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言暖语』圣之爱
圣之爱
1
应该怎么说呢，那是21年前的事情了：
夜很黑，寒冬腊月，雪很大，絮飘三尺。
那时候我三个月大，一家人，有奶奶，有爸爸，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我在一件破被子里面包着，重病的是我。
到了镇上的医院里，爸爸去敲开医院的大门，那个时候医生不会呆呆的在医院里等着你去看病的，医院里只有几个守夜的老医生，他们说，你们走吧，别说我们这里没人，就是有人这孩子的病我们已经看不了了，如过你们还想他活的话就赶紧的去县城吧。20年前的那样的话，那样的地，那样的天，一家人没有人在说话，忽忽的风中只有我喘息的声音，越来越重……我感觉不到生命的脆弱，也感觉不到爸爸的决定……如果我是那时候的父亲，我很明白我的决定……如果去医院，这里离县城有60多里，别说这样的天，就是好天也赶不到了，何况当时奶奶的身体并不好，我和奶奶之间他会选择谁，他不可能一个人把奶奶丢在这样的夜里……
走！去县城……
说话的是奶奶，她说你赶紧抱着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走，你走的快，我慢慢的就跟上来了……
我看不清当时爸爸转身的背影，我猜他脸上一定挂满了泪……
等等，一个医生叫住了风雪里的爸爸，他说，在前面的小庄的后头有个卖猪肉的，他家有两三轮车，你去他家试试，不然你们就这样就算走到了，孩子也就不活了……
爸爸掉头去小庄的时候，奶奶又叫住了爸爸，她说，等等，这天还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孩子我先抱着走，你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要是不愿意，你在来赶我，你走的快……
当爸爸一家一家的问到有车的那家人的时候，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要交50快钱，这个条件要知道在当时有多么的困难，也有多么的为难，我不知道爸爸有没有犹豫，我知道，当时如果是我，我会考虑的，那个时候孩子并不是一个希奇的东西了，而钱却是一家人的希望，一家人要指望着他过活……
2
我活了，是用了奶奶一半的生命活下来的，05年过年的时候，我回家，奶奶又给我提到了那件事，其实每次见到我她都会讲那见事：
她说，当时风又大，出来的急，又没带被子，在车上眼看你就不行了，我一看不行了，我解开我的夹袄把你揣进去，你浑身冰凉，你爸爸还问是不是死了，我当时也吓了不轻，当时也辩不出是不是还活，我忙把舌头伸进你嘴里，你嘴里还有点热乎气，我说还没有，你爸爸当时就哭了……
她说，到了医院里，不行，就拿了50块钱，你爸爸又给了人家，那个不是人东西的到了医院就走了，没钱人家不给看病，连病房也不给开，没办法我就让你爸爸在医院的楼道里抱着你，我去找那个院长，都不是人东西，没有一个给看病的，还是你爸给他们输血，他们先给你掉的水，等天明了，你姑妈带来钱又交上住院费，哪想到钱给他们了，他们不给看病，说是病人太多，要一个一个来，那不是害死人吗，眼看你都不行了，我又找那个院长……他们说一会就来……我又去找那个院长……他们说一会就来……、
我偏过头，不想在听奶奶下面的话……
哎，奶奶叹口气，实在不行我就不走了，我说你们不去，那我就等着，我都来了七八趟了，你们到底还看不看病，钱俺也给了，你们这不是坑人吗？本来就是，这边都快不行了，那边还说等等，等等……
后来，那个院长让我给找急了，他们才来给你看病，他们一看，说要赶快抢救……
医生里的人都说，你的命是我给催回来的，你说不催能行吗，我孙子呢，我能不催吗……
3
爸爸告诉过我，他说，那夜我也给弄急了， 你说我就带了50块钱，那家伙一口就咬定50，没办法，别说50就是200我也得给……
没办法，咱那时穷，没交住院费，他们不给开病房，你奶奶就让他们在楼道里给你挂水，后来不行了，楼道人家也不让蹲，没办法，你奶奶说，那咱出去，外边有个墙角，咱去那，就那样，你奶奶在外面蹲了一夜，天没亮，你还没住院，你奶奶先倒下了……
