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杀帖)冷夜幽月
汝爱我心,我怜汝意,以是因缘,经千百劫,执着缠缚。
----《花恋蝶》题记
手指刚刚触到那个白色的钱袋,就忽然觉得手腕一紧,霍软软心里一惊,心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她偷东西的技术其实已经是炉火纯青,出道以来从没有失手过。师父离开前说,自己的身手即便是到官府衙门里偷金印也是绰绰有余,可今天。。。
霍软软心里暗暗的骂声晦气,佯装起笑脸,猛的抬起头,可表情还是僵硬了一下。
触目是个男子的笑容,懒洋洋的隐含温暖,约莫三十几岁,眼角隐有风霜,面目勉强算的上英俊,却也不是很引人注目,眉毛冷硬如剑,但眼睛却是弯弯的,鼻子秀气,笑容明朗如初雨的天色,不沾染一丝尘埃。
“被我抓到了吧。”他的手指搭到她的脉门,霍软软忽然觉得失去了力气。她的目光垂下来落到他纤细的手指,仿佛闺阁的女子。腰间别着剑,鞘是很粗糙的那种,霍软软一眼就知道不值钱。
“我。。。”霍软软有些心虚的低头嗫喏,可看到自己身上已经洗的发旧的大红色长裙,不禁又有些理直气壮起来,“我没钱,可是我饿了。”然后又抬头,直直看男人的眼睛“你抓我手做什么?”
“这样啊。。。”男人急忙松手,有些尴尬的抬手抓抓头发,然后很艰难的说,“那,对,对不起。”
霍软软正在看男人的剑,惊奇的抬起头来,“对,对不起?”然而随即又笑的开心,“没关系,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你这一次。不过为了不让你感觉歉疚,就勉为其难的让你请我吃顿饭好了。”她脸不红气不喘的对他很开心的笑。
男人只是看着她笑:“好。可是去哪里?”
“跟着我走就行!”霍软软仿佛很熟识的样子,毫不避讳的拍拍他的白色的衣服,在上面留下两个很醒目的手指印,“这里,我熟的很!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你也不富裕,不会用你太多的银子。而且以后要是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就来找我,我肯定帮你。”她很豪爽的说----人在饿的时候,面子总是不那么重要的。
男人看看肩上的手印,眼睛笑的眯起来,“好,我跟你走。”笑容干净如熟睡的婴孩。
霍软软迎着阳光眯起眼睛看他,一时有些微微的晕眩,心里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变的满满的。
“来来来!”霍软软熟络的把男人拉到路边的面摊前面,“两份阳春面!都要双份的牛肉,快一点,再来一壶酒!”她自己顾不得油腻,往脏兮兮的凳子上一坐,才看着男人笑:“你不介意吧?”
男人摇头坐下,看着霍软软,也不说话。
阳春面很快端出来。热气腾腾的面,在冬天里格外能温暖人。霍软软也顾不得烫嘴,把一大勺辣椒油倒进碗里,狼吞虎咽,边吃边哈气,吃的浑身冒汗,男人饶有兴趣的看她很不斯文的吃相,忽然开口问:“你叫什么?”
“霍软软。”霍软软头也不抬,“你呢?”
“我?温花谢。”男人的声音如名字一样温和。“我叫温花谢。”
“怎么这么女。。。。”霍软软正打算对这个名字大肆评论一番,突然却瞪大了眼睛,猛的别过脸去,拼命的咳了起来。
“你怎么了?”温花谢站起来帮霍软软拍拍后背,霍软软很兴奋的抬起头来,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劣质的米酒,才慢慢平复过来。
“怎么不早说!”霍软软一把抢过他的钱袋,从里面拿出一小快碎银子,递给快要看傻了的小二,“收着,多的以后再来吃你的面!”抓起温花谢冲了出去。
“怎么了?”温花谢一脸的茫然。
“吃饭!”霍软软提着裙子往前冲,另一只手死死拉着温花谢不放。
“你,你那么拼命的拉我出来,就是为了来这里么?”平淡如温花谢,也不禁开始苦笑。
“你真的是温花谢?”霍软软没有听到一样瞪大眼睛问。
温花谢装做没有看到大街上人群怪异的眼光,很无奈的看霍软软两眼发光的看着酒楼的金字招牌,点点头:“是。”
“那,你就是马上的武林盟主了对么?”霍软软的眼睛死死的看酒楼的招牌,根本没有往那个神话一样的男人那里看上一眼。
温花谢想了想,继续点头:“可以这么说的。”
“太好了!”霍软软欢呼一声把温花谢拉进去,对小二开始大呼小叫的要最好的酒菜,然后回头对温花谢很得意的笑:“武林盟主可不能那么小气,以后你钱那么多,我对别人说你请我吃了阳春面,别人是打死也不信的。”
温花谢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一眼自己的手指。
霍软软根本没有抬头,对着菜毫无形象的大块朵颐,丝毫不顾别人的眼光,“好吃!”她很开心的笑,“哎,那个,记得原来说你在荆水一人一剑打败了七大高手,是真的么?”
