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原创] 《江湖梦醒录》1、2、3上篇

《江湖梦醒录》1、2、3上篇

故事简介:大致约是南宋绍兴末年,金主完颜亮兴兵征南这一段时间前后发生的事。既有武林也有官场描写还有战争描写,人物也会很多,侠、帝、官、僧、儒、隐。以及平民百姓都会在内(包括历史名人辛弃疾与虞允文)。可能你会说有些乱,但我想描绘出一幅大社会环境,再勾勒出人内心的世界。主人公可能会是非正义与非传统性的(我个人看法是近于杨过又异于杨过——-局部性正义与不伤害别人的自私吧),让他一个不能算是江湖中人的人去被迫闯一趟江湖,让他看看这江湖就跟其社会环境一样虚伪。文中我是要写两个大反派,一明一暗(皆是正派),看他们是如何借用标榜“爱国主义”来实现自己当上武林盟主的野心,附带一下这两个反派都会比岳不群聪明,明的我会写出,暗的我只用隐笔,在最终几回我会大白于读者,保管叫你大跌眼镜,但却让你不得不佩服我这“绝世伏笔”,令你大叫好。本章是我处女作,可能在文字欣赏上不算优美,但我想一部好的作品最关键便是剧情吧!这部作品将不同与前人,更倾向于金庸先生的写实风格(架空人物近乎完美溶于历史中)。预计要写五十至八十万字左右。现在我只写了十万字,恕我狂妄,但我敢保证这会是金先生封笔之后最好武侠作品。另外那题目只是我用来吸引人的,我不求那五千,但愿人晓!
江  湖  梦  醒  录


        江  湖  梦  醒  录
第一回:临安遇乞
“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
五月天最是春意盎然时,这临安城街头巷尾,西湖四近竟有许多人哼歌此曲。曲随春时别样婉转,兼之越音浓澜,不知又让多少墙内闺绣、院中儒子不禁心驰神荡,如入词境中一般许久不愿醒来。
其时正当南宋绍兴年间,康王泥马渡江,驻跸杭州改都临安,偏安东南一隅已逾二十余载。金宋两邦和议划淮水为界已近十余年无兵祸战事。那南渡君臣自是终日花天酒地迭乐西子湖畔,不是赏春踏青就是携妓歌咏,只图迷醉在这东南形胜第一处,沉寐于这粉饰太平中。上表这首“长相思”乃当朝一学士康与之新作,只因圣瞻幸闻,夸誉几言,不消多时已是成了临安府最流行的时曲小令,唱传满城。可叹这城中百姓居安不思危,浑然而忘国耻未雪、复土未收,上行下效倒也安图享日来了。
宁做太平犬,莫做离乱人!任世道太平也好离乱也罢,那西子湖水仍是一般地碧波如镜,潋滟明澈。城中楼宇画栋雕甍,巍峨壮丽,市阜繁闹蕃盛,往来辐辏,竟不输于汴京旧都。
涌金门外西湖旁,杨柳垂垂散逸,莺燕呖呖而啼,和风熏熏醉人,端的是融融绵绵离景不远必有高楼。楼曰“丰乐楼”,是个临湖赏景的好去处。楼内里阁笙簧丝竹齐奏,歌妓慢转珠喉,轻敲红牙,曼声起唱也正是这首“长相思”。歌声娇媚缭绕,袅袅飘荡于湖畔。
“唉!十载功劳,一旦废弃,奈何奈何!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居然有人不和时、不称宜、不恰情吟起杜牧这首《泊秦淮》。

歌声为叙欢诗音以明怨,本已奇异。然更称奇的是这悲怅哀叹之声竟盖过了絮絮缠绵欣喜,旋即间笙箫齐哑、弦断音虚。主宾错愕不及,急呼侍者探望去。
店中酒保匆忙跑到门口张望。但见一人立马正僵视着自楼那镏金三字大招牌,口中絮叨:“外虏未绥,国耻未雪!何来丰乐?”这种话他不知听了多少遍,甚至听得麻木了,心中蔑笑:“又是个乱发牢骚的!”走上前便要哄人。不过走近一看却又惊又疑:“这是哪门子的穷教书的吗?”原来那人儒巾皱衫、斑发银须、面皱色焦,要算说是瘦悴病殃也一点不为过,再瞧行头———瘦马裹袋,活脱脱便是一个乡下穷教书先生。但环望路侧,人来人去悉数可指,不大会是旁人了!
酒保旋即立眉瞪目连嘲带骂:“去,去!去……哪来的穷教书的在这山嚷鬼叫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快走!”那教书先生唯唯诺诺点了下头,下马朝他恭敬问道:“还敢问店家可知道陈若水陈人大府上怎么走吗?”酒保没有理睬他,似乎不曾听他说这句话一样地言道:“这里还勾不起你一口饭,把你马也牵走,我这门口还要停轿呢!”然而又不去推他赶他。
大抵做先生的似乎都有点迂腐吧!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于是乎又重复了一遍。酒保自然不会热脸对他,朝这不耐烦朝这不通事故的迂儒推诿道:“不知道!不知道……去,去, 去……”进而手去推他。那教书先生心性随和也不与这酒保斤斤计较,还真当这酒保不知道,居然还朝他谢道:“那多有打扰了!”转头牵马便要离开。突斜后里有人喊道:“喂,老头子!他不知道我可知道诶!” 那教书先生和酒保俱是一怔,朝来声望去,道边一棵柳树下靠躺着一个小乞丐,脚一翘一翘地正笑嘻嘻望着这边。
那教书先生倒颇感意外,神情更是惑而怔怔,唇吻翕辟,不知何词!那小乞丐倒十分伶牙俐齿,道:“怎么你不信吗?告诉你这临安城除了皇帝的金殿老子没去过,还有哪儿我没去过?” 还没有等那教书先生回答自个儿已经走了过来,摸摸马鬃瞧瞧书囊。那教书先生心想或许他真知道,抱着试一试的侥幸便问道:“那还请问……小……这位小兄弟,这陈若水陈大人府上怎么走?”那小乞丐也倒直爽,说道:“这我可不能白告诉你呀?你,你呀,总得给我些好处对吧?”那教书先生奇道:“好处?噢!有,有,有的……”一经提醒也明白过来了,手伸怀囊正准备掏些物事酬谢他。可没想这小乞丐也主动,已然伸手到书囊里,抖了抖、摸了摸,才掏出两个干面饼。他似乎稍有不满这“成果”,摇头叹息一声嘴里嘣出个“穷”字居然便径直走开了。那教书先生一怔,呼道:“小兄弟!你,你还……”
那小乞丐头也没回便喝道:“噢!过涌金门上贡院街,那儿你要找的什么陈大人、李大人,还有以后的大大人、小大人都在那儿呢!你自个儿慢慢找啊!”片刻间声息影没转进拐角。那教书先生虽然对这话有些摸不着边但终究没有怀疑,望了望手里掏出来的几两碎银,喃喃笑道:“这娃儿!”然而身后那酒保却冷笑一声,也丢下一句:“先生,你还不快去找你的陈大人!”转身入楼。那教书先生垂手拱谢便牵着马进内城去了。
一路无事,那教书先生到了贡院街。满以为能很轻易找到那陈若水陈大人府上,没想到沿街转了一圈,别说那陈府就连个象富贵人家的宅院也没见着,见得多反而是像他这样持书捧经衣着寒酸的落第秀才。他真又不是那种死僵呆笨的先生,幡然醒悟那小乞丐一番胡话缘由,自嘲道:“那娃儿原来是在数落我啊!呵呵,我又不做那劳什子官!”心里却没有多怪责他的意思,然而不得不另寻问路。当然这次他懂得要做些“人情世故”了,塞了几钱碎银给人家,颇费周折打听到他所要找的陈大人兴许住在三桥街地面上。
他只好心抱侥望径往三桥街去。他越往前行越见这城中酒肆瓦舍林立,百店千铺遍布,车水马龙,行人熙攘,繁闹直追旧都。虽得人指点,也是停停问问折费了大半晌功夫才到三桥街。令他感到惊异的是耳边几乎听不到软声嗲气的吴越侬语而渐闻豪快爽朗的吆喝声:有汴梁旧都的、齐鲁山东的、关中三秦的、还有河东河北他自己家乡左近的。沿街各店各铺间仍是树着“河东祖传”、“东京旧号”、“大名老店”诸如此类旗帜招揽生意。原来大凡在这街上做买卖的多是些因兵祸延年、士马离乱之际由北方逃难聚居至此,虽过了二十余年依旧乡音不改。
那教书先生闻音忆旧,心情又变沉重起来,幽幽长叹一声,伤感道:“不知何时朝廷能收复故土?难道这辈子真的要我们这般北人老死客地?”想起这朝廷二十年来未思进取,始终屈服于金人淫威下不免耿耿于怀,最可叹可悲的还有那些个中兴名臣被所谓的中兴之主或贬谪黜迁或诛杀殆尽,种种不满越深越觉这“复土雪耻”是看得见摸不到,而今局势日下许是连看也都快都没影了。但他心中尚存一丝侥望————朝廷虽然不行,可还有北方众多的遗老遗少,他们岂能甘心做金人的奴役?如若自己联络群豪树义旗起义兵必会一呼百应,届时星火燎原神州共炬,只要朝廷再兴北伐,那么不消时日即可实现自己、师父驱除金虏重复旧地的矢志。他越想越激动,仿佛眼前见到的景象就是收复后的汴京市景,这故国旧梦差点便让他要怆然泪下!可这只是层美好的愿景,他恍惚好长一阵后幡然转醒,达成这一切的可能还得需要必不可少的东西----钱粮辎重兵器甲衣,他一介白丁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变不出来,可他师父逝去时给他留了一条法子,他十二年前因横生变故没能去做,而且被迫隐遁了十二年。而此刻他就要按这法子去做,但是他手上缺了一样极其重要的信物,事成事败他心里真的没太多把握,只是他知道再这样不做干等那必然是没有结果,这便是他此行来临安的目的。
过了前街瞧见一座高门大宅,然而却无府匾高挂,这在官宦遍地衙门满街的京畿之地多少显得有些奇怪和格格不入。那教书先生不敢贸然造次,看到对旁有个茶铺便牵马到铺前询问一声道:“店家!店家!”
铺子里走出一位茶博士装束的老汉,应了一声,随口招呼道:“客官里头儿进,外头土墨烟涩(土尘多)!”那教书先生一怔,仿佛是听不懂的样子呆呆地望着他。那老汉倒不算太惊讶,恍然道:“哎呀!又忘了地方!你看我……真似格……客官里厢进!”他刚说半熟不生的吴语那教书先生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那喊儿儿(那儿)来的!”顺口就透露自己籍贯。那茶博士诧喜不已,热情地搭讪道:“呵呵!原来是老乡!老哥哥也是大名府人?”一面问一面帮他拉马。
“啊!鄙人沈自清,真定府人。”
“真定!巧啊!我那死了的外父(岳父)也是真定人!好喽!来,里头说话!”片言间便熟快地系好了马。
这茶铺虽小却也雅致,更难得的是四墙白粉壁上居然也留有些文词墨迹。当然沈自清眼下是无心去看墙上诗词谁人提、何者留,恰好也没其他茶客,随便捡挨门口一近座坐下,也客气搭讪道:“光说我自己了,老哥哥贵姓?”
“嘿!这年头还什么贵姓不贵姓的?就叫我王老三好了!”从柜台上提了茶壶与一碟花生坐了过来,与沈自清吃茶侃话。
沈自清随意聊了几句家常啜了口茶,便迫不急待问道:“还请问老哥哥一下,这附近街上可住着一位叫陈若水的大人?”王老汉略迟疑了一下才道:“陈若水?噢……你说的是陈大官人吧!老哥哥认得他吗?”沈自清眉角一动,不算回答地道:“嗯,想必是他了!”一饮而尽碗中茶。
王老汉替他沏了碗茶,又道:“原来老哥哥不认得!错不了的,这条街上就住他一户做官的。喏!他府园就在对面!”扬臂指了指外面。沈自清侧头望了下,问道:“就那家吗?怎么也不挂幅匾子?”王老汉笑道:“嗨!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陈大官人可是圣上身边红人,成天巴结他的不知有多少,他住望仙桥那会儿槛儿都被人踩出窟窿疙瘩来了!”做个手势比划一下接着道:“换来这嘛,他要图个清静还挂这什么劳什子屁匾子干嘛呢?”沈自清点了点头,说道:“这也在理!看来这位大人倒也淡泊名利!”那王老汉性子直爽说起话自然也是直言快语,他倒极不认同这说法,当下便道:“扯淡!你们这帮读书人真要是淡什么鸟名,还来考什么举,求什么人啊!”沈自清却是一怔,一时间不明白他缘何这么说。王老汉道:“我大老粗一个说话直快,可千万别介意!但愿你一举中第,官运亨通!来,以茶代酒先敬一碗!”他这么说沈自清更是弄不明白了,反问道:“什么官运亨通?老哥哥怎如此说话?折杀某人了!”
这回轮到王老汉怔望着他了 ,问道:“你难道不是来投奔他吗?” 沈自清这才恍然大悟,笑道:“老哥哥你看我都这把年纪,都好进棺材喽!做了官还能享几年福?”王老汉也笑应道:“还是你想得穿!有的遭这罪还不如回家抱孙子,享享清福好喽!”沈自清脸色怃然,似有羞憾,也没接他口。那王老汉却没有察觉到他这细微变化,继续道:“这非亲非故的既不是投奔于他,那从咱地大老远跑这儿干吗?眼下道上兵匪不少,可不太平呀!”沈自清犹豫片刻才道:“没什么,我只是向他讨还件东西罢了!”王老汉本欲想再问明白,但对方言止此处又说的含糊显然是不愿讲明,何况又不自家人也不好多嘴,只好含糊点头:“噢!原来如此!这么远倒也难为你了!”
沈自清淡淡笑过,吃过碗茶道谢了两声,付过茶钱便起身向外。他径自穿街走到那陈府宅门,伸手嗑了嗑门上铃环。少顷门微开,不少也不多恰好够探出半个头。然而府中管事一见是个陌生面孔却不管识不识,连容沈自清说话的空也不给,便把门关上了。沈自清不禁一呆,一时间茫然无措。
正当沈自清呆若木鸡之时,背后却传出一阵爽朗笑声,而后道:“老哥哥!吃闭门羹了吧!”声至沓来,正是那王老汉。沈自清朝他苦笑一声,略微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又欲叩门。王老汉却一把拦住他,笑道:“老哥哥你可会错意了!你不知道咱这陈大官人心性,他这人就是清水养不得鱼,不好这口子!他府中管事也没这胆子敢收的。你啊,还是留着些盘缠,别瞎破费了!”沈自清却道:“但这府丁却……未免有些不知礼节……”他话没说完,王老汉笑道:“嗨!阎王不收钱可没说小鬼就想得穿,没油水捞谁还瞎操这劲干嘛呢?除非啊……除非啊……”
“除非什么?”沈自清一脸好奇地问。
“除非你是官老爷喽!”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他倒非有意取笑人的,只是今日碰上半个老乡,一时高兴便什么话都讲出来了。沈自清也知对方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不以为然,反而对他这几次提醒心存感激,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能进这陈府门,于是问道:“依你说不使银子那如何是好?”王老汉道:“使他个鸟银子!隔邻半个亲,他府中小女吃的甜糖水还是我这供的呢!好歹还说得上句话!”说完嘣嘣嘣大力敲响门,又呼喝一声:“老高!”
显然王老汉这呼喝要比沈自清管用多了,只听里头应呼一声门就开了!那府中管事一见是他也不多问,但见到沈自清却是一脸迷茫,不过片刻间明白了什么,愁眉苦脸向那王老汉道:“王三,你这不是难为我吗?”那王老汉却毫不客气道:“难为个屁!这是我远房一亲戚,来找陈大官人有些事,你就带他见一趟!”那管事只得退一步道:“今恐怕不成!老爷正在夫人灵堂不好打扰的!”沈自清却有些急了,道:“不碍事!在下暂等无妨!”那管事却一心一意要支他走,又道:“老爷他不肯多见外人的!你要是有张荐表什么的,兴许有用!” 沈自清想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封破旧信贴,说道:“有劳了!陈大官人见了这自然什么都会明白!”那管事半不情愿接过信,粗眼一看:“通……幺……先生敬启!”
“通玄先生!”沈自清纠正道。
那管事道:“通玄先生!没听说老爷有这别号啊!”沈自清道:“这是家师尊称!你瞧一瞧这是不是陈大官人笔迹吗?”他这么一说这管事才恍然醒悟,粗看有几分象,但他只是粗通文墨,这寥寥几字还不敢确信,说道:“待我细细查验!”大着胆子居然要拆函。沈自清霎时脸色一沉,捻指一粘,那管事顿觉这信十分沉重,手臂酸麻,不自觉地就脱手了。沈自清拈信在手又道:“这是给你家老爷看的,你若是想过目再怎么说不经过我这主人还得须经你家老爷同意才对呀?”饶是他涵养极好这下也不免说了句重话。那王老汉也骂道:“你年纪活在狗身上啦!陈大官人的信你也敢拆?”
那管事惊诧之余方始顿悟,不过脸色难堪,只好不情愿道:“好吧!容我进去禀报一声。”沈自清眼眉一舒,恭谨而道:“那就有劳了!”正要踏门而入。那管事却又拦住,道:“谁说让你进的,就在这给我候着吧!”沈自清面露难色,说道:“但是我还有几句话要告知你家老爷的!”那管事道:“你告诉我不一样吗?”沈自清没有吱声。王老汉看在眼里,知道他要么是不相信这管事要么就是有什么要紧话,他天生热心肠,心想都到这地步了还是帮人帮到底,插口道:“得了!老哥哥你要是信得过我王老三,不妨我替你捎话好了!正好我也要去他府中账房结月钱!”沈自清也不想僵持不下,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再劳烦您一趟了!”拖他在一旁,轻声道:“见了那陈大官人您就禀一声‘太行旧事,君可忆否?赠琴之谊,今亦安在?’他听了自然会懂得!”王老汉糊涂了:“这算捎哪门子话?”他可不是听了自然会懂得,不过死磕硬背了几遍,大致留下印象也可了。
临进门时刻,王老汉拜托沈自清照看下铺子,沈自清自然答应了。那管事这下也无话可说了, 领其进去,一时疏忽忘把门关实。