4
长大了以后，忘记了小时候的种种苦难，也许只有在他们的口中才能感受一些从没有受到的感觉，一直有种感觉，我们是继续了上一代的生命，当我们慢慢长大的时候，他们却慢慢的离我们而去，甚至是记忆里……
那场重病后，我被送到了舅舅家生活，而思念却成了奶奶每天要做的事，我就像他们流落在外，而始终没有找落的一片树叶……
而我却似乎已经落叶生根，没有了回家的意思……
5
去年，奶奶重病不治，我在南京……家里来电话，那夜我连夜赶回，我知道，我是她唯一的牵挂……
12点的火车，到家时6点多一点，下车的时候叔已经开车在等我了，还在路上，爸爸的电话又催了过来，接到了吗……快……在快点，到哪了，在快点，咱妈快不行了……
那个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位，出奇的安静，我想不出任何的一丝伤感，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点冷血，只是感觉到一个人的生死是有天定的，伤心，感叹也是颓然，我回来只是为了满足一个老人临终前的愿望……
一个小时的路程，家里一共催了4次只多，但叔也是很镇静的开着车，车子里很安静……
家里有10几个孩子，我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当我们的车子到了大院外的时候，他们都迎了出来，车子直接开到了院里（平时，车子连大门都不会进的），我下车后第一看到的是妈妈，她看见我，挤出了一丝笑容，回来了，快进去看看你奶奶吧，她就想你了，别忘了叫声奶奶。由于，从小不在身边，我对他们都已经很陌生了。
屋里爷爷一直陪在奶奶身边，四姑一直在给奶奶擦鼻血，（我不知道，奶奶得的是什么病，那个时候一直流鼻血，止不住，医生也没办法），我进屋的时候听见爷爷说，你再忍忍，啊，再忍忍……妈，这是小波，他来了，你还认得吗，姑说着把我拉进了些，奶奶眼皮抬了抬，但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奶奶的 鼻血冲了出来，姑又忙给她擦，爷爷说，你先坐一会儿，累了吧，坐了一夜的车……他们对我还是很好，只是到现在我的一句奶奶，咽在喉咙里还没有叫出来……
时间过的很快，奶奶也一直没有叫出我的名字……只是抬眼皮看了我几次，我知道她有很多的话要说，我知道她有很多的事情要安排我做……
时间已经到了，外面请来的一个老太婆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在大院门口，身上批了块红步，地上燃着些纸钱，一斗米，一包烟，一杯酒……
走吧，走吧……还留恋什么呢，你想念的小孙子你也看了，走吧，到咱四叔公那里吧，到了那里要听咱四叔公的话，别乱走，路上也别瞎逛，咱四叔公还等你呢，到了那里你要想呢，就送个梦回来，你自己也别回来了，啊，这里什么都好……
她自己在那里叨咕，一直没有伤感的我，突然之间，泪如泉涌的流了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为了叹息一个老人的临终，还是为了叹息自己的不幸，爷爷说的忍忍，忍的是什么，是期待，还是死亡……我不清楚，这样就结束了吗，我问自己，一个生命的终点？还是起点？
时间过的很慢，大家都屏息了自己的呼吸，似乎在等待某一个时刻的到来……
一会儿，姑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妈……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们在等待的是死亡……
6
妈妈说，奶奶没病重的时候长唠叨的一句话就是，你们什么时候把小波接回来啊，他的命苦……
妈妈说，奶奶有几句话要将给你听……
我流着泪把前面听过几遍的故事又听了一遍，我在心里默念了几声奶奶，但愿她能听得见……
[ 本帖最后由 东雨花香 于 2007-4-29 21:35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