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解语花
丹寒绝顶,天下第一楼。
飘洒的雪片宛如纯白的精灵,穿透了黑重如铁的夜幕,跳着无声无息的独特舞步,飘摇、旋转、陨落,就这样在茫茫大地上消融了踪迹。夜空中有雾气迷蒙。清白的光摇曳在窗纸上,宛如一个冷冷地抓不住的梦。
议事厅中,霍惊觉正手抚琴弦沉吟,似在努力回忆什么。忽然间手指一动,却只有几个短促的音响起,说什么也连不成调。
这一幕被刚刚进门的风落看在眼内,不觉带了丝会心的微笑。不慌不忙地脱下狐裘挂好,笑道:“大哥,还是我弹给你听好了。”
霍惊觉似是吃了一惊,脸上竟是微微一红,点点头让在一边。
风落笑吟吟揽琴于案,略一沉吟,素袖伸展纤指轻拨,琴音便自腕底流泻而出。起初恬恬淡淡,如春雨敲窗,过不多时,忽然一转,便渐渐有了起伏,霍惊觉听在耳内,俨然就是当日听到的曲子,不觉心荡神驰。记得初闻此曲,桃花灿烂,如今却已是枝干尽枯、白雪皑皑,不知道当日弹曲子的人此刻身在何处?她身子生得单薄瘦弱,又能不能抵挡得了风寒?……只是,由风落拂出,中正平和、淡泊悠远,却与
记忆中的缠绵温柔大相径庭。原来,同样的曲调自不同的人手中弹出,意境竟是相差甚远。
一曲既终,风落突然幽幽叹道:“这曲子,这《有所思》,看来我是弹不好了!”
霍惊觉强压心头起伏,微笑道:“很好啊。你真聪明,跟二哥学了数日就能拂得这么好。”
风落黯然摇头,道:“曲为心声,当初我听孤鸿大哥弹得好听,才缠着他学的,还特意把琴放到这里。可如今曲调是不错了,可曲子的精髓意趣,我却是半分也领略不到,自我手中弹出总是这样干巴巴的毫无意境……实在是糟蹋了这首曲子了!”
霍惊觉微微一笑,笑容里几分是苦几分是甜,喃喃低语:“若无相思意,怎奏相思音。这《有所思》,不懂相思,是弹不出的啊。”
风落眸光一转,俏丽的脸上突地浮起几分顽皮,笑道:“我知道大哥心中所想。那人自千里之外寄书而来,可不枉了大哥长夜久等了吧?”
霍惊觉被她说中心事,脸上又是一红,右手伸到一半,便再也递不出去了。
风落咯咯而笑,将书信塞到他手里,故意道:“你慢慢看啊,我不打扰了。”说着真的背转身子,拿了一把银剪剪去烛花。想到大哥向来沉默,刚才的窘色实是难得一见,不自觉地笑盈齿颊。
忽听霍惊觉低低叹了一声,风落回头笑道:“看完没有?”霍惊觉一言不发将信笺递过,只见上面不过所述些人情风土、帮派动向,其余并无一句别样言语。瞥见霍惊觉脸上隐隐的失望神色,风落张了张嘴,却又不知怎样劝慰才好,当下手抚瑶琴,依着先前的调子慢拨数声,吟道:
“谁言生离久,适意与君别。衣上芳犹在,握里书未灭。
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常恐所思露,瑶华未忍折。”
霍惊觉眼神忽的亮了,冲口问道:“真的?”
风落含笑点头:“你难道还不明白?有所思,有所思……呵呵!”心里却自嘲地想道:“风落啊风落,枉你执掌第一楼多日,这‘有所思’的滋味,你却是始终无法明了的啊!”
