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第二回:
方诚醒来时已日快正午了。他一觉睡醒,还未及伸懒腰、揉眼眶,却感觉身上似披盖衣物,也不用去看,只伸手一摸便知是老先生的那件破旧长衫,心中油然涌生温暖之情,差一点便要动情而哭。他收起长衫,轻叠了叠,双手捧抱走出舱,朝沈自清谢了一声,居然毕恭毕敬把长衫递还给他。
沈自清接过长衫,朝他笑道:“谢什么?对了!这大半夜子划舟倒忘了予你做饭,肚子饿吗?舱中包袱里还留着几张面饼,你先将就些,全拿去吃吧!” 方诚更是心存感激,说道:“不!老先生你一宿没睡还是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不要急着赶路!” 沈自清淡然道:“没事的!” 方诚一惊,却也有些心疼起来,关切道:“怎么会没事?” 沈自清没做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方诚更是奇异,再看看他眼睛,仍是炯炯明朗并未露丝毫倦态,不由地信服,惊骇道:“老先生真是神人,换作我可没这么好耐力。”伸手又揉了揉眼。
沈自清笑了笑,故意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我还有比这更好玩更厉害的本领!”言外之意即是再明白不过了。方诚岂能不知?只是他于那“厉害”倒并不如何关切,却于那“好玩”听之着实有味,扣着这话更进一步说道:“你要真是有好玩的本事那可一定要教我的!”
沈自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暗赞他聪明乖巧,一时也起了童趣,笑道:“我好玩的本事可多着呢!只怕你还学不来。”说完从船体上扳下一段无用朽木。方诚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依样也轻轻就扳下一段。沈自清道:“你先别急呀!你看我用这个跟你来玩‘打水漂’。” 这“打水漂”乃小儿稚童游戏,方诚自小玩熟,还从未听说过这轻物也能打水漂,只怕这朽木刚一触水便要浮止于湖面,更别谈旋进旋出水中。他哈哈大笑道:“你要是用石子打水漂我还信,这么轻的东西你能打,我可不相信。”
沈自清笑道:“你可别不信?看了你便知道是真是假了!”掂了掂朽木分量,说道:“还是有些重了!”顿了一顿,扬手轻轻一挥,那朽木飕地旋飞出去,斜冲入水中又腾凌出水,宛若鱼跃竞翔,在琉璃般湖面上泛起涟漪叠叠。方诚一时看地惊奇有趣,竟拍手欢跃起来,缠着沈自清连声道:“你是怎么弄使的?老先生教我!快教我……”沈自清道:“这是上乘内功的法子,讲究举轻若重以力生力,你没内力底子是学不来的。”顿了顿,后道:“我日后自然会教你的!”
小船再行了一程,远处湖上随风送来悠扬曼妙的歌声,声浸溶于风,不禁令人生觉这水风仿佛也是柔嫩楚楚,有灵性的。方诚心生好奇,侧耳聆音,听凭着那歌声远远瞧望,似见有一叶小舟飘零在这千倾碧波中,舟中俏立一影撑篙,只是此刻湖上还轻笼着薄薄水雾,朦朦胧胧难明其容。方诚望湖兴叹,极怕和对方“擦声而别”,但幸而还能听清对方抑扬婉转的歌声,唱的是:“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歌声中吴音浓浓,但依稀还听的出来小儿稚声,约莫便是个十余岁女童。
影未清,声却近。仿佛那小舟也觉察出另有其舟,缓缓近至,快要到照面,那舟中之人问道:“啥人啊!介末弗是老先生哉?” 沈自清还未做声回答,方诚倒是迫不及待替他应答:“是格,是格!” 舟中之人“耶”轻轻噫了一声,问道:“你是嗲人啊?”边问边靠了过来。
小舟行出雾里,人遂显。方诚这才看得分明,那舟中立影正是个与己年纪相仿的女童,上穿一领绿绢衫儿,下环一条粗布麻裙,腰间系着笭箵,手撑篙脚赤足,正奇疑不定地盯着自己看。方诚见她虽着素朴衣衫,可却不掩其秀气清爽,一派质朴天真的样儿,较之他在临安遇到的那不谙世事的富家女童更是另有种别样可爱。
那女童凝眸望了方诚良久,忽转脸向沈自清笑问道:“老先生半月不看到伲(吴地方言,通“你”字,以下篇章出现类同方言均会通译),伲去临安怎带回来一位小公子作啥事体哉?”她说话语调既柔又软,比之清润歌声更令方诚听之有种说不出的舒畅。沈自清虽是北方人,但寓居太湖有长一段时日了,吴地方言不会说可听多便熟,其中话句大体已是听得明白的,笑道:“嗯……小公子?是位公子!不过可是位落拓公子。”那女童哪里会知道沈自清是在与自己开玩笑,轻点了点头,又打量方诚一番,说道:“还真是位清秀的小相公啊!”
方诚自小生长在江南,又一度颠沛流离于京畿周遭,这官话吴语皆是通懂的。此刻虽不明沈自清那“落拓公子”四字含义,但听口气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称谓,且多半就是讥讪自己的。不过他也不计较这些,笑吟吟地向那女童说道:“勿听老先生瞎讲八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公子、小相公。我其实是地地道道的小要饭、小叫化。”那女童越发地不信,指了指他身上衣衫连摇头道:“伲骗人!哪有小叫化子穿格佬好的行头!”转而又问沈自清:“这位小叫……小相公到底是哪拨人哉?”
沈自清不喜方诚再提及“叫化、要饭”诸字,心中不悦,说道:“诚儿,你已不再行乞为生了,从今往后可不许再叫自己小叫化子了,什么老子不老子的骂人话也别再说了,知道不知道?阿春!你要问他姓名便问吧!他可不敢再乱说的。”
方诚拍手欢喜道:“原来你叫阿春呀!阿春姊姊!你就叫我方诚好喽!”反抢在她前头先说了。那渔家女阿春一怔,转念明白过来这“小相公”是在讨好自己,心中又喜又羞,无比受用,不过嘴上佯嗔道:“呸!瞎讲八道!嗲人是伲姊姊啊?真不晓得羞!”但责骂之际面无愠色,语调口气软地不能再软,哪里有半分怨咎动气的样子。
方诚聪明伶俐,岂听不出阿春话中语气?料想自己这样叫她她心中定会越欢喜,仍装作不为听见,续问道:“阿春姊姊!你哪会认的老先生?”阿春抿嘴一笑,说道:“这话应当我来问伲才对格!这七九水路哪拨人勿认着老先生他?他可是大善人!”也不再“拒绝”这新称呼了。 沈自清淡淡一笑,问道:“阿春,你今天不去上湖打鱼吗?”阿春道:“阿哥说了,今朝晒网不开仓,我又没事体做,出来随便拨相相格。”
沈自清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桩事,向阿春问道:“我走后这些时日可否有人来找过我?” 阿春点了点头,回道:“有啊!你出去没两天就有个叫孙什么道的人来寻你,说那格(什么)奉师尊命啊……不过这人好不讲理啊!我都说伲不勒家里厢,他就是不信,非上岛瞎寻八道,弄的乱糟糟格,还硬拖着我带他在湖上寻你一天,方才肯走。”说到这里黛眉一蹙,十分不满。方诚看在眼里,立时便道:“阿春姊姊下回要是见到他,你叫我,我帮你揍他一顿出出恶气!”伸出瘦弱的两条臂膀趾高气扬地张舞了一下,看着他那副滑稽样阿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自清却沉思了片刻才道:“他定是有要紧事找我方才失礼!这事你不必放心上。哦,对了!我眼下要去趟太平浜,阿春!你帮先生一个忙,带诚儿上我那儿,我去去便回!”阿春转向方诚瞥了一目,总觉地眼前这“小相公”不大老实正经,心中有些怕可却又不知怕他什么,口中嚅嚅问道:“老先生……去太平浜做嗲?呐(怎么)……呐不带这小……这小相公一同去?” 沈自清一怔,瞧见她稍许不安的神情方明白过来,笑道:“岛上无多少柴米了,多添了一口自然是什么物件要多得置备一份!你放心好了!他若敢欺负你,老先生回来定打烂他屁股。”
阿春咯咯轻笑起来,心中亦放心不少,这才向方诚招了招手,示意他好上自己小舟了。方诚喏了一声,朝沈自清扮了个鬼脸,便跃到阿春舟中,笑道:“那就有劳姊姊带路了!”阿春不加理会,摆手向沈自清道别。
日头正中,湖上水雾渐渐消散开了,此时湖景便犹如轻笼在婀娜少女面颊上的羽纱被款款地、徐徐地掀开一般,青峰、翠岛、兰汀、绿渚逐一清楚起来。且太湖山之钟灵,水之清和,再加上人之秀美更令方诚为之倾迷,心中思忖:“这里虽不热闹可风景却好,住在这里倒也挺自由自在的,这老先生倒也挺会享清福的!这阿春妹妹人好歌也好!倘若能一直听她唱曲,住在这里一辈子我也甘心!”至想于此,望着阿春豁然开颜。
阿春见方诚朝自己忽然一笑,甚觉奇怪,便问道:“小相公,伲有啥开心事体好笑格?” 方诚嘻嘻道:“我能笑些哪格呀?还不是你姊姊长地美喽!让人越看越喜欢。” 阿春脸蛋唰地一下飞红,啐道:“伲油嘴滑舌的……不是嗲好东西!”伸手佯打。方诚也不躲闪,反伸去脸让她打。阿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小手在半空中虚幌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方诚哈哈笑道:“阿春姊姊不仅人美而且心也软。你不打我,我小公子可要谢你不打之恩。”忽然一把抓住她的右臂,迅捷般地又往她腕上穿戴一件物事,又说道:“你戴上这个那就更好看了!”阿春蓦地里被他这一举动吓住了,正要喝骂,却已然看清戴在自己腕上是个白玉镯子,不禁“呀”的一声惊呼起来。她是渔家人出身,本也没见过什么名贵珠宝首饰,但镯子她还是知道是宗贵东西,急忙推谢道:“呀!伲呐好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拨(给)我!我……受不起!” 急不可待便去脱镯。
这玉镯是方诚从那临安陈家小女“顺手”骗过来的,他本想典当换钱,后跟了沈自清也就不怎么急着用了,便偷偷私藏起来以备后需,来了太湖更觉这东西日后更用不着了,便想就此做个顺水人情送与阿春。方诚听她语气还以为她怕自己伸手要钱,便道:“你还什么?我是送给你的,又不要你掏一个子,你急什么?”伸手拦住不许她脱下。阿春更是急了,说道:“我看这玉镯定是伲妈妈、妹妹的,我不好要格!哎呀!在伲……伲手上你呒是瞎送人就是要弄丢格,伲还是……拿回家去吧!”用力挣脱他手,硬把玉镯脱了下来,塞还到方诚手中。
方诚见阿春执意不肯受,拗她不过,眼珠滴溜一转另生一好招,假意说道:“好吧!既然你不要,那我也不要了。”臂上抬手扬上,佯装要扔弃湖中的样子。阿春心思淳朴哪能够猜得到方诚这“以退为进”的用心。她不知是计,赶忙劝住:“呀!多好格东西,伲呐说呒要就呒要,随便扔掉呐?” 方诚道:“你又不要它了!这是我的东西,我要留就留要扔就扔,好象不关你的事吧!” 阿春一怔,也是为他着想只好道:“好格……好格!我要勒总行了勒吧!唉……伲家(你们)这帮阔少爷真是生在富中呒知福---乱糟蹋东西!呐辰光(什么时候)伲要是想要勒,就尽管来要好勒!”勉强收下算是替他保管。 方诚心中暗笑不已,又把玉镯穿戴到她腕上,高兴地说道:“我就欢喜瞎送给你,别人花多少钱来买,本相公还不给呢!嘻嘻!不过我送你这般重礼,好姊姊你总不能一无谢意吧!”
