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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梦里谁知身是客

小洌

有美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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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

1^# 大中小发表于 2006-12-19 15:10 只看该作者

梦里谁知身是客

有个地方，叫江南。
那里有草长莺飞的二月，有春来江水绿如蓝；那里有大量的风花雪月，有大量的醉生梦死；那里有骑马踏过满地落叶的少年，有朱唇轻绽媚态百生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在那里，你也许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

师兄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愉悦和憧憬。
那个地方，在哪里？
师兄眯着眼睛，良久，指者残阳如血的西边，诡异地微笑着说，那边，我们下山的方向。
然后天地间忽然暗了下来。
夜，吞噬着那仅余的一点光辉，肆无忌惮地狞笑着。
寒冷，潮水般漫延。
那一夜，我对小夕说，我一定要去江南。
那一夜，江南成了我梦里的江南，极尽繁华与喧闹。有大漠里没有的柔情似水的柳树，有大漠里没有的雄伟的绿瓦朱檐，有大漠里没有的精致的画舫……
一切是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
然而微笑着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仍在那广袤、单调、苍凉的大漠里，在那禁锢我十几年的大漠里。
那年我六岁。

为什么，这路程竟是长得令人绝望？
半个月了，为什么我走了十五天的路程，还不能走出这广袤、单调、苍凉的大漠？还不能见到梦中的江南？
那多情的风在哪里？那翠绿的烟柳在哪里？那精致的画舫在哪里？
蒸蒸热气中，我却感到莫名的寒冷。
一眼望去，到处是白花花的亮以及绵延千里的黄沙。
我的干粮和水，只能维持四天了。

第二十天。太阳依旧狞笑着，不遗余力地把所有的光和热扔在这荒芜的大漠里。
我躲在一块巨大的石头的背影里艰难地咂了咂皲裂的嘴唇。我已经半天没喝水了。干粮和水，在昨天晚上便没有了。
我靠着巨石坐在黄沙上发呆。
我不知道以黄沙为主体的大漠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块石头，更不知道这块巨石从何而来。我只能明白的是，这块巨石现在正给予我生的希望，即使最终我仍难逃一死。
如果慢一点死亡是一种幸福，那么也许我现在很幸福。
只是，那梦中的江南，始终如这大漠中的海市蜃楼一样缥缈而无法触摸么？
还有，小夕，那个我童年中仅有的朋友，也终究无法见到了么？
我向白驼峰所在的方向望去，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抚摸过千百回却未曾打开的素笺。

洌：
你终于到你梦的地方了。
也许从此以后你将可以在那里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是此时，我只是想请你慢慢地闭上眼睛，将你所见的江南，在脑海里浮现。你不是曾说过我们心有灵犀么？也许，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在漠上的我，能够突然感应到你脑海中江南，然后像你一样，坐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看着师兄们意气风发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呆呆的。我感到一种异样的苦涩的疼痛沉积在心里。
小夕，我喃喃地叫了一声，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
然而我感到脸颊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滴到黄沙中。
青石板的路上仍残留雨后的气息，绿瓦朱檐，钩心斗角；那骑马踏落叶的才子，那画舫中莺歌燕舞的女子……

每年都会有师兄通过“剑试“，然后下山，去江湖，去江南。只是再也未曾回来。
年幼的我，只能无限羡慕地坐在门前的那只石狮子上，看着师兄意气风发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然后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西天，一直到残阳如血，一直到残忍的夜吞噬天地间那仅有的一点余辉，一直到大漠里那特有的寒冷与荒凉袭体而来。
这时小夕总会来到我身边，替我披上披风，然后幽幽地说，天冷了，洌，回去吧！
一如既往地发呆，良久，我才喃喃道，小夕，这里终究不是我梦的地方。

单调的黑，浓墨般让人望而生畏。无止境的寂寞，只有自己一阵又一阵的喘息声。
这无尽的黑，这失去方向的黑，这失去生命的黑，何时我才能走出去？
惊慌、失措。于是大喊大叫，想找到一丝生的气息。一只冰冷的手，拉住了我……

