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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顶偏说]月影流鉴


前注:这个故事,其实是前些日子参加明将军系列版杀的文章加之部分设置的修改,增加了结局章,勉强连贯成了一篇文章,因此章节之间或许有些不连贯,不协调,其实,若是换了些许绝顶人物名字,它又将是另一个纯粹的武侠故事,只是,取了绝顶背景而已,在此向大家抱歉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而至于敢拿出来丢人,更是答应了婉儿的。
长吁一口气,初稿终于完结了。

一;后会有期
夜,很静,很冷。月光落在清冷的及露院里,凄白如霜。
秦魄举杯对月,心绪波荡。如今天下,四分五裂,而自己,一介剑客,却无处酬志,怎不令人伤悲盈怀?如此清冷寒夜,独对空院,只为保护偏厢名作小音的女子。
她关系到明将军的最大致命秘密,这也就引起了江湖朝廷各大势力地注目与搜捕,均想取为己用来制服不可一世的明将军。明将军更是会在众人寻到小音姑娘之前而除之,剪灭后患。
秦魄念及此处,豪情磅礴。一仰头,琥珀的酒液滑入喉咙,身心立时畅快淋漓。一时间兴致盎然,抽出长剑冷月浅吟,冽冽月光流散溢溅。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秦魄身形灵动,在这寂寂寒夜里舞下一腔豪情,挽出一剑侠义,将生平的壮志悉数凝结于剑端,转回轮还,幽宁的静院霎时荧光飘忽,左右摇曳。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恰在这寒剑流光里飞散出孤胆琴心般的细语,沉沉殷殷。这游吟之声,轻、细、柔,却又透露着冷、寒、绝。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秦魄剑诀未滞,翩舞长啸。
他心知已有不速之客前来,至今方未露面,只是在暗处以迷音乱神的功夫蛊惑着自己。而自己不知来人底细,更不得与来人相会,自己的性命堪虞,而偏厢女子的安危更不可疏忽懈怠。一魂两难,不可分身,心下暗暗焦乱起来,但只这闪瞬之间,纷绪便已淡定,空幽清明。
既遇之则待之,事随心转,剑随意动。
秦魄未待来人附和,已是一剑回首望月,转身舞剑时悠悠吟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正丁脆鸣之中,院中石桌之上的琉璃杯盏,被清凉的剑芒揽了出去。一抹绿光在夜月晴空里旋转冲虚,掠入无底的幽暗里。
“请君一杯酒,夜半好向月。”秦魄朗声敬酒。
风过无痕,月落参横。诡秘的夜即将过去,可那黎明前的静寂更是令人惊惶。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幽暗处,一人接杯饮尽,弹剑鸣韶,一圈半圆的涟漪在他的剑下摇荡。
秦魄敛影束魂,他已凭舞剑时的分身辩心获悉了藏于暗处的来者,遂偏剑击杯,破开纸笺的黑幕迎接来客。
未晤其面,先侍周礼。
“好酒。”来人随着琮琮剑声,凌空落在庭除之,飘飘然,洒洒然。
秦魄定睛细观,来人一袭白衣,出尘绝世,于冷夜里透出睥睨天下苍生的气魄来。
不闻客言,已折来势。
秦魄倒吸一缕清夜寒气,强自镇静了下来,道:“好夜。”
来人不紧不慢,唱和道:“好剑。”
江城子淡淡然:“好月。”
来人回剑倒锋,声如鬼魅,轻言道:“却更是杀人的好时候。”
夜黑杀人时,风高放火天。
可惜今晚既有明月高空却无丝风拂夜,杀人放火未免不逢其时?
秦魄愁心早解,已猜知来者的意图。最近几日,他不知迎接了多少位夜临的客子。
剑论生死,往来幽明。
名利权势真是个催魂的命符,更是一场耗劲年华的舞蹈,虽美丽却凄凉。
一个未必真实的秘密竟惹得各大势力客卿络绎渡越黄泉,在阴阳空间穿梭来回。
这些不知死为何物的轻狂贼子竟屡亡屡袭,而就在城外的乱葬冈上,许多无名的尸骨怕早已被禽兽啮噬干净了吧。
秦魄叹然,心下已有了定见。迅速解决来者,以防有人趁隙袭杀偏厢的女子。

及露院,偏厢。灯火昏黄,满室流辉。
素衣女子敛眉低眼,纤手上下穿插。金丝银线在她的素指上交织成云海烟霞,美仑美奂,如诗如画。
她生来不喜刺绣女工,但自无意间道出了明将军生死成败攸关的隐语后,便受到了朝野江湖多方的明来暗袭,日夜再难宁静。服食了数十种镇神定心的药石仍是无效。苦恼无策之下,只好以最讲究静心的女工刺绣来强自稳定心神,也作来消磨漫长寂寞的时光,
就在她的四周,及露院的数十暗阁潜藏着铁血精英,个个均是武艺高绝的孤胆死士。而及露院主洛阳剑绝秦魄更是旷绝当世的剑士,时时保护着她的周全。
秦大哥的一身智计武功只怕武道臻至化境的明将军也不可轻易敌之,数月来,虽有千百杀手前来索命自己,皆是亡命碎身。
女子这般想着,手上拈针引线,渐渐定下了心。再有几针,这幅“云市落烟图”便绣制完毕了,秦大哥一定很喜欢。
念及至此,女子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在这朦胧灯光下嫣红若花。
只这瞬间,绯霞倏散,波波秋水止若死潭。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后冰寒透骨——乱星寒剑。她简直不可置信,戒备森严的及露院居然有人进来了,连潜藏在暗处保护自己的死士一个也没有惊动。
只差几针了,还不容许我将这满心的情思绣完它么?秦大哥,你在哪儿?