阿春一呆,过了半晌急忙说道:“好啊!我就知道伲呒会平白无故送我东西。我没东西好送拨伲,我还是把镯子还拨伲好勒!” 方诚忙止住她,笑道:“谁说你没东西好送拨我?你唱支曲拨我听,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谢礼吗?” 阿春莞尔一笑,觉地他向自己要的这回礼也忒轻了些,说道:“伲要听我唱歌就说好勒!勿要使这伎俩!唱一支不够我就唱十支好勒!”清了清喉嗓,歌道:“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歌声柔润娇甜,真如词中莺啼,缭绕在这浩淼烟波中,令听者为之心神骀荡。
阿春一曲唱罢,方诚正要拍手赞喝,阿春却也要他和歌一曲。方诚直摇头道:“我哪里会唱歌,要唱也只会唱‘莲花落’还是不唱……不唱的好!”阿春心中奇怪:“这小公子呐会唱叫化子的‘莲花落’,这倒是稀罕事体!”她心思单纯,即便想到这层也不大会深想下去。
阿春为酬谢方诚赠镯还真给他唱足十曲。曲罢,阿春觉地眼前这小相公虽然不怎么正经但却很能讨自己欢心,心头一层隔阂也渐消去,不急着带他回岛,有意领着他驶舟在湖中四处兜游。沿途还稍待停歇,指看湖上旖旎风光与方诚,每见一岛一峰必把景况诉与他听。只是那岛名山名听起来颇为奇怪特异,叫什么碧云岛、老鼠岛、云霞岛、狗尾屿、乌龟屿、狮头山,方诚奇问道:“怎么这些岛名山名有的好听,有的却如此古怪?”阿春回道:“那些名儿多半是吾家(我们)乡下渔人瞎乱取格,有老鼠多格地方嘛就叫老鼠岛,喏!那拨山头伲看象不象舞狮的头?” 方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因有水雾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轮廓,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又道:“象,阿春姊姊说的还真是象!那么这乌龟屿就是岛上头有很多乌龟喽!” 阿春笑道:“说对勒!不过象那碧云岛、云霞岛原来不叫这名,是老先生改的,你讲他取的好听哇(吗)?” 方诚道:“好听归好听,却没你取的名好拨相(好玩)好记!”
两人边说边笑,小舟又随意行将一阵。方诚陡然间关注起一座岛来。那岛甚是狭长,由南向北望难以看到边。远望而去密林成荫,其间有道峭壁险崖,沿壁腾蔓缠绕,崖上却光秃秃的,而岸边更是无数乱石堆叠。最是生奇的是岛上一峰,高虽不高,可湖烟笼罩、云雾穿间,颇显地幽深致远。
方诚觉地这岛生得隐蔽鬼祟大非平常,心下大为欢喜,暗道:“这岛又大又深倒是日后躲灾避祸的好去处。”忙伸指问道:“这岛好大好深啊,有什么叫名吗?”阿春顺着他指向一瞧,忽然惊骇道:“呀!我怎带伲来这里厢勒?”急掉转船头,欲躲离那片岛域。方诚奇道:“你慌什么?这岛有古怪吗?” 阿春惶恐不安道:“这是西山格(的)乱石岛,吓煞人格,勿好拨相格!吾家还是去别地吧。” 方诚心中更增疑惑,又问道:“笑话!这岛又不会吃人,哪会吓煞人格?”阿春谨慎细语道:“这岛上真住着鬼,吓煞人格!” 方诚自信宿过的荒庙孤坟比她到过的水域还要多,于鬼神之说他是不大偏信的,说道:“这大白天的哪会有鬼出来?” 阿春却急道:“不骗伲格!那鬼一到夜里就哀哀嚎叫,就象狼一样,我家隔壁的陆三伯就是拨吓出病死勒格。” 方诚见她神色惶惶,又说得有风有影一般,才略微相信,又道:“既然这岛有鬼住,干嘛不叫‘鬼叫岛’,偏偏要叫什么乱石岛?” 阿春忙伸手堵住他嘴,道:“讨个吉利,伲勿要瞎讲八道!当心它出来把伲……”未讲完方醒悟自己也差点犯了忌讳,忙伸手捂住自己嘴,心中连连佑道:“童言无忌……”方诚见她这付紧张当真模样更觉可爱天真,笑道:“怕什么!有就有,老子我的诨号就叫‘鬼见愁’,我还不信他敢出来吃我呢?” 他这般吹牛无忌阿春可一点也不觉好笑,猛地一怔,急忙伸手捂住他嘴,口中念念有词又替他佑福了好一阵子,方驶舟远远离开。
又游游衍衍了一阵,阿春见日头渐西,方觉时光催促,不再停歇慢行,取捷径穿过一片水洼湾塘,朝湖中一座小岛驶近。方诚瞧见那岛皆是青翠,植遍了青竹绿篁,煞是迷人眼,便道:“这岛是不是老先生住的地方?” 阿春点了点道:“对啊!这就是蔓竹岛,还是老先生取的名字呢?你说这岛好看口伐(吗)?” 方诚见此景这回却不赞叹附和,大摇起头,说道:“有什么好看?顶多好吃罢了!”阿春一怔,转念才明白过来,噗嗤一笑也和他半开起玩笑说道:“这些竹子都是老先生命宝,千万砍不得格!可别让老先生听见哉!否则新笋吃不着,我看竹板倒是有的吃格。”
小舟停靠于岸,阿春本欲告别,但方诚说不识得此间路径,非拉着她要她领路。阿春拗不过他,只好伴他同行。那岛上路径皆用湖边的鹅卵石铺就而成,阿春即便赤脚光足也不会觉得行步生疼,反觉舒适安逸。两人行将少时,穿过层层密竹,来到一田园农舍前。说是田园农舍其实也有些牵强,此舍虽有竹篱而围,可院内却看不到半块亩畹田圃,倒是青竹、太湖石有不少。再往里瞧是间大竹舍,门扉紧闭。阿春道:“看来老先生还没回来勒!伲还是在这里等等吧!我回去勒。”方诚是想留她再说几句话,但已无理由借口再挽留她,也只好与她作别。
方诚不是安分守己之辈,席地而坐了片刻,自思:“我以后是要常住这里的,可不能不熟这里呀!”心底里先俨然把自己当成主人翁,在屋外院周悠哉悠哉逛荡了一圈,然后又回入林中,想找一处好玩的地方。
可惜方诚遍游岛上一圈,见着的除了竹依旧是竹,忽偶望岛顶一亭,不似翠绿,心奇欢喜,忙辛苦爬山,然一睹之,遂破口怒骂:“妈的!尽他娘的换汤不换药!”原是座黄斑苦竹亭,大觉单调乏味,十二分的扫兴。他也无心情再游,便顺着原径返回。一进院瞧见门扉半开着,便喊道:“老先生我回来了!”屋中有人应了一声:“快进来吧!”正是沈自清。方诚走了进去,却不见其人,想是人在里屋。他倒也晓得此时合该收敛、规矩一点,于是安安分分坐到一张矮竹椅上。他环顾前厅,仅摆有一张竹几案和自己这张矮竹椅,就别无其它家私了。方诚嘘了一口气,暗叫不好:“唉,以后有的吃豆腐喽!”心底隐然担忧起日后膳食起居如何!