沈自清见那王老汉进去反心中忐忑不安,回到铺中吃了几口茶就坐立不住了,来回踱步,不停自语:“师父说见剑如见人!可我没那剑不知成不成?”正自焦虑,忽听见铺外传来一阵喧吵,跟着咣啷咣啷铮响一片,然后一通骂斥:“小兔崽子别跑!又偷馒头……这回看我不打死你呢!” 沈自清听那‘死’字一惊,忙出铺去瞧。
远见街东首一店伙计倒举根扫帚正拼命追打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沈自清见那小乞丐是觉可怜也可怜,说可笑亦可笑:那店伙计拼命追他,他却没命地啃嚼馒头,是嘴巴有多大就往里塞多少,撑得两腮满满实实,生怕被人追上就没的吃了。
那小乞丐颇是机灵狡狯,一见那店伙计追上来便一头扎入人流间,仗着人小东一拐、西一窜尽往人多地方挤,穿腋过臂,一眨眼功夫就把那店伙计甩开老远。不过合该那小乞丐倒霉,他右脚拖着破鞋另一脚光赤着,而这街上青石路板也不太平整,他亦只顾啃咽馒头,浑不留心脚下,“啪”的一声被石板一勾一绊跌倒在地。那店伙计乘机追了上来,高举着柄狠狠地往他屁股打去,竟丝毫不顾念对方是个孩童。不过说来也怪,那小乞丐吃了几下也不嚎哭哀叫,居然浑若无事地自顾自地啃嚼馒头。
沈自清见状虽觉诧异,但心想这还不要弄出人命来,忙道:“住手!”轻轻一步飞跨出三丈许。那店伙计又正要一棒打将上去,沈自清伸臂格挡,只听“啪咯”一响,那扫帚被他臂截两段。那店伙计吃了一惊,僵呆在那儿。市中不少人围观过来,指指点点盯着这貌不惊人的教书先生看,不为别的只为妄想再看他使一遍“妖法”。
沈自清视若无睹,向那店伙计责备道:“你忒心狠了!这娃子只不过偷了几个馒头,何必要下如此毒手?” 那店伙计心有余悸也不敢跟这教书先生逞凶,回道:“老先生有所不知!这小畜生偷我店中馒头亦不止七八天了,初两次还放过他,可后来每回放他轰他,他倒好!下次又来,简直是死皮赖脸,不,是不要脸!”说到这里气愤未平又踢了那小乞丐两脚。沈自清也不与他争辩赶忙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钱塞到那店伙手中,说道:“我帮他还你馒头钱总成了吧!”那店伙计有钱在手也好说话了,便道:“行!老先生替这小贼还,我也无话可说。倒便宜了这小贼了!”似乎还觉地不够解恨,又向那小乞丐身上吐了两口痰才怏怏离去。那些围观众人见“戏”草草收场也就各自哄散了。
沈自清正要扶那那小乞丐起身,那小乞丐自己倒先匆匆忙忙爬起来了,也不感谢他这“救命恩人”,瞪大眼急快扫视了半圈,随后一个箭步往茶铺里冲去,见着茶壶、茶碗、茶杯就慌拿起往嘴里倒灌。沈自清这才明白他拼命嚼吞馒头,一时过急噎了喉咙,忙道:“你别急,慢点吃!没人会跟你抢!”那小乞丐那里肯听,反更毛燥起来,不分冷水温水热水尽往嘴里灌,咕噜咕噜直灌七大碗茶水方把馒头咽进肚中,然后长嘘一口气倒倚在墙边。过了片刻似是喘过气来,才冷冷睥了沈自清一眼,说道:“你傻不是?我只偷他店中五六个馊馒头,你还给他钱,你可被他骗喽!不行!下回我还得去他店里,不能白白便宜那小子!” 沈自清怎会对这点鸡虫小事为意,但一见了他这副并不陌生的脸孔不觉笑了,问道:“你……你不是早上刚吃过饼了吗,怎么这还不到晌午肚子又空了吗?” 那小乞丐猛地一怔,撇开眉前遮挡住的绺绺乱发,眼珠滴溜溜一转,黯然失色:“妈呀!冤家路窄!”不过霎时又变得嘻嘻哈哈道:“不碍事!不碍事!不过……你送佛送上西,好事做到底,劳驾帮我这茶钱也顺带付一付……”话未说完转而起身,飞步般的溜到铺外,生怕这家茶博士忽然从哪里奔出来找自己算帐。
沈自清笑叹了一声,但见那小乞丐却没有走远,跑了几步忽然手提着裤裆蹒跚摇晃走到对面陈府一蹲门当,啪嗒一下靠坐了下去,然后不知怎得又立起来,摸了摸屁股,变戏法似地从后裤裆里几张牛皮垫,扔在地上,这才舒舒服服坐在上边。沈自清哈哈大笑,霎时释然 ---怎道他如此经打?原是有不二法宝在身!
过了片刻,只见门缝里一道白影疾蹿出来。沈自清一惊,定睛一瞧,原来是只通体雪白的狮猫。那狮猫出了门也不乱跑,抓头搔毛一阵,缓踱了几步,似瞧到那小乞丐,朝他喵喵叫了几声,见他没做应,居然踱到他脚边舔起他那光赤着的左脚趾。那小乞丐正自闭目小憩,忽觉脚趾一痒,忙一缩,睁眼一瞧,原是只猫儿。他只因平日里要跟这些畜生抢食占地,更有甚者常拿此些物类称谓自己,故素不喜猫狗。此时见猫来犯,厌恶之情油然而生,毫不留情便一脚踹了过去。那狮猫极是机敏,那小乞丐脚还未触到便已轻轻闪退了几步,不过另其没想到的是那狮猫居然又靠了过来。那小乞丐又一通乱踹了几脚,那狮猫依旧轻轻巧巧避过。那小乞丐一怔,说道:“好嘛!你这小畜生比老子还贼,算了,算了!老子今日算怕了你了!”左脚搭右膝,也懒得踢了。
也不知那狮猫似能听懂他话,见那小乞丐不踢了,摇头晃脑了一下竟钻入他怀中。那小乞丐也是有情之人,捧起猫儿,摸着绒绒滑手的毛向那狮猫煞有介事地说道:“你想跟我玩是不是?” 那狮猫极是通他性,伸爪搔了搔他手,又轻舔了舔他脸,以示亲密。那小乞丐大是欢喜,又见遂低头与猫嬉戏玩耍,适间彼此那段不愉快也是顿时烟消云散。
比及,门缝中走出一人影。沈自清一瞧,是个螺髻双垂,十岁大的女童,一袭粉色绸衫,着一对绣凤小鞋,乃是官宦家儿女装束。只见那小女孩站在门口一味的东张西望,面色焦急,似乎在找寻什么丢失的东西,环视了一圈忽隐隐觉察到那狮猫钻在那小乞丐怀中,不由转忧为喜,蹦蹦跳跳走到那小乞丐跟前。但她却不急着要猫,靠到近蹲下身,捧起脸反观瞧起那小乞丐嬉猫。过得一会儿,那小女孩居然抚掌欢笑道:“这狮猫除我之外从不爱搭理人,你倒有本事会让它听你话。”
那小乞丐正与那狮猫亲昵玩耍,忽听见有人在旁说话猛然抬头一瞧,只见一女童正笑咪咪地看着自己,笼月双眉,笑容可掬,娇腼无限,让人一瞧便有亲近之意。不过于这比起来他还是对那狮猫更有好感,听那小女孩言语中似有讨还猫意,存着“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的心思忙把猫儿紧紧抱入怀中,先强词夺理道:“谁说这猫是你家的?普天下一样的东西多着呢,你怎知道它就是你家的,它……它到我怀中便是我的。”
那小女孩搔了搔头,晃着脑袋迷惑而问:“这猫真是你的吗?它叫什么名字?” 那小乞丐见有机可趁,忙道:“它……它是我捡到……捡到的!叫……叫……白……白毛!”他信口胡诌可那小女孩就信了,居然没有半点迟疑,点头道:“是吗?我那只狮猫是皇上爷爷赐给我的。好象一共就两只,秦姊姊一只……我一只,唉?你这只从那里来的?怎长得这般相象!哎呀!难不成它没跑出来?算了,算了!我等一下再回花园找找看!”浑然不信这小乞丐在骗自己。
那小乞丐一怔,浑没想到自己这破绽百出的唬人鬼话居然还有人信,不禁哈哈笑道:“老子刚遇上老傻子,没想到又碰上你个小傻子,你俩莫不是一家亲?莫不是今日撞邪了?”那小女孩见他笑得很开心,只道这“傻子”是个极美的称誉,也傻呼呼地反笑问他:“傻子是什么东西呀?好象很好听呀!我怎么从没听到过,也从没从书中读过啊?” 那小乞丐和沈自清一同听到一同吃惊,一个暗笑:“这还不止是个傻子更是个呆子!”另一个几近不可思议地暗叹:“唉!这女娃儿身在富贵中居然一点不谙世事。”
那小乞丐已是惧意全消,有意取笑作弄这小女孩,装腔作势答道:“这个吗?你得回去自己问问你爹爹,他若不说你呆子,那他就是傻子了!你……你明白了么?”越说越觉自己有“本事”忍俊不住又失口大笑。那小女孩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爹爹可没功夫陪我说话的……爹爹不是进宫陪皇上爷爷,就要去御史台批文或是丞相府赴宴。”说到这里笑意中略闪过一丝郁悒不欢。那小乞丐没察觉,又说道:“那你回去问你妈妈,她总有功夫了,肯定会告诉你的!”那小女孩依旧摇了摇头,不过这回神色间更显忧戚,说道:“妈妈?娘亲!我不知道娘亲去了哪里?爹爹老说娘亲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也不会回来陪我了……我上哪里去问得?我好想见娘亲!你告诉我好吗?”那小乞丐一怔,思道:“这算傻到家了!怎么这天底下居然还会有她这般蠢的人?” 于是道:“你爹爹是骗你的,你妈妈不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她多半是……是死掉了,死了你终归懂了吧?”
那小女孩含指挠鬓,又是极认真想了一会儿,仍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死字我是会写的,可那《说文解字》里解地奥涩深玄,说什么‘死民之卒事也!’我看不明白,也弄不懂,你知道的多不如你来教我,好吗?” 那小乞丐猛地一呆,转念一思,气得眼迸金星,破口大骂道:“好个屁!老子来世上才几年啊你就来咒我死!你……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你可真够呆了!居然要我死给你看一回?”骂到后来气得自言自语牢骚起来了!那小女孩大概也挺好学的,连连点头拍手说道:“行!一回也好!我读书学琴从来只要一遍,也不要两三遍的。嗯……小哥哥!你教我成不?”
一声“小哥哥”直让这小乞丐心中又酸又喜。他从来只听人家骂自己小杂种、小畜生、小叫化、小赤佬、小贼……这“小哥哥”三字那是自己从未“享用”过的,今日竟出一个与自己差不多的女童之口,实是感动不已,忙欢喜道:“等等!你……你叫我什么?你再叫我一遍听听……”那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又叫道:“小哥哥!小哥哥!你是小哥哥也是好哥哥……好哥哥……”连着这般叫他不停。
“小哥哥”变“好哥哥”更是让那小乞丐如聆仙音一般,不禁飘飘然起来,居然喜极而泣,语不成声:“好……好!叫得好!嗯!看来你还不是傻地没救了……好吧!你小哥……好哥哥我就教你些东西。” 居然也厚着脸皮毫不客气“收”下那称谓。那小女孩立时鼓掌雀跃,欢蹦兴跳起来,笑靥拂春,更是令那小乞丐心中甜甜的。
那小乞丐静思了一阵,说道:“不过这死我还暂不能教你!嗯……等我哪日快要死了我再叫你来,你一看就知道了。我还是教你些别的吧!”那小女孩急忙正襟危坐,口中更不敢吱哼一声,恍若把这小乞丐真当成了教授她书的门馆先生。
那小乞丐见她如此更觉好笑,想她富贵人家出身沾不得污秽的,便把屁股底下牛皮革分了一半与她垫坐,略顿了一顿,再猫递还给她,说道:“算了,算了!老子自个儿还养不活,这猫是你家的,我适才跟你讲的都是我胡诌瞎讲的,这就叫骗,这回你总该懂了吧!”
可惜这小乞丐恭身亲授仍是没用!那小女孩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回道:“我还是不明白!好哥哥你说的好象都有些道理呀!不似胡乱随便说的……我家那门馆先生半天里只会喃喃叨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又跟我讲什么‘视听言动非礼不为,即是礼,礼即是理也。不是天理,便是私欲,人虽有意为善,亦是非礼。无人欲即皆天理。’这两句我总觉得互不契合,问先生他也答不上来,只是吱吱唔唔说那都是先贤至谕,叫我不可乱疑。小哥哥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你倒说说看我那先生教得对不对?”
那小乞丐先呆后愣,那小女孩说的什么礼啊理的,在他感觉里就是在绕令子,半句都听不懂,肚里没墨一时也教不下去。那头沈自清却起了兴趣,觉得这两个孩童一个伶俐过头、一个聪慧钻尖,两者能凑到一块,又是言笑晏晏,实是不可思议,暂忘了心中忧虑,细观起他二人来了,更要看看这小乞丐如何教那小女孩。
那小乞丐正自无话可喻,忽抄到那小女孩腕上白玉镯子,心中顿生一计,便道:“你那只镯儿真好看,可不可以给我瞧一瞧?”那小女孩不假思索,只存着“他要我便给”的想法从腕上脱了玉镯交了给他,一点都没犹豫。那小乞丐拿到手中,又道:“呐!我适才问你要这镯儿瞧瞧,倘若我眼下却要自己留着不还你了,你就不是白白吃亏了吗?这就叫骗。这回你总该明白了吧?”那小女孩笑着摇头道:“不对!是小哥哥你要我才给你的,小哥哥你想要我就送给你好了,这不是很明白的事,算什么骗啊?”
那小乞丐一惊,忙道:“这怎算明白?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把这镯儿送给我?我可是小叫化一个子没有……欠不得你人情的!” 那小女孩道:“我去东府玩,我也是象你这般说的,要什么东西瑷哥哥就是这么给我的,我也从来不说什么欠不得你人情的!难道我……那也是在骗他?怎么瑷哥哥一直没告诉我过呀?咦?什么是小叫化?什么叫白白吃亏?什么又是欠不得你人情的?怎么书上、先生都没提起过?小哥哥你懂得好多,快教教我吧!” 那小乞丐却正另思一事,悄悄把那玉镯藏入袖中,心想:“这可是你自己有话在前,算不得骗你!你这小傻子送我的,老子不拿白不拿。”先在心中聊做自慰自欺一番。那小女孩其实也看地分明,不过并不以为这有什么不对,反认为这事稀松平常,只是要紧半吵半求着他“授课”。那小乞丐急欲脱身,连连摇手道:“你怎……这么笨!我这小哥哥可是教不会……教不懂,再教下去你不变聪明我可真要成傻子呆子了。你还是回去找你爹爹问吧!”闭目靠躺,不再理她。
那小女孩却异常高兴,轻轻拍了拍那小乞丐,笑道:“这‘笨’我可懂的!璩哥哥读不懂奏章,皇上爷爷总是说他笨得可以,笨得胡涂。可我读书弹琴都是很好的,皇上爷爷、皇后姑姑、瑷哥哥、璩哥哥,就连秦伯伯他们都夸我聪明,从没人说我笨呀!” 那小乞丐被她问地有些不耐烦了,随口就答:“笨蛋!那是因为他们都比你还笨得可以,所以自然没人会说你笨呀!”那小女孩细想了一下,似觉他这浅白话句中无道理中有道理,比起枯燥无味的书本和自己家中馆舍那糊里糊涂的先生的教条更易接受。这回更大点其头,说道:“这我好象懂些了……小哥哥你比我那先生会教得很……不……不如你来我家中教我好吗?”那小乞丐一怔,认为这“傻女孩”简直就是在异想天开、痴人说梦,连连摇头道:“我大字都不识一个,如何教你?一定越教越笨!”心中更有些“怕她再问”,又忙道:“好,好!好……不过你懂就好……不要再问了,知不知道?我这会儿肚子饿了,我要去偷东西吃了,喂!你可不要跟过来,知不知道?一定不要跟过来!”又刻意重复了一遍起身便要离去。
那小女孩一奇,问道:“小哥哥你没吃午饭吗?” 那小乞丐道:“呸!老子三天没沾过米粒。我要去偷馒头了……你跟过来小哥哥我就偷不成了!”大跨了两步便要甩开她。那小女孩小手一挣忙拖住他脏兮兮的衣襟,急道:“好哥哥你别走,我还要你教我呢!你上我家去吃吧。”那小乞丐一呆,问道:“你家!你家在哪?”那小女孩指了指身侧后那所大宅,说道:“很近的!”那小乞丐一瞥,更是好气又好笑:“你说得倒轻巧!老子一进你家门,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不被你家府丁打个半死!”于是摆了摆手,说道:“你家里人都凶得紧!我可不去。”转身而走。那小女孩急欲留他又拖住他,道:“不会的,我爹爹人很好的!那……那不去就不去……好哥哥我房里还有些糕点,我这就拿来给你吃好不好?”
她这么一说那小乞丐怦然心动,脚步一停,思忖:“正巧老子肚里还没吃饱,有的吃白食总比偷鸡摸狗被人毒打一顿好!妈的!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遂折返坐回地上,朝她嘻嘻笑道:“好吧!你有这心意我这做哥哥的再若不受,岂不是太不给妹妹你面子了?那你就快些拿去吧!”一句话他倒反客为主了。
可那小女孩听之欢喜无限,忙向这“哥哥”询问:“小哥哥!好哥哥……你要吃多少?”是她哥哥自然也不可以把自己当外人,更不用说什么客套话,那小乞丐笑骂道:“怎么尽问些傻话啊?当然是越多越好。”那小女孩点了点头放下狮猫,一转身蹦蹦跳跳回府中,口中还不停喊他:“好哥哥!你可别走开啊!“
那小乞丐不想有如此“热遇”心头亦是高兴无比,更加“肆无忌惮”振喉又向府内大声呼喊:“喂!糕要腻一点、松一点,千万别象孙婆婆饼店那样又干又硬!也不要咸的,你小哥哥我向来只吃甜的……”
沈自清看在眼中念于心头,向那小乞丐劝道:“你别在这里骗吃骗喝!还……还有把那玉镯还给人家,不然待会儿她府中大人一出来,你可就……”自己未说完,那小乞丐却心恼他看穿自己伎俩,狠狠地瞪了一眼,斥道:“我哪里在骗吃骗喝?分明是她自己甘愿予我的,碍你这穷教书的什么事?你……你少见多怪!” 沈自清被他抢白,百词莫辩,笑叹了一声,遂也不去劝他了。那小乞丐也懒得理他,低头逗猫为乐。
须臾间,那小女孩怀抱着一四方盒走了出来,边走边朝那小乞丐说道:“小哥哥!我可按你说的都拿来了。” 那小乞丐喜乐开怀,忙接过盒,单见盒面上描金花鸟就知此里头必有好物事,迫不急待伸手启盒。可伸手上提,盒盖丝毫未动。他连使几次力皆是如此,大是尴尬。那小女孩见状笑道:“小哥哥!这果盒可不是这么开的。”伸手往盒底一探一旋机扣,那果盒四侧凸出四个抽屉。
那小乞丐又是希奇又是不满,他是果饯要吃牢骚也得发,边吃边骂:“妈的!这盒子就盒子喽!干吗非得做的碍手碍脚多出许多麻烦?呀!噎着了……”那小女孩瞧着他这副滑稽窘样好笑不已:“小哥哥!你慢点吃!这叫‘四季平泰盒’,里面果脯蜜饯、四色饼酥一应俱有!小哥哥!我是照你吩咐,可都是拿的甜的呀!嗯……小哥哥你是要先吃杨梅糖、杏仁膏、薄荷膏、十般膏子糖还是甘露饼、菊花饼、金银炙焦牡丹饼、枣箍荷叶饼、芙蓉饼……”她一口气报了数十般四色点心,那小乞丐却不管这盒叫什么四季盒还是五季盒,亦不分先主后次,只知有什么吃什么,顺了一口气继续骂道:“傻瓜!哪有这般麻烦事?瞧我的!”四个抽屉一一抓起一把往嘴里塞去,是有核吐核无核吐皮,软的吞硬的嚼,吃得满嘴浸油,当真是便到极处饿到极处!那小女孩却全然不解他为何吃的如此“香甜”,自己也拾一枚冬香蜜饯尝了一口,味如依旧并无多少差异,怪道:“小哥哥!你怎么能吃地如此有味?连我……我也要舌根生津了,不如……不如好哥哥你教教我怎么吃?”
那小女孩此话一出口差点没把这小乞丐又噎喉咙。那小乞丐赶忙把咽进喉口的食物全吐到一边,顿了顿理顺了一口气,笑骂道:“你这蠢东西!回去到你爹爹那里摔些什么瓶瓶坛坛、大吵大闹一番,保你吃馊馒头也比我还有味!” 那小女孩一怔,瞪大双眼奇疑不定地看着他,问道:“摔那些东西跟这吃有什么关系吗?我怎不知道啊?” 那小乞丐道:“怎没关系?他罚你两天……不,半天不许吃饭我看就成了。”那小女孩全力费神地思考了半天才稍许是懂他些意思,轻点了点头,说道:“我爹爹从不罚人,下人犯错他也不责骂的。再说……惹长尊怨责是忤逆不孝的事……我……我怎可干呢?” 只不过口气稍急,似乎极怕这新认的“小哥哥”来逼她这样做。那小乞丐从不懂什么是忤逆不孝自然也无所谓,便道:“好,好!你不干就不干,我又没来逼你!看把你急的那样!”不再接话,只顾吃糕点了。