及露院中,月华漾彩。
两人对视一笑,竟似知己般久别重逢,对剑吟啸。“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
秦魄一剑倾月,水银泻地,落珠乱溅。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来人袍袖一挥,退身落地,还剑悠然,道:“差不多了。不陪阁下了,就此告辞。”
“什么差……?”
“啊——”一声熟悉而凄惨的锐音刺破暗夜。

及露院?偏厢!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女子?小音!
未待秦魄释疑,心下已是巨骇,弃下夜客疾掠向偏厢。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秦大侠,后会有期……”那人清音漫转,身如惊鸿,转瞬间便已隐没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二:倩女幽魂
正月十九,两大旷世高手即将决战于泰山绝顶之上。
明将军身为举国重将,令出如山。丁正奉命调遣到泰山驻扎,为的是彻底清查泰山,防守所有入山关口,不许一个闲人留在泰山之上。

泰山绝顶,众生蝼蚁。
丁正看着天际薄云,山崖烟海,胸襟开阔起来。一旁的随从大吼一声,啸传九转。
两人视察已毕,山内闲人驱逐的差不多了,准备下山回到营寨。
“起风了。”随从说。
丁正侧耳静听,山崖处传来纤纤风吟。确是起风了。
山风不大,丁正却是目光惊变。这风怎么这么寒?寒冷得就像一把冰凉的刀子刺进了胸腔,使人魂魄散失。
丁正撇了撇头,抖落心中不断升涌的阴影。
那是邪念,更是死亡。
随从看着丁将军的脸色,诧道:“将军,你病了?”
丁正的脸惨白,白得就像脚下的白云,只是,它远比白云要来得可怖。
“快走,是邪风。”丁正按住佩刀,急急向山下走去。
泰山很陡,转到十八盘时,随从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窦,边走边问:“将军,什么邪风?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魅啊?”

丁正神经紧绷,脚步不停。他的心跳如同号令的鼓点,急如骤雨。
自他来到泰山,心神一直不宁,至于是什么确切的原由,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感觉常有一位年轻女子老是暗暗地跟踪着他,自己也曾凭着数十年的内家功力窥测女子,总是无功。这女子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又感觉她就在自己的身周。
有形?无质?
每每感觉女子出现时,丁正浑身刺骨的发寒,如坠冰窖。

晴日的天空,转瞬间,山风卷来乌云缭绕着急行的两人,丁正一紧张,“刷”地宝刀出鞘。
他握刀在手,寒芒四射,吼道:“出来!出来!装神弄鬼地吓唬谁。”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依然。

风更疾,云更密,天色越发黑暗起来。
“德纲?……聂德纲你在哪儿?”风吹着沙尘迷住了丁正双眼,丁正眨了下眼后,随从聂德纲已然消失不见了。
丁正喊了几声,仍然没有回应。
他心下顿时发寒起来,难道聂德纲出事了?
没有多加猜测,却听得不远处的崖边一声惨呼,回荡悠远。
聂德纲死了,失足摔崖而亡。

“谁?你到底是谁?怎么老跟着我不放?!”丁正的额头汗珠密布,毛发倒竖,惊恐地环视着四周。
他将刀乱挥一通,过了好一会儿,舞得累了方始撑着刀身喘着粗气。
风声幽幽,如泣如诉。
丁正感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已,却在突然间停止了活跃,似死人般没有了生气。
他的身后,有人抚上他的肩头。
那只手动作轻柔,却很是冰冷。丁正不敢动,连气息也滞在了咽喉之处。

静!
没有风声,依旧是静!
丁正的身体疲怠得使不了半分劲力,连握刀的手也松了。
丁正暗悲,闭上眼睛等死。
黑!
没有光亮,依旧是黑!
丁正的心中,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无边无际。
丁正绝望,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丁大人,请睁睁眼。”耳边传来女子温润的话语。
丁正心中一动,睁眼看时,面前多了一位妙龄女子,绿鬓朱颜。
女子认识我?她怎么来到严令禁入的泰山的?丁正注视着突然出现的人。
女子手里紧攥着一方细白的绢帛物事,一脸怯弱:“妾身小音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大人答允。”
女子开门见山,丁正虽然诧异,还是应承了下来。
“这是一幅帛图。”女子展开布帛。双日争辉,峰破苍黄,炽阳烈焚之下,崖边一株纤弱小花在灼热中燃烧,“是关乎世间两大奇人一年之后绝顶之战的《泰山双日秘图》。”

一年之后的战约?绝顶之战将于两月后的正月十九进行,怎地是一年之后?
天气阴寒,暗冷幽诡。丁正心神恍惚。
“请丁大人转交给暗器王林青。”女子把布帛递给丁正,丁正接过,依旧沉迷在匪疑之中。
“有劳丁大人了。小音告辞了。”未等丁正说话,女子裣衽一福后飘然走了。
丁正满心疑问,未待询问清楚,却眼睁睁地看着女子消失在下一个山道转弯后,茫立不动。
一头雾水,难以释去,丁正只好失魂落魄地下山回到营房驻地。

是时,夜已深沉。
无月。微风吹着树叶摇摆,阴影憧憧,幽暗诡惑。
丁正朝自己的军帐走去,蓦地看见一名素衣女子轻盈地走向离此不远的另一只帐篷。
那是前不久救护下的韩丹姑娘的住处。丁正仔细辩论,大惊。那不是今日下午托付绢帛的小音姑娘么?
更令他心胆俱裂的是女子不是在走,而是飘。
是飘不是走!
“难道她是……”丁正发力追奔过去,再怎么危险恐怖也要把事情弄清楚,他心里这么想着。