过了一会儿,沈自清抱着新被褥正从西首屋中走了出来,他见到方诚,便道:“我把东头那屋清扫了一下。适才我去集间已央了张木匠给你打张竹榻,不日便好。你暂且先住,若是有不惯,那也只能日后计较。”方诚道:“不碍事,我以前睡街头睡坟庙,老先生让我有地方睡已是不错了。”他自言悲苦经历, 沈自清心中一酸,更加对他怜悯惜爱,朝他道:“算了!你这两晚就睡我那西屋吧!等哪日东屋清理整设好,你再搬过去也不迟。”转首又把新被褥抱回了东屋。
是夜吃晚饭还是有鱼肉,算是沈自清给方诚洗尘接风。方诚大概也有些风尘困顿了,吃地格外多,饭吃多他话也多,问道:“老先生这岛上竹子都是你种的吗?” 沈自清虽淡淡一笑,但眉宇神色间颇为得意,说道:“也不全是!这岛上竹篁或天生有之,我所植栽者不过毛竹二三而已。不过年长日久也渐长多了,快遮蔽全岛了!嘿嘿!看来我这‘万筠精舍’名儿还真取对了!” 方诚却大不理解,说道:“尽种这些竹子干吗?又不让人吃,还不如种些桃李又好看又好吃。” 沈自清一怔,遂哈哈大笑道:“你没读过书哪能知晓我的心意?不过也好,想种桃李也行啊!隔旁那‘子规岛’空地紧,你大可去种桃李,到时桃李争艳与我这里翠筠万竿也可成互成对应,说不定也能成湖上奇景。” 他有心方诚却无这等闲情雅致,摇头道:“这一种岂不要十年八年,我可没你老人家这么多精力与时日!”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方诚这随口一句“我可没你这么多精力与时日!”倒又让沈自清想起自己半把年纪还无弟子传人,时日不多不可再拖。思至此处又是一声感叹,忖道:“不知师弟这十来年可收了徒儿,若是收了个根骨极佳的为之股肱,那夺剑就更难了!”一想到师父遗志未成,师弟行恶于外又是愁上心头,停下筷子瞧着方诚又是摇头抱憾又是迟疑点头一阵,象被逼似的心中开始权衡,弄地方诚不知他何为,浑身很不自在就连饭也不大吃的进了。
歇息了一晚,清晨用过早膳,沈自清朝方诚道:“你随我来!”牵着他手转身进里屋。那里屋是沈自清的藏书阁,倒是这竹舍中最大间,名曰:“无书阁”取意孟子那句:“尽信书不如无书。” 方诚见这里头横着数排书架,四面墙隅处也是书箱满列,暗道:“这老先生带我来这干吗?难道想教我识字吗?”但见沈自清从西墙角搬出一口旧桃木箱,吹却箱上经年尘埃,打开箱子顿时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飘散出来,好似春兰幽远清香,又象桃夭轻薄风流,更犹水仙淡雅馨逸,或如丹桂浓郁远溢,真可谓“一言难尽百花香。”
方诚一闻之下,顿感心脾沁凉、舒泰安和。他忙问道:“老先生这是什么香,怎的如此好闻?” 沈自清摇了摇头,说道:“这是‘百濯香’的气味,此香沾衣百天不散、洗濯不除,故名‘百濯香’,犹是神奇。” 方诚点了点头又嗅了几口更感神清气爽,又夸道:“好香!好香!那眠月楼上顾姊姊的什么龙涎香、紫檀香、花梨油也不如你这香一半好闻。” 沈自清笑着摇了摇头,道:“这百濯香并非是什么香而是毒药。” 方诚正闻之兴浓,被沈自清这么一说吓了一跳,倏瞬间不及细想赶紧伸手捂实了鼻孔,吱吱哼哼道:“那你……还不……不快把箱锁上方诚”话未说完,忽脑中转念一想:“既是毒药他却为何不捂鼻?”于是稍松了鼻孔,问道:“你骗人!既是毒药老先生你却为何不捂鼻?难道你不怕吗?” 沈自清淡淡说道:“这香药性古怪,只会在人运功提气时发作。闻者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愈想不嗅此香或忘记此香味道,脑中愈发挥之不去,似觉绵绵不散,如遇梦魇,轻者大损元气重者则会走火入魔,疯癫而亡。但你此刻又无半点内功,我又没运内力,自当无事。你不必焦躁恐惧。”
方诚不懂内功不内功的,只是十分相信这老书生的话,于是乎认为这东西半点伤害不了自己,便长松了口气,假做一番慨叹道:“想不到如此好闻之香竟也会是毒物!哈哈!不过也不奇怪,不是常有人骂口叫什么什么蝎美人吗?” 沈自清笑了笑,又道:“蛇蝎美人!嗯……亏你想的出来! 不过此物在武林中另有一别号称之‘娇毒’,倒与你这‘蛇蝎美人’大同小异吧。唉!这毒与不毒皆是因人施法不同而异, 用的得当自然不会害人,用到邪处才是为毒。想这‘百濯香’八百年前还是孙吴宫廷妃嫔的丹脂胭粉,后至吴亡,被一宫中侍卫带出,也是一次无心之举,竟发现有此之用,于是靠此物肆虐非为,到处行恶。可叹他虽有此‘利器’却是武功不济,加之结怨众多终被仇家联手杀掉。后来过了百余年这香又落入大炼丹士葛洪手中,经他炼化药效又加强不少,能隐杂于其他香味中不易分辩。不过时过境迁流传如今会懂这‘百濯香’制法的我猜这世间也只有你师叔一人,他可是制毒使毒的大行家。” 方诚正听他讲的入神,斗然而闻‘你师叔’三字心中一怔,奇道:“什么……我一小叫化子,没娘疼没爹亲的哪来什么师叔?” 沈自清才惊觉自己先说漏嘴了,不过他并不想一直隐瞒下去,说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又细嗅了嗅气味,转而从箱中取出一小瓷瓶,说道:“普天之下此物也就只有这几瓶了!咦!这瓶塞似是松动些怪不得会逸散出来。”方诚瞧见方诚手中捏的小瓷瓶,又听沈自清如是这般说暗奇不已:“难道这满屋香气竟是这小瓶子里飘出来的吗?”心中好奇靠到沈自清身旁踮起脚、伸长脖去向那小瓷瓶闻去,探鼻一闻果如其想更是心爱其物,不免打起了那小瓷瓶主意,眼珠一转已然有了话口,遂嘴中大放炫词夸其为宝。
沈自清笑道:“尽胡说!我这算哪门子宝贝?”方诚趁机道:“既然老先生说不是宝贝,那何不送我一瓶?” 沈自清一怔,转念间便明白钻了这孩童的套,正色道:“这东西虽不是宝贝可也不是给你瞎闹着玩的!”他虽是拒绝可方诚听得出这话并未扣死仍还有宛转余地,忙道:“知道!知道!我只是看看、玩玩而已,再说我已住这里又不会去哪里,半点也害不到别人的!” 沈自清被他这么一说似觉有些道理稍是犹豫了片刻,方诚见机更又耍起孩童脾性居然吵着嚷着央求沈自清送给他。沈自清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被孩童这么缠着不知怎么的心中顿生悯爱天伦亲情,想这东西只要不带出湖应当不会有何事,便松口道:“好吧!这瓶药力也不算强了,给你也可!不过你得答应我别拿这物事四处炫耀,免的招风惹事!否则……”话还未说完,方诚已然抢着答应:“成!成!老先生说话我一定得听!我拿这好东西只给那个阿春玩总不会有事吧?” 沈自清稍感放心,只是又再三叮嘱了几遍便把那小瓶递给方诚。他欣然而纳,再嗅了几口,仍是习惯性地把东西缩藏入怀。
沈自清又从箱中取出一卷挂轴,一件鼎炉和一撮檀香放到南窗底向阳的一张小竹几上。转头朝方诚正色道:“诚儿!你可知我今日叫你来何如?” 方诚业已隐隐猜到他意图,说道:“老先生你是要收我做徒弟?” 沈自清道:“不错!你既然知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年世已高,可至今还未收徒,我恐师门一派由我而终,九泉之下愧面吾师。今日欲收你为徒,以承衣钵。这事我也是思虑斟酌多时,不知你意下如何?”收徒授艺可是件大事,故沈自清也不敢欺他年小而独断专行,反征询他的意思。
在方诚眼里能有饭吃是天底下最头等大事,绝无商量余地,其概皆可让步听从,即便就是眼下叫他认沈自清做亲爹亲爷爷他定也是二话不说,说认就认,丝毫不会犹豫的。他只觉这收徒也跟酒肆招酒保、匠人收徒一样,至多他写字自己研墨铺纸当当下手而已,芝麻绿豆点的小事更无所谓,立时答复:“我当是什么破事!吃你饭听你话!老先生你想收就收,嗯……老先生反正你看着办吧。”
他这话重“利”轻“理”,说得实在又实在,但太语出惊人,沈自清猛地一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要知沈自清六岁学武,壮年之时纵行江湖、仗剑四海,那时普天之下能与他交上手的就只有他师父、师弟和其余寥寥数人。年过不惑,虽未敢自负“天下第一”之魁号,可自信于剑术、内功这两项已是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更想旧昔,不知有多少武林名门子弟欲拜其门下。那时可他也非心傲眼高,只是自觉武功卓绝,一心一意只想找个天资悟性近己,又有赤忱报国、匡时济世之心,品行正直端悫的少年子弟,所以都借故婉言推拒了。可是单止这天资悟性一项,这普天之下能有他十之七八之人已是凤毛麟角了,更别说还要那后两样“苛刻”条件,故他十余年来就如大海捞针,至今未有人能称他心意。
