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杀试杀]且把风流唱少年
且把风流唱少年
还能做什么呢？在一切都已颠覆之后？
也只有觞酒醉欢，将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强唱做年少风流。
春日的杏花楼头是妩媚的，楼下有着绝世的美酒，楼上有着倾城的女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杏花楼是杭州最著名的地方之一，明月之下，不知曾有多少自命风流的文人骚客踏进这座青楼。留下他们的浪荡文词和薄幸艳名。而杏花楼的郭鸨母，也凭着楼中最美艳的翠微姑娘，挣了个钵溢盆满。
——纵使是在这国事风雨的时节，这里也从不曾缺了客人。前些日子，督师袁崇焕在北京被凌迟，当时也曾有那仁人义士兴一时家国之叹，但是并没有挽回明末的悲凉气候。比如那山水好景的杏花楼，那也仍然浮着一层胭脂色的西湖水，更多麻木的人们仍旧在那灯红酒绿的销金窟里面，歌舞升平。
“再添一壶酒来。”黑衣的男子淡淡吩咐。
他怀中的美艳女子乖巧地支起身子，向楼下唤道：“妈妈！——再给微儿这里端一壶‘玉酿春’上来……”
楼下的声音显然是受了金钱的驱使而近乎谄媚：“小华子，听到没有？翠微姐姐房里面要酒呢！还不快温上一壶给端去……向公子可是一等的好人物，微儿你伺候不到，我饶不了你……”
楼梯上传来登登登的脚步声，有人慌忙地跑上来，是杏花楼里小厮的声音：“翠微姐姐！酒来了……”
“送进来。”房里的声音传出来。
雕花的门扇被推开了，小华子手里端个托盘，上面是一壶尚冒着腾腾热气的玉酿春，两个精致的小小杯子。醇酒的气息和着女子惯用的香粉，混杂出一种说不出的绯靡味道。红绫的帐子微微一动，里面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将托盘接进了帐子里去。过了一会儿，玎玲玲一声响，绫帐里抛出一只白瓷杯来，跌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小华子不敢捡，躬身退出去。反手关门的时候，冬地一声，一锭足纹细银从身后扔过来，沿着楼梯骨碌碌滚下去。屋子里仿佛是那恩客向公子的声音：“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奇怪的是，那声音似乎竟然极为冷漠，没有一丝感情。
或许不是没有，只是年长日久，荒芜了。小华子诺诺连声退出去，转身下楼时方拾起了银锭子，杏花楼的郭鸨母早迎上来，低声道：“怎么样？向公子满意微儿么？”
“不知道。”小华子是真不知道，老老实实回道。
郭鸨母一把将他手里那锭银子夺过来，声音带些许怒气：“不知道？！——你有什么用？这都看不出来！”
小华子不敢做声，垂手退后一步。郭鸨母将银子凑到口边咬了一咬，喜滋滋笼入自己袖中。“要说这向公子也真怪了，杏花楼那么多女孩子，对别人看都不看，指名就要翠微一个，怕是将来要赎走收房罢？——倒不能放过他了……”
“翠微姐姐，妈妈吩咐了把饭送到房里来，开门罢。”
——及夜的时候，小厮再一次敲响了雕花门扇。
“公子？”翠微的声音，轻柔妩媚。
“……进来罢。”仍然是那冷静的语声，几近悲哀一样：“微微，今儿是什么日子？”
“回公子，是二十七，三月末了。”
“哦。”叹息一样的响应。帐子里的人再无声音。翠微披衣去开了门。声音忽然惊惶：“你是谁？”
似乎是门外的人已经推开了女子闪身而进。房间里蓦然间寒光闪动，只一烁，红绫的帐子就脱离了银钩，飘飘悠悠地跌了下来，夹着一个抑制不住愤怒的声音：“鼠辈，倒还有脸在这里风流！”
帐里帐外两方见面，帐里的恩客“向公子”并无惊异之色，倒是拎剑闯进来的男子愕然一惊。
里面的黑衣男子衣裳似乎比他穿得还更齐整些，只衣襟上略有些酒痕。他倚着床架子，眼睛里的神色是种说不出来的荒凉。见了外面的不速之客，竟然还招呼了一句。
