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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传奇]神仙谷(《江湖风云录》之一)——后面出场的人物更多(填坑之中)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
      神仙谷正山花漫烂,蜂飞蝶舞,春光无限。
      一条小溪缓缓地从山谷穿流而过,溪底铺满了圆溜溜的鹅卵石,溪岸是一块青葱葱、绿油油的草地。
      草坪上,一个少年正手舞长剑,剑影纵横,激荡澎湃。他身周的桃花在剑气笼罩下纷纷扬扬漫空飘落,宛如下了一场花雨。而他犹如一只穿花蝴蝶,身影纵跃如飞,片片桃花竟在他身周两尺处形成了一个圆圈。
      这是怎样的一种令人心惊的剑法?!
      旁边的一块山石上,坐着一个蓝衣少女,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少年舞剑。那蓝衣少女面容秀美姣好,长发披肩而下,微风吹过,发丝飞扬,宛如凌波仙子降凡尘。
      剑风激荡而飞落的片片桃花落满双肩,她浑若未觉。蓝衣、红花,衣素、花艳,相得益彰,愈发显得她人比桃花艳!
      那少年一时兴起,蓦地身影冲天而飞,长剑在桃花影中疾如闪电般连刺九次,竟将漫空桃花凝聚成一个半径尺许的花球。他陡然开声喝道——“散!”,长剑气势如虹击向花球中心,剑尖堪堪触到球面,那花球突然迸裂,片片散花去势迅猛至极,触及花树,那花雨下得更猛、更烈了!
      花雨飞扬之中,两片花瓣竟如利器般赫然直“飞”入树干之中!
      那少年身子眼看便要飘落地上,他却凌空翻了半个跟头,长剑疾挑草坪,身子于不可上升之际陡然借力拔高三尺,他长啸一声,叫道——“去!”,长剑犹如离弦之箭,脱手飞出,透穿树干,没柄方止!

      那少年此时方才洒然飘落地面,笑道:“冰儿,你看我所施的‘风吹云散’、‘风起云涌’两招剑法如何?”
      那个唤作“冰儿”的蓝衣少女拍掌欢叫道:“好呀,好呀!小北哥哥,你这两招剑法比起伯父恐怕也不遑多让了。”
      那少年听她如此夸赞,心中着实兴奋,脸上便也不自觉露出满是幸福自豪的笑容,但也深知自己对这套剑法的领悟有限,当下笑道:“比起爹爹来,我这样的剑法恐怕要贻笑方家了。”
      这番桃林试剑令他胸怀为之一开,他铿然还剑入鞘,目光柔情无限的看着那少女,正欲走过去。他刚迈步,突然一个踉跄,痛苦地叫道:“哎哟,我的脚!”
      “怎么啦?北哥!”冰儿慌忙跑过去,身上积落的桃花纷纷随风而去,关怀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我的右脚大概刚才练剑时扭伤了!”
      “小北哥哥,你别动,我扶你!”冰儿将他扶到自己坐的山石上,伸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右脚踝,关切地问道,“还痛吗?”
      小北故作夸张的叫道:“痛!痛死我了!”
      冰儿急道:“那可怎么办?”她余光微扫,却见他嘴角边挂着一丝坏坏的微笑,顿时知道自己又上了他的当,被这个可恶的家伙又戏弄了一番,她不动声色的说道,“可能你的脚抽筋了,我给你按摩一下。”
      小北满心得意,道:“好吧!你可要轻点。”
      冰儿应道:“我知道。”她右手突然狠狠地在他小腿肚上掐了一把。
      小北见自己骗局被她拆穿,蓦地跳起,转身就逃,同时不忘怪叫道:“杀人了!”
      冰儿追逐着,笑道:“大坏蛋!你尽会骗人,本女侠今天要为民除害,好好收拾你!”
      少年边躲边笑道:“蓝女侠,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刚才我的右脚还分明痛的厉害,现在却一点儿也不痛了。自古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我看,这脚大概是经你纤纤素手那么轻轻一抚就好了,而且现在逃起来更是脚下犹如风生,呵呵,这就叫妙手回春!”
      冰儿道:“油嘴滑舌!本女侠见到你这样的大坏蛋一定不饶!”
      “噫?我今天是吃素的,菜里可没放油啊,又怎么会油嘴滑舌呢?”
      “你别跑!大坏蛋!”
      小北与冰儿犹如两只在百花丛中翩翩飞舞的蝴蝶——笑着、闹着。
      原来,那少年名叫莫小北,其父就是令武林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一代怪杰莫灵寒。
      蓝衣少女叫蓝冰儿,其父蓝依风曾是丹阳县县衙的师爷,那县令贪污库银,而后将一切罪名都罗织蓝师爷头上。可怜蓝依风手无缚鸡之力,被冤打成招,身陷牢狱。
      那时恰逢隐居神仙谷的莫灵寒外出购物。莫灵寒对此贪官如何能忍,当下就夜入县衙刺死县令,将贪官搜刮而来的银子都散发给周边穷苦的百姓,而后又深入天牢,将蓝依风救了出来。
      于是,师爷蓝依风也携着家小隐居到这神仙谷。而莫小北与蓝冰儿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冰儿,你看那里有一张字条!”莫小北停止嬉闹,指着溪边一株柳树神色紧张地说道。
      春风轻拂,杨柳依依,而在那株杨柳树干上,赫然钉着一枝羽箭,羽箭下一张白纸在柳丝掩盖下若隐若现。如果不是他们恰好戏耍到溪边,那么这样纸条是很难发现的。
      蓝冰儿指着纸条问道:“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至今还没有外人发现这里,它是怎么来的?”
      莫小北道:“这张纸条是别人从谷外射进来的!看来,神仙谷有客人要来了!”他说着便取下那张纸条。
      展开纸条,他面如土色,惊恐地叫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蓝冰儿也忍不住惊叫一声,道:“我们还是去问莫伯父吧!”

      明日午时,鸡犬不留!

      莫灵寒看到字帖,面色陡变,双手也不禁微微发颤,口中喃喃而道:“来了!他还是找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天下虽大,看来我始终是逃不出他的追杀。”
      莫小北初生牛犊不畏虎,道:“爹,他到底是谁?‘明日午时,鸡犬不留’,嘿!口气倒是挺狂傲的,只是不知可否当得起我‘追风’一击?”
      莫灵寒正色道:“小北,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莫小北道:“什么事情?爹,你尽管说,我一定会答应你的。”
      莫灵寒道:“明天我与他缠斗,你千万不可逞血气之勇来相助。”
      莫小北道:“好!”心中却想到,那时你与他缠斗,我再从旁助战,你想管也管不了了。
      莫灵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意,厉声说道:“小北,你一定要答应我!那时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莫小北见父亲如此厉言嘱托,不敢造次,道:“好,我答应你!那时要我做什么事情?”他心中对自己父亲的武功敬仰钦佩不已,坚信世间高手莫若其父,所以也就不再坚持助战了。
      莫灵寒道:“你蓝叔叔一家人都不会武功,明天你见机行事,护着他们一家人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你们能够冲出重围,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莫小北急道:“爹,那你怎么办?”
      莫灵寒叹息一声,道:“小北,你们能够安然无恙的冲出去,那已经是万幸了。如果冲不出去,那我们父子也只好命归同途了,只可惜连累了蓝师爷一家人了。”
      莫小北心中忿忿不平,道:“爹,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敌人到底是何方高人,连爹你也打不过他吗?”
      莫灵寒苦笑道:“十九年前,我尚能自信胜他,可十九年后,他如此来势汹汹,武功定然比以前精进不少,而为父在这十几年间除了教你练剑,功夫全部几乎生疏荒废了。外面的江湖藏龙卧虎,你没有真正见识到啊。人在江湖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今他与我一进一退,其间不可以里计数,至于胜负不战亦能分晓了。”
      莫小北心中不甘,追问道:“爹,他究竟是谁?武功真能胜过你吗?”
      莫灵寒长长叹了口气,忽然说道:“小北,你不是一直追问关于你娘的事情吗?今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
      莫小北心中颇感诧异,自从他懂事以来,就一直追问娘的事情,可父亲却一直不肯说。每当他问过之后,父亲总是那般憔悴、绝望、痛苦,父子多年以来相依为命,他不忍见父亲那般伤心,以后也就不再追问了。可今天父亲却要主动告诉他,是不是怕此刻再不说,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莫小北没有追问,只是与蓝冰儿缓缓地坐到莫灵寒旁边,准备聆听他所要说的陈年往事。
      莫灵寒呆呆地坐在一把红木椅上,沉默半晌,良久不语,似是沉浸在往昔岁月的爱恨情仇之中。
      莫小北轻轻推了推父亲的臂膀,道:“爹,若是你觉得往事伤心痛苦,那就不要再说了,就让它在时间流逝中烟消云散。”
      莫灵寒仿佛从梦境中醒来,听儿子如此轻语相慰,慈祥地笑道:“小北,我没有事,此时你也是应该知道我们的往事,只是我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了。呵呵,还是从少林寺说起吧。”
      融融春日,谷中花香鸟语,一片温馨,而那段江湖的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在莫灵寒温和慈善的语声中娓娓道来。


      天高云淡,满地黄花,秋风萧瑟,北雁南飞,层林尽染,红叶似醉。
      莫灵寒白衣胜雪,利剑快马,直奔嵩山。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嵩山绝顶,明月追风,剑掌争雄。
      这二十个字说的是当今武林两大绝世高手明月大师与“追风剑”莫灵寒的一场龙争虎斗。

      嵩山少林寺达摩堂首座禅师明月大师乃当今江湖公认的第一高手。
      而追风剑莫灵寒自出道以来,一剑纵横,连败江湖声誉最高的九大剑客。没有人知道他的师承来历,更没有人得窥追风十五式之全豹,与他决斗过的人,最多接下他八剑,而后面的七式剑法则是无可想像了。
      东方世家第一高手东方无痕曾败在他追风十五式之第八式“风花雪月”,心悦诚服的说道:“那一剑之风华令人醉生梦死,仿佛这一场风花雪月的生涯无穷无尽,身陷其中宁愿如此安详地死去。”
      当然,莫灵寒没有杀死东方无痕,而他听到的是此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三个字“你败了!”
      是的,我败了!
      只是,以前这三个字是他向别人说的。
      东方无痕经此一役,终生不再用剑,因为他知道纵然自己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超越“追风十五式”。
      一次,酒醉之后,东方无痕曾向友人说道:“追风十五式集万家剑法之长,熔天地灵气为一炉,这样的剑法堪称当今武林之首。如果天下之间尚有人能够破得了追风十五式,那么此人非少林达摩堂首座明月大师莫属。”
      对于这样的评价与断语,没有人敢不信,因为它是唯一一个见过“追风八式”的东方世家第一高手东方无痕说的。