也许那狮猫也瞧这小乞丐吃地津津有味,受其“感染”竟也舔舌相向,伸爪掏盒中果食。那小女孩立时把盒一举,烂漫天真地朝那狮猫说道:“这是给小哥哥吃的,可不是给你吃的。”那狮猫不依不饶,舞爪跳跃,抢夺果盒。那小女孩闪了几回,冷不防它极力一跃一抓,右肩胛绸衫撕破了一片,不禁“啊哟”一声轻呼起来。那小乞丐闻声一惊,忙把那狮猫踢开,骂道:“孽畜!”瞧她肩头衣衫碎了一片,雪白肌肤上露了不少青青绿绿,而并非是残红血迹,大是好奇,再定睛一看,原是个文身。
本来宋人文身流行成风,女眷文身也不弱“盛唐”之际。可说来也怪!这小女孩右肩头既不画“梅妆”亦不弄“花芙”更不文“莺燕”,居然刺个雕不似雕鹰不象鹰,铁爪钩颚的凶禽。那小乞丐见那凶禽斜目冷峻,象是死死盯着自己看的,似要吃了自己一般,不禁心中害怕倒抽一口凉气,颤憟憟地问道:“你这文身……身真怪,那众安桥头王大屠文的……文的吊睛大虫也不及你……你这物凶悍,这是什么鸟兽呀?”
那小女孩听了他话这才吃了一惊,侧首瞧了瞧右肩忙伸手掩住文身,惊惧不已:“呀!小哥哥!好哥哥!你千万别说出去。我爹爹对我说这文身切不可让外人知晓的……”那小乞丐插上一口道:“我是外人吗?你若不说,我可要大呼起来,让这临安城所有人都来瞧你新鲜,这许多人总会有人知晓你这物的……你再不说我可真的要叫啦!”他软硬兼施,那小女孩也只能乖乖就范,急道:“好,好!我说我说不成吗?不过……不过好哥哥你别说出去,好吗?”
那小乞丐瞧她那付挺焦急不安的模样,又是不解既是好笑,心也软下来了,倒也不再寻她玩笑,点头应允道:“好吧!这有什么大不了啊?我答应你不说出去就好了!”那小女孩这才放心,拍了拍胸口说道:“好哥哥当然……当然不是外人,我可只告诉你一人知道。其实这鸟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我问爹爹,爹爹说是我出生时我外公帮我刺的。我没见过我外公,我爹爹也不喜我问我外公的事,每次瞧到这文身就……就一脸的不高兴。告诉你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文身,太凶了!小哥哥你见着也怕了不是?”那小乞丐不想她有如此一问恍然一怔,旋即又强辩道:“胡讲!谁说我怕了?我下回也在臂上刺个金雕给你看看!保管比这凶上百倍。”那小女孩莞尔一笑,说道:“那倒好呀!不过你文的时候可要叫上我啊!”
那边沈自清心明眼细看得十分真切,心中却不胜骇异。别人不识得那鸟兽,可他与金人在马背上打了十余年仗是最熟悉不过这物的。那小女孩肩胛刺的是辽东一种名叫“海东青”的猛禽。别看此禽体小,可却极其凶猛好斗。女真人马上为家,多蓄养此物用助射猎,若与敌战斗,还放飞袭人。他杀过不少金人达官贵族,只是在金人王孙皇亲身上见过刺这海东青的,可此时在南地京畿再见令他心中惊疑不已:“这京中达官家中怎会有人刺这文身的,若这陈府小女孩与金人有关系,那这陈若水我还该信吗?可师父遗言明明说他是足可信的呀?”
沈自清兀自犹豫难决,忽然前街又传出一阵喧闹,市坊不少人惊喊道:“哎呀!衙差来啦!大伙儿快些散了吧!”不过此话过之后话收效甚微,过了一会儿,鸡飞狗吠之声绎绎不断,其间有人高咆:“一班市井小民都不许跑!谁家有猫的都给我站出来,官爷要好好质问。谁敢擅自逃离,小心送大牢里去。”立时东邻西舍互相戳指点点,一拨人众中硬被官差拖拽出三个。
“猫呢?”“禀官老爷!我那猫前几日偷食了邻家鱼铺几尾小鱼,被乱棍打死了。”“谁打的?”“前排左首穿灰衫没须的便是。”“赵三!你……你无中生有……差爷小的……小的可……”“一并带走!”“差爷……我冤枉……我冤枉呀冤……”“冤枉?你俩冤枉别跟我说,到了衙门和曹大尹说去。”
“你呢?”“小民……小民……有是有!可……可这几日那畜生不知跑将到那里去了?还请差爷……差爷明鉴……明……”“胡扯!你那猫早不跑晚不跑,偏到本差质问你时跑掉了,这是何缘故呀?”“啊!这……这小民怎生知道……”“哼!你不知道本差却知道。你这刁民分明是想搪塞蒙蔽本差,来啊!押下去!”
“你呢……咦?你干吗跪下来?”“小人……小人……可从没养过猫……没养过……”“混帐东西!本差抓的是养猫的主……你不养猫干吗站出来?”“小人……小人耳不灵光……一时听错……以为差爷在说谁家……谁家养狗……便站出来了……”“哈哈……哈哈……李阿福又犯傻了……哈哈……”“放屁!放狗屁!你这无赖刁民……胆敢公然戏弄本差,藐视上官!来人呀!把这蠢东西也给我绑喽!”“谢官差大人……谢官差大人!小的一定不养狗了……咦!这……怎么还抓我呀!大人……冤枉啊……冤枉啊……”

