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花漾
当我踏上桃花岛的时候,桓月鞅正弹着那首《离骚》,粉衫女子立于身后,满眼怜惜。
那日,桃花正艳。
“你,终究还是来了。”弦音苦涩,想是许久没有拨弹,琴弦已霉。
也罢,似《离骚》如此苦曲,是不适合多弹的。
“受人之托,不得不来。”莫三公子的资料告诉我,桃花岛自东邪黄药师以来,每代岛主均为人中龙凤,而眼前这个出身关中咏经堂的男子桓月鞅更是个中翘楚。所以,我暗暗握紧了手中剑。
桓月鞅一手按琴,一手摘下一片娇嫩的花瓣,叹道:“乱世桃花逐水流。可是,谁又知道花的心思?”
“没有人。”男子的身影在我眼中有些恍惚,我答,“在这个江湖中,没人会去注意一株花的开败。花开了,他们只会看见花白日里的笑容,而忽略那些夜里的哭声。他们心中,永远不会为一朵花留下位置。”
“那,你心中,有么?”桓月鞅侧过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我。眼神中大有深意。
“也没有。”
“哦?”男子一垂眼睑,有些失落,“我以为你有的。”
“我没有。”我将长剑抱在胸前,冷冷的剑身散发出冰凉的杀意,刺激着胸中的那颗灰色的心,“也不需要有。”
一阵风过,漫山遍野激起一片粉色花漾。
“很浓的杀意呢。”桓月鞅嘴角斜斜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原来你的心里是如此的么?以至于没有留下一个地方给一片花瓣。可是...”
男子抬眼:“你的心不该是这样的。”
我冷然以对:“人皆言桃花岛桓月鞅乃是自黄药师以后世不二出的俊才,难道也信观人知心一类的说法么?”
“呵呵。”桓月鞅淡淡一笑,“月鞅何德何能可与祖师相提?阁下既是不信桓某,那桓某也不再多言了。阁下此来桃花岛,桓某无以为待,权且以琴为酒,为阁下洗尘。”当下右手蝶动,穿花拂柳,缥缈处若仙子之凌波,娴静时如张敞之画眉。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琴音中隐约有流水之音,确是一曲《欸乃》。
听到我立时吟出曲中之意,男子一笑,左手一沉一顿,右手猛地一拨,琴弦一声尖啸,琴音突地变作铿锵之音。
“看破千年仁义名,但使今生逞雄风。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宁教万人切齿恨,不教无有骂我人。放眼世界五千年,何处英雄不杀人?(《将军令 男儿行》,引自仇圣《血洗小日本》,1995-1996,此处为小说家言)”
桓月鞅再笑,右腕一颤,如若酩酊,音律忽高忽低,左右不定。“奕奕天门开,大魏应期运。青盖巡九州,在东西人怨。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玩。恩义苟敷畅,他人焉能乱。”我吟哦之声少停,男子指作连锁(一种指法),琴音流动如注,良久方歇。
“由《欸乃》至《将军令》,再变阮籍《酒狂曲》,而无凝涩滞停之感,阁下的操琴之势当真是神乎其技了。”
“俯首流泉仰听风,泉声风韵合笙镛。如何不把瑶琴写,为是无人姓是钟。”男子咏答,白皙颀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琴身,“此琴自七年前墨舞一会后已许久不弹,想不到今日却能遇见阁下,闻琴而知意,幸甚。”
他口中的墨舞之会我略有耳闻,关中咏经堂人才济济,堂中分为九个组织:论剑小楼、争锋亭、照影谷、茶馆、还施水阁、夜话渡、听香水榭、琅缳玉洞、妙手组。此九组织主人均为一时龙凤。而在堂主之下,九大组织之上,还有一个组织,总领分配堂中各种事务,这便是自号“墨舞乾坤梦九州”的九州盟。严格说来,九州盟并不能算一个组织,盟里成员只有九大组织主人与咏经堂主。平日里大家各司其职,只有当重大事情发生时方才聚在一起,颇有些聚会之意,所以江湖人或称之为“墨舞之会”。
“琴本无心,何来有意?”我嘴角轻轻一撇,“琴心花意,说得若许风雅,其实只是以人心臆度而已。”
“好一个‘人心臆度’!”桓月鞅一击掌,“观山是山,观水是水。阁下好机锋。”
我一笑:“我说的是事实。”
“阁下愿意答应桓某一事么?”