然依上述标尺,他天资且舍却不谈,那后两样方诚目下是一条也够不到,而他之所以能有此“福缘”盖因沈自清心觉愧欠他一条命,又怕他流落在外学坏成奸,再有顾虑到自己年纪,方破例降低标尺勉勉强强才肯收他为徒。这时竟听得方诚如此草率随意回答,沈自清自然大不满意,本欲训斥他几句,可转念一想,他这孩童自小孤怜,也没有人教他礼数规矩,方此肆意兴口,这事倒也不好轻易责怪他,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朝方诚说道:“这入门拜师可是件正正经经的事,岂同儿戏?不过你年幼无知也不好怨怪你,日后可不许再这般轻言许诺了。”顿了一顿,又道:“你既说听任我言,便算答允了。依礼规你要先叩拜过祖师爷才行。”说完把卷轴缓缓摊开,悬挂于南壁。
方诚走过去,伸长脖子凑眼一瞧,原来那挂轴是幅画,画还不算旧借着北窗打进来的日光看全画中人九成模样:葛衫儒幞,腰悬长剑,银发满鬓,清瘦面容,耄耋年岁,却有着那年纪不多见的硬朗腰板,但大概是因为身材削瘦的缘故乍看起来还是挺单薄的,似乎随便来一阵不大的风就能吹倒这“竹篙子”。
那灯油将尽的模样很易使人产生轻蔑感,方诚更不例外,他本待问道:“哈哈!这瘦竹竿老头就是我祖师爷?”幸而他敏睿机灵,临到脱口就感失言速把那“瘦竹竿老头”五字减换成“瘦老爷爷”,方蒙混过去。沈自清道:“对,他就是你祖师爷,也是我的师父。你师祖姓傅名虚中,人称通玄先生。”边说边点了檀香,两膝一跪,朝那副画叩了三响,朗声道:“弟子自清无才无德,幸得恩师提点,方有此小成微就。至斯无一日敢忘师之昭德,无一寐不忆及师之启诲。今日收方诚为徒,望恩师九泉有知,佑福劣徒教善其性,抚育成人。”说完上了香,转身朝北又磕了三下。
沈自清站起身,吩咐道:“诚儿!你也照我这样叩拜师祖。” 方诚“哦”了一声,连正眼也懒地瞧朝那画磕了三磕,抬起头高声说道:“呐!师祖爷爷!我以前可是连菩萨也不磕的,这回可把头头一个磕给你了!你在天成佛成仙,可定要保佑老先……我师父长命百岁,天天笑脸,不忧不愁!更要保佑我不被师父骂……还有不被人欺负……最好还有餐餐要有肉……当然还先要佑我快点长出新牙……”
他这哪有半点正经拜师样,沈自清心中大是好笑,暗道:“他这哪里是给师父磕头,分明是在给我提条件嘛!”忙插口道:“够了,够了!你不给我惹事生非,师父自然就会天天笑脸、长命百岁。你好好听话我岂会骂你?你少胡诌乱言,给我老老实实面画叩头!”
方诚朝沈自清嘻嘻一笑,转头又向那画像道:“师祖你老人家英灵在上,师父他老人家可是答应你了!”这回稍是规矩点了,目光直视,忽然惊觉那画中人正冷冷的逼视自己,不怒自威,仿佛在警告自己:“你这小鬼头给我老实点,别太放肆!”当下心中一凛,惊恍之下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磕了三下,再抬头细眼看画,这才猛然发现这副画像传神之处—————那老头子憔悴的面容下居然隐藏着冷峻而深邃的目光,闪出矍铄坚定的光采。
这目光绝非是一个灯油将尽的老头子该有的!
沈自清又道:“你再叩我三响,这师门便算入了!” 方诚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居然连连磕了七八下不止。沈自清猛然一惊,忙止住他,伸掌轻轻一拍他前额,骂道:“胡闹!谁教你讨好我的?你乱了礼数,这磕头不算数,须重来过!”要知宋人最重礼法,把师徒名分看得甚重,叩首行礼皆有定规,不可乱序。沈自清自小受理学礼教“熏陶”,是无论如何不敢越雷池半步,违了礼规大防。
方诚这才幡然醒悟,赶忙忘却那画中人的眼神,也不再去看画,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磕给沈自清三头。
沈自清扶方诚起身,说道:“你已算是本派中人了,为师就该把有些事告诉与你。我姓沈名自清。本派本叫‘书剑门’,不过武林中人却不大爱称呼本派这名,另喜直呼‘太行派’这三字,盖因你师祖爷爷长居太行山盘谷得名,本派从你师祖爷爷到你为止,三代共四人。”
“只四人吗?”方诚惊异地问道。沈自清道:“当然是四人!还有一个就是我师弟,他姓钟名无咎。”而说到自己这师弟又不禁哀叹了两声。方诚察言观色,听得出来他这师叔也是与己一样,不是个令这新师父省心的人物,说道:“你……这师弟是不是比我还惹你生气?他是不是和我一样尽闯祸?” 沈自清瞧了他一眼,抚摩他头,沉思了半晌,叹道:“两码事!他惹的祸可都是累累血债,天下的英雄好汉无人不想除他后快……”方诚打断他话头,问道:“那师父是不是也想除掉他?”方诚却不知道这话问的正是沈自清这生中最大的心病。
沈自清闻之有如雷霆一震,神情麻木,茫然然摇头道:“师父临死前令我无论如何除掉他,我那时……没答应,可后来却无意间打伤了他,他一直耿耿于怀,认定我是要杀他而后快的。连江湖群豪也屡逼我杀他……唉!他……他始终是我师弟,又曾救过我命,我怎忍心不顾同门之谊而杀他?他若能改过自新,我宁可冒天下大不韪也要保他无事。”最后一句虽说得倒斩钉截铁、坚决无比,不过他自己心里也觉这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方诚亦感惊厄,暗道:“也不知他这师弟怎生对他好法?竟能这般护着他。咦!不知我这师叔在哪?倒应上他那学上几招管用点的,以后就万事大吉了!”想到此“妙招”不禁心中偷乐起来,急问道:“那我……这师叔在哪里?他会不会来这岛上?”
沈自清摇了摇头,叹道:“我倒是想他来……他为了激我气我从我这偷走你师祖的玉凌剑,这把剑事关重大,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的……” 方诚一听到这里也不用沈自清续讲,已然明白自己这师父还没找到这师叔,这师叔偷了东西自然也不可能回来,心中稍稍有些失望。
沈自清又朝方诚说道:“他虽有罪责,但你还应叫他是师叔,不可瞧他不起,失了礼数。如不出我料,你这师叔近些年也极有可能收徒。不过我是掌门,他即便教了别人本门武功,没我应允那也算不上我派中人。”言外之意即是说你可是本派唯一传人,当引以为荣。可惜方诚也不稀罕这“唯一”,说道:“你这什么门派冷冷清清的,甭说临安府的几个破烂拳师,就是我们那儿讨饭的团头、座头收的小叫化、大叫化、老叫化都比你人多,师父你合该多收几人,壮壮门面,我呢?也好有几个师弟,也不用去做这光杆徒弟了。”
沈自清听他这不伦不类的比喻大是好笑好气,想他似是嫌本派人丁单薄,可不能让他小瞧了本派,说道:“你人小怎见过世面?本派虽及不上少林、丐帮这两大帮派溯源悠长、名流春秋。可单较起武学造诣也是可与之其比肩,不分伯仲的。你师祖爷爷武功登峰造极四十余年前可就是武林公推的‘天下第一’。当年连你师祖爷爷挚友少林寺达摩堂首座普济禅师也不得不叹服:‘堪迈前人两百载,于今惟有傅老翁。’虽说此誉有些过赞,但本派武学精灿大抵如是。”他本是对功利心淡如水之人,可当言及本门武学地位却是神采奕奕,眉宇间难掩其骄傲得意之态。
不过说者自己讲地兴致勃勃,听者却很难受其感染,淡淡问道:“什么少林寺?我只知道有灵隐寺、昭庆寺、凤林寺,那少林寺是什么寺?在哪?它大吗?我怎从没听人说起过?丐帮我倒是好象在哪里听说过的,记不大清楚了。” 沈自清立时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又道:“你不知道也是常事,不足为怪。我这‘无书阁’中也有不少门派的武学典籍,上头大都罗附门派宗源,你日后可多看看。”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师祖爷爷能被天下豪杰尊崇,亦并非全仗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而因是他忠忱救国,不遗余力。当年金人侵虐中原、夺我河山,是你师祖爷爷联结河北群豪,聚众集勇十余万,外御敌侮。单此事迹便足令折服天下义士。故尔本派宗旨便是‘驱狄靖国、匡时济世’这八字,适才我让你向北磕三响,便是为这八字,你定要牢记这八字,懂吗?”
那“懂吗”二字沈自清是叫方诚记住这八字宗旨,可方诚却会错他意,还以为他问自己明白这八字含义吗,他年纪尚小又未经国难,此刻哪会懂这些,但他见沈自清神色凝重,不似与他随便说话问事,心想也不好直摇头,于是“嗯”了一声,权做模棱两可。
沈自清又道:“本派门规不多也不严,你年纪尚幼,又有我教导你,谅你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要你守一条戒谕。” 方诚道:“你倒是先说说看!” 沈自清道:“还是老话。意要诚笃,勿恃聪明。你听明白了吗?”方诚点了点头,可心中甚有不服,暗道:“我都这样了,难道还不嫌够老实么?”