      八月十三,莫灵寒孤剑只身抵达河南境内,他是来参加这场剑掌争雄的武林盛会。
      莫灵寒二十二岁自创追风十五式,而后凭其与江湖高手一争雄长,五年间竟无一人可以抵挡其八剑之威势。如今他要面对的是素有“武林第一人”之称的明月大师,他可没有那么自信了。关于明月大师的江湖传闻,莫灵寒所知甚多。
      明月大师俗家姓名叫南宫松间,他是出自武林四大家族的南宫世家。据传在他二十三岁时,他的红颜知己溪缘死于江湖争杀,之后,他心灰意冷,毅然抛却南宫世家之门主地位,于少林寺出家修行,青灯古佛,断绝红尘。二十年间,明月大师仅仅出手三次,而这三次是为了维护江湖安宁才破戒出手的。

      十七年前,苦恨帮帮主南龙逆风横空出世,枪挑天下群雄,欲逞一统江湖之野心。
      苦恨帮势力如日中天,天下各门派帮会无不望风委心而降,而作为武林泰山北斗的少林寺在方丈智如大师与南龙逆风一战败北后,也是岌岌可危。当此时,明月大师约南龙逆风于黄山飞来峰上决斗。
      那一场决斗的过程无人知晓。只是,明月大师肩中一枪负伤而归,而南龙逆风却是从此失去踪影。江湖第一大帮苦恨帮随着帮主的失踪也于一月间而烟消云散。
      后来有人曾向明月大师询问那场决斗的情景,明月大师只是叹道:“在贫僧有生之年,江湖上再也不会出现南龙逆风了!”
      江湖中人从大师这句话推测出:南龙逆风很可能败在大师手下而手诺在大师有生之年不再重出江湖。
      众人畏惧南龙逆风横枪立马一统江湖之野心与威势,遂决定斩草除根,趁势追杀他。可寻觅了三年仍未见其影踪,众人也就逐渐放弃了——连明月大师也是负伤而归,南龙逆风也许早就不在人世,因伤重不愈而亡了。
      明月大师于广厦即倒之时力挽狂澜,还江湖于一瞬短暂的安宁。武林人士深感大师超凡脱尘、入世处魔的慈悲之心,遂赠其为“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第一人”之称号。明月大师见此等名号,摇头苦笑道:“江湖藏龙卧虎,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贫僧如何能当得起如此称号?”尽管他竭力婉拒,但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还是如影随形的追随着他。

      十年前,寂寞刀客水溟落痕凭借一套“魂归黄沙”的刀法挑战各大门派高手,与其交战的高手竟无一人得以生还。江湖各大门派提心吊胆,惶惶而不可终日,生怕这位嗜杀成性的寂寞刀客找上了自己。
      江湖风雨飘摇之际,明月大师再度出手,约战寂寞刀客水溟落痕于九华山。江湖中人纷纷赶往九华山瞻仰这次决斗之盛况,但水溟落痕因结下的仇家太多,生怕战败后而虎落平阳反被犬欺,因此籍不得众人观战为条件答应了明月大师的邀战。赶来凑这份热闹的群雄豪杰当然是失望而归。这一战之情形除了身历其境的二人,同样是没有人知道。结果还是明月大师一人独归,寂寞刀客水溟落痕从此消失于江湖之中。
      明月大师曾经说道:“水溟落痕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刀客,只可惜他的寂寞将他引向一条歧途。不过,或许只有耐得住那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寂寞的人,才能练成如此绝世刀法吧!”
      有人对此评语颇为不解,问道:“既然水溟落痕刀法如此高妙,那么大师为何能够轻易击败他而毫发未伤?”
      明月大师笑道:“在你们心中肯定认为曾经伤老衲一枪的南龙逆风武功胜于水溟落痕?”
      众人道:“正是如此!还望大师以释我等心中疑问。”
      明月大师叹道:“天下武功,殊途同归。七年前,老衲在武道上遇到了一大障碍,与南龙逆风一场决斗,幸能险胜,化解去他心中称霸江湖的妄想,而老衲经此一役,却豁然解开了困惑心中已久的障碍,在武道上更进一层。但这次与水溟落痕决斗,老衲真真险死还生。”
      众人追问道:“大师此语何所而云然,我等愿闻其详。”
      明月大师再次叹道:“老衲虽在在武技上自信能够胜水溟落痕,但在他那般凌厉的刀法催逼下,胜负结果只能是其中一人死去才能止息。而老衲不忍也不能见这种结局出现,所以贫僧选九华山为决斗之地。”
      众人不解道:“大师此举深意何在?”
      明月大师道:“九华山自唐以来一直是佛教鼎盛之地,老衲欲籍天地之灵气与佛法以攻心之策化解去他心中的杀意。此举颇为行险,若无云峰寺上下三百五十六名僧侣齐声吟诵‘清心梵唱’相助,恐怕老衲也要命丧于水溟施主的寂寞刀下了。”
      众人惊诧不已,又道:“‘寂寞刀客’不是事前申明不准他人观战的吗?那云峰寺的僧侣又是如何相助大师的?”
      明月大师笑道:“他们并没有亲场相助。只是在卯时按老衲事前的托付,全寺僧侣齐声吟诵‘清心梵唱’。”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最后明月大师意味深长地三叹道:“但愿今后的江湖能够安宁数十载!”

      无风浪不成江湖。江湖又岂能安宁得那么久?
      五年前,西域胡人噬血残樱携三尺长刀横扫中原,凶残成性,杀人无算。中原武林高手曾群集而追杀之,但却被他分而击之、一一击杀了,江湖也因此而一度萧条。
      噬血残樱这种残杀无度的行为终于激怒了武林第一人明月大师。明月大师孤身追击噬血残樱,一路追踪到玉门关外的沙漠,两人方才正面交战。
      这一战的结果却是:明月大师击毙了噬血残樱!
      明月大师从玉门关外赶回少林寺,一身月白的僧袍污秽破烂不堪。
      时年四十岁的明月大师经过两个月的追杀,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曾叹道:“风沙无情人更无情!噬血残樱本性纯良,却被这浑浊的尘世、绝情的人们赶上了一条人生不归路。他杀人,只是因为这世道不公,心中冤屈无处倾诉,所以他只有借这嗜血的杀戮来倾泄心中的愤恨与苦楚。老衲结束了他这场凄惨悲绝的人生,他真的可以达到彼岸西方极乐世界吗?滚滚红尘,芸芸众生,这无情的世间,天理何存?佛法何用?”
      江湖中人不知晓噬血残樱到底有什么凄惨悲绝的伤心往事,也不知道大师为何如此悲观绝望。这些明月大师没有说,众人自然也是无从知晓了。只是,他们知道:明月大师始终守护着他心目中的江湖。因为面对着已经杀了五大剑客的追风剑莫灵寒,明月大师又要出手了!

      关于明月大师的传说还有很多很多。
      莫灵寒忽然发觉对明月大师了解得越多,就对自己越没有信心。
      他心中清楚,这场万众瞩目的决战,未战之前自己在气势上已是先弱了三分。
      他不再坚信自己的追风十五式能够破尽天下武功了,五年以来,他傲视天下群雄,一剑纵横寒敌胆,而今他才醒觉武道无至无尽,这世间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
      但是,他没有退路,他必须坚决勇敢地去面对。
      他今年二十七岁,还年轻,不舍也不忍放弃这充满血性豪迈的江湖,所以他决定——不惜以死来维护自己的声誉。
      一个人连死尚且不怕,那么他还怕什么呢?
      所以,莫灵寒对明月大师敬仰尚有几分,但畏惧则是一分也欠奉了。

      中午时分,莫灵寒在嵩山脚下祥云客栈落脚。尽管这场盛会明月大师不许旁人观战,但是还有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豪杰千里迢迢赶到了这里。因此祥云客栈这几天倒真是客如流云,生意着实红火。
      赶来的人多了,住房当然也就吃紧了,莫灵寒此时正坐在店小二刚刚腾挪出来的一间柴房里。
      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上放着一壶陈年花雕,两斤熟牛肉,一只叫花鸡。莫灵寒津津有味地享受着食物与美酒的滋润。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南面墙上的一扇窗口,淡淡的光芒倾洒在西角的一张破木床上,微微驱散了屋中的几丝阴暗诡秘。
      满店的江湖豪客都是来争睹追风剑与明月大师的风采,但是,却没有人知道此刻住在这个破柴房中的人正是追风剑莫灵寒。


      夜静悄悄的,风犹如情人般温柔,月光如水,倾洒在这一方天地。
      柴房中一灯如豆,明灭不定,予人一种恍如隔世、人生如梦的感觉。
      莫灵寒盘膝坐在床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摇曳的灯光,无边的寂寞与无穷的孤独漫无止尽地侵向心间,孤剑纵横,赢得生前身后名,可亲人、朋友、知己、爱人,这些似乎都与他绝缘。
      他不喜欢孤独,却又不得不忍受孤独,因为他与这个江湖格格不入,可他却迷恋上了这个江湖。

      “哚哚哚”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驱散了寂寞。
      ——有人来了!
      到底是谁知道我住在这里?
      莫灵寒不去苦思,因为打开了门他就会知晓答案。
      木门轻开,东方无痕一身青衫踏着细碎的月光微笑着站在门外。
      莫灵寒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此地,而且还找上了自己,难道他是想来看我落败后的惨状?莫灵寒冷冷说道:“东方兄莫非上次败得不服,而今再来寻莫某的晦气不成?”
      东方无痕尴尬笑道:“莫兄,你误会我此行的目的了。”
      莫灵寒淡淡说道:“哦?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东风无痕道:“上次败在莫兄剑下,我是心悦诚服,这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莫灵寒听他语出心诚,不似作伪,倒也不好直拒,于是郎声笑道:“东方兄,请进来再详谈!”