“请讲。”
“若今日桓某殁于你手,请,”男子一顿,低眉抚琴,“做这万里桃花的主人。”
“不行!”桓月鞅身后的粉衫女子急道,“绝对不行!”
“七夕姑娘何必如此着急,平白乱了自身风仪?”我一振手中长剑,冷笑道,“我的答案是和姑娘一样的。而且...”长剑猛然出鞘,有声铮然若龙吟,“天地平等,何来主次之分?要说主人,恐怕还是这些立在这里飞扬沉默的桃花吧。桃花为黄药师手植,所以他是桃花岛主。而你我,皆是客。你口口声声说琴心花意,却也是当它们为庭前疏竹堂上画幅,一个附庸风雅的玩物而已。毋庸多言,举世皆传桃花岛桓月鞅一手落英神剑已臻化境。现在----”
“拔你的剑。”
话音未落,一道剑风快逾闪电、疾若奔雷,直往我眉心刺来!
桓月鞅眼中一苦。
“玉箫忍按悼亡词。”微微侧头避开剑锋,抬手封住如花似雪的后招,剑柄轻轻一磕女子右腕,“姑娘的剑势倒是凌厉得紧。只不过,玉箫剑到底太过花哨了。咄!”一声喝,女子手里剑飞出天外。
“七夕...”桓月鞅唤道,轻轻摇头示意女子立在一边。
女子眼见兵刃失手,两颊飞上两抹胭脂云霞,贝齿紧咬下唇。一跺莲足,双手如蝶入花丛,分花拂柳,曼妙万千。却是桃花岛兰花拂穴手。乱花渐欲迷人眼,大团大团的色彩充塞了我的眸子,一片混沌。
我抱剑独立,冷然瞥着眼前的清影万千:“以兰花拂穴手为表,内里却使上了蓬莱的八仙迷踪。七夕姑娘端地好功夫。黄岛主所学驳杂精通,却也不会如此混杂吧?”
桓月鞅一按琴弦,飞身而起,阻在了女子面前,将女子的招式尽数接下:“七夕收手。”
“看来莫三公子说得不错,桃花岛绝学自黄岛主创立以来,能以一人之身全数贯通的也只有你了。碧海潮生曲、灵鳌步...”我紧紧盯着桓月鞅双手,手指轻敲剑身,“接下来,应该是弹指神通了吧。不过,作为一个用剑的杀手,我还是希望能一睹落英神剑那绝世的风华。你的剑,又在哪里呢?”
“在这天地中。”男子环视四周,衣袖无风自鼓,十指虚空一抓,漫天花瓣纷纷扬扬,清清爽爽地环绕在他身旁。桓月忽而嘴角含笑,如释迦拈花;忽而眉锋微皱,若西子捧心。这一天一地的花雾也随着他表情变化而变化,仿佛他就是那其中的一片粉彩,一瓣馨香。
我脸色变了。手里剑兴奋地颤动着。
男子闭目,双手食指一绕一拨,两道花脉凝聚成一条曲折长鞭,直向我面目抽打而来!居然是将毒龙银鞭的招式融入其中,从而使落英神剑的剑意控制范围扩大。四周百里之内都被笼罩在那一片嫩嫩的粉红之中,我避无可避,惟有仗剑!全身真气游走不定,面皮胀得通红。四周压力如蚕茧包裹着我,且越来越紧,“长鞭”已至面前!
我猛地一声长啸!内劲鼓荡,“长鞭”堪堪然在鼻尖停住。
好机会!真气在一刹那间贯注双掌,长剑如刀斩出!
