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夜悄然而至,江边的渔船点了灯,零零点点。江中数里长的一洲乌龙似潜伏在江面上。江面淡墨色茫茫无垠。
长堤上一人疾步如风。
八月清冷的风吹起他华丽的衣襟。修长、瘦削的身子在夜色中显得单薄。额前、鬓角的长发被风打乱,挂在嘴角,遮住了他半张脸。乱发下细长的眼睛蓄满泪水。
愕然,他刹住去势,立身,抬头,长剑一鸣而起。只见人影恍惚;剑光如水,一泻千里。又陡然收住,一声长啸,啸声忽如杜鹃伤春,哀婉凄切;忽如黄莺报喜,温暖如春;尾声如猛虎前扑,飙风破竹。
江水滔滔,渔火微闪。
此少年,是东山独孤庄二公子,名独孤青云。
独孤庄庄主乃独孤沧海,其半身行走江湖,微有侠名。其妻赵氏,西江人氏,美貌贤淑。膝下二儿、一女,公子独孤松、独孤青云,千金独孤晓碟。
实二公子独孤青云,为独孤沧海收留的孤儿。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
——千福城
十二年前的千福城和如今一样繁华、热闹。满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酒楼,满街的客商小贩。吆喝、叫卖声,直涌着攀上了云霄。千福城的人听着他们生生相伴的吆喝,摇头晃脑,在街上东遛西逛。茶馆里的白头雀、八哥,酒楼里的蛐蛐哥,还有好运楼上,那赤光光的脊背和青筋暴凸的财神喝:“大、大,大……大……小、小,小……”
街后的巷角却是另一番景象,前面酒楼的残羹冷炙和街道的污物,在这里堆成的一个个小丘,形成了又一个集市。一双双小手在里面捣弄着。他们浑身污泥油垢,只余一双双转动的眼睛。十几个孩子在这里转了半天。“咦,这是烧鸡!”声音不大,是一个瘦小的孩子。他的衣裳虽然破烂成条,却没有油腻,不似其他的孩子。他瘦小的手提着刚从小丘里揪出来的油油的东西。他的双肩由于激动都抖动了起来,细长的眼睛噙着泪。他看见过大肚子老爷在酒楼里大口地吃过,他们边吃边喝着酒。硕大的鸡腿塞在嘴里,嘴里的酒都流了出来,流满了手臂,又流到了桌子上。手臂油油的,桌子也是油油的。他是远远看见的。现在他看得这么真切——这烧鸡也是油油的。
他感到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手里的东西。他后悔叫出了声。他吃的东西不只一次被他们抢走了。他不自觉地把东西往怀里缩,可不碰到衣裳。那衣裳是娘为她缝的,他不想它脏,娘会生气的。
他慢慢往后退,他清晰地感到他们正向他围了上来。 前几次,为了不让衣裳脏,他只好把吃的东西交出来。想到这,他的眼睛红了,泪流了出来。手将烧鸡攥得紧紧的,这回他绝不交出来。他想吃,很想吃,他也想好好地吃一回,好长时间都没吃过东西了。
他转身就跑,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耳边没了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倒下了,撞在了墙上,不疼。他看到他们张着嘴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他们拿脚狠很地踹向他,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歪在墙角的污水里。
前面就是千福城的正街,喧喧闹闹可以听见,也可以看见。
不知多长时间,一阵被撕裂的疼痛使他醒了过来,眼前两条硕大的猎犬在身旁疯狂地斗咬着,一群人津津地围观。
他身上深深的爪痕,隐着血。他的衣服成了布丁,一块块,散落在地,被猎狗蹬来蹬去。他挣扎,爬了过去,双手颤抖捡起他的衣裳——一块一丝的布丁。
小孩的眼睛冒出了火,瞪视着两条猎狗,好似要吃了它们;他满是污垢的脸由于激动抽搐着。两条猎狗似嗅到了异常,不再撕咬,拖着长长的舌头,僵在那儿。
人群响起了一片惋惜声,怨恨地看着小乞丐——扰了一场好戏。他们纷纷摇头,可不肯就此离去。
两条猎狗竖起了棕色的毛发。这让他们兴奋了不少。他们赶忙静了下来,前倾着身子,一脸专注。
“上!”他们憋着劲,悬着心。猎狗一跃而起,扑向小孩。人群骚动了起来,是惊喜——一出好戏,幸亏方才没有离去。
小孩没有畏惧,坐在地上直挺着身子。一条猎狗腾空一跃,前爪扑在小孩的肩上,小孩被硬生生按倒在地。鲜血顺着猎狗尖爪流出,小孩没有挣扎。猎狗张着硕大的嘴,血红的舌头耷拉在白晃晃尖尖的槽牙上,即可触到小孩的脸。另一条猎狗围着小孩打转乱嗅。人群没有丁点声响。
趴在小孩身上的猎狗,嗅着小孩的脸。小孩一动不动,眼睛喷出了火。猎狗长长的舌头,舔着小孩的脸,浓浓的腥味盖过了墙角的污水和小孩身上的臭味。
人群屏住了呼吸,身子前倾成了一个弧。
就在这时,一动不动的小孩闪电般张开双臂搂着紧猎狗的脖子,张开嘴咬了过去。
嘴里没有血的腥味,人群的惊呼迷迷茫茫。
小孩又一次晕了过去。
醒来时,眼前是双慈爱的眼睛,端庄的国字脸满是怜爱。他就是独孤庄的庄主独孤沧海,是他路过千福城时救了小孩。身后是其妻子赵氏,手里端着汤药,抿着嘴静静站着。身旁是他们的幼儿、小女。两张小小的脸上忽闪的眼睛尽是忧色。此时,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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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墨竹 于 2007-11-26 01:4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