“应该是吧。”温花谢的口气不易觉察的变了变,“很久以前的事了呢,都已经快忘记了。其实荆水的夜色和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同。”
“是么?”霍软软低下头,没敢看他的眼睛,荆水是一向很少人去的地方,莫说谷深流急,就是那里的盗匪也是很难应付。不知是什么时候,很多少年侠客就喜欢去荆水,可从未有人生还。
可温花谢当时年少气盛,握了剑去寻那些盗匪,最后和七个武功很高的人在荆水拼杀,也不知是经过了多少时间,最后浴血倒在某一个小城,然后就名动天下。
可是霍软软没有想这些,她只是在想一个少年侠客,在拼死厮杀之后,抬头看漫天星斗,身边是荆水的九曲回肠。
“你在想什么?”温花谢问。
“哦。”霍软软回过神来,脸上居然一红,“其实我就是在想,我特别喜欢星空,因为晚上抬头看,就觉得有那么多的银子。”
温花谢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的比喻,于是觉得新奇:“银子?”
“恩!”霍软软低头吃饭,然后随口问,“还有啊,原来说你和冷幽月的事,是真的么?”话一出口,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幽月啊。。。”温花谢的目光一下子温和下来,“你说的什么事是真的?”
“就是你在君山和她割袍断义的事。”霍软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的呲牙洌嘴。
“这件事啊,是真的。”温花谢垂下头,嘴角扯出一抹笑,口气却是讥诮的,“是真的呢,在君山,与她,割袍,断义。”他一字一句的说,咬字很重,仿佛是要回味一样。
“哦。”霍软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抬头看,温花谢于是也沉默。
温花谢和冷幽月。
见过冷幽月的人都说她是天上地下最美的女子,“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那年温花谢初见冷幽月,她便是在谈奏这个曲子,时值春意正浓,她看一地雪白的晚梅,颇有些顾影自怜。
而今回想初遇的情景,倒觉得蕴涵着谶(趁音)语的意味。
后来他第一次握冷幽月的手的时候,就又回忆起那首歌来,那天,她穿着白色纱衣,翩若惊鸿,笑容静谧,步履轻盈,神态祥和。
温花谢那时想,一辈子就和她在一起,也知足了。她弹琴,他舞剑,梅花坠了一地,铺的一片宁谧的白。他的手轻轻穿过她的 长发,柔韧如丝。
那时她是引起他满腔爱怜的女子。
真的是意气风发,然而又何其幸哉!
有人说,温花谢应该是继任的武林盟主了,一个说,两个说,渐渐的,所有的人都在说,所有的人也都相信,也愿意看见他站在武林盟主的位置。
于是后来武林大会的时候,温花谢站在台前,挽着美丽的冷幽月。
那一天风很大,吹的她的长发打在他脸上,她转过头微笑,右颊有浅浅的酒窝,美如画中仙,超凡脱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这时,有人突然很大声的说:“咦?这不是‘蜂后’么?怎么会是盟主的女人?”本来是人们的私语,可是因了此时的寂静变的格外突出。
冷幽月。
冷幽月的脸色忽然惨白,所有人都看那个说话的人,那人见闯祸,想要溜走,温花谢却走下去:“你说的是她么?一定是误会了。冷姑娘心地善良,而且也是没有武功的,怎会是‘蜂后’呢?”
人们议论纷纷,不住有怀疑的眼光瞥向那个人。那人一咬牙,跳上台来,大声说:“没错!就是这个人!我家原来收养了一位伤重的武林异人,昔年被‘蜂后’所害,最后逃脱,可还是武功全失,连精神都时而癫狂,每发疯的时候,就一直画一个美人的样貌,清醒了就毁掉,临死的时候才说出那美人的名字,就是蜂后。”
“那人精神有时并不正常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真的?”温花谢问。
那个人微微犹豫,然后一咬牙道:“因为那位前辈,姓卢,尊号一个南字。在下相信他。”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却是一个玉牌。
可是所有人的脸色已经变了,因为玉牌是卢南的标志,代表一种信誉,卢南之所以受人尊敬就是因为他没有说过假话,温花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冷幽月,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冷幽月也呆呆的看温花谢,眼神清澈平静,可是也咬着唇,出了血丝。
温花谢找不出理由,那么,就应该相信了么?