好不容易逮了三个“嫌犯”,那拨官差衙役心想也能回去交差了,便哄散了众人。一拨人押解“嫌犯”回衙门。另一拨也没“闲着”,继续“寻街觅犯”。没过一会儿,其间有一人道:“虞捕头!前头有家茶铺,何不去那里歇歇脚吃几盏?”“合该,合该!”一伙人附和着齐往茶铺走来。走在街上又不免众思:“没些果瓜如何能吃得下茶?”于是乎都顺路顺手顺意“顺”了点时令鲜果。
沈自清怒目瞪视了他们几眼,心中叹道:“有这等官吏,我大宋岂能不败?” 不过那拨官差还未走进茶铺,却都“明察秋毫”瞧到了那小女孩脚旁那通体雪白的狮猫,纷纷丢弃已吃了两口的鲜果,乱步抢上前去。
那小乞丐和小女孩正敞开话匣子言谈甚欢,忽听闻脚步踏逐声,亦转脸瞧去。那小乞丐反应极快,甚怕衙差抓自己回去挨大板子,屁股一挪,先躲远当些。那小女孩一见他挪远,竟也学他跟后轻移了几步,反而靠地更近。
一官差走近,从腰带间拔出一幅画轴,众人拥头促观仔细核对了那只狮猫,都喜道:“这回准没错,定是这只了!回去曹府尹定大有封赏喽!”一人随即发问道:“这只狮猫是谁家的?”那小女孩从来就不怕穿官服的,抱猫入怀,巧笑嫣嫣地道:“这猫是我的呀!” 众官差大喜过望,又异口同声问道:“真是你家的?” 那小女孩本想点头,可适才聆听这小乞丐一番“言语教诲”反倒有些“学以致用”了,说道:“小哥哥说是我家的,我想不应有错。难道你家也有一只这样的狮猫?叫什么名字?”那拨官差猛地一愣,尽皆道:“大胆!胡说八道!”领头的又问道:“谁是你小哥哥?” 那小女孩笑着指了指那小乞丐,回了他三字:“新识的!”
领班的役头被她一言不禁被懵住了------这小女孩衣着显贵竟会跟一个满街可寻的小要饭称兄道妹?就不免起疑,再一细瞧见她肩胛衣衫撕缺了一块,更是疑惑,又问道:“你这肩上衣衫是怎生弄破的?”那小女孩很老实地回道:“是这猫儿弄抓我的。”那领头的随心所欲瞎猜一番,自信“证据确凿”计上心头,喝令左右跟随道:“先把那猫小心捉了!把这小叫化和这女娃儿也一并抓起来,问问看是受何人指示敢如此放肆行盗?”
此言一出众衙役齐声轰诺,立即上前便要照例逮人。那小乞丐立时惊觉,忙想发足逃命。可惜他这回似乎脚底没抹上油,去路也被人家拦道截住,哪里窜逃地出去?未跑两步被一衙役伸手一抓一拎便象鹰抓小鸡般逮住了。那小乞丐哪里肯就这样乖乖束手就擒,猛一张口便去咬那衙役手背。那衙役疼地哇哇大叫道:“狗崽子!敢乱咬人?”撒手一放另换只手揪住他衣扣,一个巴掌重重地扇了上去,直扇地那小乞丐口角流血不止,门牙跌落。那小女孩倒是没想过逃,只是她再不懂世事见了这场面也大受惊骇,“哇”的一声便哭将出来,口中还抽泣道:“你们别打我……小哥哥!别打我小哥哥……”抓她的衙役可不管她叫还是哭,听得不耐烦也是一个巴掌扇了上去,不过力施小了些,再伸手夺了她怀中狮猫。那小女孩从未被人打过,先一打居然停住啜泣,那衙役以为这小女孩脾气倔,又跟手扇了两掌,那小女孩这才哇地一声滔滔大哭叫起来:“爹爹!爹爹……”
沈自清大惊失色,冲了两步正想出手迎救,可陡然间心中生虑:“我来临安是有要事办的,救这两小儿固且易如反掌,可惹上官府中人,搅上这滩浑水可就难脱身喽!再说师父所托大事不能不成……我到底该不该救?”他倒也不是全为“明哲保身”,只是一时间“老毛病”又犯,犹豫难决起来了,又悻悻退了回来。市坊中也不是没有人识得这小女孩的,可门路被“堵”,谁敢从老虎身旁越门而入?
过了一会儿功夫那小女孩被打地哭不成声,那小乞丐更是气喘奄奄眼见没命了。沈自清这才忍心不住,跨了两步要想挺身而出。不过这会儿已然有人于他而先“仗义而出”。
“住手!快住手!你们几个狗东西吃了熊心豹胆不成,连她也敢打!”
那拨官差正打地兴起,忽听背后竟有人敢喝阻,各是一惊,忙回头一瞧,是个穿绛紫衫的骑马老儒。那伙官差亦喝道:“官爷有公干在身,你敢阻抗吗?”那老儒冷笑一声,道:“哼!没听说欺凌稚幼也是公干?你们几个快放了这女娃儿,不然押你们进大牢。”那拨官差吓了一跳,不过自恃“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再者自己干这当子“公干”真是大有来头,仍大声硬犟道:“直娘贼的,你他娘哪个衙门的?这是临安府地面的事,何时轮到你这竖儒来管?”
“放肆!几个狗奴才也敢在史先生面前逞凶道能?来啊!把这些个狗奴才给本王通通绑了。”
这一声“本王”忽如奇来顿把那拨衙役吓得目瞪口呆,急忙朝那声音来处张望,只见那老儒不远身后停着一轿队,两旁齐整整地侍立着各十余个披甲挂刀的禁军武士。在头的几名禁兵已经奉命冲将过来。几个眼尖的滑溜儿看见队伍中举着的衙牌中“大宋普安郡王瑷”字样更是惊心悼胆,赶忙磕头伏跪,口中颤栗栗地提醒同僚道:“不好!是东府的人!”众衙役这才恍然醒悟,纷纷下跪,再也没人敢口硬,可惜却还是晚了!那只狮猫趁机逃脱,一溜烟跑回府中了。
看官你道那人是谁?我先吐个漏,这普安郡王瑷便就是日后荣登大宝的宋孝宗赵昚(shen)。时人称“东府”,那骑马老儒便是他府中教授,姓史名浩。
众兵士押绑了那班衙役。不过多时轿帘掀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着蟒袍穿玉带,脸庞俊秀,只是身材略有些发福。被捆的众衙役忙向他磕头求饶。他不肖去看那帮“狗奴才”讨饶的可悲样,连头都不低,众侍的搀扶也没要,尽自己最大力疾步上前抱起那倒在地上的小女孩,见她满脸肿肿青青,鼻孔流血不止,眼儿紧眯似乎睁都睁不开,早没了往日去他府上那天真可怜、讨人欢喜的模样,心中盛怒难遏,厉声喝问道:“是谁打的?快给本王滚出来!” 那班衙役中哪一个敢顶风承认,你推我我指你,没一人肯乖乖“滚”出来认帐。赵瑷连问了三遍未有结果,更是怒如雷霆,令道:“来呀,给本王掌这群狗奴才的嘴!往死里打!不许这些狗奴才讨饶。”转头又朝身旁一文官模样的人咐令道“顾书记!叫曹泳那狗厮来这里一趟。”再而摇了摇怀中那小女孩,柔声道:“霖儿,霖儿!你快醒醒。瑷哥哥来救你了!”那小女孩略有知觉,眼微微一弹疼地闭上去,口里微喏轻语道:“别……别打我小哥哥……我给你们糕点吃……”赵瑷一愣浑不解这句,但见她有知觉心中稍许放心,忙道:“快!侍卫长!拿我的令快马唤宫中匡太医速速到这!”便匆匆抱入府中,高声留了一句:“史先生!这儿有劳你了!”
那史浩也绝不会客气,唤过左右侍卫,道:“郡王有令,各人掌嘴五十,许严不许松!” 那班衙役可苦命了,这东府禁军武士皆是从边守抽选出的精壮兵丁,剽悍忠心,上峰要狠绝不敢私宽,张了蒲扇大的手掌挥了过去,只扇了六七下那班衙役就昏死过去了,可也不敢就此饶过撩起身又打。那帮下面围观的百姓平素只见官差打人,这回“官打官”可算是新鲜头一遭,纷纷凑上前看热闹、唧唧呷呷笑论个不停。
沈自清身处人群中却暗自担忧。那小女孩是有了贵人相救,可那小乞丐还躺在那里无人问津,也不知性命生死。自己想要上前,又是比先前犹豫顾虑诸多,还妄想那紫衫老儒至少念在“仁义”二字上能救助那小乞丐,弄的是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所适从。
过了两柱香时刻,一匹快马由街尾横冲直撞慌促奔来,路上行人稍有闪避不及,便被其践伤,侥幸者纷纷粗口谩骂。马上那人未到府前先见大轿,急翻身下马,一时心慌意乱居然未踩到马镫,直接摔落在地。那人也不起身,偷瞥了一眼,居然就爬着到轿前磕头行礼,唯唯诺诺地奉安道:“卑职……卑职临安府……府尹曹泳……参见普安……郡王殿下!”一边又颤钦钦地不断磕头。
史浩冷笑一声,轻唤身边亲随:“去!进府把王爷请出来。”又故意不理睬那曹泳,有意作弄让他独对空轿磕头。忽转眼睥见一小乞丐还倒在府前,煞是招眼。他连正眼也懒地瞧,便冷冷令道:“来呀!拖这小乞丐下去。”
一名军士领命,搂着那小乞丐便要扔将出去。沈自清一惊,已然不暇思考,当下飞步从人群跨出,轻轻一掌击向那名军士胸口。沈自清这一掌意在救人,力道轻可出手奇快,那军士毫无防备,中掌即往后跌跤,两臂自然脱力。沈自清右臂一揽顺势接住那小乞丐,另外左手疾快拉稳住那军士,不至使他摔倒在地、令他难堪也令自己难为。待那军士立住,沈自清又微微躬腰欠身道:“这位军爷老朽适才多有罪了!还请军爷多多见谅!”若不是怀抱一人他还真想拱手赔礼,以表诚心。可那军士惊魂未定尚没听见对方话语,又见对方躬身还以为对方又出什么快招,慌里慌张地便出脚“自卫”,向沈自清腰窝狠踢过去。沈自清也不想躲闪任他踢来。这军士一脚力道虽大可竟然伤不到沈自清,他吃了这脚只是故意象征性的微微后退了一步,又欠了个身,口中还是絮絮叨叨赔礼不绝。那军士吃了一惊,又连着两脚踢去,力道狠重,可是对方别说不倒地,连他想要痛饶的声音也没有,又正自诧异惊疑,于旁的众军士已然耐不住了火性,纷纷取笑讥骂道:“你娘的吃干饭的呀!怎连个老东西也对付不了?”有的更开始越俎代庖,抽刀摸枪拿索地便要一涌而上擒绑沈自清。
沈自清还想辩解,可那拨军士气势汹汹哪容他再开口?其中一军士已探手来抓自己衣领,沈自清轻轻侧避过,又道:“这位……”还不得甫出下两字另一军士又是举刀劈来,他顿时惊诧无比,自己固然是无何所惧,可刀剑无眼若把怀中这小乞丐再伤到了,那伤上加伤他这条命就全毁在自己身上了,于心何忍?沈自清无可奈何,到了这地步他已然无法再打不还手,伸手一掠擒住那军士手腕,只是略加施力那军士便吃不消了,兵械坠地,嗷嗷乱叫。沈自清也没想伤人命,轻轻一掌又把他击倒在旁,口中还是在道:“得罪了!”却不想这话讲的越多只会适得其反,那拨军士越加凶悍,其间两人挺枪刺来,居然是直向他怀中小乞丐刺去。沈自清更是骇然,忙侧退了几步,但对方舞枪又逼扫过来,他只好趁势抓过枪身,还道:“军爷!你老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老朽吧!”那使枪的两人哪能听他的,霍然一怔之后又向前用力挺刺。可是那枪却不听其命,半寸未进居然是不动了,只得手底又再重重地施了一把劲,但这回更是如嵌在石中,纹风不动。那使枪的两人才略微明白眼前这“老东西”身怀绝技,有些门道,想不丢脸面,赶忙合力回抽,但依旧是那般动将不得,仿佛这枪就铸在对方手心里了。那两军士顿时惊骇无措---硬攻,兵器被“缴”如何能攻?撤手,对方是有退意可上峰无令怎敢私撤?何况众家兄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丢脸面的事又怎好去做,日后又如何能在王府立足?于今之际只好顶着头皮硬上,一面作势刺枪一面大声辱骂盼着能令这“老东西”恼羞成怒随便给上自己一拳两脚,趁早装着伤倒蒙混过去算了。
可惜沈自清不会明白这二人心中尴尬,他心中一直担忧这小乞丐的伤势,心想既然还是打了那就该速战速决,疾地里捻指一抽那枪杆,那两军士手上还来不及觉何异常,那两杆枪已被他夺过,待到发觉自己手中浑然一空再想去夺枪已然晚矣,只见对方抬手把枪向空一掷,又听得空中划出嗖的一段长声,居然仅凭单臂之力把两杆枪抛射到十丈开外三丈余高的一排楼檐房瓦上。顿时间人群哗然惊呼起来:“好本事!好手段……”喝彩之声此起彼伏、震彻贯耳。就是连那拨军士看了也多是心惊胆寒,不得不心中暗赞这老东西膂力惊人,但同时亦明白这“老东西”本事之高非是己泛泛之辈能轻易对付的了,一时间人人自危,倒不敢再轻易攻上,退缩了几步,只敢在离他一射之地聚圈包围。
沈自清这一招虽是后发制人可已然尽夺先机,这时他才想起“擒贼先擒王”这道理,不过并不是想要真的去抓“首”,趁着众军士发呆怔神之际,忙向那史浩冲上前几步躬身施礼,说道:“这……这是小人的……弟……不不……孙儿,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容小人带他去看大夫。”认为他也算是个饱学鸿儒,不至于与那般军士一样蛮横无理,多少通些人情。
其时这史浩正也呆呆看地痴了。他乍见沈自清忽然窜出已是吃了一惊,但更令他惊奇的是这人与已无异的岁数居然能和府中青壮兵士交锋,以一对数而且能够不落败,不禁暗思:“东府这帮武士甲兵可都是从淮西前线要来的精壮军汉,平素又多经武习操,哪一个不是勇壮强悍,怎碰上这老书生都象纸糊的老虎笏制的龙,一个比一个不顶用,莫说打就是连人家身都碰不了?难不成这老书生会妖术?”他兀自胡思乱猜,可当瞧见沈自清漂亮的露了一手绝技,更是心震:“两杆红缨铁枪上百斤的物事啊!这老书生怎能一掷而就?别说府内就是这禁厢十营也找不出这一人来啊!”心里亦明白这老书生不是会妖法而是有货真价实的本事,隐隐也担忧自己这拨府兵难奈于他。
他正担忧不已,可沈自清居然向自己冲过来,下意识的连连退后几步,正要戟指喝止道:“你这是……是要……”但对方却忽然又朝自己一禀更是令其吃惊,隔了半晌恍然觉醒,忙伸袖打个手势阻止了府兵对沈自清的包围,又不停地细打量眼前这教书先生,心中另做思虑:“这老书生本事不小,王爷正值用人之际,应加以笼络纳揽收入门下留为已用方为上策。”虽然他很心奇一个穷教书先生为何肯为一满街都有的小叫化子大打出手,可也不拆穿或驳假,反而成全他,顺水推舟说道:“哦!先生去吧……待会儿王爷还要查问事由,先生还得劳烦带你这……这你孙儿来一趟。来人啊!把我的马牵来,给这位老先生金牌,随他去万春堂看大夫去。” 沈自清却道:“不劳,不劳……城中巷深人密,马行不便,我只求金牌和些许银两即可。” 史浩一怔又道:“先生别误会!适才府中军士不懂礼数惊扰冲撞了先生,愚兄在此先替王爷陪个不是,还望先生多多包涵!这全然不过是的一点诚意!”顺手从部下手中接过几锭金子并了金牌恭敬有礼地递给他,此言此举其意不言自明。
沈自清目下无暇理会他是这诚意好心还是别有用心,忙接过两样物事揣入怀中,夹臂搂紧了那小乞丐,运起轻功起步纵跃,左突右拐,霎眼间便奔出簇聚拥挤人群之中。这一来史浩更是对这“异人”起了兴趣,暗暗窃喜道:“真乃异士也!有此人相助王爷何愁太子之位落入那西府庸才之手。”忙唤过五名精干军士,令道:“你等骑快马追他。给我盯紧喽!见着他替那小乞治病后,领他来见我。他如不肯……你等押也要把他押来见我。我如若见他不着……哼!你等也别回来了。听明白了吗?”那五名军士明知这是不行之事,但上命难违,只得各自相顾互盼两眼长叹了一口气,上马赴命去了。
这里倒须表上一表。原来当今圣上赵构,所生独皇子早在建炎三年因“傅刘之乱”夭折了。后到绍兴初年为保社稷延宗,便从太祖七世孙中收养了两个义子:一个本名伯琮,是秀王赵子偁之子,也就是这普安郡王赵瑷,人称"东府";另一个本名伯玖,是秉义郎赵彦之子,被册封恩平郡王,改名赵璩,人称"西府"。赵构决意要从他二人中挑出太子,立为储君,故在官属、待遇、恩赏方面予以允正平等,又时时考量评试他二人。此时二人业已成年,争权夺位之心益重,在朝在野明争暗斗不止。今日这赵瑷来这陈府本来是要拉拢这陈若水的,可不想撞上这等事,一见这平日里连皇上都宠爱的陈家小女居然被人打,于利于理于情哪样不要仗义相援?
过了好久赵瑷才从府中走出,史浩凑上前故意大声禀道:“临安府尹曹泳已在这里跪候王爷多时了。"赵瑷看都不看那曹泳,心中正怒也故意不问“职官何在?”更别提什么施恩准起。那曹泳一听一愣方惊觉上了人家的当,他在轿前空侯早已是跪地双膝麻木不仁,但仍是手脚并用慢慢爬到赵瑷面前,慌里慌张道:“卑职……卑职曹泳参见……参见……郡王……”赵瑷这才冷冷地低头睥他一眼,暗思:“好啊!往日里你这狗奴才拼了命巴结西府,处处与我为作对,今日撞在我手里我焉能轻易放过你?”也不思虑即令嘱道:“来呀!把这厮也掌嘴五十!”军士领命正欲行事,那曹泳忙自己先打了几个巴掌,又道:“郡王息怒……郡王息怒……不知下官如何冲撞了郡王?” 赵瑷指了指被绑的几个衙役,说道:“你这几个狗奴才好大胆子!竟敢向陈御史小女拳脚相加,还敢与史……本王顶嘴,你说你该不该打?”
曹泳大是惊恍,侧眼抄了一目,见自府衙役被打的昏死伏地,“啊”的一声先被吓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问道:“不知是哪家陈御史令媛?”史浩冷冷道:“殿前侍御史陈若水。” 曹泳一听更是惊愕无语,暗暗叫苦。原来这殿前侍御史官职未必能压着他这临安府尹,可那是皇上身边近臣,司谏言,来去宫中素便,实是比自己大大有权柄。再者他耳听广闻,亦知他家有个小女甚得皇室宗亲怜爱,自己平素巴结还都没机会,这些衙役怎会捅这么大篓子去打他家小女,实是想不通,顿了一顿,忙自责道:“都是下官管束无方……郡王秉公办理,罚地好!罚地好,该打!卑职回去定不宽待这群有眼无珠的狗奴才……只是不知陈大人令媛可安然无恙?”
赵瑷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对他那“定不宽待”四字含糊不清的处罚也大为不满。原来他平素入宫总爱带这小女,因为父皇见着她与她说话或听她弹琴乐心情甚好,自己有何话也好乘机开口,大有利事之便。故旁人都称他郡王、王爷,惟独她可例外,即便在内府皇亲面前叫自己一声“瑷哥哥”他也浑不在意。虽说此举有利用之嫌,但在心中还是把这小女孩当亲妹子看待。可如今竟有人敢对她滥施暴力,不禁遐想联到这些年立嗣之争,猜疑这曹泳是不是受了西府之命故意与己作对,这般想自然又觉他这几句“郡王秉公办理,罚地好!罚地好,该打!”话语大有讥讽自己之嫌,他性子本急这下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好呀!你言下之意是毫不知情喽?与己无关是不是?霖儿被你那衙役打得都不成样了,你还敢狡辩抵赖……姑息养奸?是不是要本王让父皇来瞧上一瞧,你才敢据实说?”越问越气居然一伸脚把曹泳的乌纱帽踢飞了。曹泳吓坏了,小心翼翼捡起自己那顶乌纱帽,却再也不敢戴在头上,死死挟在胳下,生怕那顶官帽再也回不到自己身边似的,又连连磕头极力辩解道:“下官不敢……下官知罪……只是下官真不知这事原由,可是郡王……郡王要罚下官……也该让下官说个理,不然大理寺那里追究起来,郡王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赵瑷更是怒气难平,正想冲口而道:“好大的狗胆!你这厮明知那大理寺是西府中人掌管,是不是来想挟迫本王?” 忽然史浩插口道:“曹大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王爷岂是不讲道理之人?来呀!叫醒一个问话!”又飞快地使了个眼色。赵瑷方才省悟,稍沉住气,说道:“好!本王就给你一个说理机会。”
一名衙役被军士两巴掌打醒过来,不过已然昏头晕脑了,没命地叫道:“不关我……我事……是府尹大人说谁带猫……就抓谁……郡王, 郡王……小人命如草菅……千万别杀我……”
赵瑷暗自高兴,没让那衙役说完,忙道:“大胆奴才!再扇这厮两耳光!”欲封了这衙役口,让这曹泳无机可辩。那军士依命把那衙役又扇昏。赵瑷这才问道:“曹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曹泳虽心中暗恨不已,可又不敢明着顶撞,转思一计,唉声叹气道:“嗐……下官也是无奈!郡王有所不知,近两日秦丞相府中孙女虢国夫人窃失了只御赐的狮猫,吵着嚷着要下官追查那狮猫下落,缉捕窃贼。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只是这群不知好歹的狗奴才……怎会抓到陈大人千金身上……下官真是不知道。”他转说转推居然把秦桧扯了进来,心想:“你要借机整治我,可也要引火上身,三思而后行。”
赵瑷又惊又呆,暗骂不止:“老狐狸!”转念又想起这霖儿也有父皇御赐的狮猫,定是这班衙役想捞功想疯掉了,错把这陈家那只当成秦桧家那只。史浩又附在他耳边说道:“这事我这几日也听说了!不过是她孙女自己弄丢了并非是有什么歹人偷盗!可这事还是不易闹大,否则丞相那边也难说过,不如小惩他一下息事宁人算了!” 其时秦桧当国用事权倾朝野,赵瑷虽贵为皇族也很是惧怕他,赵瑷思虑片刻勉强点了点头,只好权且宽言,冷冷说道:“如此说来还不能全怪曹大人喽!”曹泳一听他话风转舵也甚精乖,忙道:“不!不……卑职亦有罪责,明日下官定自参一本以正纲法。” 赵瑷知他是以退为进,冷笑一声,又道:“你知罪就好!也不要自参一本了,到这陈府给陈大人赔罪就是了,本王也可枉通一回人情,让他不与你深究便是了!” 曹泳忙叩谢道:“多谢王爷!那下官这就进府探视。”
赵瑷道:“霖儿还要治伤!曹大人你今日也不必惊扰!这些个狗奴才曹大人你说回了衙门该怎么惩治?” 曹泳听出其中意味来了,知今日不给这郡王满意的处治,日后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虽说那拨衙役里头还有自己一个亲外甥,为了仕途也只好“弃卒保帅”,狠了狠心,道:“假令横行,伤扰官家,亵穹黩贱。各杖责五十,黥首充配!” 赵瑷哈哈一笑,道:“曹大人秉公无私,判的好,判的好啊!你退下吧!刑狱司那里本王自会去说明。” 曹泳这才悻悻退下。史浩又一挥手,众军士押解着衙役去临安府衙了。人潮“随波逐流”亦涌跟着去往临安府衙。
赵瑷朝史浩道:“这姓曹的狗厮屡与本王作对,迟早是要他尝尝苦头的!” 史浩莞尔一笑,说道:“这人墙头草一边倒,不足为虑。王爷这次抓了他把柄,谅他也合该识实务了!不过眼下尚有一人王爷不可不得!” 赵瑷微微抬手指了指身后,道:“先生是说这陈若水吗?” 史浩摇了摇头,伸手遥指对面民屋房檐上的铁枪,又与他述讲了适才沈自清之事,赵瑷视之已奇闻之更是一震,欣喜万分地急问道:“果有这等奇人?那老先生在哪?” 史浩回禀道:“那人已领一小叫化去看大夫了!” 赵瑷一怔奇道:“领小叫化去看病?这是什么话呀?” 史浩又道:“若非老臣亲眼得见亲耳闻得本也不信呀! 可他确实是为一小叫化而出手的。还说这是这……是他的孙儿。” 赵瑷哈哈一笑,说道:“孙儿!先生糊涂了不是?你见过有谁让孙儿去要饭睡街头的爷爷吗?”
史浩也是精乖之人,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道:“王爷英明!正是这理呀!不过王爷是要得此人相助,老臣想眼下别说他认那小叫化为孙儿即使说那是他兄弟那也是无关紧要呀!” 赵瑷轻点了点头,说道:“先生言之有理!他说是就是吧!唉!大凡异人行事想必不会大同,否则何以称异人?对了!他去看病先生可安排妥当?” 史浩禀复:“不劳王爷费心!俱已妥当!” 赵瑷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先生行事向来深得我心!我先进去瞧瞧霖儿怎么样了,那人若来随时可唤来见我!”说完转身欲走。史浩又忙拉了拉他衣角。赵瑷一奇,回头问道:“先生还有何事未说?” 史浩轻轻道:“陈大人可是陛下近侍往昔又对陛下又有救命之恩,正值龙恩宠任,王爷不想有何谋划么?” 赵瑷一怔旋即心领神会,说道:“好吧!后日我入宫问安,央父皇敕封霖儿为卫国夫人便是了!”说完便快步入府了。
过得两三个时辰,这陈府门前倒热闹起来了。车马盈门,人进人出,往来如流,有医有僮,有官有贵,只是各有矢的。
不过多时那王老汉也出来了。他在府中也模模糊糊知道些事由了。一回铺四顾张望却不见了沈自清的踪影,但瘦马依在遂也心定,安坐静待他归来。
又过得一个时辰,沈自清骑马缓缓归来了,那小乞丐依偎在他怀中兀自昏迷不醒。史浩遥见他一骑独还,马倒是他府中的,可不见那五名军士,也料得事情大端了,心奇他既已脱身为何又复返?于是缓步走上前去做个书生揖,又替他牵缰引路。须知他二人都是先生,只不过一个在朝一个在野,身份可是有天壤差别。这史浩以一王府教授尊位如此礼待他,可以说把面子给到他极点。
只可惜他礼尚,人家却不往来。沈自清抱着那小乞丐轻轻从马上跃下,走到他面前,把金牌递了过去。史浩微惊,却不伸手去接金牌,笑道:“贤兄留着吧!日后还有用着呢!” 沈自清一怔,隐隐明白他由“先生”变“贤兄”寓意,正思量如何推掉,那王老汉急走了过来,说道:“老哥哥去哪里了?我侯了大半天才见着陈大官人。呦!这出了什么事?这么多大人啊!”他也被这阵势吓住了。
沈自清一把把他拉到一边忙问:“他怎么说的?” 王老汉回道:“陈大官人一听便喜,忙叫我请你与他相见。” 沈自清一喜正要踏步进府,王老汉又道:“陈大官人还问我道你身上什么什么的剑带了没有?” 沈自清一听一呆,轧然止步,脸色蓦地里急转忧虑,“啊”的一声过后就呆住而一语不发了,过了半晌功夫似乎自己也预料到会有这种结局,长叹道:“罢了!罢了!容我找到师弟……取回剑……再来吧!”像是说给那王老汉听的,又似在宽慰自己一样。王老汉愕然不解,又道:“那,那……你……你不去见陈大官人了?怎得又要……要走?赶了这么远路连个面也不照吗?”
沈自清不再作答,抱了那小乞丐上了在铺前自己那匹瘦马,朝那王老汉和史浩揖别,又把金牌抛到史浩怀中,说道:“老身只是有些微末道行不足挂齿!大人才略胜我十倍,王府中藏龙卧虎能士倍出,又何劳用我这无用白丁?老身无礼伤了府中几位甲士还请老身代我向王爷恕罪!老身从太……河北而来,离乡日久,思归情切。兼则这……小孙病疾伤重,急需回家调养,事有所急咱们就此别过吧!”他不愿“甘食他人粟,累做门下客。”所以也不必说什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违心违意的诸类辞言了。
史浩在官场上历练了这么多年,怎会信沈自清这番漏洞百出的鬼话?伸手拦住马头,客客气气回道:“且慢!贤兄未展才格何知己不能为之?贤兄不必过谦卑恭。何况贤兄你……你这孙儿伤得也不轻,临安到河北更不宜逶迤远行。王府良医有之,药石亦全,贤弟岂不好便宜从事?何非得舍近求远怠误你这孙儿病诊么?”只差没说“兄谬也!”三字加在尾后。
沈自清一怔,暗思:“这人口舌尖厉,不宜与他道来道去,还是须得和他明言相告。”于是道:“大人好意老朽心领了!但老朽年过六十早已识天命,银艾非吾愿,宁可归老垂渔了此一生!”快快叙完“志”忙又拱手揖别,拍了拍马臀掉头而行。那史浩上前拦阻,又要言语相劝。沈自清这才有些起怒,不使自己懦善的老法子了,改用他师弟的强硬方法,虚手轻轻往史浩头上一挥,竟凭内力把他头上书生冠连发平削去一截,淡淡说道:“大人自比那五位军爷何如?君子不强人所难!大人切莫让老身难堪啊!”
史浩眼瞧着自己头上缕缕散落的发丝,心有余悸倒也不再敢“舌劝”,缓缓挪了半步勉强侧身让道,心思:“你虽不为王爷所用,但亦好在也不侍从西府。姑且放你走!你既识得这陈若水,就不怕找你不到。再过些时王爷顾庐礼聘,重金相邀不信你不从。”谋策既定也不觉有何遗憾,瞧着他没入市井人潮中,直到人马俱影,才转身进府禀命去了。
沈自清出了临安城一路向北缓缓行进。他此时心中思虑千转:起先是苦恼自责起未能圆师父遗愿,没能护守好剑以致事不成,有负重托;再有顾虑那史浩会不会派人来追;最要紧的是担忧这小乞丐伤势,生怕他不惯马行颠簸加重伤情。他此刻当真是心烦意乱,不知该何决,浑浑噩噩行了一程,好不容易心静下来,不再迁延难决了,暗道:“我真糊涂!剑偷了还可以再夺,今不见明儿可以再见,人死了就没法活了!还是先把他找个客栈安置疗伤了再说。”心念于此,赶忙抱紧这小乞丐,纵缰催马沿道快驰。
那瘦马奔行渐乏渐慢,但京畿之地岂无驿舍客栈?未等太阳西落便找到一家。只是店主人见他一个穷酸老儒抱着一肮脏小乞哪肯留他相宿,推说无房摆手驱赶。沈自清身上已无足够碎银,情急之中忙想起怀中还遗有那史浩给己的几锭金子,便拿了一个出来。那店主再不留他俩可总是要留它的,前言立废,即刻开了间最好的厢房予他。
那小乞丐受的是外伤,沈自清虽有浑厚内力也是空用。他心中忐忑自怨,一直在旁守候。好在临安城中不乏名医,那万春堂的跌打药酒甚是灵效,寐宿了大半夜,那小乞丐手脚微动、嘴唇哆嗦渐有知觉,沈自清才稍感放心,小憩了一会儿。到了翌日早辰那小乞丐居然能睁一下眼,迷迷糊糊地喃喃出一句:“我……我好饿!我要……要吃馒头!”沈自清万分惊喜,心想他身子极度虚弱,光吃馒头怎能补元养伤?忙吩咐店主杀鸡煲汤,烹小米粥。
几碗热鸡汤喝了下去,那小乞丐顿觉身子暖洋洋的,一口气连着那小米粥也吃光,更且意犹未尽,伸舌舔了个干净,急朝沈自清讨问道:“还有……有吗?”沈自清大是喜出望外,忙吩咐店主再做一顿,又朝那小乞丐道:“你别急!还有的……你想吃多少便有多少。你身子觉地好些了吗?”他这么一问那小乞丐有些清醒过来了,模模糊糊反问道:“你……这粥汤收钱吗?”沈自清一怔,转念也明白了,忙道:“我这不收你分文钱!你别多担心了。” 那小乞丐咳了两下,说道:“那倒是!我也……没半个子好还你……不过等我来世一定做牛做马还你这大善人……”
“好,好!好……你快躺下,别说话了!粥来了我自会叫你的!” 沈自清扶他躺下,又替他盖好了锦被。那小乞丐眯搭着眼怔怔地瞧着他,隐隐认出眼前之人,忙又起身惊道:“嗷!你是……那个……穷……”沈自清接口笑道:“那个穷教书的呀!”那小乞丐一怔,一头扎被掩面,过了片刻“哇”的一声竟躲在被窝里号啕恸哭起来。沈自清淡淡一笑,问道:“你哭什么?说到底终归是我欠了你这条命的!”那小乞丐忙道:“不,不!要怪就怪那些恶衙差……还有……有那小傻子小呆子!”沈自清怔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说道:“你怎好瞎怪人?那女娃儿又没招你惹你,可还曾给你吃糕点的!” 那小乞丐听了更觉有气,强词夺理道:“妈的!老……子……我只吃了她几块饼,却因她几句糊里糊涂的话便遭人一顿打……还掉了……让我数数……”顿了一顿又道:“一……二……三……四……哎呀!四颗牙!你说我不怪她去怪谁去?”他时遭暴打痛殴昏厥过去,并不知道那陈家小女亦跟他同样处境,若是知道也许不会这么想了。沈自清一时也语塞,转而道:“好了,好了!你先躺歇一会儿。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沈自清出了房间,并没有急着去厨房,他到外堂点了些酒菜,独自酌酒思事:“那姓陈的既然叫我过去,我要是不去岂不是失信于人?可他明说了要带剑,师父交待过他认剑不认人的,仅凭一封信他会信我吗?可眼下棘手之事是这娃儿,还是先把他带回岛上再说吧!不过这之前还是回一趟临安为妥!”在陈府门前他并不是不想见那陈大官人,只是那节骨眼上形势所迫不得不权且避之,非他本意,时今情况稍宁,不得不令他重新思索。
沈自清迟疑了一辈子,但唯独这件事稍适考虑即能立做决断。他拿出一锭金子,嘱咐店家好生照料这小乞丐一天一夜,不可怠慢,自己则再回临安城。那店家得了金子自然卖乖,连连点头称是。
进了城已过申牌时分,再至陈府门前更是入夜。远远瞧去虽不见有何兵丁把守,但大门敞开,人进轿出近乎频繁。说来也讽刺,沈自清吃不准里头会有那史浩和王爷一干他所厌烦人在,尽管是人家邀请却也不敢从正门堂堂而入。沈自清徘徊了很久,最后还是不得不以他最不喜欢的方式进了陈府。
尽管是极不情愿,沈自清还是挺厚道的,他不想惊扰那些忙忙碌碌神情丰富的人众,所以只挑廊檐屋梁走。也许是那些人太过专注了吧,尽管头顶两丈处有人往复经过,近百只眼睛、耳朵居然丝毫察觉不到。
见着几个提灯端药的丫环,沈自清如影随形陪随于后。于他看来天底下没有哪个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何况出了这档子事?更是没有理由不会陪伴在身边,哪怕是天底下最位高权重的皇帝也是不会例外的,所以他才敢舍其不必,省其心力。果不其然,穿过两道园门,来至一间小阁楼,稍远处即听见有人在交谈:“……小女伤势已无大碍了!王爷!你在这守候了一夜,恐怕贵体欠安,还是请至别院休憩一晚,这儿有我和几个侍婢足矣!”另一人道:“唉?陈大人何出此言?我与霖儿情如兄妹,霖儿之事即是本王之事!本王岂可袖手旁观?若不是今早父皇为淮西的事催地紧,昨晚我就该来了!实在是有愧啊!”话中隐隐暗喻。
那陈若水道:“王爷严重了!倘若王爷因私废公,我更是担待不起呀!还是请王爷……”他婉婉拒之!不过不等他讲完,那赵瑷插口道:“喂!药来了吗?快!给本王……”往下便听不到他二人交谈了。
沈自清等了一会儿,思量该如何进去会上那陈若水一面。不过尚在犹豫,便已有人走了出来!沈自清轻轻一闪,隐至一座假山后面,借着月色楼光透过孔隙窥探。
那人一路走近,身形瘦弱,身着闲衫,步履浮沉不定,看得出是怀揣心事的。那赵瑷沈自清是见过的,眼见此人四十出头所以由此怀疑他便是那陈若水。只见对方思无所定地沿着廊边行走,嘴里好像还不停地嘀咕,至于说什么却不得而之。但正好让沈自清轻松跟了上去。
他心事应当很重,因为沈自清不用刻意隐遁,只是离他两步之距老老实实跟着他都没有任何察觉。
来至一座幽池边,那人便止足不前了。恰时一阵凉风吹过,大概冷清,他冷噤一下,若有长思自语道:“太行旧事,君可忆否?赠琴之谊,今亦安在……”沈自清犹豫了片刻,终于接口道:“国恨家仇,何敢相忘?琴来所赠,剑之相宜!”那人“啊”的一声猛然一惊,回眸一瞧,模糊一影立在自己身后。不过他居然无任何惧怕,边打量边问道:“敢问阁下与通玄先生是何称呼?”
沈自清回道:“吾乃家师之劣徒!”既然他这个都知道想来便是那陈若水了,于是又接着道:“承蒙陈大人还记得家师,劣徒沈自清在这里替家师谢过!”说完礼貌地拱手作师尊揖。因为他早从师父那里听说这陈若水是师父的忘年交,既然是忘年交就是高他一辈,尽管自己年纪要比其大二十余岁,还是得要“按礼行事”,不乱辈分。那人大概听着别扭,一面“哦!不敢当,不敢当!”的回道,一面又还礼于他,接着又道:“通玄先生是家母的朋友,论辈分你我相当!你不用如此拘谨,也别叫我什么陈大人,那都是官场叫法,这里用不着!你就叫我若水好了!”他一句话立时便把二者之间关系拉近了!
沈自清心情略微放松,说道:“也好!那我就长话短说好了!本来我是昨日登门拜访的,不想若……大人家中出了事,拖了一日,只好趁夜而来。”可能还是有些不习惯所以仍用了大人这称呼。陈若水点了点头,说道:“本来我也是要见阁下的,只是家中来了不少人,被他们一拖再拖,让你延误至这时候。还请阁下多多包涵!”他到此时还认为沈自清是从正门进来的。沈自清却不想骗他,说道:“岂敢!岂敢!倒是我要向大人赔不是!适才多有冒昧,未及通告鄙人便不请自来了!”陈若水一怔,不过他与沈自清家师相识,对于这种事也不是没见过,他笑了笑说道:“没事!阁下另当别论!对了!别耽误正事,请阁下把凌霄剑示与我看!”右手伸出向他讨要。
沈自清是空手而来,乍闻这一句面色是急转直下,嚅嗫道:“这……这剑……我没带!”陈若水神色也为之一变,追问道:“什么?你没带剑吗?还是这剑……”沈自清也不想瞒他,说道:“不瞒大人!这凌霄剑十二年前已被我师弟偷走!”陈若水大惊失色,责问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没有保管好?你……”语气已超出二者身份范围,听得出来这把剑对于他也是极其重要的。沈自清此刻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儿,自责般头低垂不语。
沉默了一会儿,陈若水先开口了,他道:“难怪,难怪!我等了十二年一直毫无音讯,早该想到此节了!如果我没记错你那师弟是不是叫钟无咎?”他这么一问,沈自清立即便懂他意思了,道:“大人,万不可!我那师弟武艺甚高,足智多谋,你若是派人找他,十有八九找不到他的。就算能侥幸找着他,也难有人降伏他。再者,他可能也在找你,万一你身份暴露,这后果不堪设想!”陈若水信念坚定,道:“若水何惧性命!这剑关乎国运,是说什么也得找回来的!”沈自清道:“这我也知道!否则我何以说这后果不堪设想!最近听江湖人言最近有他些传闻,还有些转机!这找人的事还是我去吧!大人权且宽心!”其实他哪里有什么江湖传闻,要是有还用找十二年,只是怕这陈若水一时冲动真去找他师弟,被其反之胁迫,他什么都知道了也什么都有了,那后果真就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暂时先稳住他罢了。
陈若水沉思权衡了一遍,说道:“这也好!这秘密是你师父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咱二人是各执一半,他光找你没用,光找我也没用!如若我有事我决计不会说出来的!这点阁下你也应当知道的?”他这话一语三关,既点破沈自清今夜想越规求他意图,也表明自己坚贞信念让他放心,更警示他也要如出一辙。
陈若水这么一说,沈自清稍感放心,但不免又有些失落,言道:“只好如此了!如果事情一切顺利,我自当尽快再来和大人相……”忽然他身形一幌,向后蹿了两步,左手一伸,从花丛中拽出个人来,那人躲避不及,但仍想挣扎一下,手下掏准备拔剑,不过未及他动作,亦被沈自清“噔”的一脚,剑连腰带一起踢飞于池。那人再要大叫,沈自清戟指一拂,已把他哑穴点住,接着化爪一擒,便把他双手反背缚住,朝着陈若水道:“是你府上人吗?”
沈自清出手太快,陈若水还没反应,他一问怔了一下,这才低头去瞧,一瞧之下,大惊失色,道:“啊!王爷!怎么是你?”沈自清一奇,道:“王爷?难道是……”手稍松劲,让那人稍微能自由动弹。那人一扭头,怒目瞪视于沈自清,要求他赶快放手。沈自清其实认识那个赵瑷,却没有搭理他,瞧了瞧陈若水,问道:“这是你府中我做不了主!还请大人示下如何处理这偷鸡摸狗之徒?”其实是要求陈若水逼他发个誓。陈若水是个聪明人,说道:“这可是东府!堂堂郡王、皇储之身,什么偷鸡摸狗之徒?想必是王爷累了出来散散心!”他身居官场深谙其道,要是真如沈自清所说逼誓,这赵瑷不免根耿耿于怀,落一个“逼宫”之嫌,不如假装糊涂,混水摸鱼骗过去。
那赵瑷到底经验菲薄,当即便哼哼点头。沈自清犹豫了一下,手松开,道:“既然是王爷,我想也当是自爱自重之人!”说完解了他哑穴。赵瑷喘了一口气,道:“正是,正是!本王只是出来散散心,才路过这的!你们接着谈,接着谈好了!”他也是极重身份之人,不想把事闹大,再者在此处闹大,对他自己也不利。沈自清淡淡一笑,说道:“我俩刚谈完,哪里还有什么好谈的!倒是王爷多陪陪陈大人,他为小女的事适才可是操碎了心!”说完连面都不想让他看清拱手作别。
赵瑷揉了揉肩,问道:“陈大人!这位可是谁啊?”陈若水装做惊讶,说道:“王爷不知道吗?我也是才认识的呀!也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宾客呀!快,咱们追上去问一问,兴许有结果。”


