,只是一个劲地吆喝买卖。惟有一个肩扛水桶的年青小贩,一时竟忘记了叫卖,而望着这辆急驶而过的马车发起呆来。
简直是怪事!眼下还是暑气正盛的七月,又是晌午时分,这辆马车为何把惟帘遮得如此严实?
张遂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呼~好热!”
这一路,吱吱嘎嘎的颠簸,倒是没有耗去他眸子里那时刻充注的令人愉悦的活力,只是悠悠撞击着他已然略带疲倦的大脑。
“咄!怎么就想起了昊空真人那肉颤颤的面团脸呢?罗嗦的老头!都入土两年了,还缠着我不放吗?”张遂不禁暗祷连连。
“不过还是得感谢他老人家,教我这套吐纳之法。流转神功还有些道道,仅清思一重就这么有用了,不然可要被隆基小儿给害苦了。开始还以礼相请呢,正准备去了,一转眼竟又拿我族叔作质了。”张遂忍不住摇了摇头,尴尬苦笑,“嘿!瞧在你还算了解和尚我并非真正空门人士的份上,来就来吧,竟还捂这么严实。哼!你不敢见人,和尚还要见人呢!”
“吱——”
马车停了下来。张遂一脸傲气,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被从车上拽了下来,在兵士的簇拥下向南迤逦踱去。
张遂由着兵士引路,鳞次栉比的巍峨宫室近在咫尺,堂皇气派扑面而来。嗅着这皇家花草的冠冕气息,和尚暗自嗟叹,“此前已几荣几谢了呢?时代变迁,连脚下的茫茫大地也跟着骤冷骤暖……”
微微一些错愕爬上和尚眼角。
“好熟悉的感觉……”一绺烟云在眼前袅袅移动起来。
“哈!差点就忘了自己曾是宰相的孙子。呃……那个时候么?”和尚不自觉地抚了下光头,“时间流失得好快……”
“两仪未立,神用深藏。一气运用,玄妙隐默。于是河龙负图,洛龟负书。羲皇画卦,仰观俯察,别轻清,分重浊,穷理尽性,分剖刚柔。判八卦宗旨之迷,根源未晓。若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之数,何以明之?考上圣之模范,为百世之轨度。彰往察来,遍习研磨,不舍寸阴。学成此数,观之者可以经纬天地,探察鬼神,匡济邦家。非贤明之士,不可与言始终也……”
十二岁的张遂在纸上写下这些令人捉摸不定的若干句子,展了展眉,深吸口气,叹道:“哈,人道易象艰深玄奥,也不过如此而已!”
至此,聪慧博学的“神童”张遂名震长安!
三束线香直直插在一口灰炉里,在风中飘散着轻烟。
武则天目光追逐流烟,一脸肃穆。
自载初元年废掉睿宗自己总揽朝政以来,心性乖戾的她竟无故迷恋上了佛法。
登上龙座以来,更是大肆崇佛,广建庙宇,致使佛教恶性发展,僧侣兼并土地,逃避税役,而富户更往往假借出家之名逃赋。
眼下已是大足元年,武则天向佛之心更甚。惊闻学僧神秀于老庄玄旨,书易大义,三乘经论,四分律仪,说通训诂,音参吴晋种种,烂乎如袭孔翠,泠然如振金玉。竟下诏迎神秀于内道场供养,而今日恰恰正是问道之日。
自古天人超然,俗人索然。
武则天崇佛之举并没使其一向器重的昊空真人大感冷落,昊空门向以悲悯苍生作则,身为昊空门祖师,昊空真人以免苍生涂炭,本望以自身言传身教磨其戾性,至于其心性工于心计,手腕阴险,也盼佛经可以消解砺蚀。然也是谙熟《天命宝典》之故,为免更为严重的乱局横生,昊空真人只得依从与天后,牵制忠于李唐江山的神留门。
这边,昊空真人正挺着硕大的身躯,蹒跚着踱来踱去。人们都道昊空祖师相貌韶秀,身形秀挺,谁会想到会是这般模样,要说特异之处大概也只有他那盘踞于额头上的三撇皱纹,开合间乾坤暗生,巧赋玄机。
屋外,透过窗户的罅隙,一缕阳光泻入内室,正中昊空真人的左手暗掐的小指尖端。
真人蓦然止步,三道皱纹霎忽数变,顷刻间微微下颠,终于定格在昊空真人充溢笑意的嘴角……
一双竹筷扒拉着碗里的稀粥。
张遂沉着头将残粥喝尽,又往碗中淋了些茶,“涮涮涮”一口喝了,这才抬起脸来,斜睨着对面的武三思。
“哎呀,贤侄你能前来敝府,真让本王高兴莫名啊!”武三思终见张遂竖起了面孔,继续着力拉拢。
“哈哈,大人吩咐小侄,岂敢不到。那个,是不是大人查访到了小侄犯下什么枉法之事,召来画供呢?”张遂话里充满讥讽。
“玩笑玩笑,贤侄可是篱笆里吹喇叭——鸣声在外呀!”