“陈大侠，久不见了……”
拎剑踢门进来的是江湖中号称“青衫孤雁”的侠客陈雁行，他望着眼前这追寻了几乎半年的武林公敌，一时间居然没办法提剑杀人——毕竟对方还手无寸铁。只愤愤道：“向寐言，滚出来外面了断！”
向寐言微微笑了一下子。他原来是个很清秀的男子，笑起来的时候有种殊异的气概：“有必要么？你大可以现在就动手。”
“拔你的剑！”陈雁行火了：“不要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
“早断了。”向寐言坐正了身子，让对方看见他的腰间确实一无所有。“自微微走后，我再不用兵器。”
“袁微微呢？袁督师的小姐，你将她怎样了？”陈雁行身上一冷，刹那间握紧剑柄的手显出一条青筋。长剑前顶，冷冷的锋刃比住了他的喉结。“我问你，你究竟……”
向寐言只是笑着，不说什么。陈雁行几乎是吼：“姓向的！”
“哦？——我其实不姓向。”向寐言随意弹了一个响指：“陈大侠，你认错了。”
陈雁行一时间全身的血都几乎迸流开来：“你怕了。”他咬牙切齿地道：“还是没有脸面承认？纵横江北的向寐言，假意抗敌，赢得了督师的信任，然后潜入帅府，将大军的机密卖给了外贼，导致我军处处失利！你暗施反间，让皇上把督师凌迟处死，挟持了袁小姐一逃了之……知不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多少抗金的义士，多少无辜的平民……你罪不容诛！”
“慷慨！”向寐言微一击掌：“可惜了这一片大好河山从此沦为敌有，天下百姓恨不能生食我肉死寝我皮。——是不是？”他微微笑着，望着自己长而有力的手指。那一双手上，曾经染上了多少不得已而又心甘情愿的血腥，永远无法洗净：“那么，就是这么一个天下的公敌，难道你们至今都不清楚他到底姓甚名谁么？”
“你……”
“我不姓向。——我姓毛。”
“毛？”陈雁行过筛子般迅速在脑子里把江湖上姓毛的门派宗族过了一遍，却半点不得要领。向寐言半嘲讽地笑道：“家父毛文龙。”
崇祯二年，时任太子太保的袁崇焕于朝鲜的皮岛列十二条重罪，以尚方宝剑杀当时镇守皮岛的大将毛文龙，斯时言道：“我不能凭辽东，愿齿尚方以谢尔。”
崇祯三年，仅仅相隔一年，袁崇焕即以“擅杀逞私，谋款致敌，欺藐君父，失误封疆”等罪名，死于西市。
“袁崇焕对先帝立下‘五年破辽’的誓言，于皮岛斩我父亲，杀鸡儆猴立威扬名。”向寐言幽幽笑道：“不知道江湖中人做何想法。”
陈雁行对一年前的往事依稀记得一些，锐声道：“你父亲拥兵自重，专制一方，不肯出兵支持督师。督师也曾经发令只杀你父亲一人，其余各人一概无罪……”
他没有想到已经被剑刃抵在喉咙上的向寐言会忽然暴怒。后者猛然向后一仰，左手回过来用力扳开了剑锋，甚至都没有顾及顺着剑身流淌下来的鲜血，只恨恨咬着牙：“我就知道你们都这么说！不错，天下只有一个袁督师，但是我的父亲也只有一个！他虽然飞扬跋扈，势态骄狂，但是毕竟未有死罪。”他的声音渐渐凌厉：“是的，你们只看到了那些朝廷的诏命，只看到了一夜之间十五万大军统归一人，只看到了皇帝的附和和大臣的唯唯诺诺，但是我看到的，却远不止那些。——我是看到了，那个前一天还和我父亲在军帐中把酒言欢畅叙旧情的将军，后一天就提着尚方宝剑砍了我父亲的人头！我都亲眼看见了，一清二楚！……还需要什么呢？你以为一个获罪被杀的将军，他的家属有什么好下场？袁崇焕离开皮岛之后，我母子还不是孤苦无依，流离失所……乱军时掠，我母亲失散在军阵中，数日之后我才找到了尸体……”
是的，从那时候，他曾经发誓，必要诛杀袁崇焕于剑下。
那时候他还年少气盛，陡遭变故，风霜摧折，人居然一下子就阴郁了下来。他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只为了换得绝世的剑法以报父仇。
他永远无法忘记，母亲死亡的次日，他黑衣素带，惘然北行，途中水土不服，大病几死。
