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圣传-我以此文待争锋
剑圣传
引子
已是战役的第六夜。
广袤而萧索的战场上,长风凛冽,向北方呼啸而去,卷起一路苍凉凄壮的战歌。
一支大军在森寒的月色里疾驱北进。数万长戈锐利的锋芒直指向前,射向北方一座壁垒森严的巨大营寨。
当是时,一侧山岭间蜿蜒的小路上,一队轻骑如风驱驰。密集如鼓点的蹄声撕碎在厉啸的长风里。
月色渐斜,夜雾茫茫。前方军营内,飘摇的灯火朦胧可辨。
“成败在此一举!”当先的骑士回首低喝。声音浑厚刚毅,顿挫间凛凛透出无坚不摧的凌厉气势。
回应的,是坚定的点头,和黑暗中猛然绽放的明亮眼神。
蹄声更紧。
“杀!”
大军中一声如春雷炸响的怒喝!
“杀!”
数万士兵同时怒吼,剧烈的音波动地撼天!
数万火箭曳着灿烂的火线,如辉煌的流星雨撕开浓浓的夜色,在军营上空嘶声厉啸!
风长火势!北风狂飚卷舞,霎时间小半营盘沦为汪洋火海!
“军师神算!”滔天火浪中,一个武官对着身边的文士不无钦佩地说道。
“呵呵,此夜北风大盛,贼军必以火攻夜袭。各军早做好防火、反击预备,只待贼子志得意满之时,便杀他个措手不及!”文士眼中,精光猛然一盛。
身边,士兵正有条不紊地向南部运水扑火;
身后,一支杀气腾腾的虎狼之师正蓄势待发。
文士眯起眼抬头望天。半空里,第三轮火箭的辉光渐趋黯淡。
“杀!”
文士低声道。
“杀!”
武官掣出长剑,从牙缝里咬出愤怒的音符!
“杀!”
身后一团可怖的战云轰然升腾!
半空里,无数火箭交织激射,织成密集而辉煌的火网。盛大的辉光染红了莽莽天地,烧透了冷冷明月。
军营南部,烈火初张照云海。喷薄的烈焰怒吼向天,涂抹成黎明前最绚烂的霞彩。栅栏上,帐篷间,火舌仍像灵性的毒蛇,择人而噬,渐成燎天灼海之势。
火舌吞吐间,南方红衣军团潮水般奋勇向前。怒吼如滚滚春雷,连绵炸响,慑人心魄。刀戈飞纵,铿锵锐响不绝于耳,金铁相交间火星四溅。刀锋、剑气凌厉飙洒,所到处丛丛血雨冲天怒射,与火光、烟尘、沙土混杂一处,在呼啸的风里铺陈着浓烈雄壮的画卷。
黑甲士兵源源不绝地从军营中涌出,或提水桶,奋力扑火,或执兵刃,舍身杀敌。
红衣军死死保持圆形阵势,任凭兵刃加身,始终不离所守之位,反而觅机步步向前。
渐渐,辕门口尸首堆叠,流血漂橹,在火焰的灼烧里散发着难闻的焦臭。黑甲士兵源源不绝地涌出,逐渐形成对红衣军的合围之势。红衣士兵如风中秋草般阵阵伏下,阵形却丝毫未显慌乱。后军士兵饱含悲愤地踏过同袍的尸身扑向敌军,将手中的武器用尽全力地搠进黑甲士兵的每一处要害。情状惨烈,有如取义成仁的慷慨。
“杀!”
两军正在营南激战至白热化时,营北却突然爆发一阵豪勇的大喝!