小夕，那个多年后仍在我记忆里沉浮的女孩，就站在我身边，握着我冰冷的手。
安静地，她只是轻轻地说，你做噩梦了。
我张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她好久，才说，那是一无所有的过往地浓缩。
说这句话时，我宛如回到那失去一切的黑的梦里，身子轻轻地颤抖，
你还有未来，还有希望，还有梦的地方。小夕一字一顿地说。
我苦笑。师傅虽收养了我，可哪曾交过我高深的武功？我又哪能通过“剑试”呢？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滚，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不想我的朋友为我担忧。

那一年五岁，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暴让我一瞬间，失去一切。父母，哥哥，管家，还有那吮吸着糖葫芦的幸福……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搬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离开江南来到着大漠上。漫无天际黄沙出现的那一刻，我看到父亲眼里的绝望，而我，最终被卷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同样是单调的天空，同样是炙热的沙子，只是我那撕心裂肺的号哭，却再也没有人来给我安慰。
直至他的出现。那个后来让我叫他师傅却只教我一套最基本的剑法的男人。
他像老鹰抓小鸡般把我拎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就走向大漠的更深处。
于是我以为我会遗忘，会这样老去。
于是那个漆黑的梦时常在梦里徘徊。
但是当师兄说到江南时。我知道，原来我什么也不曾忘记。

最终还是决定去闯“剑试”。即使我只会一套极其基本的剑法，但毕竟苦练了十二年，日日夜夜不曾放弃的十二年。
于是我义无返顾地走向练武厅，抱拳对师傅说哦，师傅，我想闯“剑试”。
所谓的“剑试”仅是师傅叫一个人和挑战者试剑。挑战者胜了自是可以下山；败了，则十年内不可以再闯“剑试”。
师傅面无表情地望了我一眼，说，好。殇，你去！
我闻言愣了，心里一紧，宛若平滑的绸子从半腰被挑出一根丝出来似的，寸把宽的一道全部抽缩起来。
绝望，漆黑一片，像夜里大漠独有的寒冷向我袭来。
殇，师傅的大徒弟，最得意的弟子。一身武功，是其他弟子望尘莫及的。
我惨然一笑，摆好起剑式，决然地说，大师兄，请了。
然后剑光，绝望地划向殇……

我陡的睁开眼，即使在炙热的大漠里，仍感到一阵寒冷袭体而来，一如置身那空无一人的冰山时的那种感觉。是因为那一战带给我以后噩梦般的寒冷，还是这巨石，遮住太阳的热？
我突然恍惚起来。没有在暮霭沉沉中，给坐在石狮子上的我披上披风的小夕在我身边，给予我温暖，我又该，如何挨得过这刻骨的冷？
小夕。

三剑，仅是三剑我便输了。
殇的剑尖虚指我的喉咙。我知道，只要在前进半寸，我的喉咙就会多出一个血洞，会血流如柱。
望着殇冷酷的笑。我更宁愿，这剑尖早已贯穿我的喉咙。
时间，在瞬间，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生命里，好像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慢慢龟裂，然后轰然碎开。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我，和一坛偷来的已被喝了半坛的酒。
我从未喝过酒。我只是看过以前有的师兄伤心时就抱着酒坛子不停地喝。醉意熏然中他们说，酒能解千愁。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真的只想喝酒，即使呛死、醉死，我也要喝。我不敢奢求所有的愁苦都离我而去，我只想，好好醉一场，如果可以，不要醒来。
恍恍惚惚尖间，当最后一滴酒滴到我嘴唇时，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如针般突然刺痛了有些麻木的心。
那是，谁的哭泣声？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依然一片黑暗。残留的酒精味浓烈的宛如棺材里腐尸的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觉得头剧烈地疼痛，仿佛是谁拿着锯子在我脑里不停地锯着。
酒！
我没有想到我醒来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酒。也许只是因为它能带给我温暖和遗忘。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原来，屋内是黑暗，屋外也是一片黑暗。
我哑声道，帮我拿酒。
门外的人没有动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很轻，却如闷雷般响在我心里。
是小夕啊，我挣扎着靠着墙坐着，干吗站在门口，进来坐啊。哦，对了，你有没有带火镰子啊？
洌。门外的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不像小夕平常那么婉转悦耳。
我突然记起我现在是什么样子。颓废、迷茫、伤心、绝望，狗一样的浑身邋遢。绝不能让小夕看到。于是我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狠狠地把门关上，拴紧。
然后背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眼泪，在瞬间肆无忌惮地滑落。
对不起，小夕。
不用说对不起，洌。门外的小夕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但是不管怎么样，小洌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跟坚强的人。不曾放弃的四千三百八十个日日夜夜，小洌，我知道你付出很大很大的努力。
洌，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还没吃过东西，我准备了吃的东西放在门口，还有解酒茶。
我走了。
接着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咬住衣服，无声地痛哭。
为剑试，为那四千三百八十个日日夜夜，也为小夕温暖地关怀。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驼铃声。我疲惫地抬眼望去，却仍是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终究是虚幻。
死亡，原来可以这么近，而我可以这么安详。
然而压得我无法呼吸的，却是小夕那不经意地关怀。
小夕，梦中的江南，对我来说，终究是梦一场。我只是梦中的过客。
小夕，以后在也不能陪在你左右了，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小夕。
忽然觉得大漠里的风划过自己的脸庞，很温馨，一如那天晚上听完小夕的话，我突然发疯地追上小夕，靠在小夕肩上痛哭时，小夕那纤细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
小夕。
此生唯一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人。
我叹了叹气，接着看信。