“哈哈,小侄还道自己犯下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才劳烦大人亲审呢。说到名声在外,外面一直盛传当今皇帝可是真正的弥勒临世呢,武大人得为亲侄,才真正响当当,声威震天响啊!”张遂两手一摊,不知是真奉承还是在嘲讽。
武三思堆笑道:“哪里哪里,上天垂顾而已。咳,如今这天下世风,干事的人是整天受人讥评,不做事的倒是说三道四猖獗啊!本王常常听闻,天下万物,皆备于易。人人皆知贤侄满腹经纶,通晓天之永恒大道。何不依附本王,以驱人言。”
随即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以贤侄大才,为官定然无人可比,前途无量。”
张遂挑了挑眉,一脸不屑,轻笑道:“哈,天之永恒,在于其变,张遂一人而已,不过无数层天底下的一只蚂蚁,还不会狂妄到声言自己通晓天下真理的地步。身为造物主棋盘上一枚可笑盲动的棋子,焉敢立毛斗天。大人说笑了,张遂无意追随。”
武三思拂然不悦,站起,逼视,冷哼:“这么说,天下所传纯属无稽风言了!”
张遂不惧:“呵,张遂自认生来便是道家隐逸之辈,期盼山野湖泽之乐。所谓天命,也并非只能感知,纵躯委于天命,不独私于一己。澹若深泉之静,泛乎不系之舟。细故无需蒂芥,坎坷何足生疑?张遂正有意归隐山林,至于立万世功勋的情怀么……”
张遂顿了顿,眨眨眼睛,脸上漾起快慰的笑意,“我要入深山修道!”
风恬云静,寥廓一清。
张遂哈哈笑着,道:“真人梦见了什么?梦见……自己下了一个金蛋?啊哈哈哈哈!!”
对面的昊空真人扭了扭脖子,脸上赘肉一颤,紧盯着笑得鼻水横流的张遂,却是不恼。只是缓缓凑过脸去,低声嘀咕了几句……
说罢得意地将双手一背,猛“咳”一声,捋一捋花白的胡须,挂着微笑转身离去。张遂听后不禁哑住了,抹了抹鼻子,惊愕地瞧着昊空真人圆滚滚的背影,呆愣起来。
这时只见昊空真人蓦然回过脸来,对着他轻轻一笑。张遂顿觉喉头快要炸开,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只觉耳边犹“嗡嗡”断断续续地回响着昊空真人临别的低语:
“……洪炉冶金,金银铜铁尽为所化,管他吐出的是金是玉,是泥是沙……贫道既有幸炼得一枚金丹……眼见飞到了这里……怎可以弃之不顾……贫道这就搬来……陪你……陪你……陪你……睡……”
白云片片,飘曳山间。
云动影随,飞染林莽。
昊空真人望着张遂,眼放异光,兴奋道:“小子看贫道所撰此书如何?”
