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古栈道,离离尽野草。
千秋功过抵,难得一逍遥。”
川东。古道。
一间客栈静静地坐在道旁。迎来送往。
客栈很小,小到跑堂、杂役、厨子、账房都是一个人。
而这个人,叫掌柜。
此时,他正靠在门边,嘴里叼着杆桔梗,闲闲地哼着小调。如同一个普通的少年。
其实,仔细看来,他的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只是眉间有着些许的沧桑,让人会有一瞬间的恍然。
“掌柜,来四十斤牛肉。”一片阴影笼罩住掌柜全身,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唤道,如同阴冥的幽魂。掌柜抬头,最先看见的却是一只巨犬。犬牙森然,泛着粼粼的光。掌柜心下一骇,也不敢去瞧来人,嗫嚅道:“这个,客官,敝处是山野小店,没有那么多...”话音未落,觉得自己身子猛然腾空,却是被来人单手提了起来。来人将一张脸形似僵尸,凑近掌柜的鼻梁,一双眼睛往掌柜身上一溜:“我说,我要四十斤牛肉。”掌柜顿感头皮一紧,浑身汗毛跳了三跳,后面的话也不由咽了下去。
正当掌柜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个人影飘进了客栈。
是真真正正地飘。
掌柜瞪大了眼看着人影飘到了的面前,眼前一花,身子已从前人手里脱出。后来人取下头上的斗笠,对掌柜嫣然一笑:“掌柜,一碟乱玉箸,一杯落梅香。”却是一个女子。
“哼,不就是拌笋尖么?”前者轻蔑道,“凌虚宫人总是花哨得紧。”
“总比某些人和畜生称兄道弟来的好。”女子斜了对方一眼。
“你!”男子一怒,挥拳砸向女子!
“诶,”从旁里伸出了一柄四十八骨紫竹伞,拦下了男子的铁拳,一个文士整了整头上方巾,步入客栈,“大家同为联盟中人,这次又是为着一件事而来,怎么能自己先内讧呢?实在有违圣贤之道,不该呀不该。”
“酸秀才,认识你这些年来,你这句话最入耳了。”女子咯咯娇笑。
男子脸色铁青,憋着口气,忽见掌柜在一旁呆如木鸡,更是怒火难耐,喝道:“傻站着干什么!准备吃的去!”一巴掌扇了过去。
“管清罗荐合,弦惊雪袖迟。逐唱回纤手,听曲转蛾眉...”
寂寞坊。
川东最大的销金窟。
大堂内,数十颗明珠彻夜放着柔和的光芒,将天地照得一片通透。
山水屏风前,一华服公子斜倚在檀木镂空雕花椅上,身上松松爽爽地披着条雪貂毯,手里把玩着一个琉璃杯,杯里数蒸数酿的葡萄酒散着妖冶的血色,荡漾在他的脸上。
他半边脸上覆了张面具,由一整块璞玉精心雕琢而成,极尽奢华之气。
面前的歌女一边弹筝一边吟唱,却是南朝梁时何逊所作《咏舞》。
“凝情眄堕珥,微睇托含辞。日暮留佳客,相看爱此时。”他不禁跟着曲子吟诵起来,“何仲言最妙的还是当数羁旅酬答诗。用心雕琢而难觅痕迹,称得上上品。”
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喃喃吟道:“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相悲各罢酒,何时同促膝?若我离去,何时可同膝?”
“既然不知归期,为何要去?”屏风后一人低语。
“势之所破,不得不去。”华服公子似回答,又似自语,“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来。”
“他们收到你的帖子了?”
“恩,据小老板的回报,他已经和他们碰上了。”
女子和文士同时惊呼。
要知道,男子自小便练习掌法,如今一套“裂决手”已有小成,寻常比试,三十招之内连女子和文士联手都未必能赢他。
“浊风!”文士高呼,“停手!”
男子一震,怒气先自消了三分,念及联盟盟规“不得对非江湖人士出手”,心下已自清醒,连忙翻转手掌,便要撤力。
掌柜却仿佛变了个人,咧嘴一笑,上前一步,竟朝厉浊风手底撞去。
“这人想死么?”厉浊风心里犹疑,手已堪堪然贴在了掌柜胸口。出乎意料的是,掌柜看来并没有任何异样。反倒是厉浊风身子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掌柜胸口传出,经过掌心,游走全身。
“冰河迢寄?”厉浊风盯着眼前这个掌柜,“你,你是快刀堂‘小老板’孙水寒?”
“恩,是太子的听香帖。”掌柜将一张水蓝色帖子拿在手中端详,转身对三人行一礼,道,“这两位想必就是江南联盟倦书楼守冼千孤与凌虚宫使第五焚琴吧。天一楼快刀堂‘小老板’孙水寒在此候君多时。”
丝竹婉转,绕梁不绝。
“好浓的杀气。”屏风后人使劲扇动了下鼻翼,“很熟悉呢。”
华服公子目光几变:“她怎么来了?”