二、惜分飞
北方仍是冰封雪冻,而江南,已然春波如酒、碧草如烟了。
烟雨楼头,浅碧衣衫的少年手扶栏杆默然不语。他面容儒雅俊秀,深沉如水的双眸中却满是失落和茫然,薄唇微抿的时候,内心无法掩饰的痛苦就不自觉地显露脸上。
楼上的客人本就不多,忽然,一名店小二模样的人奔上楼梯,为角落里的白衣
女子端上小菜,背转身的瞬间好似极低极低地说了句什么。
女子神色不动,微微摆手,那人便倏然而退。
女子顺手捧起茶盅,悠悠然揭开盖子,心中默数。刚刚数到“五”,只听砰的一声响,楼梯口窜上一名彪形大汉,手伦双斧直冲进来。与此同时,四周数名茶客一起发动,一时刀剑耀眼生花,目标同是楼头负手的少年。
白衣女子唇角浮起冷笑,自顾自吹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只听吼叫连连,那少年身形稳稳而立,而偷袭的人却都踪影不见。楼下噪声不绝于耳,有人呻吟有人怒骂,显然少年未下
杀手,所以虽被摔下楼头却未受重伤。那少年如任何事情都未发生一般凭栏而立,只是脸上的悲伤,似又浓了几分。
其余的茶客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发声喊,一时间逃得干干净净。只有角落里的白衣女子,举筷夹起已有些微凉的菜肴,优雅的放入口中。
少年也不回头,自语道:“你真的不来见我?原来,你从没把我放在心上?”蓦然间长声大笑,声震屋瓦。一时,楼下一片静寂。
正在这时,轻盈的脚步声自楼梯处响起,有人拾级而上。背心一股劲风袭来,白衣女子不动声色地微微一让,这一招便落了空,而这无视人命的毒辣招数,让她的秀眉紧紧皱起来。
一击不中,发招之人大为诧异,不由身形顿了一顿,竟是个绝美的盛装少女。白衣女子微微冷笑,纤手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枚白玉雕琢的梅花令牌。来人眸光一闪,低低吐出两个字:“得罪”。
这番变故不过瞬间,少年兀自呆立,似乎浑然未觉。
瞥见走向楼头的窈窕背影,白衣女子将茶杯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她岂会不识,来的分明是江南金家的千金小姐,虽是家世显赫,可看刚刚的行事,果决狠辣却令人不齿。这少年手提长剑,当是
江湖中人,不知与这金家小姐有何恩怨纠缠。想到刚刚少年的几句话,没来由心头一沉。
虽隔了数百步,二人对答清晰的传入耳内。
“步大哥!”金家小姐声音娇柔无限,换了一个人一般。
“是你……真的是你?”少年声音激动莫名。
“当然是我啊,还会是谁?嘻嘻……咦?楼下……楼下这多人都是我家的护院武师啊,怎么……”
“一场误会。”少年随口回答,似是仍沉浸在喜悦中。
“哼,我知道了,是我爹派来杀你的,对不对?哼!”最后一句明显带出几分杀气。
“算了。我毫发无损,他们却已带伤了。算了吧。”少年柔声劝道,话语中的喜悦,满的都溢了出来。
“嘻嘻是啊,步少侠是什么样人,收拾这些酒囊饭袋不过探囊取物。”金家小姐咯咯娇笑,声音渐低几不可闻,“步大哥,你可知道,我……我好想你……”
白衣女子仍未出声,眸中泛起鄙夷和不屑的冷笑。
只听呀的一声痛呼,却是金家小姐的声音。白衣女子悠然抬眸,少年正横抱了金家小姐走入堂中,自怀中取出伤药,细心的敷在她左颈处。
金家小姐显是被点了穴道,身不能动,口中大喊大叫:“步剑痕,你这个混蛋!你杀了我好了!”
少年不答,却微微皱眉道:“全怪我失手,这伤,日后怕是要留下疤痕了……不过还好,你平素爱穿高领,应该瞧不出。”
金家小姐愕然半晌,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原来,原来你早知道不是她!你……你……”
少年脸上全是悲悯之色,轻轻摇头道:“阿珑,虽然你和阿玲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有许多地方,你永远也学不像的。她……她又怎会见我?……”
金家小姐蓦然间醒悟,恶狠狠的说道:“你明知等她不到,所以刚才故意哄我,聊以自慰,也是诱敌之计,是不是?”