这日午后,沈自清领方诚在自己居室习练写字。方诚贪恋玩乐,极是不情愿,装模作样画鸟画虫般乱摹了几划,就懒劲发作,不是一会儿抱怨笔不好就是嫌墨不匀、纸不称,扔笔欲走。沈自清岂不知道他动的什么歪脑筋,一把拖他归座。方诚不是说笔不好,他这做师父的就备了羊毫、鹿毫、兔毫、鼠须,各式软硬毛笔十余支供他用;墨不匀,就亲自为他研墨;纸不称就拿上等宣纸尽他胡画乱涂。总之方诚有千般要求,沈自清定是有求必应,只盼他能静心而练。方诚倒也就此死了心,逼不得已老老实实一笔一划从头练起。
到了晚间,沈自清便叫方诚出来,在院中督导他习练拳脚。江南春夏两季入晚极是凉爽。兼之太湖之上水风频起,穿荡在岛中竹林间,院中更是清风徐徐,凉畅无比。而此时四下幽静,又无外物干扰,趁景应时最宜习操练拳。沈自清试演了一遍,方诚就自行而练,居然不需沈自清纠正一招一式,令这新师父出乎满意,回屋取了紫砂壶悠然吃茶纳凉,那“督导”倒只剩了个“督”字为用。次日又传授些粗浅内功口决,令他每日清晨修习。
一连二十几日皆是如此,方诚隐隐也有了内功根底。这日午后独自摹字,用力稍过,那笔管被他无意捏断。他又惊又奇,试着连捏了十来支笔,笔笔皆断。他由奇生喜,欢呼雀跃不止,引来了沈自清。要知那些笔虽不是什么珍品稀宝,却是伴了沈自清多年,其中有一支“无心散卓笔”更是他师父遗物,怎教沈自清不心疼?立罚他抄帖三百张。
方诚无理可辩自然也就无计可施,只好极不情愿地提笔抄字。不过他只摹了三张纸就懒地再抄,却寻思如何说好话、拍马屁来减免这责罚。思量了一会儿,忽听见院外一声清脆呼声:“老先生勒家么?” 方诚一听忽然计上心来,暗喜不已:“是她!救星来了!”口叼支笔,蹑手蹑脚搬了椅子靠移窗前,半跪椅上,悄悄开窗,小心翼翼探出头,把笔扔向那人。
那人正是阿春。原来她自从见过方诚,便觉这位“落拓公子”大大与众不同,说话取巧外还懂得哄人欢心,比之自己所接触熟识的渔家憨厚孩童不知好上多少倍。她前些日原本早就想来再看看她,但一来为生计而虑,须上湖打鱼,无暇空闲;二则女儿家天生羞涩,平白无故的总不能去找他吧!于是硬拖了些时日,恰逢晒网歇息,便拿了笭箵装了些鲜鱼,假送鱼是虚,来找方诚为实。
阿春一奇,左瞧右望半晌才发觉是方诚扔的。她正要张嘴说话,方诚高举臂打个手势,叫她不要开口。阿春一怔,虽不明白但乐意听从他吩咐,紧合双唇。方诚又向她缓缓招了招手,示意她轻轻走过来,她也如是照办了。待阿春走到窗前,方诚又轻声对她吩咐了几句。阿春一听,连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方诚张手捂住嘴。方诚眉头一皱,顿了一顿,装做埋怨神色,头一扭欲离舍她而去。这招绝对奏效!阿春极怕这“落拓公子”不再理睬自己,忙轻声道:“好……好格!我答应你便是勒。” 方诚神情自然要顺势转变,朝她嘻嘻一笑,点头连谢。
阿春当下便折回正屋,敲了敲门扉又喊了几遍“老先生”才始见沈自清从后间悠悠踱步出来,手上还捧着书卷在低头嚼读。阿春暗暗好笑:“难怪喊了几声没还应,原来老先生看书发呆格勒!哎?不知小相公日后读读书也会变成这样,那就一点也不好拨相了!”
阿春轻呼了一声“老先生”,扯了扯他衣裾,沈自清这才抬起头,瞧了瞧她,道:“原来是阿春呀!怎么,找我有事吗?” 阿春亮了亮笭箵,道:“打了些鲜鱼,今朝晒网……我来送拨老先生鱼格。”说完解下腰间笭箵放到地上,故意环视了一圈,问道:“咦!怎勿看见小相公?” 沈自清一怔,正要发问谁是小相公,转念一想便即明白,笑道:“你是在说诚儿吧!你叫他诚儿好了,别叫他什么小相公!”阿春只笑不语,依旧环顾四周。
沈自清又道:“你不要找他了。他今日调皮得紧,弄坏了十来支笔,我可正罚他抄帖写字呢!”阿春咯咯轻笑,忽又想起方诚嘱咐,忙敛起笑容,愤愤说道:“他也惹你生气格勒?我也正要找他算帐。老先生伲……怎么只罚他抄字……太便宜他格勒!” 沈自清不禁一奇,笑道:“上回诚儿也惹你了!好……那你有好主意?依你说老先生我该罚他什么呢?”
阿春道:“好主意也算呒上!不过他提提笔写写字,又花不了多少力气,他倒蛮舒服格!还不如叫他上湖打鱼,让他吃吃风浪苦头。” 沈自清这些年蛰居湖上,也知这赵室南渡过后官府税敛盘剥更重,对渔家人辛劳也是深有所体,思虑一下,便道:“也好!让他知道些疾苦于他日后则有益。”他素来是信的过阿春的当然也不会怀疑,只是心中纳闷:“阿春这娃儿什么时候也变地如此有心思了?”
沈自清唤来方诚,说道:“这罚抄暂先寄下。阿春他家只有一兄一妹,生计也不易!你去帮阿春撒网打鱼,也能济助她家,这也算是‘匡时济世’,你可明白?” 方诚哪里真会明白他师父良苦用心,只道是自己计谋得逞,暗暗高兴,不过仍摆出一付宁肯抄字受罚,也不愿打鱼的样子。阿春帮他撒谎,却还不曾料到他还“赖着不愿走”,不等沈自清发话,一急之下竟拧扯着他耳朵,拉着他便往外走,口中还道:“伲这回不去也得去!”这倒是出了方诚意料。
沈自清见他俩天真顽皮也不禁报之以笑,他本来怕这徒弟心野,不大会肯留在这里陪他这糟老头子过一生,这时见他没两天能跟阿春混熟,玩在一起,心中也放心了不少,至少证明这里已有了能留住他的可能。走出门又叮嘱方诚几句多听阿春吩咐,目送着他俩远去。
可刚想转头,忽抄到院外地上有一枝笔,心中一奇就捡了起来,一瞧正是自己居室笔架上的一枝,便寻思这笔如何出来,又瞧见院中两排浅浅小脚印直达他居室窗前,窗居然也是半开着的,走过去一看靠窗内侧还有张竹椅,这才渐想渐明,转念苦笑:“不好!又上了这鬼灵精当了!”可他自恃身份也不愿去追,只是思量回来如何重重责罚这顽徒。
话分两头。阿春拖了方诚上了小舟便又怜惜起他来,松开手替他揉了揉耳朵,柔语关切道:“伲还疼口伐?” 方诚有心要占这“便宜”,道:“怎不疼?你装装样子就成了嘛!干嘛下这么重手。啊哟!我这里也疼了!”阿春一惊,忙询问道:“哪,哪?” 方诚指了指肩膀,说道:“这!这……”阿春一愣,替他揉了揉肩,奇道:“我拧你耳朵,你哪会这里疼哉?” 方诚嘻嘻笑道:“我抄了十来张帖,手臂都酸得都抬不起。你阿春姊姊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顺带也帮我揉揉肩好喽!” 阿春转即明白过来,掐了他一下肩,嗔道:“好啊!我好心救伲出来,伲却来占我便宜。早晓得倒呒扔伲勒老先生那拨,叫伲抄字好勒!” 方诚笑道:“阿春姊姊怎会舍得?嗯……姊姊大恩大德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阿春见他仍是一副嬉皮笑脸模样,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摇了摇头,幽幽地道:“唉!这是我头次说谎骗人……我真弄呒清爽这是在帮伲还是害伲格。” 方诚怕她心生悔意,下回再有这事就难求得动她了,忙说道:“当然是在帮我!你快些划船吧!别再胡思乱想了。万一给师父醒悟过来,我……不……吾家就大祸临头了!”阿春乍一听“吾家”二字,心中极甜极喜,顿把适才烦恼抛之身后,听命任之。
阿春迷迷罔罔划将了一阵,忽发问道:“吾家去哪里拨相?”她初时只想是邀方诚出来见他一面,但至于邀他出来后去何处,又干些什么才好,却未思定。不过她问方诚也是白问,方诚是为逃出来躲罚,心思和她大同小异。他依旧笑道:“师父说要我听你吩咐,我哪有胆子自作主张?姊姊你看着办吧!” 阿春想了一阵,说道:“吾家也别去远!嗯……离这拨西去一九水路有片菱塘,前几天我经过看见有新菱长出来格勒!我带伲去尝尝鲜,好呒好?” 方诚只要出来亦无所谓,应道:“好格!随你便。”
小舟转过几处水湾,经过几许小汀,穿至一片菱塘中。此时近夏时分,水面上铺天盖地满是菱叶,一片连着一叠,一层盖着一重,碧绿油光,煞是亮眼。而湖风一吹,那千重菱叶更是挲挲作响,层叠起伏,宛如波浪起涛一般。阿春驶舟进了菱田,随手采撷几颗菱角,拨去皮壳,塞到方诚手中,说道:“你尝一尝,菱熟了没有?”方诚入口一尝,虽觉有些生涩,但味道仍是甘美清爽、润口无比,不住点头称赞,又道:“以前在临安城我听见人家说有什么‘柳浪莺啼’,不过我看这儿菱叶如此多,也真应该叫‘菱浪莺啼’才对。”阿春笑道:“又瞎讲八道!‘菱浪’呢是……是有格。可这拨湖上只有鹧鸪、鸬鹚、水鸭、白乌龟(鹅)、还有布谷,从来没有黄莺叫哉?伲从哪拨听见格?”
