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蒙蒙。白衣的男子站在墓前,向着墓碑弯下腰去。
婉儿,我来看你了。他轻声地向墓碑说着话。你还好吗?一个人,在这么黑暗的地方,会冷吧?朦胧的细雨飘洒在他的肩头,雨雾中,他的眼睛仿佛也雾水朦胧:时间过得真快,你离开我已经三年了,我没有一天忘记给你复仇。你的仇人,我已经追踪他三年,明天,我们会决战西湖。胜了,你就可以安眠,败了,我下来陪你。
他轻轻地抚摩着冰冷的青石墓碑,那上面,岁月刻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亡妻婉儿之墓。鎏安三年,洪都百恋生手立。
西湖的雨里,忽然湖面上传来了一声冷笑:追杀我?洪都,你实在小看我陈溪樵了!堂堂九阳功的继承人,你真以为我这三年是被你到处追着跑?洪都猛地站直了,手按上了长剑:你出来!今天在婉儿墓前,我们两个来个了断!
其实有什么需要了断的呢?你我之间,并无恩仇可言。
放屁!你杀了婉儿!她已经是我的妻子,而你却杀了她!
呵呵。陈溪樵笑得很奇怪。她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我只是将你从噩梦中唤醒而已。你可知道,婉儿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洪都抽出长剑,声音悲愤:我们已经准备好次日成婚!而你,你嫉妒我能娶到她,也恨婉儿爱的人为什么不是你,由爱生恨,你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杀死在西湖之畔!你可知道,当我次日来到婉府迎亲的时候,只见到一具冰冷的棺木!
那是救了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和婉儿成婚,恐怕当天晚上你就会成为一具冰冷的僵尸!这三年来,我之所以一直躲着你,是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忘记这些可怕的事情,重新开始生活,可是没想到你执念这么深!醒醒吧,你已经入魔了!
什么叫入魔,别以为你是通灵之眼,就可以胡言乱语!如果说,爱上婉儿就是入魔,那我情愿入魔一生!洪都猛然抽剑向陈溪樵攻去,漫天剑雨如花洒落。剑雨淹没了陈溪樵的声音。
不错,我确实是阴阳眼!所以,我看到婉儿她不是人!
你说什么?洪都震惊地住了手。陈溪樵冷笑着指着婉儿的坟墓:你不相信?那我就证明给你看!你有没有胆量现在把这坟墓掘开?
洪都勃然大怒:住嘴!你杀了婉儿还不够,居然还想亵渎她的坟墓!他凝力于腕,刺向陈溪樵的胸口。陈溪樵转身就走,不愿与他正面交手,洪都在后面追逐,一个追,一个逃,就这样沿着西湖竟逐下去。天色渐晚,奔跑的洪都猛然踢到了一堆瓦砾,几乎一个趔趄,他站下了身形,看着周围的废墟不能移步。前面的陈溪樵回过头来问:你真的认不出来这里?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这是曾经的婉府啊。洪都恍惚又听见了耳边的笑声。来抓我啊,嘻嘻,来啊!曾经美丽的少女奔跑在花园里,他站在那里擦了一把汗水,拄着剑,傻傻地笑着。
而今,伊人已死,物是人非。是你害了她!他大吼。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陈溪樵的声音很轻,听在他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婉府不过死了个小姐,三年之内,真的会荒芜至此么?
洪都猛然一惊,冷汗涔涔。是啊,婉府那么气派的地方三年之后,怎么会到处都是野草,残垣断壁?
让我来告诉你吧!根本就没有婉儿,没有婉府!这里,自始至终是一片义庄的坟地!
洪都惊得倒退一步,一脚踩到什么,猛低头,竟然是一根死人的大腿骨!
啊!他惊叫起来。
从来就没有一个叫婉儿的小姐,从看到他第一眼,我就认定她根本是女鬼--她是在诱惑你啊,可笑你还不自知!这府邸只是幻化的魔境,我极力要你离开她,可是你置若罔闻,甚至准备和她成亲!你可知道成亲那天晚上,她就会吸尽你的阳气把你变成一具干尸?为了救你,我才以九阳功降伏她,本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还有最后一丝余魂,挣扎着布下了那具棺木,想假你手除去我……陈溪樵低低地说着,眼中满是悲悯。你可愿意与我去看看她的坟墓?
洪都呆呆地收起剑,麻木地跟着陈溪樵回到婉儿的墓边。陈溪樵取了一柄鹤嘴锄,一锄一锄刨开黄土,眼看就要挖开墓穴,洪都忽然狂叫一声:不!他扑过来抱住了歪倒的墓碑。我不相信你!你骗我!骗我!
你自己来。陈溪樵把鹤嘴锄交给了他。洪都呆呆看了半晌,忽然大叫一声:婉儿--抄起锄向墓土刨了下去。
墓穴訇然而开,墓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棺木尸骨,什么陪葬香魂?她是厉鬼。陈溪樵淡淡地说。现在,你相信了吧?
我不信!洪都嘶哑着大笑起来:你骗我!这是你造的幻觉,婉儿,婉儿啊!他猛地一头向墓碑撞过去,陈溪樵没来得及拉住,洪都已经撞在青石墓碑上,天灵碎裂!他的眼神迅速地涣散下去。陈溪樵心中痛悔,俯身下去,听见还有一丝气息的洪都艰难地说着什么:婉儿,我来了……
陈溪樵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临死之前的洪都,是疯了。他因为不敢正视现实而死。死前,还为自己造了最后的梦境。
这个世界,又有多少人不是生活在梦中呢?陈溪樵悠悠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无边的暮色斜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