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楼*飞雪堂]天下第一楼 传奇 之三 莫失莫忘(完整版)
丁亥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还未入夜,洛阳的大街上已是一片热闹景象,满眼都是溢光流彩的花灯,到处都是欢笑和歌声。人们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或三三两两,或结伴成群,赏花灯、猜灯谜,衣香鬓影,游人如潮,月下花前,又不知成就了多少才子佳人的传奇。
此刻,霍惊觉和宇文塔亚便正身处这繁华美景中。霍惊觉依旧青衫磊落,只因长青剑不便携带藏于衣底,于是便在锋芒敛尽的同时显出几分书生的儒雅之气来。宇文塔亚也刻意妆成平民女子的模样,只是再怎么掩饰,眉目间的那股不让须眉的气势却是半点也藏不住的。好在灯影闪烁、人头攒动,倒也没人太过留意他们。
这次第一楼派他们两个同来,原是为了一件一等一的大事,谁知事情进行的异乎寻常的顺利,所以竟有了一晚的闲暇。两人虽身居高位,但终归是少年心性,听得属下报知此次灯会比以往热闹的多,相视一笑后再不多言,天色一黑便一齐潜了出来。
望着天上的月亮,宇文塔亚长长吐出一口气。多久没看月亮了?天天在紧张忙碌中度过,从没有看月亮的心情,也不知辜负了多少明月清风、良辰美景……这些,谁又能记得清呢?正因如此,此刻的明月显得异常灿烂。微微眯起眼睛,宇文塔亚满足的笑了。
月色灯影,云鬓花颜,叫身旁的霍惊觉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忽然,有人拉他衣角。霍惊觉低头看去,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提了一篮鲜花,怯生生的道:“大哥哥,给这位姐姐买束花好不好?”霍惊觉见篮中姹紫嫣红,都是些不知名的漂亮花朵,心想这花戴在拓儿头上原是再适合不过了,但又生怕惹恼了她,一时犹豫不决。
突然间人群大乱,人人尖叫乱躲,只见一匹惊马拖着一辆油壁车向二人方向奔来,须臾已到近前。宇文塔亚沉声喝道:“救人!”电光石火间,卖花的小女孩还没有尖叫出声,霍惊觉一携一纵,已将她带离险境,就连篮子里的鲜花也未散落一枝。与此同时,宇文塔亚脚尖轻点,身子翩如惊鸿般稳稳坐上了惊马的马背。那马长嘶一声,也不停留,一直向南奔去。
霍惊觉将小女孩放下地,抚慰了她几句。知道宇文身手了得,更知道她熟知马性,倒也不怎么焦急担心。看那小女孩一张小脸吓得惨白,他便信手从篮中拣出一枝花朵,塞了块银子在小女孩手心,叫她快些回家去。
看着小女孩走远,还没有宇文塔亚的影子。霍惊觉百无聊赖的倚在柳树上,把玩着那枝鲜花。忽然,有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年轻人,作个交易如何?”霍惊觉悚然一惊。来人站在身边,自己却浑然未觉,这等功力委实可怕!全身戒备的转过身子,只见面前立着的,是个年迈老者,衣衫容貌甚是落魄。但他哪敢有丝毫不敬,忙抱拳为礼。
老者也不以为意,只是盯住了他手中的那朵花,说道:“年轻人,你这朵花卖不卖?开个价吧。”
霍惊觉愕了一愕,道:“前辈要是喜欢,就拿去好了。”说着,将花朵递过。
老者立时满脸喜色,伸手便欲来接,半途却又缩了回去,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又怎能平白无故受人恩惠?不行不行!”
霍惊觉哑然失笑,道:“前辈,不过一朵花而已,又何来‘恩惠’一说?”
老者郑重摇头,一脸严肃:“不,这可不是一般的花——这叫火焰鸢尾,懂吗?”
霍惊觉下意识点头,却还是弄不明白有什么不平常的。
老者见他一脸迷惑,气道:“我老婆子生平就爱这一种花,今天吩咐我出来买,说买不到就要我好看,我转了快两个时辰了一直也没找到,要是空手回去还有命在?……小子,这下你懂了吧?”
老者呼呼喘气,霍惊觉苦苦忍住,艰难之极的点点头。老者抓耳挠腮的转了几圈,似是浑身上下搜寻了个遍,突然间眼睛一亮,从怀中取出两串小小铃铛,往霍惊觉面前一晃,如释重负的道:“喏,就是它了!换你的鸢尾,够便宜你了!”
霍惊觉定睛瞧去,只见一串粉色一串青色,却也只不过是小小铃铛而已,同那朵叫什么尾的鲜花一样实在没什么稀奇的。老者见他样子傻傻的,忽地抿嘴一笑,神秘的道:“小子,不认识吧,这叫‘莫失莫忘铃’。青色一串属阳,系在男子身上;粉色一串属阴,为女子所配。这两串小小金铃,能使二人声息相闻,心意相通,天涯便如咫尺——你说,这是不是宝贝?”