沈自清出城回到客店已是过了一天,一夜经过,他心情略有好转,一是因为他至少不用再漫无目的了,二是那小乞丐也有些苏醒了。比起前者这后者更让他感到欣慰。于是这次他不仅让那小乞丐再喝上鸡汤还让他有生难得尝到了肉味。那小乞丐吃地是饱饱美美、舒舒服服,倒也浑然忘却身上伤痛。沈自清乘机借问道:“你伤好之后可有去处?” 那小乞丐遭灾得福莫名奇妙“傍”上个“天大的善人”,刚刚尝到甜头,怎肯轻易离去?错解其意,忙强憋出了几抹泪,连连摇头道:“我没爹没娘的还能上哪里去?先生……要赶我走吗?唉!那倒也是!我一小叫化子谁会可怜我?我这……就走……”做势掀被。
他这一做作反倒吓坏了沈自清。沈自清忙止住他,又盖好被,解释道:“我……我只是说说罢了!你孤苦无依我怎肯让你再去受那风餐露宿之苦?你若不嫌弃我这糟老头子穷贱,不如跟我回家去吧。”那小乞丐暗喜不已,心中早已一百个答应了,但仍装一副楚楚可怜样,朝他问道:“我不知道……老先生肯收留我?我……”
“肯!如何不肯?”沈自清一口应下。不过沈自清爽快答应可是另有层打算的,只是还未明其人,不敢枉做决定,只能图图徐日,以观后效再说。
那小乞丐虽脸色好转,可沈自清仍有些放心不下,又停留了两晚,其间又传授他一些内家固本培元的修法,他依法而练,两日间竟然能下床行步,连吃米饭也有三四碗之多,令沈自清宽心不少。
翼日两人同鞍共骑相偕就道。不过这回沈自清有意取小道走偏径。那小乞丐还不知道那拨衙役已被人收拾掉,既然明晓他要带自己去他家,便以为他是为躲避那拨衙役追捕而有意为之,倒也不如何在意。到了近午时分,人饿马乏,行至一名叫“柳池驿”的镇集便停下来寻处客栈吃饭歇脚。
大鱼大肉过后,沈自清见他这副邋里邋遢,破衣烂衫样跟着自己太招眼、太不成体统,亦望他重新生活,便去镇集替他买衣衫。他本想买一身农家子弟衣衫,可那衣铺掌柜见他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当他是大财主,此时不宰更待何时,非撺掇强卖了一身富贵锦绣衫予他,狠狠赚他一票。
回客栈以后,沈自清问店小二要了木盆,端取热水帮那小乞丐沐浴洗净身子,替他把贴身小衣外衫鞋靴,由里到外从头至脚全都置换了。一番换洗,再重来打量,眼前这孩童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除过面色些显憔悴,和上这身锦缎华衫,哪里再有半分乞丐模样,横观竖瞧怎么看都像极了富贵人家的少年子弟。他焕然一新、改头换面,沈自清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帮他挽个髻,说道:“人言‘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话倒不有假。可惜这里少面镜子,否则也好让你瞧瞧自己这新模样!”那小乞丐不以为然,笑道:“我小叫化子自己是美是丑有什么好瞧的!倒是老先生你合该换一身体面光鲜的衣服。”他决意吃定人家饭了,这马屁好话自是不能少的。
沈自清笑了笑,道:“我早就年过春秋了,胡子也白了一大把了,哪里还管地上穿的是锦罗绸缎还是鸠衣百结。哦……对了!你往后也别叫自己小叫化子了,应叫自己名字才对!” 那小乞丐摇了摇头,说道:“我小叫……我小叫化子没有爹娘,哪里会有什么名字?” 沈自清心中一酸,过了会儿又道:“你总不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至少先有人抚养你到大吧!” 那小乞丐点了点头,道:“我不知道……我打小就是婶婶供我饭吃,供我衣穿。人家说我是在河边被她捡到的……是野种!”沈自清忙道:“胡说!你怎好信人家恶语中伤……那你怎出来做乞丐?是不是不听话逃出来的?”那小乞丐道:“怎会呢!我就算再不听话,婶婶也从不骂我打我,我好好的干吗要逃?婶婶……是得痨死掉的……我才出来的……”说到这里不自觉地涕泗滂沱,泪挂满面。
沈自清见他真情流露,大受感染,不禁也滴落老泪,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便吧!你婶婶待你如同己出,人应知恩思报,何况她……嗯!她可有姓氏或她夫家姓氏?”那小乞丐已猜到沈自清意图,说道:“你要我跟婶婶姓,这本也合该的……人家都叫她方婶的。” 沈自清点了点头,朝他正色道:“你那婶婶虽与你无血肉之亲,可与你也算舔犊情深,我看你还是延她宗嗣用这姓氏。” 那小乞丐又道:“不过我还缺个名呀!老先生识字多,我……我求老先生送我一个名如何?”
沈自清哈哈一笑,说道:“你倒会说话,讨人欢心!好!我看你也不端正笃实……这名也不用繁琐,我单取个‘诚’字送与你。至于字嘛!就用‘君实’二字,你看如何?”那小乞丐反正是大无所谓的,只是颇有些微词:“行是行!难道我还不够老实吗?” 沈自清笑着答道:“这可难说得很!不过你以后大可把你那字名加以自鉴自勉。”方诚不愿深想,应了两字——随便。沈自清眉头一皱,稍有不快。
往后几日沈自清仍是专挑小径僻路而行,且沿途偶逢持刀佩剑、劲装衣束的武林中人皆绕道避开。这一切自然逃不出方诚眼内,他暗留于心,隐隐明白这老先生并非迁怕那衙役来抓,而是另有所惧,不禁好奇生问:“老先生你欠人家钱吗?干吗要躲躲闪闪的?” 沈自清一怔,长叹一声,却并不回答。他不答方诚也懒地再问,转了闲话扯谈,依旧笑语连连,话音不绝。
不过三日光景便行到了浙北湖州地境。这湖州北连太湖,是江南丝米集散贸商的重镇,虽说远不及临安府,又不如平江、常州、建康、绍兴这样的江南大城名邑富庶繁华,可也算得上民熙物阜、清平安康。
沈自清先到市中变卖了马匹,再到临湖埠口买了一艘极不起眼的乌蓬小船。临末念及方诚,又买些糖馈蜜饯与他塞嘴解馋。