十数匹健马矫若游龙,瞬间冲垮后军防线。由于大量士兵已奔赴营南,中军后军守备极为薄弱。十余骑士如入无人之境,折冲纵横,驰骋狂飙,一路抛洒火折,引燃粮仓、大帐。
火光将这队人马照得分明。
当先一人身形彪悍,面色如铜,眉目如刀,短而刚硬的短须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势。着一身软甲,手持长剑。呼喝声中,剑招大开大阖,剑意连绵汹涌,真气雄浑壮阔,宛如大江大河浩荡奔流,当者无不披靡。
身后四骑,当先一员年轻小将,手持斩马长刀,凌厉劈砍,带起两股莫大刀风,气势骇人;一着纶巾素袍,面容清朗,手中长剑亮若秋水,招式古雅出尘,剑光洋洋洒洒,一如天河倒泻,群星飘飞;一人瘦削桀骜,长发黄须,袖底两条铜链如金蛇狂舞,伸缩自如,;第四人长须飘飘,面容英挺沧桑,一杆烂银枪上下翻飞,白色枪缨飞飘如絮,斗大枪花圆转如意,白芒飘逸随风,如严冬瑞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四人或目眩神光,或神华内敛,俱是内外双修的高手大家。
十余轻骑列半月阵势,护在两翼、背后。各持长兵,向着四方斩击劈刺。招式中虽不带内力,却仍带起呼啸风声,简洁利落,却刚猛凶悍,乃是最为实用高效的军中武术。
这队人马很快冲杀开一条血路,烟尘过处尸横一地。营中将士心惊胆寒,畏缩不前,竟无人敢撄其锋芒。
而此时,一座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巨大中军帐已赫然在望!近百名精锐士兵在周围来回巡逻。
守帐士兵形貌剽悍,见有外敌来犯,齐声呐喊,挺身向前。
当先骑士喝道:“替我顶住!”“好!”身后众人齐齐纵马上前截杀,一时间奇招乱舞,真气汹涌澎湃,来回激荡。刀光剑影交相辉映,斗转星移间难辨人影。
当先骑士忽地吐气开声,双腿一夹。坐下宝驹有如苍龙出水,矫矢破空,一条黑影疾风般从众人头上一掠而过!
那马儿驱驰半夜,已露疲态。骑士似有察觉,半空中旋身而起,飞纵而上,在一轮皓月中剪出一道伟岸的身影。高举长剑,吐气开声,蓄起满身劲力,挟带煌煌火势,浩浩天威,凌空劈下!
人间竟有这般招数!这般返璞归真,人剑合一的招数!
长剑一瞬间破开虚空。空气被利刃刹那间划开,竟拖出一道数丈长风。茫茫的剑风里,黝黑的长剑急速震颤,发出苍龙傲啸般的嘹亮嘶鸣,直冲九霄,摧人心肝。
红色火焰,黑色长剑,白色剑风,被狂飙突进的剑手卷带成一条声势骇人的龙形风暴,眨眼间从大帐上席卷而过!
“轰!”一声巨响,宏伟的大帐一瞬间崩塌碎裂!牛皮、棉布、木条,被余势不减的风暴绞碎飞扬,如玉珠飞溅。
一时只听帐内连声惨叫,烟尘散尽才看清帐内情形。
显然是一场未竟的高级军事会议。数名谋士、文官被猛烈的袭击震得七窍流血,人事不省。两个年轻武将竟也被震晕,跌坐在一旁。仍能保持清醒的,只有几个年富力强,金盔银铠的大将。
这惊天动地的一剑也大大推进了帐外战斗的进程。没有内功根底的士兵们被瞬间撂倒,骑士们轻松地解决了战斗,发一声喊向帐内的将官冲去。
而帐内的将官仿佛痴了,任凭绳索上身,刀剑加颈,只是怔怔地看向帐外一片空地。
那里,两条人影剧斗正酣!