      东方无痕踏入屋中,苦笑道:“原来莫兄住在这等贫寒破落的屋里,如果莫兄愿意的话,可以搬到我的房里去,今夜我们不妨联床夜话。”
      莫灵寒笑道:“谢谢东方兄的好意了。我住在这里挺习惯的,些须小事不劳东方兄费心了。”
      东方无痕道:“既然莫兄习惯了,我也就不再强求了。”
      莫灵寒道:“东方兄有什么话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东方无痕道:“明月大师未出家之前有个红颜知己溪缘,想必莫兄应该知晓。”
      莫灵寒道:“我知道,据闻,溪缘于二十年前死与江湖争杀,明月大师正是因此而出家的。”
      东方无痕道:“不错,你可能不知道溪缘也是出自东方世家,她正是我的堂姐。”
      莫灵寒诧异道:“这我倒的确不知,她原来也是出自东方世家。”
      东方无痕点头道:“是的!她去世那一年我十五岁,而溪缘堂姐的死江湖中人都认为是争杀所致的。我却知道堂姐的死颇为蹊跷,她平时深居简出,从无仇家,而且她的武功当时并不在南宫大哥之下。哦,对了,我说的南宫大哥正是今日武林第一人明月大师。堂姐她……”说到这里,他因悲愤而接不下去了。
      莫灵寒道:“如果你不愿提起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说了。”
      东方无痕道:“堂姐她死的很惨,我实在不忍说下去了。她平时对我非常宠爱,在我十岁生日那天,堂姐送给我一件十分独特的礼物。”说到这里,他从身边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那盒子长约四寸,宽方一寸,雕工精密,古色古香。
      东方无痕缓缓打开锦盒,盒里放着的竟然是一枚玉簪。那玉簪晶莹剔透,纯白无瑕。
      莫灵寒不解道:“她送给你这个做什么?”
      东方无痕道:“凭证!”
      莫灵寒道:“什么凭证?”
      东方无痕道:“堂姐当时告诉我,以后不论我遇到什么事情,凭着此玉簪,南宫大哥都会替我解决的。”
      莫灵寒笑道:“原来是一件诏令明月大师的凭证。东方兄说这些似乎都与我无干。”
      东方无痕道:“不!与你干系很大,因为我要把它送给你,求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莫灵寒笑道:“东方兄何不去求助明月大师,我莫某人又有何德何能担当得起东方兄的请求?”
      东方无痕道:“经我多年的探询,发觉溪缘堂姐的死似乎与南宫世家有关,而明月大师未出家之前曾是南宫世家的未来门主,此事求她帮忙多有不便,所以只好拜托莫兄了。”
      莫灵寒道:“看来东方兄找错人了,探询陈年秘史我可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东方无痕急道:“不,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莫灵寒微诧道:“东方兄此语何解?”
      东方无痕道:“在我与你决斗后,我就选定了你。因为在你那璀璨夺目的剑光笼罩之下,没有人还可以再说谎话。”
      莫灵寒道:“南宫世家‘风雨间关’,除了南宫松间出家外,还有松风、松雨、松关三人,难道你想叫我一一挑战他们?”
      东方无痕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然你可以不必明言挑战,只要能够逼得他们动手,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什么都会自己说出来的。”
      莫灵寒哑然笑道:“没想到莫某追风十五式还有逼供的用途。”
      东方无痕郎声说道:“一切拜托莫兄了!”他不等莫灵寒是否答应,放下玉簪,转身飞奔而去,溶溶月色下一条淡淡的影子眨眼间消失了。

      莫灵寒望着桌上的玉簪,不仅摇头苦笑。
      四大家族表面平和安宁,但内里却一直在摩擦倾轧。
      东方无痕此举是要查出真凶,还是要借我之手打击南宫世家?
      我到底又该如何做?
      而明月大师是否如传说中那般高深莫测?
      这一战结局又会如何?
      今后我要该何去何从?
      难道我真的就这样孤独终老了?……
      莫灵寒思绪纷飞,犹如一团乱麻,直到子时方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清晨,莫灵寒将锦盒放于怀里,随手关上房门,踏步来到客栈大厅。
      他品着店小二替他沏上的黄山毛峰,静静地坐在临窗的一张空桌上。
      日已三竿。
      十余位江湖豪客落落而坐,他们正在谈论着这次武林盛会。
      其中一个身着蓝衫的少年正在向旁边的老者询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认为明月大师与追风剑此战,谁能够得胜?”
      店内本来正在议论纷纷的豪客陡然间静了下来,都是满目肃敬地望着那老者,期待着他能说出心中的答案。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出,那个老者在江湖中显然有着极高的身份与地位。
      那老者轻咳两声,方才缓缓说道:“此战胜负,为师亦是难以逆料!”
      蓝衫少年犹不甘追问道:“难道师父您老人家也真的预料不到结局?”
      老者摇头苦笑道:“明月大师乃当今天下第一高手,这是毋庸置疑的。虽然二十年以来他仅仅出手三次,而且没有人能够见到,但他 的武功在江湖人心目中只能用高深莫测这四个字来形容。而追风剑莫灵寒出道虽然只有短短五年的时间,但他却连败当今江湖九大绝顶剑客,而且有五名已丧生在他剑下。从东方无痕对他的推崇来看,他的追风十五式无疑堪称当今剑术之首。纵然明月大师亲自出手与九大剑客决战,结果亦只能不过如此而已。这样两位绝顶高手的一场龙争虎斗,胜负只在一线之间,实在令人难以预料。”

      “西门老先生此言差矣。想那追风剑纵然剑术通神,又怎及明月大师集数十年深厚功力的慈悲掌?”说话的人满面虬髯,精悍粗壮,年龄三十岁左右。
      那老者望了他一眼,笑道:“原来是米小哥儿,令尊近来可好?”
      这老者乃西门世家上一代门主西门傲屺,他身边的那个少年是他的关门底子云落汐,那青年汉子却是湘江大侠米问天之子米字鸣。
      米字鸣当下恭敬地答道:“家父近年身体颇为康健,有劳西门老先生挂念。”
      西门傲岐微笑道:“米小哥儿认为此次明月大师定能获胜?”
      米字鸣道:“当然如此!”
      西门傲岐摇头道:“剑术重在一个‘悟’字,莫灵寒既然能够使出这等集天地灵气为一身的‘追风十五式’,可见他的悟性奇高无比。而明月大师的‘慈悲掌’功力虽浑厚,但他终是出家之人,心中的慈悲之念定然使他不能放手而为。哎,这丝慈悲使胜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米字鸣道:“明月大师曾于五年前诛杀噬雪残樱后叹道‘天理何存,佛法何用’,也许他这次会放手而为,替天行道,除恶务尽!”
      西门傲岐叹道:“怕只怕他事到临头反而被慈悲牵制,使胜负易手。”
      莫灵寒本来正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各抒己见,大有引西门傲岐为知己之慨叹,但听到这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比武决胜负本来不必分生死,但那五大剑客目空一切,苦苦相逼,我若留手恐怕性命不保,所以只有全力而为,他们的死纯属咎由自取。如果都能像东方无痕那般败了亦能坦然认输,我又何必痛下杀手。而今我在他们的心中居然成了十恶不赦的魔头,简直岂有此理?!这朗朗乾坤,原来天理只存于悠悠众口!


       正在这时,一个红衣少女身轻如燕地闪进店里。
       那少女面目清秀,柳眉如黛,约莫十六七岁,一身红衣艳如桃花,她手里握着一柄五寸左右的玲珑小剑,剑鞘乃纯金所铸,剑把上垂下的丝绦红如鲜血。
       那少女刚如店内,回首眺望身后,之后左手轻拍胸口,喃喃而道:“吓死我了,终于甩掉他们了!”
       莫灵寒手中茶杯微晃,洒出几点水来,目光为那少女所吸引,新里一种别样情绪油然而生,至于满腔的怒火则为少女那样可爱的小动作而转变成了无限柔情:这样纯洁的女孩儿,仿若浮萍飘絮,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吹走了,似乎天生就该被人保护的。
       那少女径直走到莫灵寒桌前,抱拳故作豪迈的说道:“这位兄台,打扰了。小妹初出江湖,未曾携带银两,你能否请我吃些早点?”
       莫灵寒心中哑然失笑,看她刚才仓皇紧张的情形,分明是在逃避什么人的追赶,而这口江湖套话在她说来总有点不伦不类、令人发笑的感觉,但他仍面色一正,道:“既然同是江湖中人,本该互相帮助,女侠尽管点吧!”
       那少女似乎不敢相信他如此爽快,眨着水灵灵的眼睛,道:“喂,你可听好了,我身上没有银两,吃过东西可要你付帐。”
       莫灵寒实在忍不住笑道:“我知道,你请吧!”
       那少女问道:“你笑什么?我可告诉你,本女侠的武功非茶馆内高,比……比师父也是只差那么一点点儿,就那么有点点儿,你可千万可别打什么坏主意,否则……否则……”她说到“一点点儿”,伸出左手用拇指与食指比拟出约半寸的长度。
       莫灵寒料想她肯定是第一次孤身闯荡江湖,见她如此天真可爱的模样,忍不住逗道:“否则你会怎么样?”
       那少女想了一会儿,道:“否则我会打你。”她见莫灵寒并未被自己吓怕,晃了晃手中的小剑,又加重道:“不,我会杀了你!”
       莫灵寒心里乐开了,这样一个纯洁天真的女孩儿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如此恐吓他,简直太有意思了。
       那少女见他不说话,得意的说道:“怕了吧?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替我付帐,不打坏主意,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杀你。反而,我还会好好的谢你。”
       莫灵寒道:“女侠要吃什么尽管点,一切记在我的帐上,我不会大什么坏主意。再说,你看我象坏人吗?”
       那少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半晌才道:“你不象坏人。你替我付帐,我先谢谢你了,以后你若遇到坏人欺负你,你报上本女侠的名号,我一定会帮你的。”
       坏人也不会笨到把“坏”字写在脸上,你这样就能分辨好坏了吗?呵呵,真是不知人心险诈啊。莫灵寒故作迷惘问道:“那女侠的名号是……”
       那少女道:“‘金剑女侠’剑朵儿。我想吃梅花糕,樱子馅的,我好久没有吃了,可以吗?”
       “金剑女侠”这名号多半是她杜撰出来的,金剑倒也名副其实,而女侠恐怕就名不副实了。莫灵寒道:“当然可以!”他把店小儿叫过来,小二却说这种时新的糕点店里没有。
       莫灵寒从身边摸出十两银子塞入小二手中,道:“你赶紧到外面去买,这为姑娘等着吃,剩下的银两你留着。”
       那小二得了这份好差使,忙点头哈腰、兴高采烈地跑出去购买了。
       剑朵儿突然泪盈于眶,轻声说道:“你果然是好人。”
       莫灵寒亦柔声说道:“你怎么啦?梅花糕马上就会来了。”
       剑朵儿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泣道:“我没事,你待我太好了。”
       莫灵寒道:“傻丫头,那你哭什么?”这声“傻丫头”喊出,他心中不禁一愣,我与她仅仅初次相识,怎么会如此亲密的称呼她呢?
       剑朵儿断断续续泣道:“师父不喜欢我,大师兄也欺负我。这几天以来,只有你如此关心我,为我买梅花糕。”
       蓦地,一把温和的声音传来:“谁说师父不喜欢你,我也欺负你?朵儿,回去吧,家里还有很多你喜欢吃的梅花糕。”
       剑朵儿惊叫道:“他们追来了!”说着就向门外冲去,准备逃走。