方诚狡狯一笑,故作惊奇而道:“怎么会没有呢?我不就是适才听到的吗?” 阿春一怔,过了片刻方明白过来,莞尔一笑,说道:“花言巧语……就伲嘴最甜!”“赏”了几枚菱肉塞到他嘴中。过了一会儿,阿春道:“你在岛上呒是对我说有好东西要拨我看吗?是嗲东西啊?” 方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正是沈自清送与他的那瓶“百濯香”。方诚道:“有是有!不过师父说是毒药,你敢不敢闻?”他其实说的倒也并不能算假话,可阿春却哪会肯信他这一贯不说正经话的人所说的,笑道:“老先生也有毒药?拿来!我倒要瞧一瞧格!”伸手接过瓷瓶,拔开瓶塞,朝瓶眼瞧去。她没瞧到瓶内有什么东西,倒闻到了一股馨香气味,顿觉心旷神怡,连声赞喝:“好香啊!”又触鼻去闻。
虽说沈自清告诉过方诚这“百濯香”药性奇特,只对习武之人有害,于普通人却无任何危害,但他仍有些担忧,说道:“阿春姊姊你少闻一些,当心有毒!”阿春不以为然,说道:“伲少来骗我好勒!这哪会能是毒药哉?小相公你要呒要闻一闻?”说完伸瓶探到他鼻前,方诚忙掐紧鼻孔,一手推回,道:“勿用还我,勿用还我格!我送你好勒!” 阿春摇摇头,说道:“我已收了伲一个镯子,呐好有面孔(怎么好意思)再要伲东西?这……这呒来事格(不行)!”说完塞住瓷瓶还给了他。方诚没敢伸手去接,道:“来事格,来事格!你先替我收着,我想要时你再还我,这总呒关事体勒口伐?”把瓶儿强塞入她袖中。阿春奈他无何,点了点头,勉勉强强算是收下了。
他俩在菱塘里又玩耍了一阵光景,直至天略昏。阿春见天候不早了,又为方诚着想,怕他回去晚了遭他师父责骂,便行舟而归。
小舟刚出菱塘,即转出一水湾时,忽地里从湾汊口疾插出一条小舟。那汊湾甚隘,容不得两舟并行,阿春即便想撑篙转向也是不及。只听“嘣”一声,两舟硬生生撞在一起,颠簸摇晃起来。方诚恰好坐在船尾,小舟一摇,差点便把他晃跌入水。阿春到底是渔家子弟,惊而不慌,撑篙向船右侧水中用力一戳,那舟受力而转,向左略偏了小半周,就定了下来。
方诚猛然受惊又溅了一身水,怎能不愤然咒骂:“哪个不长眼的王八!你狗眼瞎了吗?”舟上那人忙应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两位小施主可没事吧!” 方诚一愣,暗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难不成是个秃驴?”擦亮眼抬头一瞧,那人光头光脑,头顶齐齐整整的三列九点香疤,一袭灰僧袍,双手合十,不是秃驴那又会是何许物也?
方诚见他是个和尚,而且十七八岁年纪,更是个“小秃驴”,便有心欺他,怒气冲天地朝他大声嚷嚷道:“什么罪过……罪过?到底是你罪过呢还是我们罪过呢?你又说我们是小施主,难道你就是大师喽?”他快语连珠,那小和尚显然拙于言辞,怔了半天方吱吱唔唔道:“小施……不,不!施主责训的对……小僧……罪过……罪过……”
“对嗲对啊?小师傅伲勿听他瞎讲八讲。吾家没事体格。勿放在心上!”阿春替那小和尚解了围,又拉了拉方诚,嗔怪道:“伲少讲两句勿得罪人家,好呒好?”方诚象那和尚做个鬼脸,朝阿春说道:“阿春姊姊发火勒我怎敢不听!”遂停声止骂。那小和尚显不是吴越中人,亦听不懂阿春言语,僵在那里怔怔地盯着他俩看。阿春不明原由,向方诚问道:“这小师父哪没反应,呒说话啊?”
方诚却料到了,笑道:“你以为他是我师父和我呀?他弄呒清爽你讲话格!” 阿春恍然大悟,笑着又朝那小和尚说,不过这回操起官腔,道:“小师傅!你不要紧张什!我们没事格……听你口音不象是水月庵的,怎……怎会来这拨?”她乡音难改,说话时还夹杂着吴语。
那和尚总算听明白了,稽首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小僧止心,是从嵩洛少林寺而来。”阿春摇了摇头,朝方诚问道:“少林寺?这是那拨寺庙?有水月庵大吗?” 止心从未去过什么水月庵,自然无法比较,更谈不上应答。可方诚却对这“少林寺”三字并不陌生,问道:“小秃……小和尚,你真是从少林寺来的吗?” 止心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正是从少林寺而来。两位小施……施主长居于此不知天下之大不足奇矣!哦……对了!小僧还得请问两位……施主,你们这里附近有没有住着一位姓沈的老施主?”
方诚吃了一惊,而阿春却听如平常,习惯性地问道:“小师傅伲也是来找老先生的吗?” 止心大喜过望,对阿春道:“这位小施主既然认得老施主,还有劳小施主替小僧引路。” 阿春道:“这容易!我带你去他……”话未完,方诚却一把拖住她,插口道:“慢!小和尚你别急呀!她是答应你了,可我还没答应呢?” 阿春一怔,嗔怪道:“ 伲勿为难小师傅?说不定他是来寻老先生有正经事体格!” 方诚故意用吴语嘤咛道:“伲就是呒多长长心眼!呐好随随便便瞎答应人家?万一他是坏人呢?”转头朝止心道:“小和尚!你找他有何事?先说了我们再带你去!” 止心道:“小僧奉方丈之命前来送帖,还有劳施主带小僧前去拜谒沈老施主。”方诚一奇,又问道:“送帖?送什么帖,拿来给我瞧瞧!”语气极傲,象极了审质犯囚。
止心心中也有怒忿,却不好发作,再者这送帖乃是自己分内大事,他是如何都不肯轻易示人的,只得道:“这帖施主你是看不得的!嗯……还请施主行善积德,与出家人行个方便!” 他言语既然谦恭,方诚也不再有意刁难他,又想这送帖多半是好事,既然是好事说不定也就有他份,所以也就打消大半了顾虑,说道:“你不说也行!可他是我师父,我这做徒儿的也该知道些呀!” 止心亦是惊疑,道:“啊!你真是沈老施主的……老施主的……爱徒吗?”阿春乍一听“爱徒”两字先笑开了:“对!是老先生格爱……爱徒……”她这一笑止心却不知她是开玩笑,心中有些生疑了:“师兄常说江南小儿多是油滑之辈,我可当小心谨慎为妙,别上了当送错了信。”又朝方诚正色问道:“小施主可真识得沈老施主吗?”方诚见他生疑,很是不开心,大声嚷道:“怎么小和尚你不信?难道就只有你们出家人不打什么诳语,我们不出家的人就好打诳语吗?我可告诉你小和尚!我师父帮我取方诚这个名字就是看中我老实巴交,从不骗人的。”他这一通自言胡说,阿春又噗嗤笑开。 止心这时即使不信却也不好说出口,连连点头、唯唯称是,又想这孩童也非无关之人,告诉他一些也无妨,便道:“下月初五本寺新任方丈接位。小僧是来送请帖的。”
方诚只觉这请帖便是请客,是请客便有好饭好菜吃,有好饭好菜吃他顿时就来劲了,忙道:“啊呦!这也算是桩喜事啊!恭喜恭喜!喂!小和……小师傅!我问你啊!你们那天摆的是寿宴还是婚宴,有没有大鱼大肉吃?”他一通胡言乱问止心刹那怔住了,过了片刻方开口喃喃“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数声,却不知道这是他借话头故意在逗阿春开心。方诚大是不欢喜人家婆婆妈妈的,嗔了一声又问道:“喂!小和尚你别只叨叨你那没用的阿弥陀佛了!我问你话呢!有还是没有倒是吭个声呀?” 止心回道:“佛门清修之地哪会摆什么婚婚……婚宴寿宴,又哪里会有大鱼大肉吃,不过这次寺内倒是备了上等斋宴……”他话未完,不料方诚却插口道:“放屁!那临安城灵隐寺、昭庆寺、哪个和尚不沾腥,我可是全看见的。他们白天是沾点素,晚上可他娘的尽是醋溜五花蹄加酒蒸鸡。别的不说!就说那凤林寺后院门口那条水沟酒糟味十足,每晚能醉倒十来条野狗呢!你说你寺里没大鱼大肉吃,可有凭证?我可是不信。”他一个劲地胡说八道其实可故意留下了“暗套”,就等着那小和尚往里头钻。
止心更是惊愕无语,这种事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叫他这如何辩解、如何拿得出凭证?可对方是“有凭有据的”,他自己总不能说是这孩童尽皆胡言,也不好轻易指责别家寺庙僧侣不守清规,可寺门清誉更加不能随便令人玷污,愣了一会儿总算想到了言语辩护,方道:“本寺确实是恪守清规的!施主若是不信亦可跟着沈老施主来一趟鄙寺,是真是假施主自可一目分晓!”方诚可算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就等他说这句,拍手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这样最好不过嘛!假不假真不真我自己去看一趟不就知道了么?”朝阿春吆喝道:“阿春姊姊开船回岛!带这小和……小师傅见我师父去。”阿春点了点头,朝止心道:“小师傅伲划舟跟我后头,我带伲去见老先生。” 止心谢道:“那就有劳施小……不……女施主了!”