张遂肃然,点了点头:“《天命宝典》成变化,行鬼神,辨四时,理万物,察安危,知存亡,分穷达,隐奥深匿,无不洞见,实与天地同流!真人果奇士也!”
昊空真人“嘿嘿”一笑,道:“那么,小子是否有意要学呢?”
张遂吐吐舌头,一脸茫然,道:“这个……真人以悟达神,深悉天理,才得开昊空一派。区区张遂也不过研通物理的潜质,虽较那些只懂得微许浅薄义理之徒如视蚍蜉,然而若说张遂能够立山巅纵览千古,真人就是逍遥九天统观宇宙万象变迁。况且昊空门已有理想传人,真人拽着我张遂不放到底为何呢?”
昊空真人口吐珠炮:“古传易有天理、至理、物理、义理,天理广大,无所不包;至理无穷,报应有准;物理深邃,辨析当然;义理洞达,明白贯通。贫道在这方面的确颇足自傲……”他说着,顿了顿:“小子不错,虽然平时言语散漫,心气极傲,倒是洒脱得很,但论才艺实可接踵神农,续写本草,重衍周天,舆图九州,既然会浪迹八荒,在此居峻岭饮山泉,贫道就自有自己的理由了,不可说而已……”
张遂正要接口,只听昊空真人又接了下去:“人生在事,每每失意者多,适于自然,乘运委化,方可遂心坦然。宇高千层,宙覆万古,说来百年也只是人生一瞬。人乃泥丸抟就,何足掌控乾坤?所谓谶言预景根本无足轻重。然而看到昊空门的千载存亡仍不免想探手去抚摸一下……”
张遂翻动着手中的《天命宝典》,淡淡道:“湖泊池塘能生杂草,杂草之间自有鱼虾,完全出自自然之数。无论多么游鱼缤纷,水草繁茂,蜉蝣丛生的一池清水历累代光阴终会腐朽陈积。昊空门即便哪天真的汩没尘嚣也无足深恨吧。”
昊空真人摇摇头:“不然。天地鬼斧神工,奥秘无穷,层峦叠嶂,迷雾迭起,即便感知也无非管窥蠡测,捕风捉影,永远不可能探得终极,此乃至道。但贫道宁可相信,求乎其上,得乎其中,求乎其中,得乎其下,求乎其下,得乎下下。没有梦想便没有奇特。贫道并非执著,至不济也不忍死水漫野,烂泥成堆,水草萎糜,蜉蝣霉变。”
张遂拍手赞道:“听到道人竟会无端吐露此语当浮一大白!”
昊空真人微微一笑:“贫道修习流转神功已至八重,最近越来越体会到第九重惊道修习下去竟渐渐不敌一重清思,而且修到极致,渐生童心,是以也忍不住想跳出自我的驱窍,快意快意!”
张遂绝倒。
一边“哈哈”笑着:“是极是极!天道昭昭,人心昏昏,天道有则,人心莫测。什么“大衍”,还是“一行”爽快!什么修道,还是向佛痛快!哈哈哈哈……”
…… …… ……
和尚摸了摸光头,时至今日,这幽幽皇宫果如昊空真人所预言,又发生了四次政变……
一行和尚甩甩头,展颜一笑,眯眼望着头顶的骄阳,喃喃道:“该醒了……”
“该醒了……”
明将军揉揉惺忪的睡眼,低低说着:“嘿嘿,天道昭昭,人心昏昏,大衍,一行……好可笑的梦!笑中笑,梦中梦,立身浊世,能得大笑一番,大梦一场,真痛快绝顶!笑梦儿赐本将军如此体验,与寒昭大婚焉能不去捧场?“
将军行至桌边,唱曰:
“捉无忌无惮之笔,书无拘无束之情怀,快哉!”
将军伸伸懒腰,大笔挥挥,纸上倏然间抖出几蜿龙蛇——“仲夏感怀”!
(完)
[ 本帖最后由 笑梦儿 于 2007-8-6 18:3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