霍惊觉心头一动。老者再不多言,一把抢过他手中鸢尾,再将那两串“莫失莫忘铃”丢给他,竟然一下跑走了。但闻笑语远远传来:“我老人家先走一步,反悔也无用啦!哈哈哈哈!”
霍惊觉不禁莞尔。望着手中金铃,心头思潮起伏。
“咦?怎么了?”宇文塔亚赶了回来,只见霍惊觉犹自发愣,大惑不解,见他瞧一眼自己欲言又止,一张脸却涨的通红,更是一头雾水。
“到底怎么了?”宇文塔亚皱眉,隐隐有一丝不快。
霍惊觉鼓足勇气,把手掌递了出去:“嗯,我……我想,今天灯会上人太多,我们……也许会找不到对方的,所以,这两串金铃,你一串我一串,……就谁都不会走散了……你,明白吗?”
宇文塔亚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说不要也没有说要,霍惊觉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望着霍惊觉渐渐苍白的脸,宇文塔亚眸中神情变幻,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问道:“戴在手上行不行啊?”
霍惊觉如蒙大赦,连忙道:“行啊行啊,为什么不行?你想怎么戴都可以。”
宇文塔亚凝视着对面的人,一时又是迷茫又是感慨。
莫失莫忘,这算不算承诺?
自二人从洛阳回来,三楼主风落便发觉他们有些不大对头。宇文塔亚似乎对霍惊觉有意疏远,有时众人毕集,独她踪影不见。自从莫月初离开之后,天下第一楼偌大家业,自己承担了楼内训练新手、日常杂务等一切事宜;霍惊觉交游甚广,各门派的纷争便由他出面调停;而宇文塔亚不耐楼中寂寞,常常游历江湖,分楼间的诸事便是她一力承担。此际北有大光明宫虎视眈眈,南有玄隐教和霹雳堂,第一楼虽雄踞中原却决不能有丝毫内乱,三位楼主齐心协力,尚可维持莫月初在时境况;倘若有一丝差错,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是看他两人情形,有些话又不好出口......思来想去,风落不禁秀眉紧锁。
云紫裳来到丹寒堂的时候,风落正望着窗外出神。瞧见那一袭紫衣,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唤道:“云姐姐!”
云紫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平素的笑意,开口第一句话便说:“宇文走了。”
“啊?”风落大吃一惊,“宇文姐姐走了?什么时候?为什么?她......她......”她不要第一楼、不要哥哥了么?这句话在心内奔突,却终没有说出口。
云紫裳沉默良久,问道:“惊觉在哪儿?我要见他。”
“哥哥在笑书堂,说要查阅一些典籍,叫谁也别去打扰。”风落心中忐忑,紧紧望着云紫裳,“哥哥最在意的就是宇文姐姐,他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
云紫裳抿紧了唇,道:“我去找他。你也一起来吧。”
精致的妆台琴案,幽绿的盆景兰花,橙红的帐幔飘摇依旧,只是已然人去屋空。霍惊觉坐于桌前,手里握着那串粉色丝线系着的小小金铃,心乱如麻。望着他伤心欲绝的神情,风落不禁黯然神伤。这个心细如发的女子刚刚还一心想着如何解决难题如何上下团结一心,谁想转眼间竟是这种景况。
云紫裳走到霍惊觉对面,缓缓坐下,缓缓说道:“宇文为什么要走,你知道么?”
霍惊觉茫然摇头,一双眼睛木然盯着紫衣女子,木然问道:“为什么?”
云紫裳眸中泛起怜惜之色,语调仍是沉静如水:“她是幻花宫的人,你知道么?”
“幻花宫?!”霍风二人同时跳起。
幻花宫,南疆门派,精通术法蛊毒。正月十二被天下第一楼夷为平地,霍惊觉和宇文塔亚因此名声大振……幻花宫余孽逃至洛阳,亦被尽数剿灭,那日正是正月十五……
“这……怎么可能?”霍惊觉不可置信的摇头,“冲杀的时候拓儿一直在我身边,出招比我还要狠辣……怎么可能……不会,决计不会!”风落脸上也尽是一片惊诧迷茫,却道:“哥哥,我们听云姐姐怎么说。”
云紫裳看在眼里,心下惨然,向风落微微点头,淡淡道:“第一楼眼线遍布,可谓事无巨细一览无遗,可是有些事,却是连最精细的探子也探听不到的。比如,我,其实本来姓水。本来是温柔乡的人。”
二人又是一惊。百年前,点睛阁、温柔乡、蹁跹楼、英雄冢,景、水、花、物四大家族,武林中无不仰止;百年之后,这四族人脉凋零销声匿迹,绝少在江湖上走动。温柔乡水家传人皆为女子,闻名天下的武器,便是缠思索。
云紫裳衣袖轻扬,指间便绕了一条如丝如缎的细索。风落自语道:“招式绵密,如相思纠缠,剪不断理还乱——这就是缠思索?”霍惊觉恍然大悟,初见云紫裳时她那挥出长带的招式,便是出自于此了。
云紫裳将缠思索缓缓拢在手腕,缓缓说道:“温柔乡藏书很多,于江湖事多有记载,而且传下祖训,传人入内攻读一年,方可行走江湖……没来第一楼之前,我曾见过宇文一面,那时她正施术救人,所以没看到我。她用的,是久已失传的灵血咒。这种法术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是于施术者自身却有极大害处,而这正是幻花宫的术法。那时我就心存疑窦,只是不好开口相询……后来她先我入了第一楼,并且做了楼主,我更不好胡乱猜疑。但是有次她受伤回来,我无意中见她肩上刺了一朵曼荼罗花……幻花宫以花分等级,曼荼罗,是护法的标记……”
话音未落,霍惊觉脸如寒霜按桌而起,沉声道:“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凭什么要信你?即便如你所说,这些都是绝密,你又从何处得知?难道你们温柔乡的藏书连第一楼搜罗不到的秘闻都未卜先知?——现在拓儿已经走了,没人和你对证,你怎么说都可以!”