蓬地一声响,“长鞭”粉碎,片片花瓣碎裂,飘零落地。如同蝴蝶的残翅。丝丝脉络述说着曾经繁华的过往。繁华一瞬间,沧桑三十年。
嘴角沁出了点滴血迹,右手虎口像要裂开一样的剧痛。我静静注视着桓月鞅,丝毫不敢大意,这只是序曲而已。只见他右手五指微微蜷曲,左手虚握成拳,缓缓平推而出。我双手持剑立定,闭目将剑一横,拦在胸前。一股巨浪排山倒海来袭,直撞向我胸膛。
哧----
剑身瞬间龟裂,裂纹沿着剑锋蜿蜒而下,蛇行至剑柄、护耳...直到双手、手臂、肩膊...我的手废了。长剑铛然落地,我缓缓倒在一片花海之中。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这个结果在我入行时就已经料到,所以我没什么怨尤,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甘。我还没有见识到落英神剑,怎么能这样就死去?
桓月鞅收招,喷出一口鲜血。我到底还是伤了他。
七夕扶住桓月,细心地为他拭去嘴角血迹。桓月抬手从衣里取出一枚橘红色丹药,递给女子。七夕接过,便要伸手抚在桓月额头。男子轻轻一拦,微笑摇头,指了指:“给他。”七夕一愣,望着男子,却不动身。“呵呵,去吧。”桓月鞅掸了掸衣上轻尘,缓缓坐下,脸色变了几变,不多时便恢复了血色。
我躺在地上,听得脚步声临近,挣扎着想要起身。女子出手如电,瞬间便封了我周身大穴,只见她右手将丹药托在掌心,左手抚上了我额头。一道清冷的气流自女子的掌心散发而出,透过眉心沁入我体内,过处温暖若火,带着令人沉沉欲眠的魔力。
昏昏沉沉睡去,许久方醒。迷蒙间听见七夕道:“你真的打算离开?”
“我本就不曾来过,谈何离开?这桃花终究是不属于我的。他说得对,这不属于任何人。我一直在说琴心花意,可我终究也没有懂。因为身体有疾,便隐于此地,借无为而养生。师父也曾说过我长清谈而多误身。以前一直不明白,现在知道了。睫在眼前长不见。劫在眼前长不见。”桓月鞅一声吟咏,长叹,“我在劫难逃。”
桓月鞅身体有疾?这个消息炸响在耳边,那么,如果不是因为病疾,我也许连他衣襟都无法碰到。
“那,这里怎么办?”七夕静静说道,“难道真的让他来做这桃花岛主?”
一片宁静,死寂般的宁静。我拳头隐隐握紧,掌心沁出汗来。
“他很合适,不是么?这里的桃花需要的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主人,而是一个能真心欣赏的客人。他,是这样一个佳客。”
“可是他是一个杀手。”七夕急道。
“我知道,因为他是我让孟五哥找来的。”桓月鞅道,我心底猛地有一震,凝神听下去,“江湖中杀手繁若星辰,而他,是不同的。他是个杀手中的浪子,也是个痴人。浪于江湖,痴于花间。大哥花了三年时间来栽培他,就是为了‘桃花岛主’这四个字。”
“什么?他,是狂刀大哥亲自栽培出来的?”
七夕心头剧震,而我心底犹甚之。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桓月鞅道。
我一跃而起,行至二人面前。
“你叫颜殁吧,我的任务已完成,今日也应该告诉你这些事了。”桓月鞅缓道,“三年来把你带进杀手组织一直悉心栽培你的,就是我的大哥,咏经堂主傲剑狂刀公子逸,他,也是你的大哥。而孟凌霜,哦不,也许你熟悉他另外一个名字----莫三公子,是听香水榭上任掌管司。你这次桃花岛之行,也是我们墨舞之会讨论的结果。只因你将是桃花岛下任岛主----太子颜殁。”
“不懂。为什么选中我?”
“只因,你心中有桃花。”
月光静静洒在他刀砍斧削的面庞上,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只因,你心中有桃花。”
我笑了。
漫天星光落在眼里,放肆地跳舞。
[ 本帖最后由 太子颜殁 于 2007-5-6 22:2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