       顷刻间,剑朵儿再次飞快的倒退进店内。
       五个人从外鱼贯而入。
       当先那人身着锦衣,腰悬长剑。在他后面并行两人,左边那个扫帚眉,右边那人青皮脸。紧接二人后的那人豹头虎眼,须如戟张,颇似莽张飞。而最后一人却是个麻子。这五人年纪均在二十岁左右,除了当先的锦衣公子朗面俊目,另外四人都是各赋异相。
       锦衣公子柔声说道:“朵儿,你在外面完了这么久,我可想死你了,现在快跟我们回去吧!”
       剑朵儿坚决地说道:“不!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莽张飞道:“小师妹,你再不回去,师父他老人家可要震怒了!”
       剑朵儿仍坚持道:“三师兄,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锦衣公子轻声说道:“朵儿,你别再闹了!跟我们回去吧,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剑朵儿道:“大师兄,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我,但是我决不会嫁给你的。”
       锦衣公子道:“为什么?难道你喜欢上其他的人了?”
       剑朵儿道:“不是。”
       锦衣公子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嫁给我?我待你不够好吗?”
       剑朵儿道:“不是,因为我不想变成象你姬妾那样。”
       锦衣公子道:“他们怎么可以与你相比呢?”
       剑朵儿道:“可她们也是人啊,你一不高兴就打她们,你有怒起来就杀她们,我……”
       锦衣公子不待她说完就笑道:“原来你是为这个担心,朵儿,你放心,只要你嫁给我,我回去之后立刻把她们赶走,从此以后只好好待你一人。”他以为剑朵儿吃他的醋了。
       剑朵儿道:“不!我不回去!”
       锦衣公子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仍不见成效,不禁面色陡边,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回去?”
       剑朵儿眼中流露出一种决绝,坚定地摇了摇头。
       锦衣公子冷声说道:“好,你如此决绝,休怪我不念旧情。”他缓缓拔出鞘中长剑,又道,“只要你能打败我,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逼你回去了。”
       剑朵儿凄然苦笑道:“大师兄,我打不过你,如果你们非要我回去,那就把我的尸体带回去!”
       锦衣公子怒道:“不行!我要你活着回去,就算你想死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剑朵儿太清楚大师兄的武功,她知道他不仅只是如此说说,而且他也的确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她眼中充满了绝望,但仍倔强地说道:“那就试试!”
       蓦地,寒光乍现。
       金色小剑脱出剑鞘,她刺向的不是锦衣公子,那雪亮、寒冷的剑光划向的却是自己的脖颈!
       不自由,毋宁死!
       这就是剑朵儿此刻心中的想法。
       众人不及惊呼、不及施救,眼看剑朵儿即将香销玉殒。
       剑锋刚触及脖项,锦衣公子已在电光石火间挑飞了她的小剑。但白玉似的脖项上仍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沁出几丝艳红、刺目的鲜血!
       莫灵寒、锦衣公子、扫帚眉、青皮脸、莽张飞、麻子、西门傲屺、云落汐、米字鸣、还有那些江湖汉子,所有的人都震惊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儿竟然有如斯勇气!
       竟然能够如斯决绝!

       当此时,在他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米字鸣激起侠义心肠,迈步向那锦衣公子走去,道:“这位兄台,你何苦如此迫人太甚?”
       锦衣公子冷喝道:“滚开!”
       米字鸣闻言更怒,道:“我若不走开,你又待如何?”
       锦衣公子盛气凌人地说道:“你若不滚开,那就去死!”话音刚落,他手中长剑已气势如虹地刺向米字鸣胸膛。
       剑光眩目,迅如闪电,眨眼间便到了眼前,米字鸣面色陡变,身子往后疾退,同时右手已经搭上了鸣佩刀。
       此刀乃是其父湘江大侠米问天采深海玄铁所铸,重达四十九斤,刀身长二尺七寸,刃口异常锋利,寻常兵器不堪与之交击争锋。
       米字鸣正欲拔刀应敌,却听得剑朵儿急叫“小心”,长剑来势陡然加快。米字鸣脚下一个踉跄,身后已是一张破桌阻挡住退路,他不及拔出鸣佩刀,慌忙用刀鞘横击向来剑。剑势不减,急挑向米字鸣咽喉,刀鞘亦随之上挡,狠狠砸向长剑。剑势丝毫不变,竟迎向了刀鞘!
       刀势沉重,剑路轻灵,两相撞击,居然发出“嗡”地一声震响!
       米字鸣只觉得手臂酸软,再无丝毫力气,鸣佩刀铿然落地,胸口一窒,血气上涌,漫至咽喉,他极力忍住方才不当场喷出,然而面色却是涨红如血,犹如中酒。他心中惊骇莫名——对方仅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公子哥儿,枉自己痴长十余岁,居然败得如此惨 痛!他的一剑之威竟至如斯!
       锦衣公子心中也是吃惊不已——他居然能够接下我这招“惊天动地”!

       剑朵儿扶着米字鸣,关切的问道:“这位……大哥,你没事吧?谢谢你帮忙,但是,你不是大师兄的对手,你还是不要管了。”
       米字鸣缓过气来,弯腰捡起鸣佩刀,傲然笑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他转首向西门傲岐说道,“看来,今日之事恐怕要有劳西门老先生来主持公道了!”
       西门傲岐犹未开口,他身边的关门弟子云落汐已抢先说道:“米大哥尽管放心,这件事情我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会管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我悲侠义中人责无旁贷的份内之举。” 西门傲岐责道:“落汐,你少说两句!这是他们的家事,老夫不便插手。”
       云落汐虽满腹怨言,却不便顶撞师父。米字鸣却抗议道:“西门老先生此言差矣。五个男儿汉欺负这样一个孤身柔弱的少女,我们怎么可以袖手不管?”
       西门傲岐苦笑道:“米小哥儿,其中原由你局外之人不了解,老夫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米字鸣道:“老先生‘潇潇秋雨’冠绝天下,又岂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西门傲岐道:“老夫亦有不得已的苦衷,此事只能袖手旁观。”
       云落汐插口嘀咕道:“师父,你又何必怕他?”
       西门傲岐闻言,道:“落汐,此事你也不准插手!”
       锦衣公子见西门傲岐坐视不理,心中暗喜,道:“晚辈常听家父提起前辈,今日竟有幸得睹前辈之风采,晚辈实在不胜欣喜。待此间事了,晚辈定当拜谢前辈!”
       西门傲岐笑道:“令尊南宫松关的‘海川剑法’实乃当今武林奇葩。老朽于风烛残年得见如斯剑术,当真有幸!”
       锦衣公子道:“前辈当真是过奖了!”

       莫灵寒直到此时才知晓这五人的身份,对于西门傲岐的态度更是心中雪亮。
       这锦衣公子正是三年前脱离南宫世家自创七杀教的南宫松关的独生子。
       南宫松关虽脱离家族,但亦与家族互通往来,他自创七杀教后更名为南宫七杀。七杀教在短短三年内已发展成仅次九大门派的一大实力。南宫七杀素有一统江湖之野心,但为其三哥(明月大师)所压制,不敢轻举妄动,而南宫松风与南宫松雨则是全力支持这个四弟,希望籍七杀教势力压制打击其他三大世家。
       南宫七杀收有五个徒弟,这五人俱是响誉江湖。锦衣公子既是其独生子,亦是他的大弟子,名叫南宫苍狐,扫帚眉是二弟子洛幻,青皮脸是三弟子蓝汐,莽张飞是四弟子冥王,麻子是五弟子悠微凉。
       至于剑朵儿倒是没有听说过,想来是她武艺低微,又未闯荡江湖的缘故,所以才不为人知。
       西门傲岐只所以不出手,完全是畏惧七杀教的势力,生怕替家族招来灭顶之祸。莫灵寒心中不禁暗骂一声“老狐狸”,而对先前骂他“十恶不赦”的米字鸣倒是心生好感。

       米字鸣见西门傲岐不但不帮自己,而且还与南宫苍狐套起近乎,心中异常愤怒,高声说道:“既然老先生不管,那米某人就自不量力管到底了!”
       云落汐目睹米字鸣脸上决绝与轻蔑的神情,心中豪情上涌,走了过去,道:“米大哥,我与你并肩应敌!”
       米字鸣长声笑道:“好兄弟,哥哥谢谢你了!”
       云落汐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不是你一人之事,米大哥又何须言谢?”
       米字鸣笑道:“不错!云老弟,今天咱哥儿俩就并肩作战吧!”
       云落汐亦豪迈的笑道:“好!蝇营狗苟太委全,仗义每多屠狗辈!”
       西门傲岐闻言面色一沉,喝道:“落汐,你胡说什么?快别再胡闹了!”
       云落汐道:“师父,我说的是实话。既然您老人家不出手,那就让小辈代劳吧!”
       西门傲岐厉言喝道:“落汐,你再这样胡闹下去,为师可要责罚你了。”
       米字鸣拍了拍云落汐的肩膀,道:“云老弟,既然西门先生不许你插手,那就算了。你这份心意哥哥心领了。若今日我能保全性命,他日与你江湖相逢,定当杯酒言欢!”
       云落汐望了望身后的师父,而后毅然说道:“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转身跪倒在地,向西门傲岐叩了三个响头,“师父,这次恕弟子斗胆违抗师命了。”
       西门傲岐气极反笑,道:“好!好!好!你果然有出息了,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
       云落汐辩解道:“师父,我……”
       西门傲岐打断他的话,道:“今日你若出手,为师与你断绝师徒情分。”
       云落汐苦笑道:“师父,您何必如此呢?徒儿的一身武艺俱是您亲手所授,徒儿也常听您教诲——行走江湖,应当锄强扶弱,抱打不平。可今日徒儿正准备身体力行,您又何苦如此为难徒儿?”
       西门傲岐道:“你能记得为师的话很好,但此一时,非彼一时。”
       云落汐道:“彼时此时,世间都有一种行为叫做行侠仗义,这其中又有何分别?”
       西门傲岐摇头叹道:“既然你如此冥顽不宁,执迷不悟,那为师就成全你。云落汐,你听好了,从今日起,你再也不是我的徒弟了。从此以后,你所做的一切亦与我无关。”
       云落汐念及师徒往日情谊,喉中不禁梗塞,悲声而道:“师父,您多加保重!”他十分清楚师父的性格,知道此时再如何恳求,也动摇不了师父的决定,况且他又不忍见米字鸣孤身作战,也不想袖手旁观,他重重地叩着响头,连额角都渗出血来。
       西门傲岐待他叩完六个响头,伸手将他扶起,道:“够了,够了!你这六个响头就当还了六年的授艺之恩,老夫接受了。今日的江湖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看来,老夫当真老了。落汐,你要记住,遇事一定要沉静,凡事不可强求,应当量力而为。江湖多风雨,你且自多加珍重!”
      他叮嘱完之后,目光转到莫灵寒身上,叹道,“其实,这里尚有高手,你们又何苦强自出头?”
      莫灵寒亦暗子心惊,这老狐狸目光如炬,果真不简单!
      西门傲岐不再言语,迈步走出客栈,竟扬长而去了。