小船曲曲折折弯过几处河道,穿过一长丛芦荡,水道陡然间变地宽豁。方诚站在船头,忽觉眼前一空一亮,眼周尽是碧水万顷,半晌惊讶无语。过了片刻欢喜呼号不止,问道:“这是什么湖啊?比那西湖可大多了呀!”
“这叫太湖!”
“是吗?不过老先生你干嘛带我来这啊?”沈自清指了指东北面,说道:“我就住在那里。”他倒并非存心欺骗那王老汉,只是一直视自己为北人,没觉得有必要说出来此寓居之地,但对史浩那种官府中人而言则完全出自戒惧。
方诚一惊,讶然道:“啊!你住这啊!”顺着他手指举目眺望,盯瞧了半天却并未看到半分陆地影子,又问道:“在哪里呀?我怎看不到?”竟在船头轻跳观望。沈自清怕他跌落水,忙拖止住他,又拉坐到自己身边,道:“糊涂!你当然看不到,从这到我那蔓竹岛至少也得一天多功夫。” 方诚惊愕道:“乖乖!这么远呀!这湖怎么这么大?岛?那上头就你一人住吗?这可有些没劲!”
沈自清怕他反悔,忙道:“我那岛虽远,可也还算热闹的。那里也有几个湖滨小镇集渔村。你嫌闷得慌也可上那里玩玩。我不会拦你的!” 方诚心想这老先生心善肠软应该不会骗人,就算是骗了,他想拦我也拦不住啊!点了点头又挪到船尾,倚躺着玩水嬉戏。
日落月出,天色朦暗,方诚也渐感疲倦,可他生性好动,仍是意犹未尽,索性便平躺在船上继续嬉水为乐。过了些时候,月色明莹,他伸指一颗一颗又数点起摇挂在天上的璀璨繁星。沈自清见方诚伸手指天数计星斗,不知不觉被他勾忆起往事来了,仰首望天,见着他指向北空一片星辰,口中便道:“牛奋其角。”另向东指,又道:“箕张其口。”再遥指北斗,他亦道:“璇玑玉衡。” 方诚颇奇,问道:“老先生你口中叨叨些什么?我怎听不明白?” 沈自清笑道:“我说的是天上星列星象,你当然听不懂的。”顿了顿,幽幽低语道:“我像你这年纪便和我师弟天天晚上在山顶上数星观象……”
“也是像我这样数星星吗?”
“对!差不多也是这样!不是他指我报……就是我来指他报!”
“尽数这些干吗?”
“练武习课。”
方诚一怔,疑问道:“希奇!数星星也能练武?” 沈自清笑了笑,道:“你以后就便知道了。”方诚似有不信摇了摇头,再数了一阵渐感困乏,数着数着嘎然无声,居然沉沉熟睡过去了。沈自清淡淡一笑,怕他晚间受风着凉,轻轻抱起他回舱中安睡,临出舱前又把自己身上长衫脱下,披盖他身,遂悄然离舱继续划楫行舟。第三回:
阿春从袖中亮出一封信,道:“这信刚有人从浦上送来,说是拨老先生格。”方诚道:“给师父的?拿来我瞧瞧呢!”伸手索要。阿春有意跟他玩闹,笑道:“伲欺负我还想要信?没该(这么)便宜事体格!”手一缩把信藏到背后。
方诚轻轻一笑,说道:“你不给难道我自己不会拿吗?”手掌一翻,轻轻往阿春右臂“玉液穴”一拂而过,她手臂不觉有何麻痛,但五指居然顿时张开,信自然也就脱手,方诚顺手一接,信便到了他手上。阿春又气又惊,忙问道:“伲使呐格法术啊?” 方诚笑道:“这叫‘翻云覆雨手’可不是什么法术!”边应边看那书信启面。但见那信封由上至下只写着四字“昆弟亲启”。方诚一奇,暗道:“咦!这写信之人与师父似是极熟,难道又是请师父赴什么斋会的吗?”正想拆启一看究竟,可一想那“昆弟亲启”四字自己不便拆阅,遂思作罢,但不敢怠慢,拿着信边走进屋边呼唤沈自清,阿春亦跟着进来。
方诚把信递给沈自清,好奇地问道:“师父你还有兄弟啊?怎么没跟徒儿讲过呀?” 沈自清先是一怔,接过书信看到封启四字,旋即会心一笑,不答反向方诚一连串地问道:“这送信的人是不是操山东口音?他人在哪儿?你怎么不带他来见为师?” 方诚摇头,指着阿春道:“不知道!这信是阿春送来的。”
阿春回道:“我也呒清爽(不清楚)!人老早就走格勒!我本来想带他来见老先生格!可那人说呐格‘老太爷不让小的打搅先生,信至即可,不必上岛。’托我交拨你信就走勒,还硬拨勒我一锭银子。”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伸到沈自清面前,说道:“这么多银子我呒好要!老先生认得那人家,以后你出去就替我还拨人家好口伐?”他师徒二人均是对她这淳朴老实抱以一笑,只不过师父其意是甚为嘉许,而这做徒儿的却是还另附带些“其它”意思。
沈自清没有伸手去接,说道:“这银子是人家给你的!虽说我也不好擅自做主,依我说你家就你兄妹二人,生计也着实不易,还是就拿下吧!” 阿春摇了摇头正要再开口推辞,方诚却一把把她手儿推回,附和着沈自清说道:“是啊!是啊!阿春姊姊!你就别推三推四的了,人家给你的你就拿好了!不拿白不拿,反正也没处还了,你就别当傻子!看你!这身裙衫又破又旧,还比去年又小了一圈,不若拿这钱买一身光鲜点的衣裳,准你好看!”换做以前阿春准要嘻骂他一两句,可在沈自清面前多少有些拘谨了,脸一红不大敢吭声了,而那锭银却也半推半就的收下了,瞥了方诚衣衫一目私下却另有打算:“小相公衣裳也嫌小,倒应帮他买些花布缝件衣裳!”
此时方诚心中又在想:“那人居然知道师父喜静,看来真与师父大有交情!家里有仆人出手又这么大方,想必是大户人家,说不定是想接济师父的!接济师父那还不是接济我吗?哎呀!时来运转喽!”再而三问师父这写信之人。沈自清没有立即答他,但却把信递给他,说道:“诚儿!为师年老眊昏,你来替为师念念这封信如何?”
方诚明白师父这是故意借机来考较查验自己文课的,他学业不专有点心虚,但又不好拒绝,接过信拆开封,瞧了瞧信笺,道:“徒儿勉力而行!”顿了顿,阅函述道:“余弟安好?自泗水一别盖有秩矣,暇思无忘。”读到这方诚道:“这是他向师父你老人家问好,对不对?” 沈自清道:“这用不着你来说,往下念。”方诚续道:“彼时吾尝言:弟虽鹏翅之偶垂,岂鸿肩之就息。然所能自信,日后必图东山复起。兄虽在北隔越大江,亦度知弟以所谋不遂,闲居无聊,有胜抑郁,世无钟期,弟如此,亦属常情。惟否极泰来,终有见伸之日,行见事权在手,大展经猷,幸勿以目前之蹲蹬,致灰壮志也。”读到这里方诚只觉这话半实半隐,大概意思就是鼓励自己这师父不可灰心丧气,但至于自己这师父因何灰心,又丧的什么气那信中未提自己就不得而知,于是道:“徒儿才浅,这里说的事隐讳难以明白,还请师父解义。”
沈自清眉角微动,说道:“这且后你往下再念!” 方诚只得续道:“近时山东两路逢荒岁饥,然金人括田征敛、徭役亢重,民怨鼎沸,四郡分崩,仕民日厌生恨,此谓……此谓……”越往下读声越低沉,直至他先阅看到句末稍明白其中意思就默了声,心中不知该读还是就此止言,抬眼去瞧师父神情,他未有表示,只好又望了望阿春,使了个眼色示意让她离开。阿春懂他意思,说道:“那……那我先走好勒!”正要离开。沈自清却是知情而不以为然,道:“诚儿,你怎么不读下去?这儿又没外人。”阿春心中一喜,不过仍道:“我还要上湖帮阿哥打鱼,弗好留久勒!”言毕自行出屋离去了。方诚等她走远这才念道:“此谓顺变达权之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兄欲以纳山东豪杰,首唱义兵……则左券可操……复土有望。兄不求……功勒钟鼎,但愿驱狄还北、昭雪……国耻。殷盼弟来北共商……大事,胜算定运筹之计。谨修鱼书聊至远念,手此载颂台祺,不一。”越往下这里边意思越是明朗,其实不用读完方诚大致明白这写信之人意图,只是他小小年纪有些不敢相信这事,欲证其事方肯通读,不过一读完便惊诧道:“师父这人是谁呀?他叫师父你去北方干吗?难道……难道……”后面的话他是知而难言,口中委实难措词。
沈自清这时却有些神情激动,拿过书函看了又看,一会儿踱前踱后,一会儿停步静思。方诚问而无果也见乖,自出屋练武去,可亦和他师父一样满腹心事,一直在思度那信中之事,心不在焉,恍恍忽忽,试问他又怎能习好武?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方诚问道:“师父!白天那封信上可写的是什么事?你是不是要去北方?”沈自清却不急着回答这问题,反问道:“诚儿!为师七日前传你的‘凌虚掌’,你这几日可用功否?” 方诚一怔,回道:“徒儿今日午后练了一会儿,嗯……是看过《道德经》才练的,不知师父何时考证?”沈自清听了颇为满意,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考证先不必了。明日为师要去远游,怕是两三个月不能回来,你可……”方诚见已涉主题,忙打断他话头,追问道:“师父你老人家到底是去远游还是会友还是呢……还是呢……另有所图?”
沈自清也是一怔,叹了一口气,略思了一阵,说道:“你尚年幼,为师本不想与你实说的!” 方诚问道:“是不是因为信中之事?” 沈自清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写这封信的人是为师以前在山东的一个密友,他叫辛赞,比为师痴长两岁,以前是在济南府金人手下当名刀笔吏。” 方诚奇道:“金人的官?” 沈自清摇了摇头,道:“他虽做的是金人的官,可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心归我们大宋的好子民。有一年我们义军在东平府吃了败仗,若没有他涉险通风报信、指点退路,恐怕就要被围歼溃灭了。这次他写信给我不为别的,是邀我前去共商举事大计的。”什么“共商举事大计”云云方诚其实也隐隐猜到是所何指,不过这事太过重大,即便他年纪尚小也感害怕惊恐,脱口而出:“举事?还不是造反不是?”虽然他所言不是不对,但措词还欠缺妥当,反惹得沈自清大不开心,眉额一蹙,说道:“你这娃儿真是似懂非懂!这可是拯救北方黎民、收复山河的义举,怎好说是造反?胡扯!”方诚本想反驳:“师父你这故友做金国的官,吃金国的饭,却想趁乱肇事岂不是在造金国的反么?”可他清楚师父的脾气,也不愿与师父争论这点,只好点点头默认。
沈自清轻抚了他头,又温言道:“诚儿为师出去一阵子,你可别趁机又偷懒。你有空最好多看看书,别尽知道玩,少闯些祸,明白吗?沈自清深知这徒儿脾性,叫他一点不玩或绝不闯祸实是难之又难,不大现实!所以干脆放宽限制,用“有空”、“少闯”这等字眼来劝导他。嗯……你年岁也够了,把司马相如的《子虚赋》给我背熟了,回来我教你剑法知道了吗?”
照理来沈自清离家没人管束方诚应当很是高兴,但此一时彼一时,这回偏偏不这么想了。他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又摇了摇头道:“师父!若这信上写的所实,那这山东定是世道很乱,你老人家孤身而去怕是有……有危险,依我说还是不去为妙。”他自小孤苦伶仃,尝过不少苦厄,所以多少是有些性吝偏私,可自与沈自清相处这些年来感情日深,他也变得能为人考虑,不过这着想也仅限阿春与沈自清对他好的这两人身上。
虽说他是一片好心,可进了沈自清这饱读经书、忠心报国的耳朵就变了。这句说的还好听,但若反过来想不就是“别人是死是活与师父你何干?万不可涉险!”意思,忽然间就大声斥责起来:“不许胡说!为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再者我那故友和山东千千万万的百姓性命又岂能甩手不顾?诚儿!你也读了不少书了,怎连这点肤浅道理都不明白?亏你说出这种自私自利有背侠义仁道的话来!”下意识地手狠狠一拍把竹几震裂,碗盘砸地、饭菜汁水泼洒了一地。
方诚震惊不小,要知道这是师父头次以来对他真正发火,虽然理会到这层意思可还是继续硬着头皮道:“师父我明白!可是……”沈自清没让他说下,打断道:“够了,住口!你不必再劝为师了!我心意已决,这济南府无论如何我是要去的。你休要劝我!”一拂袖快步回自己居室去了。
方诚也不敢再多言,独自收拾残羹破几也便回自己屋了。只是整晚闷闷不乐,兀自寻思:“我这可是为师父好,师父怎好说我是自私自利?”
次日清晨,方诚心想自己虽然不赞成师父北去,但师父执意要去也该送行,可他早早去了师父房中却不见人影,桌上也没留什么便笺,只有箱柜似有翻动过,才明白师父已然于昨晚悄悄走了,心中一阵怅然。
但对于方诚而言不快只是短暂的瞬间。沈自清走后,他初时还能谨记教诲,尚能日读夜练,不敢太多松懈,可未过几日他书背完,武功也自觉还练地凑合,身上懒劲又发作了。每日拳掌只习小半柱香时晌,读书也只是泛泛过目,翻过了事。十天日子他倒是九天在玩,还有一天闷头睡觉,大补精元。平素也懒地做饭,时不时去阿春家中蹭饭。阿春是好说话的,但若被她阿哥数落了几句,他也会隔三差五地去浦上镇集吃店家白食。店家是识的他的,多少也受过他师父恩惠的,不与他计较,当然日后禀复他师父还是要的。
不过方诚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心中还是着实惦念沈自清的,时常挂在嘴边便是一句:“不知师父他老人家在北面可安好?”阿春却挺不信他会有这等孝心,笑他:“你倒是蛮有孝心格。老先生回来看见你天天拨相,当心点‘孝心’变‘小心’,有格你好受哉!”
三月弹指一挥间,匆匆即逝。方诚屈指算了算,暗道:“多快满百天了,也该回来了呀!难不成师父在山东遇……”后面那遐想他赶忙消灭,不敢再乱猜。又想到好日子不多了,玩心更盛,丝毫没有要补功课的意思。
某日晌午,方诚还在屋内睡懒觉,忽闻外头吵吵闹闹。他十分恼火,正当睡得香呢,居然有人敢打扰他好梦,其罪何大?老大不乐意地边爬起来套衣裳,边冲外门喊:“谁呀?死人啦!一大老早就不让人清静一会!”隔了片刻却是一片默然,居然没有回音。他怒火更盛,一时半会也顾不得找全昨晚飞去哪儿的鞋子,半拖着只鞋半赤着脚,拎起一根竹棍汹汹夺门而出。
但一出屋舍,顿时傻眼了,院门外参差不齐地立了一拨人。赶忙飞瞥一目,差不多有十来人,男的女的、老的幼的、黑面孔白脸皮的,还有俗的与不俗的俱有,似乎还有一个拖家带口的。尤令他不得了的是这些人差不多都带着兵铁,看样子不会是什么好事。
方诚从来是一见这阵势就怯,着实吓了一跳,不敢擅开院门,也没问你们是谁,直接倒问:“谁带你们上来的?”其实他问了也是白问,他自己心里能不有数?能有这么好心的除了阿春,还能有谁?
方诚话刚完,他们其中一位虬髯鱼眼的黑脸争着就道:“小孩你别管,快把……”但话没说完便被一位面相儒雅、身材高瘦的年轻人笑着打断道:“崔前辈,来此处之前不是都和家师商量好了嘛!”那黑脸显然是敬怕这高瘦青年口中所说的“家师”,略微一提便没了声。后面有几人想开口的也都咽了回去,显然与那黑脸汉子一样。那高瘦青年回道:“多亏适才那位好心的小姑娘!”方诚眼尖心细,一看样子再听口气觉察到他似乎是这拨人领头的。
“嘿!好心?谁要她这么好心?好心也得看好人呀!”方诚一时气急,又觉得这人还好说话(主要是觉得他似乎好欺负),于是连这牢骚也一齐从嘴里嘣了出来。他这话一出,院门外这拨人哗然鼓噪,有一道士模样的老者喝道:“娃子,你这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这些人都不安好心吗?”方诚正好有气,抓住这牛鼻子老道话中把柄用近乎嗤诋奚落的口吻回道:“哎?这位仙尊!你可不要乱说话呀!你不安好心就算了,干嘛还要硬扯上别人?”
那道人也不知在修哪家的清静无为,反正练得是肝火极旺,被他反抢一句火冒三丈,骂道:“格龟孙子的,敢踏血戏耍)老子!”手中拂尘一甩,疾射向方诚。方诚嘴上功夫是厉害,可真把式真功夫那是没多少的,一见对方出手居然吓住了,虽隔着一段却没想到躲开些。但那拂尘飞距其两尺处只听“铛”的两声,那拂尘应声侧旋擦颈而过,但颈肤生凉,仍是隐隐做痛,再回望那柄拂尘撞到墙上才旋落于地。不过不及他破口大骂,那头已有人喝骂道:“乌婆娘,道爷我又不是教训你娃子,你管那门子闲事?”
一个怀抱幼儿手拿浪鼓的青年美妇冷冷应道:“道长!这儿可不是你青羊宫,你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吧!”说完眼怀慈爱地看着怀中幼儿,旁若无人手摇浪鼓哄道:“宝宝不怕!宝宝乖!你瞧,你瞧!娘亲给你摇鼓听!”咚咚音响,但间隔不均,似乎是少了几颗系铃,所以没那么好听,她怀中宝宝撒娇,滔滔大哭起来。那青年美妇顿时娥眉凭蹙,一脸无奈,一叠“宝宝乖,宝宝不哭!”哄声,边离之稍远竹林处。
显然那青年美妇说得有理,那老道忿忿哼了一声也没再说话了。
那高瘦青年见机道:“好了!好了!大伙来是有正事的,何必跟一个孩童过意不去呢?”转而问道:“这位小兄弟,还请问沈老前辈在家吗?”方诚心思:“他们上岛之前,阿春理应告诉他们的,他们为什么还要上来?肯定是什么坏事!”回道:“不巧,不在!”他回答地亦如此干脆简单,也正是想表明自己不欢迎他们到来。那高瘦青年将信将疑地望着他,但比之后面那些人全然不信地面面相觑或大声呼喝要好得多了。
方诚若无其事地道:“你们别喊了!喊了也是白喊!他老人家要是在,还哪容我这般吊儿郎当,与人争执?”他倒也有些先见之明,只不过有些恬不知耻。那高瘦青年一想也对,如若主人在还哪容这些江湖豪客在自家门口对这孩子动手欺负?不过除他之外那些人不这么认为,有人蛮横道:“什么不在?这娃儿和那女娃儿口径如此一致,我看分明是串通好的,是在躲着咱们?”方诚道:“放你个……!不在就不在,哪里还要什么串通好?干嘛要串通好?”又有人问道:“那他是几天前走的?”似乎想诱使他说出些什么。方诚亦很干脆,回道:“什么几天?我都快半年没见着了!”那人不死心又接着盘问:“那他去哪里了?”方诚暗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留了个退路,道:“好像是去了临安了吧?”那人立即捉住不放,摇头道:“不会吧!临安才多远路,要去半年?”方诚恍若大悟,惊道:“对呀!临安才多远路怎么可能要去半年?妈的!我怎么没想到呢?叔叔你这么聪明,那你说他老人家会去哪里了呢?”那人被他套住,顿时哑口无言。
尽管这么多人问了这么多不过从一开始就没到点子上,即便是方诚他本人也没察觉到。
“喂!小子,你是他什么人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及近蛮横地索问道。
众皆大悟,这才纷纷意识到连这孩童身份都没弄清楚,怎好随意相信他片面之词?太糊涂了吧!于是近乎异口同声地问:“娃儿!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啊?”方诚一怔,朝人群中望去,一个约莫同岁的蓝衫女孩正着自己,隔着竹篱虽看不清模样,但单看那睥睨的眼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倏忽间方诚已是三思,言道:“我?废话!当然是帮他看家的!”他琢磨着对方是冲着自己师父来的,但又不清楚对方意图下最好别惹事上身,所以没讲实话,但也不可以算假话。在场之人无不愕然———原来是个外人。不过不等他们反应,方诚却调皮道:“好了吧!你们是要找他老人家还是要找我?找他不在,找我我可没空,对不住了各位,我还要睡我回笼觉!你们请回吧!”他也不是假做作,转身真的进去了,心中一面嘀咕:“阿春真是太没脑筋了,什么人都放进来,改天真要和她说一说!”不过还不及他踏进里门,只听一声:“慢着!什么都没说清楚就想走,你当人傻瓜吗?”他转身一瞧,瞥目间只见一道身影已然飞身越过竹篱。定晴一瞧,原来是那个女孩。不过她这一招兔起鹘落之后并没有想结束的意思,直奔方诚而来,尽管门扉外那高瘦青年喊她:“师妹!不可胡来!快出来!”
方诚也不怕她,迎面而上喝道:“干什么?”那蓝衫女孩先不答他,伸手去抓他肩,方诚运力于肩,本要向前一顶,震退他进攻。这是他门派“止善手”一式“景行行止”,名曰“止善”可见是适可而止,并非如一般擒拿手蛮横霸道。而这式“景行行止”又是这门武功中最“止善”的,连手都不动,纯粹是以力卸劲的,很有君子谦谦,以礼让人的风范。这招也是沈自清最欣赏最喜欢的得意之作,所以总要求自己这徒儿把这招练多练好。
至于方诚练得多好暂先不谈,不过肯定是练得多了熟了习惯了,以致于一上来想都没想就用了这招。不过倏忽间察觉到一点,忙卸下真气,但肩已送去,根本来不及退不回去。对方毫不手软,用力一掐,朝他道:“还能干嘛?我一见你就不自在,听了你说话浑身就更不自在了,所以想打你一顿喽!”她这么一说,门外一片笑呼,叫好固不敢明目张胆,但至少是拥护,说不好听点就是教唆起哄。要想他们早就有这意思,只是出手教训这刁顽娃儿固是容易,但谁一出手还不得落一个欺负稚幼的惹人耻笑的恶名,但如若同样是个孩童出手,就两样了,叫教训叫打架叫调皮胡闹,但总归不是叫欺负,实是合适无比,自己不过插上几句嘴也没人会说三道四的。
方诚肩胛疼痛,怒不可遏,骂道:“疯婆娘!老子我还看你不自在呢!”一想左手还操着竹棍,猛然举起,要往她头上敲去。他这一下可顾不得许多,是使足了内力。那蓝衫女孩丝毫不惧,伸手一抓,但手一碰便敢酥麻,不过她的内力似乎要高出方诚一些,而且相当有毅力,吃痛仍然一把抓住竹棍,但旋即惊觉,骂道:“小子!你骗什么人啊?”本来怕自己出手过重,但这下吃了定心丸,手上又施了一把力。方诚一凛,但仍是装糊涂,竭力骂道:“疯婆娘!你在说什么呢?快放开我,不然小心我……我咬你啦!”那蓝衫女孩撅嘴一笑,道:“有本事你倒咬咬看啊!”忽然一缩手,伸腿绊他,使其屈膝跪地。方诚其实尚有力反抗,但为了不让她看出自己会武功,形势所迫只能“忍辱负重”了,不但应声倒地,还重重摔了一交,面堂朝地,牙都摔出血来了。
也许是这招太狠了点缘故,当方诚爬起来站在那蓝衫女孩面前,那女孩也吓得着实不轻,颤欣欣地道:“你怎么还不叫你师父出来帮你?”她自己也意识到好象出手太重了。不过她这么一说,倒彻底暴露她动手的真正目的。方诚用手擦了擦唇角,怒目而视,恨恨地道:“叫,叫,叫!我叫谁来啊?疯婆娘,这下你总该信了吧!”说完走到门扉前,拉开栓,把门打开,竭力嘶声道:“你们要来都来好了!看看他到底在不在家?老子反正我不干了!妈的!也不知我招谁惹谁了?”愤愤地把拴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受了委屈似地啼哭了起来。