“丁将军!”侧面而来的韩丹姑娘急时喊住了疯狂乱跑的丁正。
丁正猛地收住脚步,回头看着韩丹。
“将军这么急奔跑作什么呢?”韩丹问。
丁正指了指她的帐篷,却看到那名飘行的女子转入帐篷后,再无动静。
韩丹疑惑。两人齐肩走向韩丹的帐篷,边走边谈。
丁正将最近的怪事以及今日的奇遇告知了韩丹。韩丹顿时立住,大惊:“她长的什么样子?”
丁正详细描述了小音的容貌。韩丹又问 :“额头眉心可有红痣?”
“没有。”丁正很肯定。小音姑娘长的很好看,他不禁多看了几眼。
韩丹沉思着:“怪了……对了!你说她自称小音?”
丁正点头,韩丹脸色煞白后悲泣:“那是我一年之前被人害死的小音妹妹啊!”
“一年之前?”丁正闻言,想起了今日下午那名女子所言的泰山绝顶一年后的决战,心神震荡,越想越是害怕。难道今天真的撞鬼了?
韩丹边哭边诉。小音自小生性孤僻,不喜热闹,连两个人都嫌吵,对搅扰她清净的人多是恼怒嫉恨,为了报复常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即便如此,因她生来精通灵术,可以预知未来,所以前来找她问卜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有一天,她无意间向人透漏出世间两大奇人将决战于泰岳绝顶背后暗幕的真相后,便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是被人暗杀的,凶手至今尚未伏诛。她必是心有不甘,化为幽魂,将那将来关乎天下的兆言以及自身的死因画在了绢帛之上,成了《泰山双日秘图》。
双日争辉,岳峰何以为继?
丁正想到聂德纲的死,却是小音的缘故,一时甚为惋惜胆寒
《泰山双日秘图》,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丁正寻思着。
可那自称小音的少女眉心什么也没有,怎么会是韩丹口中死去一年的妹妹呢?况且死了的人怎么还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说了话?

韩丹哽咽着,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悲声凄苦:“她今晚偷偷前来定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的,她……她,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小音了。”
“为什么?”丁正虽是害怕,更有些不舍。
“她的心事已了,害她的人自会有帛图去寻仇……”韩丹想到红颜薄命的妹妹,不由得伤心悲痛,再也说不下去了。
丁正望着漆黑幽深的夜空,怔然出神。
不论那少女到底是不是韩丹之妹,绢帛上的画到底有着怎样的预言,但正如韩丹所说,自此夜后,丁正再未见到过小音。

三:白露劫
福建泉州。大将军府。
一间很大的内室,一张很大的牙床。
床上,斜躺着一个人。
死人。
这人蓬头乱发,血染衾枕衣衫。
他已没有了气息,永远地安息了,但他却睁着大大的眼睛。
死不瞑目的人。
他的眼瞳涣散放大到了极致,死前必是受过极恐怖的刺激,或者因为太过惊讶于所见而猝死。
到底见到了什么,谁也猜测不到,只有死者的瞳影上还余留着的残碎影象说明着这绝对是他杀。
谁杀得了泱泱天朝的福建大将军?将军府邸守卫严密,谁可以轻易进得将军的寝室轻松取其性命?
偏将看着验尸的仵作,等待着将军死因的真正结果与真相。
仵作连连摇头,毫无头绪。突地眼睛一亮,道:“将军文过身么?”
一旁伤心泣泪的将军夫人啜泣着道:“没有。夫君很爱洁净,身上从未文过任何图案。”
偏将眼睛一亮,难道线索来了,忙问道:“什么文身?”
仵作扯开了将军胸襟前的衣裳,指着一个暗青的图案,说:“大人请看,这就是那文身。”
“不是画上去的?”偏将看了一眼,满是疑惑。
“是。”仵作用指端在图案上拈搓了几下,“这图案虽不是以针芒之物文上去的,却亦不是寻常丹青画上去的。”
“那是怎么上去的?”偏将茫然,上前仔细观察着将军胸前的文身。
那文身似图非图,似字非字,沉吟良久,忽地惊呼:“白!这是一个白字。而这图案是以极刚烈的内力灼燎上去的。”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偏将眼光扫过床榻,发现了一物。忙上前从床角处取起,却是一只红绳编制的百花连心结。
百花连心结,这是京城白露院骆清幽的独创绳结,难道将军的死与她有关?
蒹葭门主骆清幽虽为女子,温婉柔和,但她的武功慧识却已名列江湖十大高手之中,她若想取其将军之命却也是易如翻掌的事。
室内众人面面相觑,皆不得知其后真正的根由。偏将容色铁青,果决地道:“我即刻上书天听,侯旨处置。”

福建大将军遭到暗杀身亡,而且死于非命。如此戮杀朝廷命官之案子可是天塌的大事,偏将立马上书京师,告知事由,并跪叩请死护卫失责之罪。
“上京白露院,一切便可知晓。”偏将正在蹙眉措辞时,耳边隐隐传来细声,轻若游丝,却是绵延不绝。
偏将凝神寻索来人踪迹,谁知那人言完此句话后声息顿无,竟已在不动不静中遁走了。
偏将微恼,却又苦无本事抓到来凶,只好再次静心思索。
上京?白露院?难道这事真跟骆清幽脱不了干系,或者说这命案就她做下的?
偏将百思不解,房间里有暗香飘来,脑子里刹那间闪过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明宗越?
对,明将军。
难道这会不会是权倾朝野的明将军巧妙设下的嫁祸于人之计,自己则可以轻松剪掉自己的一个劲敌?
清幽之雅,只这名号便不容他人将那卑鄙龌龊的行经安立在骆清幽的身上,况金陵大将军与她无怨无仇。
倒是独揽大权的明将军嫌疑极大。金陵大将军与他本为两系势力,其间明争暗斗不休,这次将军被极深湛的内力毙死寝室,除他何为?
明将军这招坐收渔人之利实在是高。偏将执笔立断,作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有人暗下提醒我去京城白露院,虽然不知传秘者真正意图,亦难知底细,索性将计行事,带着将军尸身一同前去,到时所有的迷团定然迎刃破解。
不论真假是非,真正大答案定与白露院有关。决定已下,这就前行。
是时,适值严冬,冰冻三尺,尸体存留数月无损必然不成问题。偏将为了抓紧缩短破案时间,独自一人轻骑快马携将军遗骸奔赴京师。

第二日,湖北汉口。
绥远大将军暴毙。
仵作验尸结言:惊恐过度猝亡。地落一红绳结,百花连心结,凶手遗之物,系京城白露院骆清幽特有之物。死者胸前有被极霸烈的内劲灼出的一个暗青文字:露。
具案结果,无解。遂由绥远大将军偏将护送将军遗体送往京师白露院求证真相。