       店内陡然间寂静如死,围观的群豪震慑于南宫苍狐高超的武功,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谁也不愿、也不敢打破这份宁静。莫灵寒安静地品着面前的茶,那淡淡的清香似乎将他沉醉了,而眼前的一幕他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云落汐此时正沉浸在师徒决离的愁情别绪之中,浑然忘记了身周的一切,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肩膀上那双温暖的手。那是米字鸣的手,他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内心却是异常看重、推崇、尊敬这个年轻人,也因此决定用行动来支持、鼓励着他。“蝇营狗苟太委全,仗义每多屠狗辈”,好一番慷慨激昂之语!今天就让米某人也不自量力的仗义气一番!
       蓦地,南宫苍狐振声傲然笑道:“你们的大靠山已经走了,还敢再阻拦本少爷吗?”
       云落汐闻言惊醒,站起身来,昂然而道:“世间不平,人人皆可管。你休要猖狂得意,今日我与米大哥誓要与你周旋到底!”
       米字鸣亦长笑,赞道:“云老弟,好样的!”
       南宫苍狐冷笑道:“好,既然你们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并肩子上吧!本少爷的剑已经好久没有痛快畅饮人血了,哦,对了,它最喜欢饮慷慨激昂义气满怀之人的热血,你们可千万别要让它失望啊。”
       剑朵儿慌忙拦阻道:“两位大哥,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还是不要与他为我而争杀了,你们的这番仗义援手之情,朵儿铭记于心!”
       米字鸣洒然笑道:“姑娘,你尽管放心,我与云老弟联手自信足可挡住他,你还是先离开此地,免得我们还要为你而束手缚脚,不能真正酣斗一场!”
       剑朵儿凄然摇了摇头,道:“没用的,你们还没有见识过他的真正武功。他手中剑名‘青云’,乃昔日魔教真教之宝,性喜嗜血,锋利无匹,而他的‘海川剑法’更是取法‘百川归海,有容乃大’之意,是师父毕生武艺之精华,寻常之人根本无法破得了它。你们还是不战为妙,我不愿见到你们为我而流血!”
       南宫苍狐冷笑道:“小师妹,你说够了吗?他们既然如此冥顽不宁,那也不要怪少爷辣手无情了。”
       云落汐解下腰中丈八软鞭,开声喝道:“废话少说,我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刹那间,软鞭如龙,气势如虹,鸣佩震耳,刀光如雪。
       鞭影刀风弥漫店内,围观众人慌忙避让,躲在一旁远远观看。
       云落汐与米字鸣已经同时向南宫苍狐发起了凛冽的进攻!
       南宫苍狐夷然不惧,仍怡然笑道:“米粒之珠,也敢在少爷面前放光华!”话音未落,身影已迅如激雷闪电般冲入刀风鞭影之中,青云剑携带一股沛然内力,“嗡”地一声正击在鸣佩刀上,竟溅出几星火花。
       刀剑首度正式相交,那股撞击之力将米字鸣击得连连倒退三步,刀风顿时敛去!而软鞭此时笔直一线,硬如钢铁,直刺向他双眼。
       南宫苍狐剑势急变,一式“仙人指路”,青云横斩向软鞭。云落汐鞭势微乱,绕指成柔,侧卷对方脖颈。南宫苍狐身影急转,脖项微偏,青云突然刺向半空。云落汐软鞭急追,堪堪触及对方脖项,鞭尾却被那刺向半空的一式莫名其妙的剑招削去了尺余长。
       米字命缓过气来,吐气开声,鸣佩刀再次迎向敌手。
       南宫苍狐微退以避锋芒,青云紧守门户。米、云二人见状,心中暗喜,刀鞭合壁,连连追击,痛下杀手!
       南宫苍狐气势微钝,仍神态悠闲的笑道:“两位如此咄咄逼人,本少爷只有让你们见识一下‘海川剑法’了!”
       蓦地,剑法陡变,他身影冲天而起,青云剑耀出万分光芒,其速迅疾如电,其势深重如海。
       突然,云落汐只觉得手里一空,丈八长鞭已被青云剑搅为数十截之多,他心中骇惊莫名:这是什么剑法?居然在一招之间就毁去了我手中的兵器?就算师父他老人家亲手而为恐怕也很难办得到,可他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就做到了?不,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幻觉!一阵刺骨的凉意骤然间袭遍全身,他方才发觉这一切都是真的,真得令他难以相信却又不得不去承受!
       这种真实,就像你发觉自己正在做梦,而随着一件意外至极的事情发生后,你陡然发觉自己所处的所做的所受的,一切全是真实的!虽然发觉是真实的,但你宁愿它只是一场梦,一刹那间的幻觉或者错觉,因为这种真实令你难以接受、承受与忍受!

       客栈内鸦雀无声,这一场争斗以米、云二人的惨败而告终了。
       不,没有告终,或许这只是屠杀的刚刚开始。

       米字鸣躺在地上,嘴里不断的咳出血来,南宫苍狐透过刀光笼罩的一记踹心脚,似乎把他的心踢成了粉末,零零碎碎,纷纷扬扬,毫无着落,他知道自己的伤势非常沉重、严重,若不及时施救、卧榻休养半年,恐怕很难痊愈了。
       云落汐惊骇地盯着透过左肩的青云剑,剑身雪亮,剑刃寒凉,剑冷,血热!他似乎忘记了疼痛,不,还有另一处正在疼,那是心!他的心在滴血:原来行侠仗义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这世间的规则与道理,甚至是人命,也是强者所支配的!哈哈哈……可笑自不量力!他在心底无声狂笑与嘲弄,他清楚自己的左臂因这一剑而被挑断了琵琶骨,此后左手恐是废了。血仍在流,但伤口的疼已麻木了。
       南宫苍狐拔出青云剑,冷笑道:“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代价!呵,还是让本少爷做件好事,超度了你们,让你们早些了此残生!”青云剑再度扬起,直刺向心窝。
       云落汐闭目待死:我不甘,不甘就如此壮志未酬身先死;我不甘,不甘凭这等猖狂小儿横行江湖荼毒生灵;我不甘,不甘这朗朗乾坤是非混淆黑白不分……
       “不要!”剑朵儿及时的挡在云落汐身前,慌张地叫道。
       南宫苍狐笑道:“要我不杀他们也可以,只要你随我回去!”
       剑朵儿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米字鸣,而后目光又转向云落汐,那种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凄凉,她坚定的点头道:“好!你放过他们,我随你回去!”
       云落汐见到那种目光,心里无原由的一阵酸疼,惨笑道:“姑娘,你不要理会我们。我们技不如人,死则死尔,可不能连累了你!”
       剑朵儿亦惨笑道:“都是我累得你们身受如此重伤,我此时又怎么可以弃你们于不顾呢?此番援助之深恩厚情,朵儿铭记于心,只是恐怕今生再也无以为报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回去以后以死抗婚!
       南宫苍狐催促道:“朵儿,我们走吧!”


       剑朵儿行至莫灵寒身边,凄然笑道:“多谢你的梅花糕了,可惜朵儿无福消受了。”
       莫灵寒眉头微皱,洒然笑道:“既然朵儿姑娘爱吃梅花糕,我买的马上就要到了,你不妨坐下来慢慢品尝。”
       南宫苍狐不想节外生枝,再次催促道:“朵儿,教里多的是梅花糕,你回去可以尽情的品尝,我们还是快点离开此地。”
       剑朵儿茫然应道:“好,那我们走吧。”她又深深地望了一眼莫灵寒,“你的梅花糕我恐怕吃不上了,不过,朵儿会记住你的,你多保重!”语声隐隐带有一丝生离死别的决绝与凄凉。
       莫灵寒振声笑道:“朵儿姑娘先坐下来陪我品茶等着梅花糕,我没有点头任何人也不可以把你带走!掌柜的,再来壶碧螺春!”
       那掌柜小心翼翼地应道:“好的,客官,你稍等!”他知道这两方都不可以得罪,所以应付起来也格外小心,生怕一个应措不当,惹得他们发火,这个店也不用开了,恐怕自己的老命也给搭在里面。
       南宫苍狐见对方单身一人在见识过自己的武功后竟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里也感诧异,微怒,道:“朋友,你是谁?我们似乎并不认识,你究竟意欲何为?”
       莫灵寒笑道:“朋友?我并不是你们的朋友,我只是想请朵儿姑娘品茶尝糕点。我也没有要留你们,你们自己只管离开这里。”
       南宫苍狐耐性再好,到了此时也忍不住发作,道:“你要我们离开?那你先放了朵儿。”
       莫灵寒哑然笑道:“放了朵儿?我可并没有强留她!我只不过是答应她请客,总不能答应过后又反悔,不付诸实践吧?”
       南宫苍狐怒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莫灵寒依然风轻云淡的笑道:“也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请她一次客而已。如果她此时走了,我买的梅花糕岂非没有人吃了?”
       南宫苍狐冷声道:“你留着自己吃吧!朵儿,别理他,我们走!”说着变拉着剑朵儿向外走去。
       莫灵寒并未起身阻拦,仍是神态悠闲的笑道:“我自己吃倒也无妨,但这位朵儿姑娘既然未品尝,那也就是还欠我十两纹银,你既是她的大师兄,又是堂堂七杀教的少主,可不会赖了这笔帐吧?”
       南宫苍狐闻言心中一阵轻松,既然你不再强留朵儿,要多少钱本少爷也会满足你的,他平时虽嚣张跋扈,但也不是无赖小儿,当下停住脚步,吩咐道:“五师弟,给他一百两!”
       悠微凉应声“是”,从怀里摸出张百两银票,递给了他。
       莫灵寒接过银票看也不看,随手将之撕碎揉成一团,扔向南宫苍狐,道:“朵儿姑娘先前欠我十两纹银,而我的规矩是每隔一息,利息便成倍增加,而今本息算来,少说也有几千万两了,呵呵,算了,我给你优惠一点,就算你一千万两吧!南宫少爷,你的区区一百两还不够一个零头呢!”
       剑朵儿本来正伤心绝望,此时见他如此胡搅蛮缠,也不禁“扑哧”笑出声来,世间哪有人如此算帐?他分明就是在消遣大师兄他们。但转念一想大师兄武艺高明,而这个年轻人恐非其敌,若真惹恼了大师兄,他恐怕后果不妙。因而不禁为他暗暗担忧。
       莽张飞冥王性子最直,闻言不禁大怒,骂道:“他奶奶的,世间哪有你这样算帐的?你这厮是故意在找茬,让大爷好好教训你一顿!”说着醋钵儿大的拳头迅猛的击向他面部,似乎非要将他的脸打开了花方才解恨。

