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本欲以此八字，来写这一个悲苦女子，却终究觉得牵强了。若论及襄儿的容貌，以桃花喻美人，自是不为过。然，她与他，毕竟有过那样一段无关风月、无关欢情的快乐日子；然，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只是桃花是否依旧，笑春风？
我不忍究其答案。
与那个人的过往如一幅幅影像交叠印在她的脑海，所有的期盼过，欢笑过，痴望过，放手过的曾经，都只是去年的那株桃花树，桃花辬落，一切不复。那一个可以唤一声“大哥哥”的人，再也不会来。那个桀骜不驯又情深似海的男子，再不会给她三枚金针，让她痴爱一场。
初时，他们的缘分，总让我深觉得，这是一种残酷的美好，她出生的当日遇险，便为他救下。
她解金钗，沽酒请客，端的是英姿飒爽，她这样一番心思用来，只为的是听一听那个传说中的“神雕侠”的故事。她跟着一群江湖怪客游荡江湖，终于见到那个心仪已久的“神雕侠”，他痛失所爱十余年，本已是心冷肠断，遇见好奇乐天的襄儿，终究把她当了自己的好妹妹，好好来待。
临别之际，他以三枚金针相赠，承诺了襄儿三个心愿。她见了他“清眉俊秀”的脸容，加之一路闻听“神雕侠”的英雄事迹，早已是情根暗种，不料已深。外敌入侵，言语挑衅外加人心惶惶之时，他巧手解围，赠予她一场热闹绚烂的欢宴。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十六年约满，断肠崖边，他苦等小龙女不至，黯然神伤不已，悲苦之际一跃而下断肠崖；她芳心大恸，急急相随，将最后一枚金针相还，苦苦请求，望君保重。
伤心人劝伤心人，好一个，黯然魂消，两不知。
又是好一个，一见杨过，误终身。
金庸下笔，当真传神，写郭襄的笔墨并不多，却字字句句，传唱了一曲哀歌，是错爱，是痴爱，是不舍，是无望，最终都在襄儿的那场痛哭中，一一作罢。
神雕之结尾处，再次叫我，心里纠葛不断，唏嘘不已：
却听得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着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呀啊而鸣，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
今年夏天，重看此段，心里满是凄苦的，更有些怨恨了，这样一场相遇。待得猛然发觉，早已是泪落脸颊。所谓悲剧，便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你看，所谓悲剧，便是以彼之乐景，趁此之悲情。
她的大哥哥，携着心爱了十多年的女子，逍遥而去，留下一句他日杯酒言欢的诺，而她，就这样凄极苦极的望着那样一对神仙眷侣，渐渐远去。
如果杨过一生不曾遇上襄儿，他的痴狂疏放，是不是也会大大失色？如果襄儿从不曾遇上杨过，她是不是会在容颜正好时，遇上一个能与她比肩的潇洒男子，而不是，孤老峨嵋，一生清苦？
却从来，没有如果……
杨郎情专，襄儿情深，却只是对了，又错了……
及至后来，无论是怎样的风流俊秀男子，也入不得她之眼进不了她之心。哪怕是风骨毓秀如张君宝，哪怕是可与之听琴论道的昆仑三圣。都不能让她再起情思。
只为着她心里，永只有一个狂放不羁又英雄侠义的大哥哥；只为着她心里，永只有风陵夜话的那段美好，永只有三枚金针的不逝之愿。
她以芳华青春，祭奠了这份痴爱，她以一身寂寞，祭奠了这份专情。
三枚金针之谊，成全了她女儿家的一份遐想之端，成全了她心心念念想着恋着的大哥哥的——那份惊世绝爱，成全了她盼得君不可自寻短见，好自保重的热望，却独独，也散了她一切的念想。从此，那只是他人口中的“神雕侠”，她终生想念的大哥哥。
其他，都不是。都不是呵。
她这一生，给了青灯黄卷，她的情她的心，早就在那个唤做断肠崖的地方，断裂了，破碎了。
她不能放下不得不放下的苦，她热望相见却终不见的累，又有几人可解、可知？只有那线装的经卷，陪着她的寂寞，日日孤老。只有那所谓的闲云野鹤，轻轻看她的执念，轻轻看她那份看不破的悲苦。
终究是：
从此而去，相失天涯。
[ 本帖最后由 柳无歌 于 2007-1-13 19:53 编辑 ] |
发表于 2007-1-13 16:0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