“铮”地一声,筝弦断开。歌女一脸惊恐,急急退下。
他缓缓立起身,上前一步,立觉锐风扑面,长发顿时向后笔直展出,如硬骨虬龙。感到眉心一点刺痛,华服公子腰身一弯,往前一纵,背后顿时裂开一道口子。不待他歇息半分,一道更为蓬沛的杀气如江海巨浪汹涌而至。
华服公子避犹不及,惟有借着前纵之势再次提气,往旁边一滚,却还是差了半分,面具登时脱落小半。
“你果真想要我的命呢。杀。”公子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可是,现在,我的命还不能扔在这里。”右手食中二指骈指成剑,直往杀气中心点去!
“破殇指。你果然对我使出了这招呢。我们就这样了么?”来人一声长啸,双手高举,掌心间有光闪烁,如立时便要淬火出炉的三尺青锋,“殁!”双臂下沉,斩向华服公子!
有若针尖对麦芒,两门绝世武功碰撞出绝代的芳华!
华服公子脸上的面具片片碎裂,露出一张十分文雅的面庞。垂下的衣袖里有血一点一点地滴出。
而来人更是喷出一口鲜血,两只眼直楞楞地盯住眼前人。
“果然是你,殁。”
“是我,杀。”
来人扭头便走,如同丢弃一件破旧的衣衫,看也不看。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琽瑁簮,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一阵若有似无的歌声传入了华服公子耳中。
“有所思?”屏风后的人慢慢步出,身着一袭青衣,扶住他,“如此决绝啊,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呢?”
“呵呵,”公子苦笑,“我说,我喜欢上了别人。”
“恩?怪不得,依她的性格,不把你挫骨扬灰才怪。”青衣人将内劲一点点化入公子的体内,感叹,“为什么不告诉她实情?”
公子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家事,我不想朋友们掺和进来,更不想朋友为了这件事受伤。包括你,独孤。”
“呵呵,管他呢,反正我已经决定回华北了。最后,就让我陪太子你再闹一次吧。”
“父亲,还好么?”太子斜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盟主在闭关,盟里一切事务由三老主持。”冼千孤道,不知怎的,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觉得自己很卑微。
“那,小妖和曦若呢?”
“大公子在二公子你离开后不到一个月便通过轮回巷,离开了联盟。三小姐还在白璧楼里习练。”第五焚琴垂手道。
“呵呵,小妖居然能通过轮回巷?”太子回忆起以前的日子,不由笑了。
“好了,言归正传,我知道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寻我。当年我离开联盟,带走了盟里三大至宝之一的‘窥天卷轴’已是死罪,更投身逍遥津做起了杀手,背叛了盟规,他们都不会放过我。这件事我回避了很久,可是终究还是要面对。所以,我这次特地发出听香帖,便是要让你们找到我,从而了解这件事。”太子反手从袖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卷轴,信手一抛,卷轴稳稳飞进冼千孤的衣袋。
“二公子会错意了,盟主只是让我们劝二公子回去。”冼千孤道。
“呵呵,知子莫若父。他知道我不会回去的。”太子伸了个懒腰,“所以,你们用强吧。”
三人面面相觑,倒是冼千孤头脑清醒,上前一步道:“二公子考虑下吧?”
“不必了。”
“如此,便得罪了。”
三人分射而出,厉浊风的“裂决手”、冼千孤的“小楼听雨懒举伞”、第五焚琴的“虚滔幻诀”同时轰下!
当逍遥津首领落英等人得到独孤传讯,来到寂寞坊时,太子已经闭上了眼。
后续:
离离荒草间,一座孤坟掩映其中。
落英领着西单小六、柳浅离等逍遥津人立于墓碑前。西单小六怀抱弑剑,弹剑而歌:“曾经少年多壮志,胸中常怀破天意。君视福祸为草芥,我履水火似平地。分兵作战整十年,何曾齐名传盛世?君今离我从容去,空留千古浩然气。”歌毕,负手望天,若有所思。
“妹妹还是不来么?”落英问。
“我去找过她,她不会来了。”独孤剑望着墓碑上的刻痕,默然。
“她知道事情的原委么?”柳浅离问,“她知道颜是因为江南联盟的原因才刻意避开她的么?”
“她知道。”小六低下头,抚摸着冰冷的剑身。
“那她...”
“君既无情我便休。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独孤剑接道,“也许,在痛杀心中,太子有事瞒着她也算一种无情吧。毕竟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要同甘,而是要共苦。”
“额。”柳浅离无言。
阵阵晚风吹动着几人的长发,在夜空中舞出一种迷离。
“走吧。”落英伸手拂过“逍遥津太子之墓”几个字,一声长叹,转身对诸人道。
独孤剑嘴唇动了动,终究不发一言。
失去了人声的坟墓,在夜色下更显凄冷。
“太子,你真的要离开么?”许久,一个人影自远而近,来到碑前。
一道冷光闪烁,却是独孤剑的成名兵刃----无忧。
头顶沉沉的夜静静看着独孤剑如同疯了一般掘着那一座新坟。
土块翻飞,将所有的秘密埋葬在了地底深处。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故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故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 本帖最后由 太子颜殁 于 2007-4-15 11:0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