       眼前光芒乍现即逝,面前的人却失去了影踪。冥王转身搜寻,却看见师兄弟们皆是满脸惊骇的盯着自己,他不敢向三位师兄发火,一身怒气尽泄在小师弟头上,道:“他奶奶的,悠麻子,你这样盯着老子干嘛?”
       悠微凉指着他的头,语音携带几丝惊恐,道:“四师兄,你的头发……”
       冥王怒道:“我的头发怎么……”话犹未完,他整个人惊呆了!片片毛发此时方才于他头部微动时犹如丝丝小雨纷纷落下。难道刚才的光芒就是那人放在桌上的剑所发出的?他如果剑势向下稍偏三分,我此时焉有命在?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后怕,冷汗沁出,缓缓滑过脸颊。
       “你们难道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了吗?我再重复一遍——我没有点头任何人也不可以把朵儿姑娘带走!”话音带着几丝寒意,骤然间在冥王耳畔响起。
       饶是向来粗莽胆大的冥王,对此犹如鬼魅的身法也不禁胆寒心惊不已,但他仍喃喃咒骂道:“他奶奶的,老子流年不利,这次竟然在此遇上个要钱鬼了!”
       语声虽低,但莫灵寒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冷笑道:“你若再不滚开,我这个要钱鬼马上可就要变成要命鬼了!”
冥王听得此语,再也不敢出声了,他摸了摸被人剃去头发的光头皮,默默退到一边静观其变,对于自己的遭遇,亦只有自认倒霉了。

       南宫苍狐虽恃武自傲,但见了这一剑之威后,心中实在是钦佩不已,他洒然迈步迎了上来,抱拳笑道:“在下乃七杀教南宫苍狐,不知这位兄台究竟该如何称呼?”
       莫灵寒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少教主又何必非要打听在下的底细呢?莫非少教主想与我结交不成,呵呵,这个我一介江湖浪子可是高攀不起的。”
       南宫苍狐吃了一个闭门羹,心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七杀教的少教主,居然还敢如此放肆?难道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当真不怕死,竟然不把七杀教放在眼里?”他心中虽异常愤怒,但表面仍和气一团,笑道:“这位兄台,你我都是江湖中人,今日还望兄台高抬贵手,他日若有困难或者差遣,七杀教定会鼎力相助的!”
       莫灵寒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若收回这笔钱,日后家财万贯,又何来困难需要你们帮助的?”
       南宫苍狐听他句句不离“钱”,分明就是在无事生非找自己茬子,不过,天下之间敢找七杀教茬子的人还真没有几个,心道:“我低声下气、步步后退,只求以和为贵,难道你以为我当真怕了你不成?好小子,你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吧!”青云在手,信心倍增,他振声朗笑道:“既然这位兄台眼中只有‘钱’而无他物,那么小子只有先伸量阁下是否有这个命来享用这笔钱了!”
       莫灵寒摇头叹道:“唉,世道不公,人心不古,这年头连讨债的人也得把脑袋别在腰带上,若是连吃饭的家伙都没有了,还要那些金银财宝何用呀?看来今日我只有认栽了,你我各退一步如何?”剑朵儿见他装腔作势、摇头苦笑的样子,虽明知自己此刻身处危境,也不禁咯咯失笑。
       南宫苍狐以势压人,居然奏效,对方竟然就此示弱,不禁心怀大放,问道:“怎么各退一步?”
       莫灵寒道:“这笔帐我不要了,但是……”
       南宫苍狐笑道:“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什么,你尽管提出条件!”
       莫灵寒亦笑道:“但是这位朵儿姑娘你也不许带走,一切悉听其意,你看怎么样?”
       南宫苍狐本来以为他就此止步,不再插手此事了,却没有料到他竟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怒极反笑道:“好!好!好!这果然是个好办法!”
       莫灵寒高声笑道:“就这么说定了!”

       蓦地,剑光陡涨。
       变生肘腋!
       剑朵儿听见南宫苍狐的笑声,暗道“不好”,那笑声里充满了凛冽恶毒的杀气,可莫灵寒却浑然未觉,将其话信以为真,她赶紧叫道:“快躲!”
       于此同时,青云破鞘而出,犹如毒蛇吐信,疾刺向莫灵寒的心房。虽然人身致命之处枚不胜举,但心脏乃人身最重要的器官,若是不幸被刺穿,纵有绝世武功,那也是无可挽救的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这招“弱水三千”不仅有百海归川之大气,而且亦融汇了万般法妙于一剑。
       “弱水三千”携着沛然内力气势磅礴而又一往无前的急速飞奔向心脏。
       剑虽未至,但那浩大的剑气已经笼罩住莫灵寒,此时欲躲避,已是无处可躲、无处可避了。那凛冽阴寒的剑气仿若一柄无形的小刀,划破胸膛、直抵心脏,而那颗心在这种莫可抵御的压力之下急剧地跳动着,似乎要跳出胸膛。
       一剑之威竟至如斯,南宫七杀果然了不起!“海川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莫灵寒身影疾退,猛地振声长啸,追风剑脱鞘而出,一式“风吹云散”直迎上“弱水三千”!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南宫苍狐首当其冲,真正领略了其中的滋味。
       昨夜小楼又东风,深巷明朝遍地花。
       这遍地黄花梦里又知落多少?人命犹如昨日黄花,在风吹云散之后,是否能够依然傲立天地之间呢?
       花落花飞花满天,烟花散尽残痕留。
       烟过,留下淡淡余味;花落,剩下点点残香。风吹云散之后,浮萍随波逐流,人命亦如浮萍,身不由己。
       此刻,宫苍狐犹如狂风骤雨之中随风摇摆的落花,命运全不由己,在这样的剑法之下,他亦只有听天由命。

       剑芒高涨,光耀酒楼!
       追风与青云在半空之中激剧相遇,发出铿锵刺耳的金铁交击之音,亦散发几星璀璨的火花。
       “弱水三千”在交锋第一招上便如此“风吹云散”了。
       南宫苍狐心中惊骇无比,虽然自己没有领略此套剑法,使得没有老爹那般出神入化,但在江湖之中却也曾所向披靡,况且这次是自己偷袭在先,可而今居然在交手第一招被被对方如此轻易的破解了。心中虽惊骇,但他下手绝不容情,“大江东去”夹着滚滚剑气犹如沧浪之水奔流不息地卷向对方。
       莫灵寒仿若狂风暴浪之下的一叶扁舟,载浮载沉,他见到这等精妙剑法,也不禁欣喜若狂,同时也惊醒,若是这小子的老爹持此绝技与我争锋,究竟鹿死谁手,恐怕尚未可知。
       一个明月大师已经令我钦佩仰慕不已,而今又多了一个厉害的对手,哈哈,江湖果然不寂寞呀!
       南宫世家当真人才辈出,“风雨间关”中的四人竟然有两人都是当今天下少有的绝顶高手。以此类推,南宫松风、松雨的武功恐怕也不低。东方兄弟,蒙你看得起莫某,但若叫我孤身独剑面对整个南宫世家,恐怕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桩二十年前的迷案要想水落石出,仅靠我只怕有负于你了!
       际此时刻,他虽想到了很多事情,但手中追风却丝毫未敢减慢放松。“风月无边”、“风驰电掣”、“风雨同舟”三式剑法一气呵成的迎向了“海川剑法”,将南宫苍狐的剑招在瞬间化为无形。他并非畏惧七杀教,只是不想在与明月大师决斗前多生枝节,所以招招都留有余劲,想让对方知难而退,可对方丝毫不知趣。
       南宫苍狐连续变了九招剑法才算勉强化解了莫灵寒的“追风三式”,这时,昔日父亲的教诲又响在耳边——
       “海川剑法”虽然磅礴大气、充沛天地,但若非领略其道之人,亦只能学得个皮毛,从外表看来倒也能唬人,可遇到真正的高手则要遭殃了。苍狐,在你没有真正学得此套剑法之时,为父不准你用它与人争锋。因为值得海川剑法一击的人,想必武功自是不俗,那是你无法独自应付得了的。忍得一时风平浪静,退后一步海阔天空!苍狐,你可要记住为父这番叮嘱!
       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只是自己向来高傲自大,未逢真正的高手,实在是不知江湖之中卧虎藏龙,一山还比一山高!
       但这个梁子既然结下了,此刻也不容自己退缩了。