如两道电光来回激射,两条人影在空中飞旋怒撞,一触即分。每次兵刃相交,都爆出冲天的锐响,溅起绚烂的火星。
校场两头,两条人影忽然站定。
一人身材修颀,面容颇显沧桑。着红纹白底鱼鳞软甲,手中一柄长剑黑如点墨,斜斜垂下,正是先前打头骑士。
另一人燕颔虎须,身形伟岸。袭一领黑底绣金线龙文星斗长袍,紫金冠束发,一柄长剑平平前指。那剑造型古拙,遍布绿锈,剑身周围却隐隐有青光湛然,柔和中带有威严的王者气象,竟是一柄可遇不可求的王者神兵。
白衣剑手望一望剑身崩出的大小缺口,朗声笑道:“商王好俊的功夫!那柄‘干将’更是天下难寻的神兵啊!却不知周王从那座深山古冢觅到?”
干将!
商王!
竟是这样两个两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名字!
那黑袍人竟就是商王杨刈!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二十年前,东海之滨的小国商高举义旗,长驱西进,一路吞并十数小国,奠定了一个伟大帝国的基业。那时的商王,便是这杨刈的父亲杨煦,商太祖。
八年前,杨煦驾崩,杨刈继位。此子勇武过人,连年征伐,以雷霆手段北歼戎夷,西扫回乱,南定蛮疆,将乃父江山扩了一倍有余,几乎廓清了中州大地。
能与虎视六合的商王在如斯局面下对剑,来者又是何人?
听得两句讥刺的言语,商王淡淡冷笑道:“你就是成靖飞?功夫不错。”
那成靖飞回道:“没有两手功夫,倒也不敢兴兵抗暴啊!”
成靖飞!
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一年前,南疆突逢百年不遇的大水患,朝廷竟未减租税,而难得下发的微薄赈灾银,还被大小官吏重重克扣,去了六成。加以朝廷一直对南疆臣民视为蛮夷,向来政策严苛,人民积怨聚至峰顶。
彼时,这成靖飞在南疆突然亮出“替天行道,兴兵抗暴”一杆大旗,一时山鸣谷应,义军纷纷而起,公推成靖飞为领袖,公然叛乱,竟如旋风扫落叶,半年间收复大半城池。
义军星火燎原之势深为杨刈所忌惮。数月之间三次兴兵,却都无功而返。此次更是御驾亲征,誓要以优势的兵力财力拖垮南疆。
官军一路进逼,很快打到南疆重镇——赤城下。双方大军集结,连番血战,均损失惨重。赤城血战,已成为默认的决战,最后一战。
而是夜,已是这场决战的第六夜。
周朝谋士算定今夜的火攻,大军盘踞营南。可谁曾料想,最后的总攻,竟不是那烈烈风中的浩荡火海,而是义军最高统帅亲自带领的十余飞骑?!
却是好一条声东击西,擒贼先擒王的好计!
烈火“毕毕剥剥”升腾,四周爆炸声滚滚不绝,喊杀震天,铺陈出一片宏大辉煌的背景。
在这座巨大舞台上,整场战役最高潮的一幕即将上演!
两位显赫的英雄,成靖飞,杨刈,便是这高潮结局最伟大的主演!
十余骑士捆上帐篷内一干高官,在四周点起冲天大火来。有人从怀里摸出一支花筒,朝天一拉,只听“咻”一声疾响,一道火光直射向天,在辽远的夜空里,突然绽放出一片盛大绚烂的花火!
“吼!”
南边主战场陡然爆出众人欢欣之极的大喝!
当先几名红衣士兵畅快无比,纵声大笑,一边从尸首上抄起两把腰刀,左右翻飞乱斩,刀锋过处,血花爆绽如雨。
红衣军一时士气如虹暴涨,齐声虎吼“成公!成公!”越战越勇,顿时掀起一波攻击狂潮!
黑甲军渐露疲态,营内忽然又响起尖锐的锣声,十余传令兵纵声高呼“救驾!”顿时黑甲军阵势土崩瓦解,混乱不堪。前冲、后撤的撞在一处,顿时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一时间军心涣散,众将士无所适从。便如秋天的万顷麦浪,在红衣军镰刀般的收割中,一列列,一排排,绝望无助地倒下。
这场战斗就到了见分晓的时候了。天边月色渐淡,东方初现微明。
校场两端,两人各持长剑,肃然静立。
热浪汹涌,四周箭矢遄飞,砂石席卷。但甫一触及二人周身,便仿佛碰到无形的障壁,被弹飞到一边。
南方声音先趋混乱,后来便被整齐的呐喊完全盖过。
“成公!成公!”