第三日。钱塘杭州。
江南按察使死于杭州府官驿。
惊恐猝死。殷红绳结,系骆清幽之物百花连心结,疑凶手之物。死者胸前有一暗青色文字:清。
结案无果。杭州府遂派兵将按察使遗体快马送往京师白露院求解。

第四日。河南洛阳。
洛阳王暴毙。
猝死。百花连心结。暗青文身:幽。
结案无果。遗体送往京师。

半月后。
京师。白露院。
从全国四地陆续送至的朝廷四大官员暴毙的尸体,整齐地排列在院中。
天寒地冻,尸体毫无腐烂迹象,皆掩着白布。
白露院主有事外出,适巧骆清幽上宾丁正经过院中,惊见此异景,大为好奇。惊讶的上前探问何由。
丁正受小音之托,携攸关天下命术的《泰山双日秘图》从泰山赶回京中。因暗器王林青行踪不定,丁正取道白露院,意由骆清幽转交于林青,势必更为快捷。谁曾想,途中遭遇暗袭,被人劫去帛图。无奈,只好落魄前来与骆清幽商榷寻图事宜,却不料白露院竟发生如此奇事,不免甚为诧异。
死人皆因惊怖猝亡,皆有骆清幽之独门百花连心结,胸前皆有一道暗青文身。
丁正沉神冥思,眼光不经意地掠过已然揭开上身尸体的暗青文字,愕然瞠目,但见四具尸身上的文字,从左至右排列起来,竟是:白露清幽。
是巧然,还是必然?

庭院中又进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官兵送来一具尸体,却是姑苏名将林海。
据来人描述故苏将军的死因竟与其他人无异,丁正闻言迅速掀开盖着将军的白布,扯开胸前衣裳,亦有一只暗青文字,竟是一个劫字。
劫?谁的劫?
丁正看着排列着的尸体发起了呆。
劫?
白露庭院,冬阳温暖,炙晒着五具尸身,尸体前的暗青文字开始融解,在半空中渐渐凝结,紫红斑斓,溢出浑浊的异味。
白露清幽……劫?

京城大街。
骆清幽牵着小弦的手从清秋院往白露院返回,小弦问:“丁正公子真的来了?”
骆清幽点头,小弦欢呼雀跃起来,久闻大名的星花叠生丁正公子终于可以见到了。小弦倾慕的不是他的武艺,而是他的为人风范。
“对了,骆姑姑,刚才从我们身边过去的尸体,你闻到什么特殊味道了么?”小弦想起方才见到的事。
骆青幽细想了一下,缓缓道:“好象是有一股异香。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了。好啦,不说这些霉事了,我们快回去吧。”
小弦想想也是,毕竟那些死去的尸体再怎么有异味也不是什么好味道,而且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砰!震天巨响中,白露院的方向硝烟弥漫。
白露院!骆清幽的第一反应就是白露院。
火药!方才从身边经过的尸体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竟是硫磺硝石之味。

白露院。
烟土飞扬,火光冲天。

四:罂粟有毒
罂粟花开,大而艳丽,香飘数里而不绝。
罂粟果壳性平,味酸涩,有毒,长期饮食容易成瘾。更会慢性中毒,严重时危害身体,还会因呼吸困难而送命。

正月十一日。忌:定约。宜:交友。
望月楼。望月楼上好望月。可惜此时不是中秋圆月夜,秦魄懒散地望着窗外未盈的弦月很是扫兴。
“秦兄,再饮一杯。”书香公子李陵举杯劝酒道。
同为洛阳双杰,秦魄的名声却是遍及中华九州。他不但诗文清妍,一手剑术更是冠绝武林文武双奇,不知会引来多少香花彩蝶?而此时,只可与那书香公子把酒言欢,舞风吟月,怎不使人落寞?
风流公子云月梦,今朝添香空灯台。秦魄不禁轻叹了一声,书香公子听在耳里,知其原由,不禁莞尔:“秦兄莫不是没有美人相伴左右,兴致索然了吧?”
秦魄哑然失笑,不置可否,举杯而尽,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好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书香公子赞道,“好酒量!秦兄,上元将至,望月楼定是热闹繁华,届时可要一定前来,莫要错过文人雅士论诗赏月之会。”
秦魄击桌,豪兴激昂:“当此盛会,秦某焉有错过之理?”
“正月十五月元宵夜,小弟就在此恭候玉趾贲临了。”望月楼为书香公子李陵名下产业,前为酒楼,后为娱乐场所,尤其那望月香汤浴更是一绝,引得各地名人官员各界人等络绎前来,争相享受着这天池浸染的福泽。
秦魄亦曾三番五次的去洗浴,但每次的汤价不菲,若不是与书香公子相识,只怕自己那点微薄家底早已都掷在了那香汤池水里。
秦魄虽为名流,听得朋友相邀,自也是欢喜不已,忙点头答允。
书香公子起身行礼道:“小弟现下有事需去处理,秦兄,失陪了。”秦魄还礼:“贤弟请便。”
书香公子刚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嬉笑道:“最近望月香汤来了个绝色艳丽的女子,专作侍汤,到时,秦兄要不……”说着掩嘴窃笑。
秦魄知悉书香公子的话意,当下干咳了几声,板起了脸:“秦某虽是风流,却不浊流。贤弟莫要说笑了。”
书香公子把手一挥:“秦兄,你我还来这么虚假啊。好啦,我先走了。到时务必光临鄙楼。”又是掩嘴一笑,“但是,罂粟有毒,秦兄未必消受得起啊。”朗声大笑中消没在了望月楼外。
“罂粟有毒?”秦魄细细品着,忽地自语道:“那也要看是谁摘取的罂粟。”