       南宫苍狐突然跳出战圈,扬剑叫道:“且慢!我不是你的对手,今天之事就到此为止!你带着朵儿师妹走吧!”
       莫灵寒笑道:“好!莫某今日领教了‘海川剑法’,南宫教主果真不凡,竟然创出这等剑法!”
       南宫苍狐道:“在下今学得皮毛,拿来与兄台争锋,诚可笑也!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莫灵寒笑道:“我就是莫灵寒!”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大惊。“追风剑”居然就在眼前!
       云落汐与米字鸣此时方才想起西门傲岐临走前那句话的意思——其实,这里尚有高手,你们又何苦强自出头?原来他所说的真正高手就是莫灵寒!
       南宫苍狐颓然叹道:“原来我是败在追风剑下,这倒不冤了,我输得心悦诚服!莫大侠的‘追风十五式’可谓天下剑法之宗首了。看来,这次嵩山决斗,三伯父是遇见了真正的对手!”
       莫灵寒亦叹道:“明月大师的武功已窥天境。莫某尚有自知之明,若非他邀战,此时我还不想与他交锋!”
       南宫苍狐道:“难道你此时就觉得自己会输?”
       莫灵寒笑道:“输赢只是小事而已,我若三年后与之决斗,必定叫他难保武林第一人的地位!不过,此时交战,或许我也会受益匪浅。哈哈,无论如何,这一战是我已经期待了很久!”
       南宫苍狐道:“那我在此祝莫大侠旗开得胜、凯旋而归!莫大侠,我不打扰你们了!”
       莫灵寒道:“相烦少教主替我传句话给令尊——此间事了,追风当会海川!”
       众人听得此言,俱是大吃一惊。
       他明日与明月大师决斗如箭在弦,胜负未见分晓,却又向南宫七杀定下决斗!他是当真自信必胜,还是自大成狂呢?
       无论如何,这样的一句话,足以令客栈中的群雄心生佩服之意!
       男儿世间走一遭,当遇强而斗、百屈不挠。豪情壮语,胜了一襟秋日的阳光!

       南宫苍狐笑道:“莫大侠的这句话在下一定会原字转告家父的!”
       剑朵儿走了过来,仔细端详着莫灵寒,摇头喃喃而道:“不象……不象……”
       莫灵寒疑惑道:“不象什么?”
       剑朵儿道:“我看你不象疯子,可你为什么又要象疯子一样不要命了呢?”
       莫灵寒哑然失笑,道:“你乖乖的等着梅花糕吧!疯子可是不会请客的。”
       剑朵儿笑道:“疯子虽然不会请客,但却傻得不要命。你可知道,师父他的剑法可厉害多了,你与他决战,岂非寿星公上吊——活得久了。”
       这时, 店小二捧着盘糕点从外面走了进来。本来早就回来了,只是看客栈内打乱不休,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直到此时平静了下来方才小心翼翼的跨进客栈。他将糕点放在桌上,默默的退到一边。
       莫灵寒转身看着那精巧的糕点,笑道:“梅花香自苦寒来,可这梅花香却是自甜蜜中来,外形虽精美,不知味道却如何?”
       剑朵儿笑道:“那你不妨尝尝看!”
       莫灵寒走了过去,捧起盘子递到剑朵儿面前,笑道:“金剑女侠没有品尝,在下又岂敢先品尝呢?”
       剑朵儿道:“好,那本女侠先品尝鉴定一下了。”
       莫灵寒苦笑道:“品尝还要鉴定?”
       剑朵儿早已饥肠辘辘,此刻更不废话,接过糕点,塞入口中,含糊道:“当然要鉴定了!本女侠只吃正宗的梅花糕!”其实她哪里顾得上品尝,不一会儿,一盘糕点已被消灭了一半。她虽风卷云残,但仍未忘记身前请客的这个人,将一块梅花糕塞入莫灵寒口中,道,“真的很好吃,我不骗你,你尝尝!”
       糕点入口,莫灵寒只觉得一股清香之气侵润肺腑,那梅花糕甜蜜之中别有一番梅花香味。
       正在他品尝梅花糕的时候,身后的危险压了过来!

       百海归川,有容乃大!
       南宫苍狐乘他不备,终于奋起余威,使出了“海川剑法”最后一招“百海归川”!
       当百海归川的时候,泱泱大地也只能是一片汪汪洪水。面对滔滔的泽川,无法堵截,只有尽情宣泄。
       可这一剑在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莫灵寒的背后,他该如何应付?!
       惊呼声响在耳畔,却不及那滚滚剑气令莫灵寒惊心、寒心!
       惊得是百海归川、一剑穿心就在眨眼瞬间。
       寒得是原来是这个江湖并不讲究光明正大,只要杀了对手就算赢。
       他没有逃、也没有躲避,而是用背部迎向了剑锋!
       他莫非真的疯了!
       疯了,疯了,这个江湖都疯了,容不得一二特立独行之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人若一旦站在江湖的巅峰,便要承受背后的刀光剑影。
       这个道理,他并非不明白,只是他始终不相信。
       莫灵寒在背部即将挨上剑锋的时候,身子突然倒地,手中的追风划出条优美的曲线。
       南宫苍狐只觉手中的剑似乎轻了,而自己也似乎看见了漫天飞扬的大雪,还有那烟花缭绕、冷月高悬,耳边音乐听见烟花雪月之中传来悠扬的箫声——是谁?是谁在吹箫?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他似乎看见了那个独立风花雪月的红衣女子在低声倾诉,朵儿,那一定是朵儿!
       他只来得及向远方的女子挥挥手,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当南宫苍狐的身子轰然倒地之时,众人的那声惊呼声方才完毕,为他的“百海归川”、为他的偷袭而惊呼。
       之后,客栈内鸦雀无声。
       沉默、沉默、沉默!
       为眼前的事实而沉默!
       没有人看清莫灵寒的出剑,就如没有人能看得见天上第一颗星星是如何出现的。
       没有人说话,就如他们突然之间失语了,因为一切的语言都难以令人接受眼前的事实。
       过了一会儿,南宫苍狐眉心才出现丝丝的血迹,那血犹如喷泉涌出,一条红色的丝线抽尽了他身体所有的生机。
       莫灵寒站起身来,拍去了身上的灰尘,萧瑟而又孤独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南宫苍狐。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无奈、一次又一次的绝杀!
       ——这是他们逼的!
       这是第六个了,不知还有多少人在前方等着?
       九大剑客死了五人,我便成了江湖之中的恶人,今日也不在乎多添一个。
       若非他们苦苦相逼,我又岂会赶尽杀绝!
       ——“风花雪月”虽醉人,但却不致命。
       东方无痕曾败在这一式之下,但他能浅尝辄止,不再沉醉!
       可南宫苍狐却沉迷其中,用性命换得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他在迷梦中见到了自己的幻景,但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或许他会无悔吧。

       过了半晌,众人方才回过神来,心内皆不禁暗赞,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剑!惊叹之下,心中更是期待明夜的一战。
       洛幻、蓝汐、冥王、悠微凉四人奔涌至南宫苍狐的身边,手忙脚乱地捂住眉心的伤口,但已经无可挽救了,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的双眼仍睁着,似乎看见了此生最美的景象,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洛幻轻轻的合上他的眼皮,低声说道:“大师兄,你安息吧!”
       蓝汐接口说道:“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莽张飞冥王愤然站起身来,双目犹如铜铃,耀出万千仇恨的火花,狠狠瞪着莫灵寒。如果愤怒的目光可以杀死人的话,莫灵寒此刻恐怕早已死去十七八次了。冥王虽然怒火中烧,愤恨难耐,但始终不敢造次。先前削去他头发的一剑令他胆寒,而这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一剑则是令他魂飞魄散。
       莫灵寒静静地站立着,目光萧索而又空茫,他知道这一剑又为自己结下了一个厉害的生死对手,追风与海川的相会,亦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只是而今的一会不再是剑道决高低,随着南宫苍狐的逝去而演变成了武技决生死。他已无处可退,只有勇往向前,直面风雨飘摇的坎坷途。
       悠微凉语声嘶哑的说道:“莫大侠,你与家师的一战将定在何时?”
       莫灵寒落寞的笑道:“时间、地点皆由他定,莫某随时恭候!”
       悠微凉拍了拍手,以掩饰内心的紧张,道:“莫大侠,那我们暂且先回去报信了。”
       莫灵寒挥了挥手,随声应付道:“你们去吧!”
       四人闻言心中陡然轻松了许多,本来以为他绝对不容自己生离此地,可而今居然绝处逢生,又如何能不欢欣呢?他们抬着南宫苍狐的尸身匆匆的逃离了祥云客栈,生怕莫灵寒在后追来灭口。

       云落汐扶起躺在地上的米字鸣,步履蹒跚的走近莫灵寒,齐声说道:“多谢莫大侠出手相助!”
       莫灵寒打量着浑身浴血的两人,洒然笑道:“蝇营狗苟太委全,仗义每多屠狗辈!好气概!莫某有幸结识两位,本该杯酒言欢,可是而今两位……”
       米字鸣打断他的话,哈哈笑道:“些须小伤,何足挂齿,今番有幸相逢,定当不醉不归!”
       莫灵寒苦笑道:“米兄果然豪迈不羁,只可惜兄弟这两日戒酒以修身养性,全力以赴明夜的决战,所以这酒就此免了吧。米兄、云老弟,两位若不介意,咱们便以茶代酒结交一番。”
       云落汐心里明白他完全是为了身受重伤的自己和米字鸣考虑,尤其是米字鸣中了一记踹心脚,直到此刻说话血沫还不断从嘴角溢出,如此重伤,又岂可再饮酒?但为免扫兴,他只得改口推说自己戒酒,当下笑道:“如此最妙,小弟好久没有品尝茶中滋味了。”
       剑朵儿亦道:“好呀!喝茶比喝酒好多了,怎么可以少得了我呢?朵儿身受三位救命之恩,暂且但借几杯薄茗稍表心中的谢意。”
       四人谈笑自若,浑然未把那群“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江湖豪客放在眼里。
       茶过三巡,莫灵寒突然自嘲笑道:“我既是江湖之中十恶不赦之人,他人避之惟恐不及,两位却为何还敢与我结交?”
       米字鸣尴尬的笑道:“江湖传闻听得多了,莫兄便不知不觉被误认为恶人了。今日一见,我们方才知晓江湖传闻误人不浅,莫兄剑法高绝,胸怀磊落,纵看当今武林,实在是能够担当得起大侠这样的称号!”
       云落汐亦笑道:“江湖自有侠士在,今日既然有幸相遇,又如何能错过不结交一番呢?”
       莫灵寒忽然拍案高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歌罢仰头一饮而尽杯中茶。
       剑朵儿疑惑的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挑战江湖中的高手?难道你真的不怕死?”
       莫灵寒持杯在手,闻言微微苦笑,长长叹了口气,并未回答。
       米字鸣见壮叹息道:“高处不胜寒!”
       剑朵儿怔怔而道:“高处不胜寒?”
       云落汐解释道:“莫兄的‘追风十五式’横绝武林,难逢敌手,若想在武道上更进一步,只有挑战江湖剑道上的绝顶高手方能激发自身的潜力,可九大剑客名不副其实,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极尽光华、深不可测,所以只有希望与明月大师、南宫七杀对决时能够激发自身的潜力,使自己在武道上精益求精!”