雄壮的铺天盖地,浩荡而来!
杨刈面色凝重如铅,不由得狠狠把剑柄在掌中绞了一绞。
成靖飞傲然问道:“今次这‘暴’,可算区区‘抗’到了吗?!”
杨刈冷冷道:“未至最后,反贼休要猖狂!且以尔项上人头,来试试寡人手中这‘王霸之剑’!”
“锵!——”
干将发出激越的长啸!
杨刈合身纵上,长剑卷带起凌厉锋芒,宛如苍龙傲啸,紫电吞吐!甚至模糊了身形、剑招,只有那睥睨六合,虎视天下的凛凛霸气充塞寰宇,恢宏的气势竟似要摧垮周围的一切!
“好!”
成靖飞内力汹涌薄发,浩荡连绵,向四方鼓舞席卷!
五指悠然一舒,竟脱开了手中长剑!
那剑竟未落下,而是随着成靖飞掌心真气流转,悬停在半空!
成靖飞右手一轮,潇洒地在空中划了个无形的圈子。
而那剑仿佛通灵一般,竟也在空中流畅地环转!
掌心内力与剑气连绵流转,竟在剑身绚出瑰丽的霞彩!
手与剑越转越快,圆圈也越划越大,竟卷出呼呼风声,带起砂石木叶!
空气中隐隐已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
仿佛能吞吐山河的气旋!
成靖飞内力并不如杨刈精纯深厚。但这招使动处,剑气上感天听,下达地知,已激起天地山河的森严气象!
浩大的自然之气与剑气循环相生,一浪大过一浪,怒吼而至!便如那万里长风中的滚滚海潮,汹涌无休!
这一剑,足可称之为“山河之剑”!
“铿!”
“王霸之剑”精准地刺中“山河之间”气旋的正中心!
“汹!”
“王霸之剑”剑意凛冽无匹,锋芒飙射,顿时将成靖飞衣衫撕破,划开道道血痕,更在他额上斩出一道深深的剑痕,鲜血立即汩汩涌出。
而成靖飞恍若不觉,手上剑诀变幻玄妙,渐渐有微白的光从他四肢百骸透出,在体内奔腾汹涌,最后猛然从掌心喷薄而出!圆转的真气如灵蛇般绕着“干将剑”疾旋而上!杨刈的一条手臂瞬间被茫茫的气海吞噬!
“砰!”
黑色人影被不可估量的巨力轰飞出数丈远!一声巨响,砰然落地,一口血箭顿时直冲向天!
成靖飞亦是踉跄数步才止住退势。饶是剑招精妙,右手一柄宝剑仍在与干将的对抗中碎为齑粉,只有剑柄完好地落在地上。
而左手,却是一柄碧光湛然的古朴长剑!干将!
成靖飞左手剑傲然平举,朗声笑道:“多谢商王慷慨赠剑!”
杨刈仰跌在地,脸上许久才浮现血色,却是又惊又怒的神情。
成靖飞举步上前,俯身问道:“商王,你此生可有憾事?”
杨刈又是一口血咳在地上。“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有何可憾!”
成靖飞似是不忍地闭上眼,“若是没有这邦国之隔,陛下会是我景仰的大英雄。”
“噌——”一声龙吟袅袅不绝。
成靖飞转身而去。
东方青白的天宇下有了微红的霞彩。很快,一轮灿烂的红日即将升腾。
而此时,干将青碧的剑刃上,一滴血珠默默滑落,洇进黄土。
身穿烈日色彩衣甲的将士,对着东方的朝阳,拭干脸上的血与泪,开始欢呼。
[ 本帖最后由 chen_shuze 于 2007-1-17 12:5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