[ 本帖最后由 深雷 于 2007-4-12 19:52 编辑 ]

TOP

绝对?楼主未免太托大了吧?

TOP

不见得能拿奖。。破城就比这好。。。

没话讲

TOP

同志,这次比赛的文字限制好像是8000字。

TOP

第二回

第二回:
方诚醒来时已日快正午了。他一觉睡醒,还未及伸懒腰、揉眼眶,却感觉身上似披盖衣物,也不用去看,只伸手一摸便知是老先生的那件破旧长衫,心中油然涌生温暖之情,差一点便要动情而哭。他收起长衫,轻叠了叠,双手捧抱走出舱,朝沈自清谢了一声,居然毕恭毕敬把长衫递还给他。
沈自清接过长衫,朝他笑道:“谢什么?对了!这大半夜子划舟倒忘了予你做饭,肚子饿吗?舱中包袱里还留着几张面饼,你先将就些,全拿去吃吧!” 方诚更是心存感激,说道:“不!老先生你一宿没睡还是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不要急着赶路!” 沈自清淡然道:“没事的!” 方诚一惊,却也有些心疼起来,关切道:“怎么会没事?” 沈自清没做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方诚更是奇异,再看看他眼睛,仍是炯炯明朗并未露丝毫倦态,不由地信服,惊骇道:“老先生真是神人,换作我可没这么好耐力。”伸手又揉了揉眼。
沈自清笑了笑,故意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我还有比这更好玩更厉害的本领!”言外之意即是再明白不过了。方诚岂能不知?只是他于那“厉害”倒并不如何关切,却于那“好玩”听之着实有味,扣着这话更进一步说道:“你要真是有好玩的本事那可一定要教我的!”
沈自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暗赞他聪明乖巧,一时也起了童趣,笑道:“我好玩的本事可多着呢!只怕你还学不来。”说完从船体上扳下一段无用朽木。方诚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依样也轻轻就扳下一段。沈自清道:“你先别急呀!你看我用这个跟你来玩‘打水漂’。” 这“打水漂”乃小儿稚童游戏,方诚自小玩熟,还从未听说过这轻物也能打水漂,只怕这朽木刚一触水便要浮止于湖面,更别谈旋进旋出水中。他哈哈大笑道:“你要是用石子打水漂我还信,这么轻的东西你能打,我可不相信。”
沈自清笑道:“你可别不信?看了你便知道是真是假了!”掂了掂朽木分量,说道:“还是有些重了!”顿了一顿,扬手轻轻一挥,那朽木飕地旋飞出去,斜冲入水中又腾凌出水,宛若鱼跃竞翔,在琉璃般湖面上泛起涟漪叠叠。方诚一时看地惊奇有趣,竟拍手欢跃起来,缠着沈自清连声道:“你是怎么弄使的?老先生教我!快教我……”沈自清道:“这是上乘内功的法子,讲究举轻若重以力生力,你没内力底子是学不来的。”顿了顿,后道:“我日后自然会教你的!”
小船再行了一程,远处湖上随风送来悠扬曼妙的歌声,声浸溶于风,不禁令人生觉这水风仿佛也是柔嫩楚楚,有灵性的。方诚心生好奇,侧耳聆音,听凭着那歌声远远瞧望,似见有一叶小舟飘零在这千倾碧波中,舟中俏立一影撑篙,只是此刻湖上还轻笼着薄薄水雾,朦朦胧胧难明其容。方诚望湖兴叹,极怕和对方“擦声而别”,但幸而还能听清对方抑扬婉转的歌声,唱的是:“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歌声中吴音浓浓,但依稀还听的出来小儿稚声,约莫便是个十余岁女童。
影未清,声却近。仿佛那小舟也觉察出另有其舟,缓缓近至,快要到照面,那舟中之人问道:“啥人啊!介末弗是老先生哉?” 沈自清还未做声回答,方诚倒是迫不及待替他应答:“是格,是格!” 舟中之人“耶”轻轻噫了一声,问道:“你是嗲人啊?”边问边靠了过来。
小舟行出雾里,人遂显。方诚这才看得分明,那舟中立影正是个与己年纪相仿的女童,上穿一领绿绢衫儿,下环一条粗布麻裙,腰间系着笭箵,手撑篙脚赤足,正奇疑不定地盯着自己看。方诚见她虽着素朴衣衫,可却不掩其秀气清爽,一派质朴天真的样儿,较之他在临安遇到的那不谙世事的富家女童更是另有种别样可爱。
那女童凝眸望了方诚良久,忽转脸向沈自清笑问道:“老先生半月不看到伲(吴地方言,通“你”字,以下篇章出现类同方言均会通译),伲去临安怎带回来一位小公子作啥事体哉?”她说话语调既柔又软,比之清润歌声更令方诚听之有种说不出的舒畅。沈自清虽是北方人,但寓居太湖有长一段时日了,吴地方言不会说可听多便熟,其中话句大体已是听得明白的,笑道:“嗯……小公子?是位公子!不过可是位落拓公子。”那女童哪里会知道沈自清是在与自己开玩笑,轻点了点头,又打量方诚一番,说道:“还真是位清秀的小相公啊!”
方诚自小生长在江南,又一度颠沛流离于京畿周遭,这官话吴语皆是通懂的。此刻虽不明沈自清那“落拓公子”四字含义,但听口气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称谓,且多半就是讥讪自己的。不过他也不计较这些,笑吟吟地向那女童说道:“勿听老先生瞎讲八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公子、小相公。我其实是地地道道的小要饭、小叫化。”那女童越发地不信,指了指他身上衣衫连摇头道:“伲骗人!哪有小叫化子穿格佬好的行头!”转而又问沈自清:“这位小叫……小相公到底是哪拨人哉?”
沈自清不喜方诚再提及“叫化、要饭”诸字,心中不悦,说道:“诚儿,你已不再行乞为生了,从今往后可不许再叫自己小叫化子了,什么老子不老子的骂人话也别再说了,知道不知道?阿春!你要问他姓名便问吧!他可不敢再乱说的。”
方诚拍手欢喜道:“原来你叫阿春呀!阿春姊姊!你就叫我方诚好喽!”反抢在她前头先说了。那渔家女阿春一怔,转念明白过来这“小相公”是在讨好自己,心中又喜又羞,无比受用,不过嘴上佯嗔道:“呸!瞎讲八道!嗲人是伲姊姊啊?真不晓得羞!”但责骂之际面无愠色,语调口气软地不能再软,哪里有半分怨咎动气的样子。
方诚聪明伶俐,岂听不出阿春话中语气?料想自己这样叫她她心中定会越欢喜,仍装作不为听见,续问道:“阿春姊姊!你哪会认的老先生?”阿春抿嘴一笑,说道:“这话应当我来问伲才对格!这七九水路哪拨人勿认着老先生他?他可是大善人!”也不再“拒绝”这新称呼了。 沈自清淡淡一笑,问道:“阿春,你今天不去上湖打鱼吗?”阿春道:“阿哥说了,今朝晒网不开仓,我又没事体做,出来随便拨相相格。”
沈自清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桩事,向阿春问道:“我走后这些时日可否有人来找过我?” 阿春点了点头,回道:“有啊!你出去没两天就有个叫孙什么道的人来寻你,说那格(什么)奉师尊命啊……不过这人好不讲理啊!我都说伲不勒家里厢,他就是不信,非上岛瞎寻八道,弄的乱糟糟格,还硬拖着我带他在湖上寻你一天,方才肯走。”说到这里黛眉一蹙,十分不满。方诚看在眼里,立时便道:“阿春姊姊下回要是见到他,你叫我,我帮你揍他一顿出出恶气!”伸出瘦弱的两条臂膀趾高气扬地张舞了一下,看着他那副滑稽样阿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自清却沉思了片刻才道:“他定是有要紧事找我方才失礼!这事你不必放心上。哦,对了!我眼下要去趟太平浜,阿春!你帮先生一个忙,带诚儿上我那儿,我去去便回!”阿春转向方诚瞥了一目,总觉地眼前这“小相公”不大老实正经,心中有些怕可却又不知怕他什么,口中嚅嚅问道:“老先生……去太平浜做嗲?呐(怎么)……呐不带这小……这小相公一同去?” 沈自清一怔,瞧见她稍许不安的神情方明白过来,笑道:“岛上无多少柴米了,多添了一口自然是什么物件要多得置备一份!你放心好了!他若敢欺负你,老先生回来定打烂他屁股。”
阿春咯咯轻笑起来,心中亦放心不少,这才向方诚招了招手,示意他好上自己小舟了。方诚喏了一声,朝沈自清扮了个鬼脸,便跃到阿春舟中,笑道:“那就有劳姊姊带路了!”阿春不加理会,摆手向沈自清道别。
日头正中,湖上水雾渐渐消散开了,此时湖景便犹如轻笼在婀娜少女面颊上的羽纱被款款地、徐徐地掀开一般,青峰、翠岛、兰汀、绿渚逐一清楚起来。且太湖山之钟灵,水之清和,再加上人之秀美更令方诚为之倾迷,心中思忖:“这里虽不热闹可风景却好,住在这里倒也挺自由自在的,这老先生倒也挺会享清福的!这阿春妹妹人好歌也好!倘若能一直听她唱曲,住在这里一辈子我也甘心!”至想于此,望着阿春豁然开颜。
阿春见方诚朝自己忽然一笑,甚觉奇怪,便问道:“小相公,伲有啥开心事体好笑格?” 方诚嘻嘻道:“我能笑些哪格呀?还不是你姊姊长地美喽!让人越看越喜欢。” 阿春脸蛋唰地一下飞红,啐道:“伲油嘴滑舌的……不是嗲好东西!”伸手佯打。方诚也不躲闪,反伸去脸让她打。阿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小手在半空中虚幌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方诚哈哈笑道:“阿春姊姊不仅人美而且心也软。你不打我,我小公子可要谢你不打之恩。”忽然一把抓住她的右臂,迅捷般地又往她腕上穿戴一件物事,又说道:“你戴上这个那就更好看了!”阿春蓦地里被他这一举动吓住了,正要喝骂,却已然看清戴在自己腕上是个白玉镯子,不禁“呀”的一声惊呼起来。她是渔家人出身,本也没见过什么名贵珠宝首饰,但镯子她还是知道是宗贵东西,急忙推谢道:“呀!伲呐好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拨(给)我!我……受不起!” 急不可待便去脱镯。
这玉镯是方诚从那临安陈家小女“顺手”骗过来的,他本想典当换钱,后跟了沈自清也就不怎么急着用了,便偷偷私藏起来以备后需,来了太湖更觉这东西日后更用不着了,便想就此做个顺水人情送与阿春。方诚听她语气还以为她怕自己伸手要钱,便道:“你还什么?我是送给你的,又不要你掏一个子,你急什么?”伸手拦住不许她脱下。阿春更是急了,说道:“我看这玉镯定是伲妈妈、妹妹的,我不好要格!哎呀!在伲……伲手上你呒是瞎送人就是要弄丢格,伲还是……拿回家去吧!”用力挣脱他手,硬把玉镯脱了下来,塞还到方诚手中。
方诚见阿春执意不肯受,拗她不过,眼珠滴溜一转另生一好招,假意说道:“好吧!既然你不要,那我也不要了。”臂上抬手扬上,佯装要扔弃湖中的样子。阿春心思淳朴哪能够猜得到方诚这“以退为进”的用心。她不知是计,赶忙劝住:“呀!多好格东西,伲呐说呒要就呒要,随便扔掉呐?” 方诚道:“你又不要它了!这是我的东西,我要留就留要扔就扔,好象不关你的事吧!” 阿春一怔,也是为他着想只好道:“好格……好格!我要勒总行了勒吧!唉……伲家(你们)这帮阔少爷真是生在富中呒知福---乱糟蹋东西!呐辰光(什么时候)伲要是想要勒,就尽管来要好勒!”勉强收下算是替他保管。 方诚心中暗笑不已,又把玉镯穿戴到她腕上,高兴地说道:“我就欢喜瞎送给你,别人花多少钱来买,本相公还不给呢!嘻嘻!不过我送你这般重礼,好姊姊你总不能一无谢意吧!”
阿春一呆,过了半晌急忙说道:“好啊!我就知道伲呒会平白无故送我东西。我没东西好送拨伲,我还是把镯子还拨伲好勒!” 方诚忙止住她,笑道:“谁说你没东西好送拨我?你唱支曲拨我听,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谢礼吗?” 阿春莞尔一笑,觉地他向自己要的这回礼也忒轻了些,说道:“伲要听我唱歌就说好勒!勿要使这伎俩!唱一支不够我就唱十支好勒!”清了清喉嗓,歌道:“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歌声柔润娇甜,真如词中莺啼,缭绕在这浩淼烟波中,令听者为之心神骀荡。
阿春一曲唱罢,方诚正要拍手赞喝,阿春却也要他和歌一曲。方诚直摇头道:“我哪里会唱歌,要唱也只会唱‘莲花落’还是不唱……不唱的好!”阿春心中奇怪:“这小公子呐会唱叫化子的‘莲花落’,这倒是稀罕事体!”她心思单纯,即便想到这层也不大会深想下去。
阿春为酬谢方诚赠镯还真给他唱足十曲。曲罢,阿春觉地眼前这小相公虽然不怎么正经但却很能讨自己欢心,心头一层隔阂也渐消去,不急着带他回岛,有意领着他驶舟在湖中四处兜游。沿途还稍待停歇,指看湖上旖旎风光与方诚,每见一岛一峰必把景况诉与他听。只是那岛名山名听起来颇为奇怪特异,叫什么碧云岛、老鼠岛、云霞岛、狗尾屿、乌龟屿、狮头山,方诚奇问道:“怎么这些岛名山名有的好听,有的却如此古怪?”阿春回道:“那些名儿多半是吾家(我们)乡下渔人瞎乱取格,有老鼠多格地方嘛就叫老鼠岛,喏!那拨山头伲看象不象舞狮的头?” 方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因有水雾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轮廓,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又道:“象,阿春姊姊说的还真是象!那么这乌龟屿就是岛上头有很多乌龟喽!” 阿春笑道:“说对勒!不过象那碧云岛、云霞岛原来不叫这名,是老先生改的,你讲他取的好听哇(吗)?” 方诚道:“好听归好听,却没你取的名好拨相(好玩)好记!”
两人边说边笑,小舟又随意行将一阵。方诚陡然间关注起一座岛来。那岛甚是狭长,由南向北望难以看到边。远望而去密林成荫,其间有道峭壁险崖,沿壁腾蔓缠绕,崖上却光秃秃的,而岸边更是无数乱石堆叠。最是生奇的是岛上一峰,高虽不高,可湖烟笼罩、云雾穿间,颇显地幽深致远。
方诚觉地这岛生得隐蔽鬼祟大非平常,心下大为欢喜,暗道:“这岛又大又深倒是日后躲灾避祸的好去处。”忙伸指问道:“这岛好大好深啊,有什么叫名吗?”阿春顺着他指向一瞧,忽然惊骇道:“呀!我怎带伲来这里厢勒?”急掉转船头,欲躲离那片岛域。方诚奇道:“你慌什么?这岛有古怪吗?” 阿春惶恐不安道:“这是西山格(的)乱石岛,吓煞人格,勿好拨相格!吾家还是去别地吧。” 方诚心中更增疑惑,又问道:“笑话!这岛又不会吃人,哪会吓煞人格?”阿春谨慎细语道:“这岛上真住着鬼,吓煞人格!” 方诚自信宿过的荒庙孤坟比她到过的水域还要多,于鬼神之说他是不大偏信的,说道:“这大白天的哪会有鬼出来?” 阿春却急道:“不骗伲格!那鬼一到夜里就哀哀嚎叫,就象狼一样,我家隔壁的陆三伯就是拨吓出病死勒格。” 方诚见她神色惶惶,又说得有风有影一般,才略微相信,又道:“既然这岛有鬼住,干嘛不叫‘鬼叫岛’,偏偏要叫什么乱石岛?” 阿春忙伸手堵住他嘴,道:“讨个吉利,伲勿要瞎讲八道!当心它出来把伲……”未讲完方醒悟自己也差点犯了忌讳,忙伸手捂住自己嘴,心中连连佑道:“童言无忌……”方诚见她这付紧张当真模样更觉可爱天真,笑道:“怕什么!有就有,老子我的诨号就叫‘鬼见愁’,我还不信他敢出来吃我呢?” 他这般吹牛无忌阿春可一点也不觉好笑,猛地一怔,急忙伸手捂住他嘴,口中念念有词又替他佑福了好一阵子,方驶舟远远离开。
又游游衍衍了一阵,阿春见日头渐西,方觉时光催促,不再停歇慢行,取捷径穿过一片水洼湾塘,朝湖中一座小岛驶近。方诚瞧见那岛皆是青翠,植遍了青竹绿篁,煞是迷人眼,便道:“这岛是不是老先生住的地方?” 阿春点了点道:“对啊!这就是蔓竹岛,还是老先生取的名字呢?你说这岛好看口伐(吗)?” 方诚见此景这回却不赞叹附和,大摇起头,说道:“有什么好看?顶多好吃罢了!”阿春一怔,转念才明白过来,噗嗤一笑也和他半开起玩笑说道:“这些竹子都是老先生命宝,千万砍不得格!可别让老先生听见哉!否则新笋吃不着,我看竹板倒是有的吃格。”
小舟停靠于岸,阿春本欲告别,但方诚说不识得此间路径,非拉着她要她领路。阿春拗不过他,只好伴他同行。那岛上路径皆用湖边的鹅卵石铺就而成,阿春即便赤脚光足也不会觉得行步生疼,反觉舒适安逸。两人行将少时,穿过层层密竹,来到一田园农舍前。说是田园农舍其实也有些牵强,此舍虽有竹篱而围,可院内却看不到半块亩畹田圃,倒是青竹、太湖石有不少。再往里瞧是间大竹舍,门扉紧闭。阿春道:“看来老先生还没回来勒!伲还是在这里等等吧!我回去勒。”方诚是想留她再说几句话,但已无理由借口再挽留她,也只好与她作别。
方诚不是安分守己之辈,席地而坐了片刻,自思:“我以后是要常住这里的,可不能不熟这里呀!”心底里先俨然把自己当成主人翁,在屋外院周悠哉悠哉逛荡了一圈,然后又回入林中,想找一处好玩的地方。
可惜方诚遍游岛上一圈,见着的除了竹依旧是竹,忽偶望岛顶一亭,不似翠绿,心奇欢喜,忙辛苦爬山,然一睹之,遂破口怒骂:“妈的!尽他娘的换汤不换药!”原是座黄斑苦竹亭,大觉单调乏味,十二分的扫兴。他也无心情再游,便顺着原径返回。一进院瞧见门扉半开着,便喊道:“老先生我回来了!”屋中有人应了一声:“快进来吧!”正是沈自清。方诚走了进去,却不见其人,想是人在里屋。他倒也晓得此时合该收敛、规矩一点,于是安安分分坐到一张矮竹椅上。他环顾前厅,仅摆有一张竹几案和自己这张矮竹椅,就别无其它家私了。方诚嘘了一口气,暗叫不好:“唉,以后有的吃豆腐喽!”心底隐然担忧起日后膳食起居如何!
过了一会儿,沈自清抱着新被褥正从西首屋中走了出来,他见到方诚,便道:“我把东头那屋清扫了一下。适才我去集间已央了张木匠给你打张竹榻,不日便好。你暂且先住,若是有不惯,那也只能日后计较。”方诚道:“不碍事,我以前睡街头睡坟庙,老先生让我有地方睡已是不错了。”他自言悲苦经历, 沈自清心中一酸,更加对他怜悯惜爱,朝他道:“算了!你这两晚就睡我那西屋吧!等哪日东屋清理整设好,你再搬过去也不迟。”转首又把新被褥抱回了东屋。
是夜吃晚饭还是有鱼肉,算是沈自清给方诚洗尘接风。方诚大概也有些风尘困顿了,吃地格外多,饭吃多他话也多,问道:“老先生这岛上竹子都是你种的吗?” 沈自清虽淡淡一笑,但眉宇神色间颇为得意,说道:“也不全是!这岛上竹篁或天生有之,我所植栽者不过毛竹二三而已。不过年长日久也渐长多了,快遮蔽全岛了!嘿嘿!看来我这‘万筠精舍’名儿还真取对了!” 方诚却大不理解,说道:“尽种这些竹子干吗?又不让人吃,还不如种些桃李又好看又好吃。” 沈自清一怔,遂哈哈大笑道:“你没读过书哪能知晓我的心意?不过也好,想种桃李也行啊!隔旁那‘子规岛’空地紧,你大可去种桃李,到时桃李争艳与我这里翠筠万竿也可成互成对应,说不定也能成湖上奇景。” 他有心方诚却无这等闲情雅致,摇头道:“这一种岂不要十年八年,我可没你老人家这么多精力与时日!”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方诚这随口一句“我可没你这么多精力与时日!”倒又让沈自清想起自己半把年纪还无弟子传人,时日不多不可再拖。思至此处又是一声感叹,忖道:“不知师弟这十来年可收了徒儿,若是收了个根骨极佳的为之股肱,那夺剑就更难了!”一想到师父遗志未成,师弟行恶于外又是愁上心头,停下筷子瞧着方诚又是摇头抱憾又是迟疑点头一阵,象被逼似的心中开始权衡,弄地方诚不知他何为,浑身很不自在就连饭也不大吃的进了。

