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笑了
一.夏天以后秋天之前
这里的黛玉绝不是你最早想到的那个黯然死去的女子,我和她并不认识.
然而我知道有个女孩,有个叫黛玉的女孩.
在日落之前,西风古道,满目萧条.她在我身旁坠落.
像一瓣桃花.
三天而已,她醒过来的时候,我终于一头栽在梳妆台上.铜镜昏黄,风吹柳梢长.
右手食指敲翻了一盒脂粉.反正已用不上.
那些朱红落在我雪白的衫上,定是很好看.我想睡觉,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抓着被子,抿唇,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窗外忽然天黑.三月十八日,燕语归来迟.
她老是看着镜面上那朵桃花,咬唇.
咬出了一个寂寞,又一个寂寞.
春天来了之后,这块镜子就没有了任何意义.我和她说,我一直认为她,只是藏在镜子里面.等这镜子有天裂了,桌上的胭脂水粉慢慢消失.木头会变旧.然后她露出一个笑容.抵过一切.只是已碎裂.所有的记忆,只剩孤寂.
曾经我有过这样一面镜子.我十六岁的时候,被我锁在了一个箱子里面.
她的脸微微的颤,睫毛闪动.
一只鸟掠过窗外,春天忽然过去.香雨睡过的床,有了她的气味.
淡淡的寂寞.只是寂寞.
有时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爱可以熬过深冬,却要在暖春夭折.
香雨,难道你只是一阵雨,如烟云散?
过了无痕迹,黯然东窗西.我挂着你.
日子流逝
我与你当作从未得知
在三月结尾我写的诗
是一张白纸
被泪水打湿
我怨自己太迟
伤已开始
我看见一对黑色的翅
滑过后就消失
我看见白唇皓齿
年岁里偷袭
老了右手食指
刻下一个四月十
淹了一座南花池
她一定要选在四月初十这天,才肯和我出去走走.
居然有人害怕阳光,毫无理由的厌倦.
她的脸苍白如旧,一双安静的眼,两只冰冷的手.走过胭脂桥的时候,我碰到了她左手小指指尖.
有意的.她抬起左手,盖在眼前.
好像什么都是残酷的,让她晕眩的光,照着她黑色的微卷的发.一切发生得有条不紊,似乎冥冥.
我叫黛玉,你呢.
她终于说了她的名字,我笑了.
我叫湖.湖光山色的湖.
她低着头,那张剔透的脸很瘦.我似乎看见了有泪从她两颊,顺流而下.
我带你去个地方,采云诗,南花池.她点头,走得很慢.
而后我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怎么也看不透的.
南花池的水永远安静,情愿沉寂一世.黛玉的倒影飘过天空,漂过云朵,追过飞鸟.
好像千山万水,却一直在我身边.
我忽然知道,其实没有了镜子又有何碍呢?她再也不会回来拿她的镜子走,有谁能给她一个理由.
也好给我一个等待的理由.
我看见自己瘦了不少.
四个月零十五天前,我在这里沉过了一首诗.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所以我决定再写.
黛玉默默的站在岸边,柔软伶仃.可是,你写的是从前,还是现在呢?
我不知道我想写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黛玉走了一步,头抬起了一点.我想起十六岁的那个箱子.和藏在里面的我的那个青春.
她说,有人教她,有些东西要永远的锁起来.别人找不到,自己翻不出.
她说话时,侧面委婉的表情,很像香雨.我这样想.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肩,仿佛在瑟瑟发抖.那时候天还没有黑,我躺在那片微潮的岸,闭上眼,微笑.很久之后,我感觉到黛玉踏过我身旁的草,有种哀婉情绪萌动.我清楚地看见黑夜铺天盖地,几乎要窒息.手掌里有纹路开始蔓延,像我年轻时候稚气的生长.在收尾的时候忽然刺痛我的神经,我随即惊醒.
那时南花池上,萤火正徜徉.
就好像是夏天以后秋天之前
这种隔绝没有界限
我藏不下你那张脸
只有让她流离了一年又一年
湖水终会泛滥
天空始终会蓝
我约你岁月里流转
爱于是被隐瞒
淡然看你哭泣最难
二.明珠
整个世界变得闷闷不乐,往事被风化,镜里依旧寻不见她.
我变的前所未有的难过.刚开始我以为我在想香雨.
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黛玉.
我从未见你笑过,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就一个.我这样和她说,她只是转身,不理睬我.
我们一天天死去,毫不动容.
镜子许久没有擦过,已辩不出我潦倒轮廓.
有一天,我擦去了一小块尘,看见自己一颗消肿的眼.除了一只眼,什么也看不到.什么忧伤,压抑,毫无踪影.
所以我又把镜子擦了一次,很干净的擦了.
我差点没认出自己来.怎么会变这样子的?我问我自己.黛玉和我说,什么也不用问.
谁都会变瘦,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们都很爱.欲罢不能,苦苦挣扎.
黛玉叹气,我皱眉.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罢了.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歇息够了,还是会走的.
她苍白的脸,没有表情.我坐下去,看着长进屋子里来的柳条,心如刀绞.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一个路人,我走得更远.很伤,也很累.只是歇息了这么久,我已忘了我要去哪儿.
黛玉沉默,而我不知停歇.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也许是从前那个和我一起赶路的人,也许是半路遇上的另外一个.谁能把握,我可以等到谁.
黛玉,黛玉.
她也坐了下去,右手抓着被子,抿唇,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像六个月前.
六个月很长,也很短.她只说了这八个字,就再也没有说话.
我与黛玉相识六月
没有细节
抬眉时轻描淡写
只有哀与伤终日更迭
不如离别
我只有怪黛玉胆怯
何必要怕十月雪
雪要下,终究还还要下的.十月,十一月,还是十二月.
就好像人难免是一辞而别.
可是我想见你笑一下,真的只要一下就已足够.
黛玉还我以背影,冷清不已.天空早已变成苍黄色,夏天热烈生长的草枯着,全世界还是那样子,萎靡,深入骨髓的凄迷.
忽然要走,就好像我当初忽然要留.
只有我独自的笑容.归燕何处觅影踪.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做梦,梦里有颗珠子,散着幽幽的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香雨最令我难忘的那双眸,是凌晨月色照在那面镜上,还是四月初十那天的萤火.
或者是黛玉.我想要睡觉,又忽然的坐了起来.
什么也看不见,连那面镜子也看不见.
再睡着的时候,我看见,在当初那条西风古道,黛玉,黛玉笑了.
黛玉笑了
我爱她这一遭
只是刹那间的动摇
早在胭脂桥
我便已陷入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