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笼罩了整座长安城,西风动处,灞桥边的垂柳一线一线地微微斜着,被残阳笼上一层薄薄的金。
一匹神俊的黑马正立在桥边,十余个少年男女围成一圈,在为一个黑衣少女送别。少女脸上有着灿烂的笑容,目光流转,不经意扫过那片柳林,却并不停留。
“扎扫帚么?”沈嫣接过弟妹们递来的柳条,手中便是沉沉的一捧,忍不住笑了起来:“哪有这许多婆婆妈妈,又不是一去不回。你们自己当心着点,别太冒险。东原照顾好弟弟妹妹,若是我回来发现有谁缺胳膊少腿,唯你是问。”她笑着揽过一直粘在身边的萍姑,“等我回来的时候,萍姑可是大姑娘了,到时候不知还记不记得姐姐?你们做哥哥的留心着些,嗯?”
“嫣姐——”萍姑羞红了脸,伸手挠她,沈嫣笑着躲避,萍姑连抓无果,涨红了小脸,十分不依。本有些依依不舍的感伤,经她一闹也冲淡了许多。
沈嫣灿然一笑:“我走了。”翻身上马,目光不自觉扫向柳林,却并未停留。催开阿骊,绝尘而去。
阿骊在道上奔驰,沈嫣忽地勒马,回首看着夕阳里熟悉的长安城。城楼高耸,其色如铁,在渐渐笼下的斜阳中,带着仿佛亘古以来的寂静庄严,悄然伫立。一线讥讽的笑容浮上唇角——此时此刻,这貌似寂静的城中,又有多少激流暗涌,又有多少污垢丛生?她猝然合目,淡淡的悲哀涌上心头。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等到归时,这长安早已易主,又会有多少物事人非的感叹呢?
她又是一笑,收慑心神。感慨和悲伤,永远不是她所需要的情绪。自入了探丸郎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回顾的余地。披荆斩棘的人生里,奋力向前冲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没过多久,长亭赫然在目。一人一马正在亭中。沈嫣微微一怔,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唇边已勾起一笑:“你来了。”
下马,入亭。刘章看她栓好阿骊,从包袱里取出一壶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之一递了过来:“这是难得的好酒,你尝尝。”
沈嫣只一笑便饮下。
“你不怕我下毒?”刘章看她如此爽快,微有些惊讶。
沈嫣很无所谓的笑道:“都喝下了,有毒也只能认栽。”
“此去路途遥远,你多珍重。”
“你身在洪流之中,一切更要多加小心才是。”
一时间两人各自无话,都静了下来,气氛微有些尴尬。过了良久,刘章忽然递来一只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却很柔软。沈嫣愕然:“这是什么?”
“匈奴天冷,这件裘衣你带上。”依旧是那样平静无波的语气。
“谢谢。”沈嫣打开自己的包袱,将那件裘衣仔细包好。
她抬起头来,微微笑起,刘章不觉一怔——这样宁静的,不带丝毫阴郁和探究意味的笑容,他从未在沈嫣脸上见过。
“嫣儿?”他不觉讶道。
“我该走了。”沈嫣仰起头似乎看了看天色,残阳斜照,衰草离坡,暮烟初起,薄云消散,在暗淡的晚霞中,浸润出一片如血嫣红。“一切小心。”她匆匆牵过马,翻身骑上,阿骊低声长嘶,撒开步子,绝尘而去。
沈嫣催开马,在路上疾驰。她的双眉微微蹙起,不自觉咬着下唇,双手握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身后正有一张网重重笼来,再慢得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见那下意识伸出的手。
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见身后那人面上忽然而至的悲怆。
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见那素来冷静的双目,在这一刻是如此矛盾,又如此深情。
她只是逃一般离开长亭,又有谁能看见她眉宇间绞着一片浓郁的忧伤与倔强。
刘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离去的明明是一片深暗的墨色,却似乎带走了四周所有的光华。那一瞬间,夕阳里染金的高草,天边灿烂的红霞仿佛都黯然失色。那一句“别走!”在喉间上下翻滚,却终未吐出。
此一去,相见无期。他日纵有重逢,也是物事人非,甚至拔剑相向。可明知如此,却依旧难免那一份失落,他欲笑一笑来掩盖这莫名的失落,扯开嘴角,异常僵硬。
“嫣儿。”他低低呼唤,一声又一声。忽然跃上马背,飞快向天边驰去。马在道上竭尽全力飞奔,远处一个小小的黑影慢慢浮现出来。一时间他的面色近乎狂喜,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大声呼唤:“嫣——儿——”
黑衣女子全身一震,却是狠狠勒马,蓦地转身回首。目光猝不及防的落在彼此眸中,看清了彼此神色中还未散去的矛盾忧伤,以及,情意。
“你。”沈嫣轻轻呼唤,那一分一分的笑意就在不经意间慢慢流泻出来,宁静欢愉。本来极亮的双目却仿佛笼着层淡淡的烟雾,微微有些迷朦。她想笑一笑来掩盖心中的慌乱,却没有成功。
“嫣儿,”刘章策马驰近,注视着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爱你。”
沈嫣侧过身子,避开他灼热的注视,看向远方的天空,却又似什么都没有看,她依旧是笑着,可那纯粹的欣然里似乎另有些什么,无比沉重。“章哥哥”她的声音低如耳语,刘章却听得异常清晰,“你可以永远都不说的。”
“我怕我不说,便是终生遗憾。”他心头一动,驱马靠近,伸手将她从鞍上抱起,拥入怀中。沈嫣闭上眼睛,没有挣扎,只是静静靠在他怀抱中,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一时微微笑起。忧虑,哀伤依此从目中淡去,听他在耳边道:“天下有你,得之我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