正月十五日。忌:沐浴。宜:远行。
中秋夜,满月圆。望月楼,香汤池。
香汤是唐朝的说法,其实便是泡澡用的泉水。唐朝人常在沐浴的水里加上各色香花,故名香汤。
重重轻纱帘幕下,香汤如白玉般晶莹剔透,在平滑洁白的大理石制的方形池子里晃漾。汤水温和,水气氤氲,在池子上方袅袅旋转低回,缭绕吐象。
池子很大,却只有一个人在里面浸泡着。玫瑰香汤芬芳幽淡,绸缎般地在那人的身上来回缠绵。

秦魄闭着眼睛,享受着来自天池的瑶液,身心松弛畅快。
香汤流动如吟,暖烟漂浮若诉,一片旖旎里,漾出盈盈环佩丁宁声。
有人来了。秦秋并未睁眼,只是感受着来人的轻柔曼步。
一个女子,他确定。
女子身上特有的香气,对秦魄而言,是最敏感的,所以他的鼻子最是敏锐。
淡淡幽幽的馨香弥散开来,将这流芳的望月香汤也消解抑压了下去。整个汤池之中,汤池之外,都只有这女子的芳泽在漂浮荡漾。

罂粟。秦魄的心中闪过一个名字。
难道这就是书香公子所说的罂粟般的女子么?
罂粟花美丽芬芳,却是毒性很大的奇花。
越是美丽的物事越是危险的陷阱,越是馨香的花朵越是致命的毒药。
浮香入鼻,秦魄感觉自己的心绪开始杂乱,体内更是躁热不安起来。他猛地睁开双眼,想起身到外面透透气,舒缓下渐渐拧紧的神经。
眼光过处,蓦然停住,池边的女子俏立楚楚,秋波流盼,轻衫罗衣遮掩下的玉体若隐若现,峰峦挺秀,纤身玲珑,幽馨淡远,旷世尤物秀艳靡丽。
绝美如斯,惟罂粟之花堪与之争艳!

女子嫣笑:“我美不美?”
秦魄神魂颠倒,气息急促,如中了罂粟花毒般呼吸困难,心跳加速,听得女子问他,脱口而出:“美。”随即挣扎着深吸了一口气,“不穿衣服时更美。”
这一句香艳无比,令人遐想非非。女子巧笑一凝,素指微拨,纤细声响中轻薄衣衫竟褪了一半,玉体立现,白皙晶莹。
风流才子枉风流。秦魄不禁僵住了,未曾想到女子竟这般轻浮。
女子看着一脸尴尬的秦魄,咯咯笑开了。“怎么,怕了,不敢看了?”
秦魄遂之大笑:“天下万物无不可看之理。”他用手划了一下香汤,水波潋滟之中,化去无形压力。“姑娘,请转过脸去,我要起身穿衣了。”
女子依旧不动,凝视着秦秋,媚笑:“你看了我的,我也看看你的,这很公平。”
秦魄暗惊,满池汤水竟在不知不觉中凝固冰冷,讶异却不形于色,呵呵两声,道:“我喜欢看别人,不喜欢被别人看。”说着双手一拍立分,玉白的池水卷起玫瑰花香如纸般暴起,竖成了一道雪梅屏风。
女子顿惊,退身,只这瞬,玉色屏风里穿越过一道月光,女子的咽喉一星凄凉。
剑。一柄长剑迅雷之势抵在了女子白嫩的颈项上。
男子执着剑,寒目冷射,看着女子。
女子微愕,却在身着衣衫的男子面前露了个微笑,其笑如魅:“罂粟有毒。”女子在男子地惘然中奄忽析影散去。

秦魄于冲天玉白屏风后迅速着上衣裳,持剑一举制住女子,未曾想竟让她轻易破解。不暇多想,提足后掠,为防被袭只好立在波动不定的香汤之上。而这一池香汤在方才的玉纸屏风时已然溅去了一半。
秦魄的双足感觉到池水的起伏,忽地,香汤陡散,飞瀑倒上。雷霆万钧,震楼撼池。
秦魄挥剑斩水,水分细珠,乱击空池,触壁落洞。
在这漫天肃杀里,花香又盛,身形涣散的女子重又聚合,手中已然多了一柄三尺长剑,刺向秦魄。
秦魄回剑御格,哪知背后锐利寒袭来,竟又有一人突下狠手,劲力更胜女子。
前后夹击,香汤暗器,如何全身而退?
夜未央,月正圆。
暖风无恙,馥香潆洄。
三人擦身交错而过,秦魄的眼中闪过异彩,女子更是笑容灿烂,只有身后的暗袭之人倏然倒地,血染玉池,手中握着一柄乱星寒剑,心有不甘地挣扎着起身。
“小音,你可以安心的睡去了。”秦魄舒了口气,放下了久萦于心的心结,走向罂粟般的女子,淡然道:“书香公子李陵。”。
女子早已整了云裳,浅笑:“罂粟有毒,也要看是谁的罂粟。忘了告诉你,我不叫罂粟,我叫——韩,丹,小音的妹妹。”
秦魄剑还鞘中,悠然道:“书香公子非书香。五岁时入武当,八岁剑艺大成,十二岁出山。世人皆知书香公子诗文满天下,但他真正厉害的却是剑术无敌于天下。”

杀第三者,被第三者杀。
书香公子李陵暗与女子联手杀秦,却不料女子与秦魄早是旧识,反被其将计就计,在天衣无缝地配合下将其斩杀。
秦魄上前弯腰,在满身血水的李陵怀内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油纸包裹,打开了,竟是失踪已久的《泰山双日秘图》。
“小音,你的心愿我一定代你去完成。”秦魄自语。
杀害小音、暗算丁正的书香公子李陵到最后还是一场落空,且付出了性命的代价。身外浮华,到最后竟有何用?
书香公子名震朝野,暗下却勾结泰亲王之系,为其鞍前马后打探有关明将军的所有秘密,并替其卖命袭杀泰亲王的所有劲敌,包括洛阳剑绝秦魄。他蹬视着秦魄手中的帛图,愤怒不甘,喘着余气:“你们……”一句话未缓上来,气绝当场。