蜂后,可真是大名鼎鼎呢,两年前的时候,那么多男子突然失踪,再没有回来,不知是谁传出来,说是被一个叫蜂后的女子劫去练功,于是接二连三的有男子失踪,有人发现她的行踪,前去挑战,然而最后无一例外的横尸街头。
原来那个他爱的女子,那个喜欢很温柔的弹琴的女子,那个喜欢小孩子对所有小动物都很有爱心的女子,那个曾经很专注的在屋子里绣了一整天花的女子,那个眼神平和笑容无邪的女子。。。。原来是黑白道都那么不齿的那个女人啊。。。
温花谢忽然想笑,可又笑不出口。
然后他不知道怎么去维护的那个女子,冷幽月,突然眼神一变,手指一翻,向拿玉牌的那个人咽喉抓去!
“啪”的一声,却是温花谢打开她的手,温花谢的虎口有些麻,才知道原来她有这么高的武功,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说要保护她。。。她真的需要么?
温花谢转身离开。
“为什么?”霍软软问。
“受不了欺骗吧,”温花谢的眼睛里第一次失了笑,怔怔的,“或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若真的不爱,我觉得难过。”
“为什么?”霍软软眼睛有些濡湿,可是依旧问。
“都说是个魔头,都说是祸害了多年的人,”温花谢有些失神,只是喃喃的,“所有的人都告诉我要杀了她,我不肯,然后所有的人说,那么就忘了她。”温花谢的目光似乎是停留在霍软软脸上,却又似乎没有的,“全世界的人都告诉我要忘了。。。我便忘了。”
点头的那一刻,满屋子的人都开始欢呼,可是温花谢笑不出来,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从他心里面抽离,再也回不来了。
温花谢有些木然,似乎失了魂魄,说不出话来。
那么,全世界的人都说,让我忘了你。
那么,全世界的人都在等着我看着你。
那么,就。。。这样吧。
说不出一个字,看袖子“嗤”的断了,你的眼中似有泪光,我想告诉你别哭,可又感觉心虚。你很平静的从我手里拿走,转身离开,然后你说了一句话。
别人都没有听到,可我听到了,你本就是说给我听的。你说,“我不恨你。”
那个刹那,云淡风轻,可天却是阴的。
我想起那个歌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我于是即将成为盟主。
“原来是这样,”霍软软有些讪讪,“原来是这样啊。”
“是。”温花谢又笑了,只是有些僵硬,“我原来听幽月说,‘失去一个人,讨好整个天地’,没有问,想不到却是如此。”
“啪”的很响亮的一声,却是霍软软一巴掌打到温花谢的脸上,“懦夫!”温花谢惊愕的抬头,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留满面,“你真是懦夫!懦夫!亏我霍软软一直敬你英雄,亏她冷幽月爱了你!”
“你不懂的,”温花谢不怒,却是摇头,“当所有的人都说你要离开她,你没有办法。”
“是,我不懂。”霍软软也不管聚拢来的很热闹的眼光,对温花谢很激动的叫嚷,“我当然不懂你们大侠还有什么正义什么追求什么名望什么大爱小爱的,可是你不觉得,对的起所有人了,你考虑过她的感受么?”
温花谢一时无语,霍软软也不说话。
幽月,是我错了么?其实我是真的想保护你,我离开你,你才可能不死,现在我已经也习惯了《佳人曲》,习惯了在微笑的时候眯起眼睛,习惯了原来所有你的习惯。我已经不知道你是不是爱我,因为我不知道你曾经是怎样的女子。现在我马上要被人尊为盟主,我本想和你一起站在那个很高的位置上,可是你为什么骗我?。。。。。她说,是我错,是我所么?
“谢谢你。”温花谢的眼神一下子清澈起来。
“恩?”霍软软没反应过来。
“我想去找她。”温花谢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我曾经答应过她一幅画,叫‘镜花水月',我还没有给她,还有一句话,想问她。”温花谢的眼睛似乎也在笑,他站起来,似乎是迫不及待。
“你。。。你要走?”霍软软惊讶的问。
“是的,我去找她。”温花谢点头,“你说的对,我其实应该承担些什么,我毕竟爱她。”
“你走了我怎么办?”霍软软冲口而出,然后脸上微微一红。
“我会来看你,你放心。”温花谢没有听出她话中的一样,拍拍衣服准备离开,“我找到她,说不定会带她来看你。”温花谢很迅速的离开,连门也不走,直接跃出窗外。
“喂!”霍软软大叫一声,但早没了温花谢的身影。
“可是她已经死了啊。。。”霍软软喃喃的说,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听。冷幽月根本没能离开君山,山腰里那么多人或说报仇或说除恶的围攻,冷幽月根本没有反抗。
所以结果当然只有一个,就是,死。
太阳光有些刺目,霍软软觉得脸上凉凉的,下意识一摸,居然满脸泪痕。
她低下头,看见白色的钱袋,用很细的线绣着“镜花水月”四个小字,心中一下一下,疼的要命。
这个回春冬日的午后,一向坚强乐观的霍软软,在城中最繁华的酒楼上面,望着天空,旁若无人的,放声大哭。
[ 本帖最后由 林薇安 于 2007-7-10 15:4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