是金人的军队发现了他，识得他腰上悬着的一块令牌。那是父亲死后，袁督师将部分兵权交给了父亲的副将陈继盛，陈继盛又分了一路兵与他，还带着这块调动军队的令符。他辞而不得，当夜不告而别，却忘记放下它。
那令符救了他的命。金兵将他交给了军阵中的将官，弄清了他的身份。
而后，他接受了一个生命与仇恨的契约。那是他与金人的国师定下的，从此之后，他不能解脱，不能超拔，一生一世沉沦于此。
“我予你绝世的剑术和堂皇的身份——只要你去杀了袁元素。”
那时侯他心里曾激烈交战，重病的幻觉中眼前无数异象纷至杳来。一会儿是那风雨飘摇的明朝国政，而另一会儿，是被袁崇焕借口阅兵，斩杀双岛的亲生父亲。
又一时，眼前晃动的似乎只有汩汩的鲜血，从皮岛的行刑台上流下来，带着夏中五月的燥热和冰冷……
一道闪电刹那间撕裂天幕，在陡然劈下的炸雷声中，他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从此，他易名向寐言。
“我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是怎么遇到了督师，作为江北新崛起的剑术高手，似乎是被人引荐到督师帐前，授卮酒，坐案侧，亲眼看着害我失去双亲的仇人在我面前谈笑风生，批阅文书……我记不清了，因为当时我遇到了微微……”
那个女孩子，眼睛那么大，那么黑，似乎可以让全世界的人都爱上她……
也许，当时他确实忘记了那是袁督师的小姐。
盈盈秋水，脉脉春衫。
“小姐，这是刚跟随督师的剑客，向公子。”
“哦？”女孩子轻轻笑起来：“壮士，可否借剑一观？”
那一瞬间，似乎整个帐里一片春风，他目眩神摇，满脑子想的都是曹植的《洛神赋》，都不记得是怎样把长剑递过去的。
那三尺的青锋，上面流动着盈盈的光华，依稀倒映出一张绝世的容颜。眉目如画的女孩子，原来是叫做微微的。这名字曾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宿命。想起这两个字，似乎耳边忽然出现了那把清脆的声线，如同百灵一样，在他的肩头跳来跳去。
“寐言？好奇怪的名字……”小丫头好奇起来：“干吗叫这个啊？”
他笑而不答：“微微小姐在么？我有样东西给她。”
“什么东西，我交给小姐好了。”
帘子一挑，湖绿衫子的女孩子笑吟吟迈出来：“向公子早！”
“叫我寐言。”他欢喜得心都柔软了，慢慢抖开袖筒，小丫头凑过去看，忽然扑棱棱一阵响动，一片羽毛从袖筒里跌落下来，微微欢叫一声，扑过去追逐那只飞出来的百灵鸟儿。
那鸟儿在不太大的外屋里跳跶着，不住地鸣叫，声音清脆得如同敲碎了最晶莹的冰晶。微微的轻功不怎么样，兜了几个圈子自己先头晕了，站不稳当，他上去相扶，恰好微微失去了重心，倒在他肩膀上。
他曾经以为人在江湖就只剩下复仇二字，是燃在心底最冰冷的余烬，只有一抹心伤，撕碎所有的梦想与信念，但是当微微的簪子跌落下来，秀发凌乱在他肩膀上的时候，那种女孩子的清幽香味却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复仇勇气。
“我教你轻功罢。”肌肤相亲，慌乱之间他莫名其妙想起这么一句话来。
陈雁行几乎沉浸在了向寐言的诉说中。他能看出来，向寐言根本不是想对他阐明什么立场或者信念，只是纯粹的言谈和倾吐。这个年轻的男子，有过刻骨的仇恨，刻骨的爱与哀伤。
而他也忽然意识到，在长叙中，向寐言居然不知不觉地将袁崇焕唤做了“督师”，一如那些对抵御外敌最热忱的战士。
“那年十月末战事很紧，皇太极的军队继续南侵，先后攻下了遵化、蓟州、三河和通州。督师确实很辛苦，批阅文章到深夜，微微每次都过去送夜宵。有几次我跟着过去，桌子上摊的都是紧急军情和密报。也许只要我抽任意一份出来，就可以改变这个时局，动乱天下。”向寐言仍然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平静而哀伤：“不过我更喜欢的是去教微微学轻功，教她怎么捉住那只百灵鸟儿……微微很聪明，一学就会，很快，她已经不满足在屋子里抓鸟儿，于是我们到院子里去捉，再后来，我带着她去骑马，在北方辽阔的原野上，她的头发在迎面吹过来的大风里飘起来，上面系着浅绿的丝带，很美，真的……”
