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庸一生,争强好胜。也很在意他人的指摘批评。这次他以80高龄入剑桥攻读博士学位,多少总与挂博士衔的学者们指称他学问不够有关,说起此事,金庸甚至有几分负气:“我在浙江大学担任文学院院长,人家说我学问不好,不够做院长。别人指责我,我不能反驳,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自己的学问。我向浙大请了假,来这里读书。”
1966年1月梁羽生在《海光文艺》创刊号发表《金庸梁羽生合论》,指出:“梁羽生的名士气味甚浓(中国式)的,而金庸则是现代的‘洋才子’。梁羽生受中国传统文化(包括诗词、小说、历史等等)的影响较深,而金庸接受西方文艺(包括电影)的影响较重。。。。。梁羽生擅长写名士型的侠客”,此文发表后的第二年,金庸起笔撰写《笑傲江湖》一书,与梁羽生对他的讥评或许不能完全无关?梁羽生此语应该没有恶意,但这种论调必不为金庸所喜,金庸对古典中国向来充满温情,他晚年自言:“中国文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有如血管中流着的血,永远分不开的”。海宁查氏的后人居然让‘中国式’的梁某人认作‘洋才子’,金庸几乎会把这看作一种蔑辱。
“丹青难写是精神”,梁先生笔下的名士,无非掉几句书袋,诌数首歪诗,伤春怀古,悲秋吊月。《笑傲江湖》藉由令狐冲其人,所要体现的是中国文化精神的精粹,倒不仅仅为了塑造一个名士型人物。
哪个时代最能体现中国文化精神?人言言殊。我个人认同魏晋。宗白华先生认为:“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这晋人的美,是这全时代的最高峰”。其后历代高人逸士,无不归宗魏晋,苏轼生平写了上百首《和陶(潜)诗》,袁中郎痴迷《世说》,直到古典文学的殿军也是集大成者的曹雪芹,也被朋辈比作阮籍。
而令狐冲,是精神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人,其人格之美,令人惊羡。他与魏晋风度的血脉关联,金庸在书中谈到过两次:一是《笑傲江湖》之曲的源头是嵇康临刑弹奏的《广陵散》,二是在《后记》中,金庸将令狐冲定位为:“陶潜那样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隐士”,粗略来看,令狐冲与陶潜,一个文化程度大约等于小学毕业,一个是文学史上最杰出的诗人,很难将此二人联想到一处。因此,我在《谈李寻欢》贴指出‘令狐冲是金庸笔下最成功的名士形象‘,也几乎没有人赞同。
《世说新语。任诞篇》王恭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令狐冲饮酒是没问题的,关键是他根本不读书,更不读《离骚》。诗词曲赋、琴棋书画等等雅事,除盈盈为他‘恶补’过琴艺,几乎全部在他的视野之外。那是因为金庸在以武说文,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就是他的诗篇,他的书法,他的泼墨。。。。
金庸当年为香港版《笑傲》自定封面画、印与插图,相信大部分网友都没见过,兹取与‘独孤九剑’剑理相通者,节录于后:
第一册封面国画乃是徐渭的《梅花》,只疏落两三枝,题字:“从来不信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成春。”金庸在图下附说明:“梅花谱”自来是画梅的典范,徐渭不理经典的规范,信手挥写”。
插图二,插图三,徐渭行草《青天歌》(局部),此长卷书法跌宕有致,波澜迭起,本书选录其最后部分,文曰“……三尺云璈十二徽,历劫年中混元藰,玉韵琅琅绝郑音,雅清偏贯达人心,我从一得鬼神辅,入地上天超古今,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同唱壶中白雪歌,静调世外阳春曲,我家此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得来惊党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徐渭书。”前四句似说盈盈之琴,次四句似说令狐冲之剑。。。”
第四册插图二:郑燮《兰竹》,题字云:“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固不在寻常蹊径中也,未画以前,不立一格,既画以后,不留一格。”似可为“独孤九剑”之剑法写照。
艺术各门类,达到最高境界时,是完全相通的。
武术可以归到艺术类吗?不能!但是,小说中的武功,非人间所有,出自作者的超现实想象。他们(尤其金庸)对武功的理解与虚构,更多缘自儒释道三教的哲思与历代艺术家的灵悟。
因此,金庸借风清扬之口,将‘独孤九剑’传授给令狐冲时,必然要取譬于诗文,从中见得‘独孤’出世,灵感所生:“熟读了人家诗句,做几首打油诗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机杼,能成大诗人吗? ”
风清扬“ 剑术之道,讲究如行云流水,任意所至”。语出苏轼:“吾文如万斜泉涌,不择地而出。在乎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干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地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东坡居士用这话来‘自我表扬’,也曾大度的挪用来‘表扬’文友谢民师:“(谢的诗赋)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
大苏将‘行云流水任意所至’视为文学的最高境界,殆无疑义。
而在金庸眼中,它就成为‘武学’的最高境界。因此我谓:金庸以武说文,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就是他的诗篇,他的书法,他的泼墨。。。。
风清扬又道:“单以武学而论,这些魔教长老们也不能说真正已窥上乘武学之门。他们不懂得,招数是死的,发招之人却是活的。死招数破得再妙,遇上了活招数,免不了缚手缚脚,只有任人屠戮。”,读到这里,我于剑道并无长进,却想起了齐白石“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训诫,事实上,此语又被京剧大师梅兰芳所借鉴吸收,以此自警并教诲梅派弟子。
金庸从文学中悟得武学,唐代草书大家张旭则从武事中顿悟文道:“吾见公主担夫争路而得其意,又见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由公主担夫争路,张旭悟到了书法中的避让;由公孙大娘舞剑,张旭悟到了书法的神韵。
天下事,向来无独有偶。
二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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