歇息了一晚,清晨用过早膳,沈自清朝方诚道:“你随我来!”牵着他手转身进里屋。那里屋是沈自清的藏书阁,倒是这竹舍中最大间,名曰:“无书阁”取意孟子那句:“尽信书不如无书。” 方诚见这里头横着数排书架,四面墙隅处也是书箱满列,暗道:“这老先生带我来这干吗?难道想教我识字吗?”但见沈自清从西墙角搬出一口旧桃木箱,吹却箱上经年尘埃,打开箱子顿时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飘散出来,好似春兰幽远清香,又象桃夭轻薄风流,更犹水仙淡雅馨逸,或如丹桂浓郁远溢,真可谓“一言难尽百花香。”
方诚一闻之下,顿感心脾沁凉、舒泰安和。他忙问道:“老先生这是什么香,怎的如此好闻?” 沈自清摇了摇头,说道:“这是‘百濯香’的气味,此香沾衣百天不散、洗濯不除,故名‘百濯香’,犹是神奇。” 方诚点了点头又嗅了几口更感神清气爽,又夸道:“好香!好香!那眠月楼上顾姊姊的什么龙涎香、紫檀香、花梨油也不如你这香一半好闻。” 沈自清笑着摇了摇头,道:“这百濯香并非是什么香而是毒药。” 方诚正闻之兴浓,被沈自清这么一说吓了一跳,倏瞬间不及细想赶紧伸手捂实了鼻孔,吱吱哼哼道:“那你……还不……不快把箱锁上方诚”话未说完,忽脑中转念一想:“既是毒药他却为何不捂鼻?”于是稍松了鼻孔,问道:“你骗人!既是毒药老先生你却为何不捂鼻?难道你不怕吗?” 沈自清淡淡说道:“这香药性古怪,只会在人运功提气时发作。闻者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愈想不嗅此香或忘记此香味道,脑中愈发挥之不去,似觉绵绵不散,如遇梦魇,轻者大损元气重者则会走火入魔,疯癫而亡。但你此刻又无半点内功,我又没运内力,自当无事。你不必焦躁恐惧。”
方诚不懂内功不内功的,只是十分相信这老书生的话,于是乎认为这东西半点伤害不了自己,便长松了口气,假做一番慨叹道:“想不到如此好闻之香竟也会是毒物!哈哈!不过也不奇怪,不是常有人骂口叫什么什么蝎美人吗?” 沈自清笑了笑,又道:“蛇蝎美人!嗯……亏你想的出来! 不过此物在武林中另有一别号称之‘娇毒’,倒与你这‘蛇蝎美人’大同小异吧。唉!这毒与不毒皆是因人施法不同而异, 用的得当自然不会害人,用到邪处才是为毒。想这‘百濯香’八百年前还是孙吴宫廷妃嫔的丹脂胭粉,后至吴亡,被一宫中侍卫带出,也是一次无心之举,竟发现有此之用,于是靠此物肆虐非为,到处行恶。可叹他虽有此‘利器’却是武功不济,加之结怨众多终被仇家联手杀掉。后来过了百余年这香又落入大炼丹士葛洪手中,经他炼化药效又加强不少,能隐杂于其他香味中不易分辩。不过时过境迁流传如今会懂这‘百濯香’制法的我猜这世间也只有你师叔一人,他可是制毒使毒的大行家。” 方诚正听他讲的入神,斗然而闻‘你师叔’三字心中一怔,奇道:“什么……我一小叫化子,没娘疼没爹亲的哪来什么师叔?” 沈自清才惊觉自己先说漏嘴了,不过他并不想一直隐瞒下去,说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又细嗅了嗅气味,转而从箱中取出一小瓷瓶,说道:“普天之下此物也就只有这几瓶了!咦!这瓶塞似是松动些怪不得会逸散出来。”方诚瞧见方诚手中捏的小瓷瓶,又听沈自清如是这般说暗奇不已:“难道这满屋香气竟是这小瓶子里飘出来的吗?”心中好奇靠到沈自清身旁踮起脚、伸长脖去向那小瓷瓶闻去,探鼻一闻果如其想更是心爱其物,不免打起了那小瓷瓶主意,眼珠一转已然有了话口,遂嘴中大放炫词夸其为宝。
沈自清笑道:“尽胡说!我这算哪门子宝贝?”方诚趁机道:“既然老先生说不是宝贝,那何不送我一瓶?” 沈自清一怔,转念间便明白钻了这孩童的套,正色道:“这东西虽不是宝贝可也不是给你瞎闹着玩的!”他虽是拒绝可方诚听得出这话并未扣死仍还有宛转余地,忙道:“知道!知道!我只是看看、玩玩而已,再说我已住这里又不会去哪里,半点也害不到别人的!” 沈自清被他这么一说似觉有些道理稍是犹豫了片刻,方诚见机更又耍起孩童脾性居然吵着嚷着央求沈自清送给他。沈自清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被孩童这么缠着不知怎么的心中顿生悯爱天伦亲情,想这东西只要不带出湖应当不会有何事,便松口道:“好吧!这瓶药力也不算强了,给你也可!不过你得答应我别拿这物事四处炫耀,免的招风惹事!否则……”话还未说完,方诚已然抢着答应:“成!成!老先生说话我一定得听!我拿这好东西只给那个阿春玩总不会有事吧?” 沈自清稍感放心,只是又再三叮嘱了几遍便把那小瓶递给方诚。他欣然而纳,再嗅了几口,仍是习惯性地把东西缩藏入怀。
沈自清又从箱中取出一卷挂轴,一件鼎炉和一撮檀香放到南窗底向阳的一张小竹几上。转头朝方诚正色道:“诚儿!你可知我今日叫你来何如?” 方诚业已隐隐猜到他意图,说道:“老先生你是要收我做徒弟?” 沈自清道:“不错!你既然知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年世已高,可至今还未收徒,我恐师门一派由我而终,九泉之下愧面吾师。今日欲收你为徒,以承衣钵。这事我也是思虑斟酌多时,不知你意下如何?”收徒授艺可是件大事,故沈自清也不敢欺他年小而独断专行,反征询他的意思。
在方诚眼里能有饭吃是天底下最头等大事,绝无商量余地,其概皆可让步听从,即便就是眼下叫他认沈自清做亲爹亲爷爷他定也是二话不说,说认就认,丝毫不会犹豫的。他只觉这收徒也跟酒肆招酒保、匠人收徒一样,至多他写字自己研墨铺纸当当下手而已,芝麻绿豆点的小事更无所谓,立时答复:“我当是什么破事!吃你饭听你话!老先生你想收就收,嗯……老先生反正你看着办吧。”
他这话重“利”轻“理”,说得实在又实在,但太语出惊人,沈自清猛地一怔,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要知沈自清六岁学武,壮年之时纵行江湖、仗剑四海,那时普天之下能与他交上手的就只有他师父、师弟和其余寥寥数人。年过不惑,虽未敢自负“天下第一”之魁号,可自信于剑术、内功这两项已是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更想旧昔,不知有多少武林名门子弟欲拜其门下。那时可他也非心傲眼高,只是自觉武功卓绝,一心一意只想找个天资悟性近己,又有赤忱报国、匡时济世之心,品行正直端悫的少年子弟,所以都借故婉言推拒了。可是单止这天资悟性一项,这普天之下能有他十之七八之人已是凤毛麟角了,更别说还要那后两样“苛刻”条件,故他十余年来就如大海捞针,至今未有人能称他心意。
然依上述标尺,他天资且舍却不谈,那后两样方诚目下是一条也够不到,而他之所以能有此“福缘”盖因沈自清心觉愧欠他一条命,又怕他流落在外学坏成奸,再有顾虑到自己年纪,方破例降低标尺勉勉强强才肯收他为徒。这时竟听得方诚如此草率随意回答,沈自清自然大不满意,本欲训斥他几句,可转念一想,他这孩童自小孤怜,也没有人教他礼数规矩,方此肆意兴口,这事倒也不好轻易责怪他,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朝方诚说道:“这入门拜师可是件正正经经的事,岂同儿戏?不过你年幼无知也不好怨怪你,日后可不许再这般轻言许诺了。”顿了一顿,又道:“你既说听任我言,便算答允了。依礼规你要先叩拜过祖师爷才行。”说完把卷轴缓缓摊开,悬挂于南壁。
方诚走过去,伸长脖子凑眼一瞧,原来那挂轴是幅画,画还不算旧借着北窗打进来的日光看全画中人九成模样:葛衫儒幞,腰悬长剑,银发满鬓,清瘦面容,耄耋年岁,却有着那年纪不多见的硬朗腰板,但大概是因为身材削瘦的缘故乍看起来还是挺单薄的,似乎随便来一阵不大的风就能吹倒这“竹篙子”。
那灯油将尽的模样很易使人产生轻蔑感,方诚更不例外,他本待问道:“哈哈!这瘦竹竿老头就是我祖师爷?”幸而他敏睿机灵,临到脱口就感失言速把那“瘦竹竿老头”五字减换成“瘦老爷爷”,方蒙混过去。沈自清道:“对,他就是你祖师爷,也是我的师父。你师祖姓傅名虚中,人称通玄先生。”边说边点了檀香,两膝一跪,朝那副画叩了三响,朗声道:“弟子自清无才无德,幸得恩师提点,方有此小成微就。至斯无一日敢忘师之昭德,无一寐不忆及师之启诲。今日收方诚为徒,望恩师九泉有知,佑福劣徒教善其性,抚育成人。”说完上了香,转身朝北又磕了三下。
沈自清站起身,吩咐道:“诚儿!你也照我这样叩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