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一匹神骏的黑马在街道上奔驰,四蹄极有韵律的声音在清晨微寒的风里弹跳着。玄色衣衫的骑士微一勒缰绳,在齐王宫门口停下,却是个骑射装束的女子。
“谁啊?”齐王宫显然少有这么早便有访客的经历,以至于看门人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睡意,然而这睡意在见到门外少女的瞬间便消散了:“姑娘——”
“烦你通报一声,沈——少娥求见齐王。”沈嫣心头微微苦笑——这个名字,终于还是避不开的。
“是是是,姑娘请进。”看门人早已呈上一张笑脸,忙不迭迎她入内,“姑娘您稍坐,我去通报一声。”临走前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沈嫣只是一笑,却并不坐下,负手打量王宫高大的建筑。多年不见,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细节上也有了不少改变。不出片刻,齐王刘襄带笑的声音已从门后传出:“是少娥回来了么?还不快过来。”一句话未完,一个不足而立的青年已出现在庭中。”襄哥哥。“沈嫣含笑呼道。
”这可是沈家妹妹?“刘襄尚不及招呼,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已笑吟吟走上前来,牵过沈嫣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啧赞道:”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儿!难怪二弟信中赞不绝口,以前我可算是孤陋寡闻。“
沈嫣看她装束,料是齐王后,遂笑道:”嫂子过奖了。“齐王后拉着她的手,妹妹长妹妹短地问候了许久,显然极是亲热。
“少娥你这些年在哪里?过得怎样?”刘襄好不容易插上话。
“我在长安。”沈嫣的语气极自然,丝毫不令人起疑,“学了些武艺防身。”她从怀中取出封信来,笑道:“刘……章哥哥有信。”
刘襄目光微动,隐隐有一丝光华乍现还收,接过信来却不拆开,仿佛料准了其中的内容,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谢谢。”
刘襄当即安排她住下,齐王后很喜欢她,领着她将王宫前前后后都走了个遍。当年的侍从有些还在,少不得停下叙旧,更多的却是素不相识。在久违的临淄生活了一段时间,沈嫣所要做的,不过是每天陪齐王后和齐王太后闲聊。刘襄有暇也常会来找她聊天说话,所有侍从也都知道她这远方来客,自是恭敬到十二分。自从沈嫣加入探丸郎之后,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平静无波的生活。
而宁静的表面下,往往激流暗涌。正如此刻吕后初丧,无论皇室后族都似乎沉浸于所谓的哀悼中,但这正是暴风初至前的宁静,双方都在这宁静中积蓄足够的力量,等待随时向对手发出致命的一击。看着每天进进出出的神色各异的大小官员,沈嫣明白她所处的临淄齐王宫,正是这一场风暴的中心所在。
”却不知这场角逐,谁才是真正的赢家。“沈嫣目中隐现异彩,自言自语道。
王于兴师
夕阳慢慢向山后落去,夜幕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这是沈嫣最为熟悉的时刻。她信步走在街上,看见满街渐少的行人,忽然有一种极熟悉的淡淡的悲哀笼上心头,回首看去,一座废弃的大宅正掩藏在高草之中,墙壁倾颓,门窗朽坏,满布着蛛网尘埃。残破的匾额上满是灰尘,依稀显出个“沈”字。
门上的封条早已半落,剩下的一半也残破得再也看不出字迹。沈嫣猝然合上双目,在门口站了许久,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陈设依旧是离开时的零乱不堪,唯有当年庭院中的花木早已被茂盛的荒草掩盖。自己曾以为自己的生活和所有出身大家的女子一样平静无波,而如今却再不可能。她闭上眼睛,回忆着路线,那里是祖父住的正堂,那里是叔伯的居所,那里是小辈们读书的书斋,那里是姐姐和自己平常学针线的闺阁,那里是常和兄弟们偷糕点的厨房。一点一点的回忆在心中慢慢清晰起来,她不禁微微笑起,信步走去,没走几步,足下一绊险些摔倒,却是自己的步子比当年大了许多。那近得似乎一回首便能触摸的欢愉岁月,早已远得遥不可及。沈嫣颓然立在庭中,知道自己再不是当年那无忧无虑的女童,而与她朝昔相对的父母兄弟,也早已化做地底的冤魂。
“爹,娘,爷爷,大伯,伯母,叔叔,婶婶,大哥,二哥,三哥,大姐,弟弟……”她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家人,越来越响,在屋宇间反复回音,却最终寂静下来。她在这异常熟悉,却又异常陌生的“家”里,忽然很想放声大哭,将这多年来所有的委屈和寂寞倾诉给冥冥中的家人,然而她扶着柱子伫立许久,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自失一笑,片刻前的脆弱仿佛只是一时的失态。她留恋地看了一眼四周,身形纵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惟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固执地在荒凉的庭院中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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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水幽 于 2007-8-30 14:3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