“现在她人呢？”陈雁行手一抬，剑尖划破了向寐言的颈侧，一丝鲜血细细地淌了下来。向寐言沉默地注视他，眼光里是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门没有关，红绫帐子被外面进来的空气招摇得不肯安歇，一个角始终落不下去，外面的月光很冷，冷得冻人，而他的黑衣在月光下极尽荒凉。隔了一会子，才幽幽笑道：“你听我说下去……”
“寐言，就是梦话。言语一向都是梦话，所以自名为向寐言。”这是他对自己名字的诠释，却从未对外人提起过。对微微也一样。
纵然她已经彻底地占据了他的心灵，但是夜深人静却总有一个小声音在耳边跳出来：——她毕竟是袁督师的女儿！
他记得那天夜里，他偶然不寐，披衣到庭中，居然遇到金军国师的弟子诸正彦，前来盗取军情。诸正彦见到他大是欣喜，唤道：“师弟，哪儿是袁元素的书房？”
他微微苦笑，顺手向东南角一指。诸正彦欢然而去，临走时却又回头：“师弟，师父说你的事最好快一些，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时间不多了。”
是了，他恍然憬悟，留下的时间实在已经不多了。
纵然是契约，也有到期的一天。他欠下的债都将加倍地偿还。他无语，转身回房。
次日他又至军帐，袁崇焕的眼角明显地多了一丝皱纹，见他进来，唤道：“寐言，昨夜书房里丢了一份密报，你见了么？”
“没有。”他垂首，但是汗水还是迅速地渗了出来。袁崇焕身上仿佛有种无形的压力，迫得他几乎不能抬头。
幸喜督师并没有追究，只挥了下手，示意他可以退下，手势随意得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存在。
忽然间，心头一种愤懑就燃烧了起来：
——你凭什么对我如此轻慢，在你杀掉我父亲之后？
眼前的鲜血无尽地延伸开来，直到将整个视野染就一片鲜红。那是父母的血，有着与他相同的血缘。
身上阵阵发烫，他匆匆回首，退出帐外，迎面撞上跳进帐门的一袭湖绿衫子。微微笑着对他眨眨眼。那意思是，我们一会儿出去捉鸟儿。
是呢。春末了。好景已经不多。
他还是随微微出去了，外面的百灵唧唧喳喳叫着，声音清脆，却彻底叫乱了他的心。微微纵马在前面，他望着她的背影，眼睛一时一时模糊。
都是梦啊。
他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这些荣誉，声名，信任与……爱情，都是用那契约所赊来的镜花水月。当期限终于来到，命运就会将这些无情地一一追缴回去，他仍然会两手空空。
而现在的日子，他是在用生命预支着这些年少的风流。
刹那间他泪眼迷离。
“那一夜，传来了要我动手的命令。我没有直接去杀督师，而是……先找了微微出去。
“我带微微爬上了军中的旗斗，两个人挤在里面，很冷，也很温暖。我带了一瓶酒，两个人开始灌。那是微微第一次喝酒。她很兴奋，喝了有大半瓶子。我看她喝。微微醉了，在我耳边小声唱着歌，很好听很好听。我忽然开始发抖，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后来微微终于醉倒在我肩膀上。她说了许多话，但是我一句都没有听清。我只是抱着她坐在旗斗里直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下起了细微的雨，她还睡着，我把手慢慢地压在她咽喉上，慢慢地，慢慢地压下去，一直没有停……”向寐言的声音已经几乎不可闻见，但是陈雁行却忽然大惊失色：“你！”
“她惊醒了，看见我的脸，脸上忽然充满一种绝望的神色，但是却始终没有挣扎。”向寐言仍然低声说着：“也许，也许只要当时她有最轻微的一点反抗，我就会住手，会带她去天涯，永远不回皮岛和北疆，可是她没有。她一直没有……”