两舟一前一后不消多时便回到了蔓竹岛。方诚和止心都上了岸,惟独阿春还坐舟中。方诚道:“怎么?你这么快就要回去了?”阿春瞧了瞧天阳残红,笑了笑没去理睬他,站起身走到止心面前,附他耳边小声道:“天暗勒!小师傅我要回去了,这位小相公会帮伲带路的,他要是又故意戏弄伲,伲别理他好了!沿着石子路也能走到格!” 她吹气如兰、语柔如丝,止心道行才多深啊,差点便吃不消了,连连摆手踉跄退后两步,道:“这位施主不会的,小小……不……施主请便!”
阿春辞别他俩,橹篙一撑,划舟离去。临别倒不忘轻吟一曲,曲道:“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歌音袅袅悠悠,直把方诚听得如痴如醉,连那止心也面红耳赤,差点就动了凡心。
方诚引着止心一路向岛心前行。止心沿途俱见翠竹满植,不禁笑道:“小僧以前只道是经卷里说的观音菩萨的南海紫竹林才有此景,不料在这太湖之中竟也有这等好景致。小施……施主与你师父静修于此,倒是福缘不浅!” 方诚倒不觉地福缘有何深,摇头大骂道:“什么狗屁福缘!我在这里吃了半月的炒竹笋、竹笋汤,牙都吃硬了。满眼见到都是这些鬼东西。风一吹吵哄哄的,连睡觉都不让我安心。我可恨死了这些竹子了,小和尚你休在我面前提它!” 止心哑然失笑,心中很是奇怪这孩童心思。要知他自己在寺中吃的不是干菜豆腐就是藤瓜菜豆,翻来覆去那几样。这炒竹笋、竹笋汤时令菜蔬就是寺中长老也是一年难得吃上一回,在他眼中便如是大鱼大肉般的享受,可方诚却说恨极此物,他自然是要见“不怪”而怪,何尝不觉得方诚是在暴殄天物。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自然是一路无语,来到那“万筠精舍”院前。止心见这屋舍也是青竹所筑,不由更为惊奇,睹物思人颇想见识一下这屋舍主人。方诚先跑到门口,探头在前屋厅中一瞧,未见到师父,他也懒得东跑西找,便大声叫道:“师父我回来喽!” 沈自清其时正在后屋书阁挑书为他明日选备功课,这时听到这徒儿嚷嚷叫喧,不由心火怒起,朗声质问道:“你嚷嚷什么?你个小滑头可还晓得回来?鱼可打着几条?”这声音传到前屋方诚耳朵着实容易,可那止心尚在院门外,却依然听地清清楚楚,但又觉响而不吵、远而不隔,仿佛就如这人就在自己耳边训斥一般,不由暗暗惊诧:“这老施主声音淳厚明朗,明是在远处发声却犹感如在耳旁聆听一般。如空师叔祖练了二十五年的‘狮子吼’也未有能他这般实远犹近的本事。这老施主真是好深的内力呀!”
方诚不知自己那鬼伎俩已被沈自清看穿,还半开玩笑嘻嘻道:“鱼打着不少,人我也打上来一个。师父要不要见识见识?” 沈自清哪能信上他话,又道:“你这鬼灵精又油腔滑调了,不老实了吧?休来哄我!为师可正要……”方诚未等他说完,便又道:“师父!你不出来瞧一瞧,怎知我是在骗你的?人家可还是要请你去吃斋饭呢!” 沈自清一愣,奇道:“斋饭?胡说八道!”放下手中书卷,半信半疑地缓步踱出,果瞧见院外候立着一小和尚,方知这徒儿没在欺蒙自己。
沈自清一看止心行装已料知他出处,先开口问道:“这位小师傅从少室山上千里而来,可有急事找老朽?”神色颇是凝重。 止心稽首合十朝他一躬,恭恭敬敬地回道:“小僧正是从少林寺而来,今日特奉主持方丈之命前来送帖。” 听他这么说沈自清微微放心,奇问:“送什么帖啊?” 止心不敢怠慢,从行装包袱中取出一摞厚厚的请帖。沈自清见这柬帖分上下二色,一是绛红,另其为品黄。然绛红帖子占多,而品黄请帖却只有薄薄几张。那止心递交到自己手上的正是黄帖。
沈自清接过柬帖,翻启一看,上书:“少林寺掌门任典,恭邀太行派掌门人于六月十五光架少室山。” 帖下右角另粘着一片小字条:“蛰居太湖,自问自寻,不可半废。”那却不是写与他的,而是给送帖僧看的。沈自清心中一奇,问道:“任典?那如通方丈呢?他不当了吗?” 止心惊疑地看着他一会儿方才道:“阿弥陀佛!师伯祖他老人家上月便在寺中圆寂了……怎么老施主不知道么?” 照理这少林寺方丈圆寂当是武林中一桩轰动的大事,只要是江湖中人都合该知晓,可沈自清已隐静了十余年,久不与江湖人物通气,自然不知道此事,故止心诧异也属平常。
沈自清和寺中般若堂首座如衡禅师倒是有些交情,而与这已逝的如通方丈却只是几面之缘,交往平平。但沈自清念及对方毕竟是武林中六百年正宗的领袖,也嗟咨慨叹不少句,方后才询问道:“敢问小师傅一声,那新任方丈可是哪位如字辈高僧?”但显然并不十分关心。 止心略显亢奋,抬高声响回道:“是小僧师祖如定禅……方丈!” 沈自清点了点头正待答应,忽踌躇了一下,再思酌了一会儿,说道:“这接任大典我看老朽就不必去了吧。容小师傅回禀你师祖方丈一声,就说我老头子退隐日久,自瑕自逸惯了,无心再会天下豪杰,还请主持方丈他原囿则个!” 止心一听一怔,而他还没缓过神,沈自清却已把柬帖赛还到他手中。
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无计名利,但止心依然诧异无比,但他从中州一路东南而下,过两淮涉大江,送帖也近百余张,得帖之人无不是欣然纳接,再者得黄帖之人更是属当世武林中身份显赫之人,少林寺礼邀他们前来自然是给足面子,待为上宾,这于名于利有多甚好处更是不用多言,可今日这位却拒来帖,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故吃惊不小。
止心很是为难,想劝却但对方是长辈,口中倒无辞可说,但若独剩这张回寺何以交差复命?他正自忧烦焦虑,方诚忽插嘴道:“师父去去也无妨,反正是他们这拨和尚请客做东,又不用花我们一个子,不吃白不吃!嗯……师父你不是说要我多长长见识,正好也带上个我呀!” 沈自清佯瞪了他一眼,说道:“胡闹!为师还不知道你这鬼灵精在想什么,你这一出去我看多半心就难收回来!”又朝止心道:“小师傅!你看我家中还有个小徒儿,我这么一走又有谁好来管束他呢?万望小师傅体谅我苦衷,向主持方丈言达此意。”
止心喃喃道:“这……这……”显然很是为难。沈自清也看得出这小沙弥难处,心想自己一句空口之话无凭无据的确实很难让人信服,便道:“要不这样吧!我与你个方便,我写一封书信,你代传如通方丈吧……”止心轻轻打断道:“不,不是如通方丈……是如定方丈!” 沈自清恍然惊觉,拍了拍额头道:“哦,对……对!是如定方丈!你看我这老头子昏聩地实在不行了!嗯……小师傅你进屋小憩一会儿,我这就写去!诚儿!替这位小师傅看茶!”转头回自己居室了。照江湖礼规以他武林宿老身份对止心这种后辈中的后辈用婉拒的口气已是十二分的客气了,大可不必再如此麻烦,但他素来性虚淡名,也从不在意这些江湖礼规,何况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何乐而不为呢?也正是因为这点不管是江湖上人还是这太湖乡野民户都会叫他“好好先生”,尽管这里头还夹杂着些许嘲贬的意味。
方诚见自己那游山玩水加吃白食的谋划落空了好生失望,没趣搭理那止心,叫看茶他也只是懒懒地提着茶壶放到止心面前,就算完事了。好在那止心性和善,全然没放在心上,两三碗清茶他倒能喝地津津有味,茶沫也嚼进肚中。
过了一会儿,沈自清拿了写好的书信和一方盒走了出来,说道:“鄙处薄陋也没什么可送贺礼,我这还有本《妙法莲华经》权当薄礼,请一并转呈如定方丈!”