小洌，那一晚你伏在我肩头痛哭，我感到很心痛也很开心，心痛是看着你伤心我却不知如何安慰你，开心是你最终没有离弃我这个朋友。
你一直将自己的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的痛苦和忧伤。
你是坚强的但也是脆弱的。
所以我每一次都能从你的眼里读出桀骜和冷漠。
小洌，我相信江南是你幸福的地方，是你梦飞的地方。希望你远离了充满冷漠与不屑与痛苦与歧视的白驼峰后，能活得幸福点。
只是原谅我，以后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
夕字

我无力地躺在黄沙中。即便在巨石的阴影中，背下的黄沙一样炙热如烧红的炉壁刚褪温不久。
我疲惫地望着天空。湛蓝的天空。
没想到濒临死亡，我却仍能如此安详地微笑着看看天空。
也许，只是因为远方，有一个默默关怀着我的朋友。
你可曾想过你为什么能多一次机会？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我耳边响起。
然后我看见一张脸，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师傅。那个被我痛恨一生的男人。
我首先是惊醒地坐起来，然后不安的情绪笼罩心头。
是啊，为什么当初他给了我再闯一次“剑试”的机会，并让我很容易就通过了？又为什么直至下山之前我都没见到小夕，而小夕却是托人把信交给我，并叮嘱我到江南后才打开呢？难道，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噤。
那个男人诡异地笑着，没错，是小夕牺牲了自己给了你这个机会。只是我知道你永远也走不出这个沙漠，没有人能够走出，更何况你的方向是错的啊。哈哈哈哈……
以前你那些师兄所说的话，都是骗自己也骗你的。你知道不知道。没有人能够走出这片大漠。
男人说到最后竟跪着扯自己的头发，痛苦地道，我也不能，我也不能。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所有的喧闹所有的繁华所有的色彩，一瞬间从心里最柔处被抽离出来，我的世界忽然陷如一种死寂，什么也没有的死记与幻灭，一如梦中那无止境的黑，一如白驼峰后那万丈悬崖。
原来，我所谓的海市蜃楼的幸福，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的身上。而这个人，是我最亲最好的朋友。
只是这样的痛苦，最终却也似那不值一文的破布，被人随意地践踏。
没有谁能走出这诡异的大漠，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你那些没回来的师兄全部都是死在这大漠，你知道不知道？
男人在旁边痛苦地大喊。
我麻木地点点头，麻木地说，小夕呢？
小夕？小夕死了，小夕死了。男人突然发疯地大笑，然后绝尘而去。
我脑海里一片空荡荡的。
小夕死了？
小夕死了？

只是原谅我，以后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
素笺上最后一行字，如此醒目。一如白花花的阳光，刺得眼睛疼痛。
终究是梦。
梦醒后，开始了另一场无止境的绝望。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手中的素笺。

梦里，谁知，身是客？

[ 本帖最后由小洌于 2006-12-20 14:00 编辑 ]

如果天高地迥是一种幸福那么浪子是这天地下最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