五;结局之局
正月十六。
举国上下尚沉浸在上元节热闹的残余气氛之中,秦魄与韩丹两人却已快马加鞭一路拼杀地赶至到了泰山地界。
泰山上空碧蓝如洗,空气清新,秦魄却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快马早在半途之中被袭者斩杀了,自己全凭着一身绝好轻功携着韩丹奔走如飞地突出重重阻击,杀到了泰山。

秦魄反手一剑,又结果了身后的一名杀手性命,炽烈的鲜血喷溅了他满身衣裳,秦魄顿觉整个身心坠入深渊,无比冰寒。他仿若来自汤锅的屠夫,浑身浴血,一柄长剑更是恶魔獠牙,尖利冷寒,发着鲜红刺目的森森幽光。那光,是剑的无情;那红,是血的颜色。
秦魄每杀一人,心中都疼痛一分,到了泰山,他的整个心魄已是破碎了干净,难以弥合。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杀戮?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要有死亡?秦魄不停地问着自己,手却在不停地斩杀着人。
他不杀他们,他便被他们所杀。秦魄每挥一剑刺进杀手身体的时候,他便听到了地狱之门打开的声音,嘎吱滞涩,仿佛噬骨的切磋声。他也听到了心脏破裂的声音,那是那些杀手的心脏,但他更听到了自己心脏的碎裂声——他绝望了。
秦魄之所以绝望,不是因为他断了生路,倚着他的本事,当今世上还没有人可以轻易取走他的性命,连天下第一的明将军也不可以。但是,勇士的斗志在修罗屠场上被火与血的摧残而湮灭,却是世界上最厉害最致命性的毁灭。
名利城下,刀与剑交错的劫难,明将军逃不了,林青逃不了,秦魄更逃不了。
秦魄厌恶自己身上的血,那不是自己的,而是来自杀手的,他们在生命的最后瞬间以他的身体为纸书写下的最华美的诗篇。
鲜艳的诗。没有人去欣赏,也没有人愿意去欣赏。
“啊——”一声轻呼,秦魄一凛,手不停剑地沉声问道:“丹,你受伤了?”
秦魄的眼角余光扫过舞风挥剑的女子。在这生死战场上,她没有弃下自己,一直形影不离左右,共同进退。她,是真的爱着自己,自己更是深爱着她。如此叠印,如此牵念,却如何让她受伤?芹魄心中一痛,手中的血剑舞得更急了,尽力为她除去更多的危险。他护持着心爱的女子,四遭的杀手如疾风中的枯草刷刷地翻倒裁落在血泥里。
“没事。”韩丹的手中剑花绽放,吐艳烁红。她看着一个个陌生的灵魂在她眼前陨落败灭,心中已是茫然,不知所归。但她听着身旁男子的倾心呵护及安慰,稍稍定神,唇边含笑。只要爱着的人在身边陪着自己,无论绝境还是福地,她都无怨无悔,与他相看斜阳,对酌明月,一直到老,这便够了。
可此时,两颗心系着三个灵魂,却有着同一个执念,一定要完成小音遗留下的未竟心愿。
《泰山双日秘图》不仅关乎世间两大奇人的生死,还牵系着江湖乃至朝廷的兴衰。小音的死亡之迷,天下的更替之秘皆在这一幅帛画里。韩丹与秦魄手中紧紧握着的不光是他们的执子之爱,还有更为重要的家国侠义的梦想。
韩丹心中虽是温暖,却隐露着淡淡地悲凉。她素手挥洒,挽出圈圈寒芒花影,秦魄亦努力帮护着她。两人齐肩并进,无人可敌。
所向披靡,秦魄的眼中心内皆是赤红的光彩,没有玫瑰花瓣的馨香,没有倩人笑靥的姹嫣,只有令人厌恶的血腥。他的剑疾心更急,希冀着这一场屠戮早些结束,可看着那一群群涌至的杀手,血火的炼狱什么时候才可完结呢?
自己受点伤算不得什么,即使死了也无妨,但,怎么可以让她受伤呢?自己一定要保护着她,他这般想着,心有牵虑,精力不免分散了,蓦地瞳光深处,束敛的倒像之内华白一片,尽被那如雪的纯粹覆盖。
“秦大侠,我们又见面了。”白光中,一人白衣胜雪般突然显现在秦魄眼前,就似一纤尘埃落在湖面,那么不碍眼却又那么明显。
后会有期,后会是该有期的,而这个期约,却不是人人所期待的后会,包括秦魄。只是,有些时候,要遇上什么人却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
想当初,及露院计分洛阳剑绝,袭杀小音者,再一次相见了,而如今,再次相会,亦来得如此突然,就如当初一般。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只是不一样的相见。秦魄适才穷于应付不断涌来的杀手,且分心照顾一旁的韩丹,竟未注意突然掩至的白衣杀手,竟轻易被其所制。
“丹!”眼睛空茫中,秦魄尚是不忘地关心着韩丹,身体却被飙风似地卷起抛入了虚空。
黑与白的交界,最后一丝光亮即将消失时,整个倾斜的视线里,秦魄看到,闪烁明灭的空间里,激扬出一星金芒,冲破幽冥,很白很亮,渐渐地喷薄起来,耀眼璀璨,整个世界也跟着炽热明亮起来。
秦魄心神微漾,声断游丝:“秦镜……”蓦地松了一口气,昏了过去。