云紫裳如五雷轰顶,半晌方凄然而笑:“每到初一,宇文总会有一阵头晕难忍。盛传逍遥草产自洞庭可解重症,于是你加意结交洞庭水帮帮主,其意不可谓不明……九天玄女血石,据说可以调节经络医治百病,你曾远去昆仑寻找,因此结识了‘塞北雪鹰’兄弟……你常常在笑书堂遍觅典籍,想来是想找出病因替她驱除顽疾,可你却怎知,她不是患病而是中蛊!——每月初一,必头晕目眩,其余时间则和正常人无异,但两年内若一直不服解药,蛊虫不受抑制加速吸收精气,中蛊之人便会迅速老去,一月便如一年,而且生不如死……这本是幻花宫驭下常用之法,宇文便是受控于此才入第一楼,并且执意要你相助争得楼主之位。幻花宫主处心积虑,本想一举吞并第一楼,却料不到宇文刚烈如斯,不仅借机不回总楼而且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第一楼保全你,反而亲自带人攻破幻花宫……她若不对幻花宫知之甚详,你们又如何能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幻花宫令她吃尽苦头,她又如何能够容情?——你们进攻之前,她曾先往饮水中投毒,是不是?那毒药的功用只是令人不能说话,所以就是余孽逃出,也是口不难言……你还纳闷,问她为何不放别的药物却放哑药,你可知幻花宫精于用毒,哑药无色无味不易分辨,更重要的是,激战中她的来历倘若走漏一星半点传了出去,第一楼的颜面何在,你的颜面何在?她又如何能不狠下心赶尽杀绝?……你待她极好,她待你自也不薄,对第一楼,更绝无半点异心。你送她‘莫失莫忘铃’,她心内感动,却不敢接受,只因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来历,更清楚自己身上的毒,所以她伴你回总楼,其实是诀别……她宁愿与你江湖相忘,也不要你看见她衰老病弱的模样,更不要你因她之顾受丝毫牵累……这些,若不是她对我说起,我又从何得知?她肯亲口告诉我,因为我们同病相怜——她叛出幻花宫,便如我失了温柔乡一般无处可归,更因为,她的蛊毒只有温柔乡的本门心法才能抑制蔓延,我们曾结拜姐妹!她嘱我不要说,可我又怎能不说?只是想不到,她走得这么快,她真的这么决绝……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些话云紫裳一口气说出,句句真而又真恍若亲见。风落的眼圈发红,竭力忍住。霍惊觉脑中一片空白,挣扎好久,才吐出一句话:“她……中的蛊毒,有没有办法可以解?”
云紫裳悄悄拭去颊边泪痕,道:“江湖上有个号称‘不老不死’的神医,叫做魏七公,他养了一种名叫‘金蝉子’的蛊虫,是天下所有蛊物的克星。可是这个老人脾气古怪行踪不定,而且畏妻如虎,你要是找他……”
她话未说完,霍惊觉脑中灵光一闪,拉住云紫裳急急叫道:“他夫人是不是特别喜欢花?特别喜欢……火焰鸢尾?”
云紫裳惊愕间点头道:“据说是……可你从何得知?难道,你、你认识他?!”
霍惊觉惊喜交集,“我见过!正月十五,他用这‘莫失莫忘铃’,换去一枝鸢尾花……洛阳,他在洛阳!……拓儿,拓儿!你在哪儿?等我!”他蓦地长声大叫,抓起桌上的金铃冲了出去。
“哥哥!”风落奔到门口。然而青衫飘忽,早已去得远了。
“宇文姐姐走了,哥哥也走了……”纤纤素手抓着门框,风落心里的失落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来。望向紫衣的女子,她满怀惆怅的问:“云姐姐,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云紫裳握着她的手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眸中的神色温柔而又坚定,“他们一定会回来,惊觉会带回一个健康快乐的宇文。我们就在这里好好守着第一楼,一起等他们回来,好么?”
风落点了点头。
山风阵阵,呼啸而过,重重叠叠的楼宇静默不动,似乎也在等待,等待见证若干年后的重逢。
那时,一切都已改变。一切,都已变得更好了吧?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