“和刚见到微微那次一样，许多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不清楚怎么来到了督师的窗户下面。天都亮了他居然还没有睡，看见我在外面，就说，‘寐言进来，外面在下雨。……我有很重要的事对你说。’”
陈雁行手里的长剑剧烈地颤抖起来，在向寐言的颈上带出一道一道轻轻的划痕：“我知道督师说了什么！督师后来告诉身边的人，他本想在那一日将袁微微许配于你！而你，你这个混蛋……你杀了她！你杀了微微姑娘！你罪不容诛！”
向寐言眼睛里充满浓重的绝望和悲哀，手也在剧烈地颤抖：“是！我杀了她，我亲手杀了她！我无颜面对包括我父母在内的任何人……后来我终于没有勇气再与督师谈下去，于是我失态地逃离了他的书房，带着微微的尸身，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你得到了什么呢？内心里有个小声音满怀悲伤地询问，一遍一遍。他杀了你的父亲，而你杀了他的女儿。是的，你的确报了仇，却失去了这世界上最后的一点温暖。
微微，你是否恨我？是我亲手夺去了你的性命，纵使我曾经那么爱你。
微微。微微。
那些身后的事，所幸你毕竟不必亲见。
你父亲的《边中送别》曾道：“五载离家别路悠，送君寒浸宝刀头。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问去留？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故园亲侣如相问，愧我边尘尚未收。”
袁崇焕，字元素，号自如，明末大将，镇守边陲，数次大败清军，使清兵数载不得进犯，后来崇祯帝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将袁凌迟处死。
我不能凭辽东，愿齿尚方以谢尔。这是督师对父亲的最后言语。
西市的情状，他并没有亲见，后来，他带着微微的骨灰回到了中原，被中原武林竞相追杀。从崇祯三年八月到现在，又是半年岁月。
春草好绿……而他的生命，与这暮春一样，也已经并没有太多的时光了。
那个契约，两年为期，他并没有完成。命运即将索回他所欠下的债务，在赊来的最后时光里，他所能做的，只有沉沦。沉沦在这迷离的暮春里，等待自己的死亡。
他还能做什么呢？在一切都已颠覆之后？
也只有觞酒醉欢，将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强唱做年少风流。
陈雁行踏出杏花楼的时候已经是黎明，外面下起了迷离的春雨。有人迎了上来。
“陈大侠，吏部尚书王永光被劾罢职。温体仁的乡党闵洪学上任了。……又是生灵涂炭。”
陈雁行只皱了下眉，他对这些官场之事忽然无比厌倦。
剑身上干涸的血迹随雨水都冲刷在晨曦里。“杀了向寐言了？”
“没有。”陈雁行低声道：“他活不长了。两年前就服了金人的‘寤寐散’，过不了今年的五月。”
“那……”
“放他去罢。——哀莫大于心死。”
细细密密的春雨里，销金的杏花楼慢慢从惊骇中复苏了。楼上有人缱绻着声音，微笑道：“微微，过来。唱一曲罢。”
“是。向公子，翠微给您唱个‘采桑子’，可好？”
“好。……按这个词唱。”
片刻后，楼上按节而歌。歌声幽婉，听不大清楚，却有一小条纸卷，从开着雕花窗子的二楼上飘飘悠悠地坠落下来，落在沾满胭脂气息的松软泥土里。陈雁行捡起来，借着渐渐显露的天光看去，居然是一阙不依格律的采桑子，上半阕的墨迹被雨水洇透了，模糊得看不清楚，下半阙却还依稀堪读。
词意哀伤，和着楼上的歌声细细地传了下来。
“……并刀难剪天涯醉，向来寐言，向来寐言，且把风流唱少年……”
[ 本帖最后由 水碧烟寒 于 2007-2-1 22:4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