岳峙中天,泰峰横空,秦魄身轻若云,在碧空里飘游。身边,两轮烈阳竟相争辉,炽炎红尘。一日在上,一日在下,上者虽是炙热华光,却被泰岳遮去半圆,下者摇坠沉下,竟是耀亮山峦,发出烁世流彩,经久不散。
在这双阳焚尘之下,山崖之边,一株纤弱小花迎风颤魏,风姿绰约。双日无情灼热,小花轻妍绝丽而绚烂燃烧,最后化为灰烬,离尘散去。
秦魄眼睁睁地看着这株小花被骄阳焚烬而陨,心痛如绞,蓦地伸手去抓,希望在那小花消逝的一刹那,还来得及抓住一点些许美丽。但,就在抓住一星灰烬的时候,身体蓦地失去控制,仿若断了线的风筝,直坠而下。
大地显现眼前,尘土飞扬,点点血红灿烂绽放。“啊!”只刹那,一直哑口的秦魄大喝一声,腾跃而起,却发现,身周围着几个人正看着自己。
“秦大哥,你醒了。”韩丹笑逐颜开。秦魄怔愣,不知莫名,晃了晃头,使劲回忆着。自己怎么会躺在这儿,大家怎么都来了。
山风拂过耳鬓,神思顿时清醒了许多,蓦然忆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一切,忙道:“秦镜?”
“我在。”有人应声着来到秦魄身旁,青衣素淡,清癯消瘦,更显高风超逸。“秦魄师弟,好久不见了。”
秦魄哑然一笑,甚是赧颜,道:“秦师兄,你来的还真是及时。”好久不见,兄弟久别的重逢,真是人间喜事,比起方才白衣杀手的“后会有期”要令人欣喜多少倍啊。
秦镜转身,走了几步,叹了一口气:“秦魄,看来你还是修不了我们‘秦门’的‘无往落空’啊。”秦魄起身,顿觉自己满身的伤已然消解了,看来是秦镜救治了自己,甚为感激,一笑:“身在红尘里,心虑终究难以破除。秦镜师兄,你不也是么?江湖的事,山野之中的你接到了我的飞鸽传书不也赶来了么?”
秦镜回首,与秦镜对望了一眼,失笑两声,蕴着苦涩:“是啊,古今鉴影,惜怜者莫不还是这等心在尘外而魂萦世虑的我们啊。”
镜映前事,后人谁又可借鉴而勘破?秦魄无语,走到秦镜身边,并肩望月。碧空无云,夜月明朗。
秦魄看着夜空,忽道:“十几了?”“十八了。”韩丹随口答道。秦魄顿惊:“怎么,我昏迷了一天?”秦镜点头。
泰岳山道前,秦镜分心用术,不可专一,又因应敌数日,身心已疲,在众敌的络绎围攻下,顾虑重重,险些命丧白衣人之手。秦镜自接到同门师弟秦魄关于江湖朝廷乃至整个天下的绝秘信函后,便起身前往泰山,路中竟有人得知秦镜行踪,屡屡受阻,虽是无险,却为了摆脱那些杀手,也着实耽误了不少时日。等赶至上通泰山的山道时,却意外地及时救下了命悬一线的师弟秦魄。
秦门空心,云鉴尘影于是非之外,而身为秦门的师兄弟竟都摆脱不了这些红尘羁绊。师兄弟两人相视苦笑,一切言语皆化入夜风之中飘摇。
“《泰山双日秘图》到底喻示着什么秘密?”秦镜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帛,喃喃自语。当时救下秦魄时替他治伤,随手从他的怀内取出了这幅帛图。
秦魄思索了片刻,便把方才昏迷时的梦境向师兄秦镜说了,希望可以得知梦所付人的隐喻和启示。秦镜为秦门大弟子,法通古今,秦魄心知,普天之下,若论智慧者,师兄秦镜当为第一人。
秦镜从怀内取出一方铜镜,铭花镶边,径达一尺。纯圆古雅。他把铜镜对着月华。流光映在镜面,盈盈生辉,渐次聚集一处,凝成冰蓝光华。
菱花铜镜为女子梳妆之用,而古方古镜,生有灵性,是为秦门宝物,秦镜专用兵器,更是鉴今演今的奇器。
良久,秦镜叹息:“林青去了。”世人一般言去了就是死了的婉称,众人愕然,怎么可能?天下间堪与明将军分庭抗礼的暗器王林青如若死了,那,谁还可以撼动震慑他的狂傲?忙问:“明将军呢?”
“他败了。”双日即是明宗越及林青两轮照耀朝野江湖的烈阳,泰山则是武道的最高境界,明将军虽是胜了,却终被武道所羁。林青若真死了,那么下面那轮与之争辉的烈阳,岂非得于武道融会而至颠峰?胜与负,生与死,怎又分得清楚?一念及此,秦镜豁然明朗,那株香消玉陨的小花却是这世间火焚的繁华所摧折的啊!他微感悲凉,道:“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吧。”
“即年!”秦镜眼光一凛,寒如流光,右指骤弹,一缕劲风激破月空。
风声落处,一袭白影倏移如电,幻彩映月,刹那间闪出数丈,融入了茫茫月色之中。
与此同时,秦魄亦是感知了东北角的山石后有人潜藏,方才许是听到秦镜石破天惊的话而一时莽撞弄出了声响,遂足下用力,正待追了上去,却见两人身形如魅窜了出去,紧追着那束白影而去。
秦魄一愣,这两人的身形好熟悉,方才醒时只顾和师兄说着事儿,却没有注意身边的人,而那一男一女的背影,似是相识,却又陌生,他回头看着秦镜,又看着韩丹,目光茫然。
“他们的事就由他们去结束吧。”秦镜说。有些事的结局,也只适合有些人去终结,而外人,只可以看着。秦魄点头,道:“那我们也该去终结属于我们的结局了吧。”
秦镜黯然,事的结局已然知道,还可以去终结什么呢?但是,有些使命,总还是须去完成的,即使没有结果,也当践诺。他收起铜镜,望了一眼凌晨的夜空,西月渐沉,启明闪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遂爽然笑道:“结局之局,总是要有人去终结的。”说着向泰山山道方向走去。

正月十八,泰山山麓。
精锐士兵披甲执坚,把守着关口,山上山下,巡逻不断,整个泰山防卫严密,连一只鸟都难飞入,何况偌大的活人?
中午,丽阳高照。
秦魄、秦镜及韩丹三人到了山道关口。看着这些守卫森严的兵卒,秦魄不屑一笑,倚仗着秦门的绝世幻术和武功,这些士兵谁可挡得住?其实,他们连发现的机会也没有。
秦镜拦住执武废禁的秦魄,道:“林青、明宗越入山了,武界已成,不可破越。”武境玄界,风域结城,那时,便不可擅自闯入破坏,否则,界内之灵,非死即伤,而且,以武论道之人,最忌打扰,即使你是好心相帮而入,却也是天下之大不韪。
秦魄深知此理,止步苦笑,话语凄凉:“看来世间万事,皆有命术,我们谁也改变不了。”林青、江湖、朝廷、天下……你们的命术也只有你们自己承受了,谁也改变不了结局。

时光流逝,在寂寞里远去;灵思寥落,于虚世里飘摇。苦苦守侯,等到的却是早已知晓的悲凉结局,教人情何已堪?
情何以堪!