止心心中很奇怪,这部《妙法莲华经》乃释家经典,流传甚广,近些年自己每日早课诵号的便是此经,很稀松平常嘛!为什么他还要再送一本给寺里?可想归想还是恭敬接过,言道:“老施主多破费了!既然老施主心绝于尘,也只好如此!老施主苦衷小僧回寺自会禀明师祖方丈。时日不早了,小僧还要去江南韩家庄送帖,就此拜别。”
沈自清自想亲送,但止心执意不肯,他便命方诚相送。
方诚无意送那止心,略跟了一程便草草作别,马虎了事。只是他一回到竹舍就向沈自清开始发牢骚:“师父!有人请你去吃斋饭,白吃白喝的这有什么不好啊?干吗不去啊?还白送人家一本书?” 沈自清笑了笑,说道:“这斋饭岂是那么便宜你吃?”顿了一顿,正色道:“那已逝的如通方丈武功虽高可一直不问世事,无所作为,江湖上人背地里都称他‘坐罗汉’,都不大瞧得起他。如今他新死不久,看今日情景这新任的如定方丈定是要旧貌换新颜,重树威信。” 方诚有些明白,道:“噢!我知道了!那老秃……和尚是想让师父你去给他圆圆场面做做声势,对不对?”
沈自清又笑了笑,道:“也不尽然!为师哪有那么大能耐?他广撒英雄帖不过只是想叫全天下武人知道他寺中换了个方丈。按说这如定方丈还是你那师祖爷爷挚友普济禅师的亲传弟子,我念在你师祖爷爷份上其实也该去上一趟。不过他又非邀我去商正事,至多不过是游山礼佛,我去了也没多大意思。再者为……为师也担心……你那无咎师叔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我想他多半也是会上少室山的。” 方诚道:“那岂不是更好?师父不也正是要找师叔的吗?” 沈自清连摇头不止,道:“不可,万万不可!你是不知道你师叔的脾性。他若没见到为师尚可冷眼旁观,我若前去他是见我必恼,定生事端,又要杀人。这种事以前他也不是没做过!到时候这任典变成一场血腥争斗,你那无咎师叔岂不是又得罪了天下英雄,欠下血债?于他可是大大的不利。” 方诚却不这么想,暗道:“什么不可?师父和师叔打起来那才有得好戏看呢!”嘴上又抱怨道:“嗷!原来师父是替师叔着想,心疼师叔啊!但不去就不去喽干嘛硬拉出徒儿当挡箭牌,您老人家可真坏啊!”
沈自清苦笑了一声,活了大半辈子这徒儿可是敢第二个说他坏的人,说他道:“你这么说也不算错!再说你这鬼灵精在想什么为师岂是不知?我带你去你是要疯玩掉的,单留你在家我看也是好不到哪儿去的,所以为师索性就不去了!”言到此处话锋一转,道:“此事你还用不着你来操心。为师问你,这鱼你可打了几条?” 方诚暗自庆幸:“亏得阿春没跟上岛。”言词他早已备好,顿都不顿一声回道:“打了六十斤的大鱼,都给阿春拿回家了。” 沈自清冷笑一声,伸鼻嗅了嗅他身,忽然疾转至他身后,“啪啪”打了他两下屁股,说道:“你还敢骗为师!阿春她不是跟我说今日晒网不打鱼吗?她没有渔具你是怎生打鱼的?”他这么一问方诚心惊胆寒,强词夺理道:“她……我当然是用饵钩钓的呀!” 沈自清又拍了他一下屁股,没响声,可见下手已然轻了不少,道:“哼……胡说八道!六十来斤重的大鱼你倒是给我钓钓看,莫不成她拿你当饵钓了?你这身上可半点鱼腥味也没有,还怎敢撒谎骗为师?”
方诚以前遇上这当子事是一骗二赖三闷声,实在到谎骗不去才肯实话实说。但此番他听沈自清之言是证据确凿索性再也无法狡辩,不再说话了。沈自清又道:“只怪我太相信阿春这娃儿了,一时间竟未深想倒着了你们道了……哼!我看这馊主意也不会是她想出来的,九成九是你哄骗她的,对不对?” 方诚一听他连这暗底都知道了心想这闷声也快不行了,抱着一念:“有错快认,再犯不难!”猛地一声哇哇大哭起来,道:“师父打地对……打地好!徒儿知错了,我下次再……再也不敢骗……骗你老人家了。”
沈自清见方诚认错,虽然假的成分多,可毕竟说出实话了,心中怒气也消止了不少,何况他心肠极软更吃不得孩童这招。幼徒这么一哭反倒吓了这做师父的不知所措,自疑是不是言教太过还是下手太重,过了半晌语方重心长道:“为师这也是小惩大戒。诚儿!你聪明灵俐为师是看在眼里的,可切不可把聪明用在这骗人上……莫不可走了你师叔的道。”语气已软了不少。 方诚急欲脱身,借机而问:“师叔走的是什么道?” 沈自清知他花招,道:“你别插科打诨、混水摸鱼。你师叔的事等你大些我自然会跟你说的。唉!不罚你不成器,吃过饭后到我房内抄《弟子规》去。”那《弟子规》只有薄薄几页纸、百来字,沈自清罚他去抄一是为他认字习练;二则有心放他一回。可方诚却不知道这《弟子规》篇幅字数,还以为是洋洋万字,小心翼翼探问了一句:“师父你可是说小惩大戒的,先抄一半成么?” 沈自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怒责道:“谁跟你来讨价还价?你再咄咄不停,为师可让你去抄《道德经》去!”不料方诚从这话中听出端倪,忙嘻嘻笑道:“还是师父最心疼徒儿了,哪样少我抄哪样!”说完不等沈自清再训责,一溜烟就跑去沈自清房中振笔疾书去了。沈自清茫然无语,倒也实在拿这顽徒毫无办法。
此后半年间,沈自清早教文午授艺。方诚十二岁起学,比之私塾学童六七岁训蒙自是有差距,虽也不是个勤奋好学之人,可他仗着自己忆力极佳,也能识上千八百字,背些文赋倒也能够。沈自清自觉他初当这个“门馆先生”倒也做的有板有眼、八分称职。
过午授艺那可谓是“明师遇高徒————如鱼得水。” 沈自清武学造诣已乃绝冠当世,无人可出其右,远较起他文墨挥毫之术实是高出不知多少倍来,指点起武艺起来自然是拳拳到位、招招精妙、面面独到。而方诚正当习武最宜时岁,他资质又高,无论难易每招每式试演皆不让沈自清逾三遍。令沈自清是出乎意料的满意,嘴上从不赞他,可私底下却嘀咕:“有徒如此亦复何求?”虽然这徒儿还是有些“美中不足”。
沈自清孤居了十多年,临暮之年不管怎么说也算得了一个单传弟子,了却他心中一个极大的心愿,由喜生爱倒也颇为心疼,直把待如亲孙一般。到得后来渐松渐弛,每日文武功课不强要他练,往往都是扔给他一本书籍或言传他几句口决任其自修,自己则过得几日或半旬来验他进境。如若他功课有绩还准他上湖与阿春玩,甚至有几次他偷偷溜出去玩,与渔家孩童斗嘴打闹,沈自清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罚可适止,不来多怪罪于他。好在这徒儿也甚“知恩回报”,每逢验期总有不少进步,不负所望。
一日午后方诚初背完一段《道德经》忽想起三日前师父留的那几招“凌虚掌”尚未练通,便独自在院中操习起来。这是他门中功夫,借名于《凌虚赋》,掌法偏柔,其实掌力刚健,讲究“外用于虚,内应于实。” 。掌名中“凌虚“二字分指驾驭、内力含义,说明白点这掌法就是考究用者驾驭自身内力的本事。方诚初学这套掌法颇感难练,每打出一掌便觉劲力不是跟不上就是大过头,可招式他自己是照着师父打的并无错,怎师父打得应用自如,自己则得式而不应手?怪哉!怪哉?
方诚大感怪诧,想投机取巧自改招式使之符合内劲,遂停下来细思何处须改,又怎改地好让师父看不出半点破绽。不过他苦思冥想觉到这掌法中蕴涵深理,每每想改一招,可改过这招前后招劲力却又连不上,似乎这掌式和内力是一环扣着一环,紧密联合的,始终难以改动半招半式。其实他也算白费功夫,这套掌法是他师祖和他师父、师叔三人闭关苦研两年才辛苦创出来的,每招每式皆是经过三人精推细敲的。再怎么说他长辈三人可算是武学大师,他初入武道即便悟性再高,只单凭一人之智要改上一招谈何容易?可幸算方诚不是死脑筋,转念一想:“师父不是说这掌法最好是看过《道德经》再练,难道这两者里面有缘故?”他深想较思,比照书中那些“有生于无、旷兮若谷”的词句,恍然有所悟,再则起掌,渐能心驭其掌,运气自如。
方诚正练地起劲,聚精会神,全然不觉身后来人,一招“钩深致远”伸手反掌向身后打去,只听“啊呦”一声,有人摔倒在地。方诚猛然一惊,回头一瞧自己打的竟是阿春。好在他此时内力尚浅,这一掌又是习练,未尽全力,只是把阿春打跌在地,擦破点皮。不过方诚却甚为着急,忙扶起她,道:“阿春姊姊你没事吧?我这掌打疼你了吗?”阿春年岁幼小,可渔家子弟在湖上日晒雨淋、风吹浪打,身子却不柔弱,她道:“呒啥事体格!小相公几朝不见,伲本事又高了不少嘛!”伸手自己拍了拍身上尘土。方诚心下宽慰不少,郑重而关切道:“阿春姊姊!你以后来了可不要再不声不响站在我身后,万一伤了你我可担待不起!”阿春心里听得甜甜的,点了点头又问道:“老先生勒家勒口伐?” 方诚笑着又开起玩笑来,道:“怎么?你又来送鱼了?” 阿春亦笑道:“伲想格美?呒是格!我是来送信格。”
“信?什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