少年不语,显是默认。金家小姐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突然嘶声笑起来:“呵呵姐姐早有了心上人了呀,你就是把心掏出来她也不会在意你半分的!我几次三番对你示好,你却不理不睬,你……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少年瞧着她,低低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蓦地变了脸色。
金家小姐看在眼中,得意地笑道:“没想到吧?那群饭桶衣上、手上、头发丝上,浑身上下都是毒药,枉你一世
英雄,还不是着了我的道?哈哈哈哈……”
少年怒气陡生,提掌欲劈,却又颓然放下,喃喃道:“阿玲知道,要伤心的。”一时站立不稳,扶住了桌沿。
金家小姐秀目中珠泪盈盈,咬牙叫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来杀我啊!我死了就再不会伤心了……步剑痕!我恨死你了!”
少年苦笑,歇了一刻,猛然间提气高呼:“金家人何在?快来救你家姑娘!”但是气力不继,又如何能传得远?
金家小姐花容失色,失声叫道:“你疯了!惊动了旁人你还要命不要?我……我没想要你死啊!我只想留下你,即使捅刀子……解药就在我这儿,你……你快些来拿……”
少年黯然摇头,深吸一口气,拔步便向楼梯处冲去,却未及两步,一头栽倒。
与此同时,白衣一闪,一直冷眼旁观的女子站立当地伸手挽住少年,冷冷地望着金家小姐:“解药呢?”
金家小姐一怔,旋即喜道:“在腰间荷包里!”
白衣女子再不迟疑,急速取出给少年服下。种种手段令金家小姐心悦诚服又心生妒意,不由冷笑道:“你就不怕解药是假的?”
白衣女子轻描淡写地答道:“他死了,你也活不了。”
金家小姐只觉浑身冷汗,便再也不敢言语了。
少年悠悠醒转,白衣女子的声音,宛如晨钟暮鼓,传入耳际:
“从前,有个老和尚带着小和尚爬山。当他们登上山顶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漫天云霞灿烂美得惊人。小和尚望着望着,突然间放声大哭,说道:‘这么美的太阳,我却留它不住!’老和尚却笑了,对小和尚说:‘痴儿!既留不住,又何必留呢?’”
“既留不住,又何必留!”一旁的金家小姐穴道已然解开,却如木雕泥塑般呆坐桌边,清泪长流。少年心中如有所悟,翻身坐起朝白衣女子深施一礼:“多谢风楼主,后会有期!”长声吟道:“且将心事付长剑,莫管流年去无痕!步剑痕啊步剑痕,枉你痴迷一场!”言罢再不回头,飘然远去。
白衣女子望着这两人,心中却涌起层层落寞,不由地低声自语:“这就是‘相思’么?”
三、忆江南
雪落,梅开,第一楼的冬天仍然如往年一般无二。
议事厅中传出琴声。
南孤鸿踏雪而来,不由一怔,心道:“这分明是《有所思》!我只教过两个人,宇文在外未归,难不成……是风落么?上次听闻还是不得要领,如今听来,这弦中尽是相思牵绊啊!”
琴曲悠悠,轻轻浅浅不着痕迹却绵绵无休,如花底清流、间关鸟语,诉不尽的淡淡牵挂却另有一种宽怀劝慰的意味。
“常恐所思露,瑶华未忍折!”南孤鸿心有所感,不觉驻足。
厅外之人痴立风雪,想着自己的心事。却不知道,厅内的白衣女子,此刻已宛然回到了烟草凄迷的江南。
且将心事付长剑,莫管流年去无痕!
那飘然而去的少年啊,是过客,还是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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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云紫裳 于 2006-12-27 11:3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