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颜宁端坐在大帐中,用白绢轻拭自己的宝剑。
“哥,我很快就可以为你报仇了。”
十年前,十四岁的少年日日在城门口盼望异父兄长凯旋归来。草枯草荣,他只等到了作为遗物的佩剑与铠甲。随之而来的,还有朝堂上那些昏聩大佬们对失败的推诿和对兄长的诋毁。
颜宁变了,很彻底。
每日读书、练剑,枯燥而机械地重复这一过程。十八岁那年,他改名换姓,考取功名。六年间,他靠曲意逢迎,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做政治交易,娶不爱的妻子,都是为了可以取得这一战的机会。
为了复仇。
剑尖自东而西,剑气扫灭了烛火。月光下,颜宁从箱底摸出了一副盔甲。
他们已围城三月,七日前又截断了城内的水源,今天,孤城内的残军终于出城求战,作最后一搏。
真是垂死挣扎啊。封寒暗叹。作为副帅,封寒不得不承认这位进士出身的主帅有与生俱来的作战才华。如果没有他,军队根本不可能打到这里,更不可能有一雪前耻的机会。封寒抚住胸口,十年前留下的伤疤正在燃烧、沸腾。易帅,还有当年死去的弟兄们,今天,封某人就要为你们报仇了。
战鼓已经敲响了三通,三军将士都已齐聚校场,沙场所能给男儿最大的光荣与骄傲,此刻都环绕在他们身上。而作为主帅的颜宁,却迟迟没有出现。封寒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封寒还未走出校场,帐门已被掀开。
布满血丝的双眼,并没有显出一夜未眠的倦意。斑驳的胄甲上,血液干凝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斑块。青年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过去拍了拍封寒的肩膀:“来吧,我的副帅。”
“是!”恍惚间,那是另一个人的音容、另一个时间。
两军对阵,一边是志得意满的百胜之师,一边是破釜沉舟的哀兵之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颜宁打马上前,双手一揖:“晚生颜宁,今日能为名噪天下的杨十二郎将军送终,荣幸之至。”
“颜将军可知骄兵必败、哀兵必胜之理?现在夸下海口,恐怕为时尚早。”杨十二郎上下大量这位穿着古怪甲衣的将领,扬声道,“颜将军若是有意,你我二人不妨在两军阵前先比划一番。”
颜宁笑了,带着嘲讽的意味:“吾宁斗智,不能斗力。况吾以义兵为陛下诛残贼,何苦乃与公挑战!”
颜宁这两句,化自秦末汉初,项羽和刘邦阵前的一段对话,分明是在嘲弄杨十二郎“匹夫之勇”。
“哼,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梁国自易枚后,再无英雄!哈哈!哈哈!”杨十二郎仰天长啸,不知是在叹息自己的英雄末路,还是在叹息世上再无对手。
颜宁的脸上仿佛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多年的官场磨练,成就了他的钢筋铁骨,任何赞美与讽刺都无法触碰到他的内心。可只要事关兄长,他就会回到十四岁那年争强好胜的心理。只有颜宁自己明白,他一直在敬重兄长与忌妒兄长的矛盾心态中挣扎。杨十二郎的明褒暗贬,是他最受不了的。
“没想到杨将军还记得先兄,那晚生今日就送杨将军到我兄长那里去吧!”
杨十二郎惊愕:“你是他的幼弟?倒确有几分眉目上的相似。你知道你兄长临终时是怎么跟我说的?他说,十年之内,我必败于你手。十年前,我付之一笑,十年后,我仍不相信!”
哥哥,真的说过这样的话?颜宁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哥哥清澈的眼神,这让颜宁愈发厌恶自己卑劣的一面。
过去终究是过去。
“可惜,你已经输了。”
轰地一声巨响,从距两军对阵最远的西门传来。
“你……”
“兵行诡道。昨夜我派人在西门掘了战沟,只等今日你聚兵东门,便可伺机攻陷城池。现在前有敌兵,后无内援。纵你有通天本领,今天也插翅难飞。十年前,你用同样的手法赢了那场仗,今天,你也来尝尝这种滋味吧。三军听令,攻!”
梁军气势如虹,胤军却因城破而军心大乱。多不时,战争便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梁军把胤军围在中心,圈子越缩越小。
胤军还剩两三百人的时候,梁军方面响起了停攻的鼓声。
颜宁的声音自外围传来:“杨十二郎,你降是不降!”
“不降!”
“上!”
一轮攻杀下来,杨十二郎身边的兵卒只剩百余人,两军也撂下数十具尸体。
“杨十二郎,我再问你一遍,降不降?”
“见鬼去吧!”
“杀!”
胤军虽是勇猛,但兵力悬殊,人数已不足百。
“杨将军,你真的不肯降吗?”
“哈哈,岂有降将杨十二!”
梁军分开一条道路,颜宁踱步走来,解下佩剑掷于地面,微微一叹:“杨将军,我敬重你是个英雄。你自己了断吧,我会放过你的部下。”
“杨帅,不能去啊!我们与您共生死!”
“谢谢诸位弟兄的好意。”杨十二郎俯身捡起佩剑,弹剑出鞘,“你哥哥的剑?”
“是。”
“那我也不枉了。颜将军,我知道你们梁军有‘城围一月而不破者,破即屠’的规矩。望我死后,你能放全城百姓一条生路。”
血光飞溅。
颜宁躬身一拜。
杨十二郎一死,胤军便失去抵抗。战争很快结束了。
封寒走上前来:“颜帅,现在怎么办?”在封寒的眼中,他已与十年前的统帅无异。
“屠城。”颜宁的唇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要向朝廷交待。”
我不是哥哥,十年前,我便与他渐行渐远……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