正月十九,夜。
月光依旧明亮,只是,该结束的终究是结束了。
林青去了,带着他梦想的执著与情愫的不舍离开了。从此,世间少了一位英雄,多了几人愁肠。
秦魄三人飘身凌跃,如花瓣飞舞,落入泰山万丈谷底。
林青坠崖,身尸无存,三人寻索半日,仍不见收获,秦镜取出铜镜,拂着镜面。镜面如水波动,流光溢彩,从中激出金光,直上中空,而后,反冲入地,光芒渐次淡了,不刻,终于消失不见。
“怎么了?”秦魄看着秦镜手中铜镜的奇怪异象,甚为费解。
“英雄逝湮,气魄长存!”秦镜摩挲着铜镜。古今鉴,鉴古今,而它,也只可以如此,又怎可改变世局风轮呢。
人事无常,犹若风轮无定。秦魄闻言,喜道:“林青没死么?”
“世事使命已结,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区别呢?”秦镜道。
“那《泰山双日秘图》又预示着什么?”秦魄虽是出自玄道秦门,可还是穷追不舍。
知而不言,言而无知,秦魄还是错了。秦镜悲叹一声:“方才追那白衣杀手的正是小音和丁正。”
“他们没死?”秦魄大惊,“他们不是死了?”
“路的尽头是另一条路,人怎么会有生死之说?当一物陨落了必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师弟,你入秦门多年,看来你还是尘虑难弭啊。”秦镜淡淡说着,指间暗运内力如水,细细流汇古镜,蓦地一声大吼,“鉴照古今,谶散归真!”电光闪烁,窜入幽冥。
“啊!”一声惨呼,树影班驳,花草摇荡,竟是有人跟踪着自己,看来是前来寻索林青尸体欲图大利的。秦镜心下察觉,不动声色,砰然一击,大获成功。秦魄追将上去,欲要擒住那人,秦镜高喝:“不必追了。”
穷寇莫追,秦魄收步。
“即天伤的不轻,让他去吧。”秦镜沉默片刻,道,“看来小音他们还是没有了了他们的结局,我们去找他们。”
“那……不找林青了么?”秦魄急问。
“已经找到了。”秦镜答。
“在哪?”秦魄看着四周。
秦镜指划着周围的花草树木,山岳夜空,激昂道:“世间的一事一物,皆是林青!”
林青不在,明将军震烁朝野,天下又怎得安宁?秦魄默然,道:“天下苍生,谁来拯救?”
世间事,贵在平衡。明将军虽傲,然天下却得暂时宁静。他若死,江湖朝野,风波岂又会兴起何等的狂澜?
林青,注定要牺牲在这条平衡的直线上的。下一点的转折,谁主沉浮?
秦魄想到了谶语隐言的许惊弦,慨然道:“小弦定是下一个林青。”
“小弦只是小弦。”秦镜一语否定。
秦魄冥思片刻,恍然。又道:“明天起,天下或许会安宁几年了吧。”
“不。”秦魄摇头,“恰恰相反,动荡的天下刚刚开始。”
“那么,将来的结局谁可以终结?”
“天机不可泄露。”秦魄诡秘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泄露的就不是天机了,可世人总是试图是解开。但天机,谁又可知晓?谁又可扭转?谁又可更改?
秦魄点头,喃喃:“让时间结束吧。”他灵慧通幽,心中酸楚,等这事结束了,一定回到秦门好好修行,以待明道。
迷局乱事,结束了,却又在不断的重新开始。秦魄心神空荡,也只有去苦苦承受。
这些迷局,谁可以释开,天机,谁又可破解?
世事迷乱的结局,终究是要有的,只是,未到时机。
整个天下,天机隐现,或许只有时机到了方可让世人揭开最后的终结之局吧。
2006.2.24初稿


[ 本帖最后由 飞羽翔天 于 2007-2-25 10:40 编辑 ]
任红尘千姿百态,我路过人间看客..
沙发
……晕,恍惚了一下,沙发没了~
任红尘千姿百态,我路过人间看客..
飞鱼啊,为什么我每次拉你去参加活动,你都不去呢?
义务顶一下~~可怜的申杀
飞鱼真是辛苦了!

近来绝顶真是一片丰收景象啊 强帖美文络绎不绝,在期待《山河》的日中里,使我们不寂寞,因为有你们!

THANK  U !

PS:此文较长,但极耐看,还请大用心阅读,仔细咀嚼,认真回帖,谢谢:)

[ 本帖最后由 夜归人 于 2007-2-25 01:29 编辑 ]
文字好有分量的感觉,“时间流逝,在寂寞里远去。灵思寥落,于虚世里飘摇。”喜欢这句,不了解怎么溢于笔端的。。。
夜巨巨又不把精华留给我加。。。

[ 本帖最后由 魔弥陀佛 于 2007-2-25 09:27 编辑 ]
楼上两位客气了。
其实此文前四章因是版杀用文,所以尽量力求改变文风,写得不伦不类了,最后结局章算是我真正的风格吧,只是收尾有些急了。我这人没有恒心啊,汗~
改了错字,现在看起来应该好多了~
任红尘千姿百态,我路过人间看客..
飞鱼的.忽
来看看
精华不高亮?
...最近绝顶搞活动,不必高亮了,那样反而容易使人忽略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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