       莫灵寒笑道:“难道你们确定我不是为名声而战?”
       云落汐盯着他半晌,似乎是确定他的心意,道:“如果有人说莫兄是为了虚名而向高手挑战的话,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信!”
       莫灵寒惊讶道:“为什么?”
       云落汐依旧笑道:“如果莫兄只注重虚名的话,今日就不屑出手了!”
       米字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挥手叫道:“我想起来了,东方无痕昨夜离去,恐怕是已经见过莫兄了。如果你只注重名声的话,那么肯定得不到东方世家第一高手的推崇和再次拜访了。”
        莫灵寒暗道声“惭愧”,昨天还决定以死捍卫自己那可笑的名声,原来那只不过是一种虚妄的名声罢了。真正能够在江湖中留下名声的还是那些能够担当得起“侠”之一字的人。他替自己斟了杯茶水,道:“米兄,你的刀法本是阳刚一路的,大开大合,纵横飞跃,你已经深得其中的韵味了。但是,刚极易折,你在刀法圆转方面尚欠缺融会贯通,而且极尽阳刚,却忽略了在其中增添几许阴柔醇和之气,今后若能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刀法必然精进!”
       米字鸣闻言心中一怔,这样的话语父亲也曾说过,只是自己未曾在意,而今得闻果真犹如当头棒喝。令他从惨败的迷梦中惊醒,他坦诚抱拳,躬身而道:“多谢莫兄指点,米某谨记此言!”
       莫灵寒忙拦阻道:“米兄,你我既然坦诚相交,又何许须行如此之礼?这样岂非也太见外了!”
       米字鸣道:“对!对!兄弟之交,贵乎坦诚,米某此举倒显得失妥了,”
       云落汐此时亦问道:“莫兄对小弟的武功有何看法?”
       莫灵寒笑道:“云老弟师出名门世家,一手‘潇潇秋雨’鞭法更是当今江湖一绝,但愚兄以为,你若弃鞭用剑的话,成就定然高于令师。”
       云落汐心中大惊,喃喃自语道:“弃鞭用剑?弃鞭用剑??弃鞭用剑……”
       莫灵寒道:“不错,弃鞭用剑!因为云老弟心性聪慧,武功易走精巧灵动之路。虽然鞭法也挺灵动,但囿于令师绝技,你是难以创新超越的。只有另辟蹊径,将鞭法融会于剑道,你才能寻得自己的武道。”
       云落汐疑惑的问道:“可我从来没有练过剑,一时之间想要改变又谈何容易?”
       莫灵寒笑道:“没有人天生就会武功。而武功之道,首先则是因材施教,只有选择了适合自己的武技,日后方能在江湖之中大放异彩!不瞒你说,愚兄在十八岁之前所使的兵器还是一对判官笔,可后来我发现点穴之技虽精妙,但却不适合自己的性子,于是我选择了剑,经过几年的细心揣摩,愚兄于剑道一途也是小有成就的了。”
       云落汐忽然拍掌笑道:“我明白了!只有将武技与自身相融合,方能领悟到其中的妙境。难怪我觉得自己鞭法总是难以精进,原来我在武学这个瀚海之中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原来如此!哈哈哈……”
       经过这一番武技畅谈,米字鸣与云落汐日后均成为江湖之中的绝世高手!



自古逢秋多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莫灵寒当此时脑海之中突然就冒出了这样一首诗,而此刻的心情与诗中所描写的也相差无几。
秋日午后的阳光倾洒在身上,暖暖的、柔柔的、温温的、绵绵的,仿佛情人的呼吸,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浸入心底深处。
满地野草碧油油的,其中零星散布着几点淡淡的黄色,那是迎风怒放的黄花夹杂着几丝零碎的枯草,点缀着这一方绿色的天地。
怪石嶙峋,罗列山间,枫林似火,红叶似醉,鸟鸣成群,婉转入耳,自然的原始风光充沛于天地之间,令莫灵寒心怀为之大开。而剑朵儿更是如痴如醉沉迷于这一方宁静的天地,她欢快的跳来跃去,宛如一只穿花蝴蝶自由自在的在百花丛中肆意的翱翔。
莫灵寒与米字鸣、云落汐分开后,本来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在客栈中静修,但禁不得剑朵儿的一再央求,于是便陪着她出来游玩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啦?竟然陪着一个小女孩儿在此耗费时光,但这里的风景的确宁静幽美,怎么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呢?
枉他一剑纵横冠绝江湖,独行孤寂多年的他此刻也终难逃脱“情”之一字,可笑他仍未自觉。如果身边不是多了这样一个娇俏可爱的剑朵儿,纵然再幽美十倍的风光,于他又能有什么感觉呢?
或许是他将自己的心封闭得太久了,一旦发觉有人贴近,便情不自禁的落荒而逃。
不喜欢一个人孤独,却又害怕两个人相处。这样的心境,就连他自己也未发觉。

正在他怔忡沉思的时候,眼前红影一闪,身边已经多了一个手持黄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少女。
剑朵儿歪着头端详着面前这个时而豪迈、时而低沉、时而旷达、时而落寞的人,笑道:“你在发什么呆?为什么不来一起玩?”
莫灵寒展颜微笑:“你去玩吧,我在这儿坐着看看就行了。”
剑朵儿象是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她忽然拍手跳着叫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害怕!”
莫灵寒一怔,道:“害怕?我害怕什么?”
剑朵儿仍然拍掌笑道:“你在害怕自己会败在明月大师手下!”
莫灵寒哑然失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剑朵儿倚着他旁边的石块坐了下来,右手支着下颔,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似乎在欣赏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莫灵寒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究竟看什么?”
剑朵儿满脸疑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想要确认一个人是否在说谎,最好的办法就是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他的目光躲避的话,那就说明他说的是谎话;如果他能直视的话,则说明他说的是真话。可是你的目光既不躲避也不直视,那你说的究竟是谎话还是真话呢?”
莫灵寒得知个中原由,不禁再次哑然失笑,道:“金剑女侠,小生在你面前马上就要变成透明人了。求你快些收回法眼,让小生保留几分属于自己的秘密。”
剑朵儿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探问道:“变成透明人不好吗?”
莫灵寒闻言再次怔忡,是呀,变成透明人难道不好吗?那样至少不会活得这样累。但这茫茫尘世,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坦诚相待的呢?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大多都是带了一张五花八门的假面具,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心灵的深处,世间又有几人能够率性而为、活出真我风采的呢?如果一生一世都将自己隐藏在面具之后,那么到了最后,恐怕也只有失去了自我,留下一个虚伪的自己在尘世间随波逐流、寂寞终生了吧。
难怪古人云: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焉!也许只有在知己面前方能去掉那张面具,显现出真正的自我吧。然而这世间的知己可遇而不可求,如果终生未能遇见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又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

剑朵儿看着面前这张时而会心微笑、时而惘然迷落、时而如沐春风、时而严寒如冰的面孔,摇着他的胳膊,担心的叫道:“你……你怎么啦?我……我……我不问你了。”惊吓之余,委屈的几乎哭了出来。
莫灵寒乍然如梦初醒,凝望着眼前这张担心委屈的面庞,微微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歉然笑道:“我没事,朵儿,害得你担心了!”
剑朵儿见他恢复常态,方才安心,展颜笑道:“你刚才的表情吓死人家了,幸好你没有事。如果你再敢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莫灵寒故作委屈:“还不是朵儿你的问题太尖锐了。”他叹了口气,“这个江湖尔虞我诈。每个人都将自己隐藏的很深。如果我是个透明人、不将自己隐藏的话,恐怕早就湮没在这个江湖之中了。”
“江湖真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可朵儿听闻的江湖,是个充满热血豪情、肝胆相照、意气相投、坦诚相交的地方。朵儿曾多次在梦中来到那个地方,那里有白衣飘飘的一代剑神、玉树临风的世家子弟、豪迈补记的铁血儿郎、不让须眉的巾帼侠女、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他们都是磊落坦荡的君子淑女,都是热血豪迈肝胆相照的兄弟朋友、都是情比金坚生死不渝的侠侣眷属。” 剑朵儿慷慨激昂的说道。
莫灵寒欢欣大笑:“那就是你心目之中的江湖?”
“不错,江湖就该是这个样子!” 剑朵儿执著地应道。
莫灵寒的眼光亮了起来,洒然笑道:“不错,江湖就该是这个样子!”
剑朵儿伸出纤细雪白的手指,在半空之中虚划了几下,咯咯笑道:“羞、羞、羞,学人家说话。”
莫灵寒胸怀为之一开,纵声大笑,那欢快豪迈的笑声穿越山林,远远的飘荡在嵩山绝顶,余音袅袅,久久不绝。剑朵儿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待平静下来,佯怒道:“你发什么神经?笑时也不通知人家一声。”
莫灵寒嬉皮笑脸的说道:“原来我们的金剑女侠胆子这么小,连笑声也害怕。”
剑朵儿气愤的将脚下一粒小石子踢飞了出去:“谁说我胆子小,你再笑一声试试看!”
莫灵寒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愤怒的女孩儿:“你叫我笑我就笑,那本大侠岂非太也没有面子了。”
剑朵儿举手欲呵痒,咯咯笑道:“你到底笑不笑?”
莫灵寒再次纵声大笑,举起双手,道:“女侠,我举手投降了还不成?”
剑朵儿嘻溪笑道:“这样还差不多!”打量他片刻,又道,“说实话,你第一次与人打架怕不怕?”

莫灵寒沉默良久,方道:“说实话,我第一次与人打架,也就是决斗,那完全是为了虚名而战,当时心中着实兴奋,一点怕意也没有,因为我对自己的剑法很有信心,而且对手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你的对手是谁?”剑朵儿追问道。
莫灵寒目光落向远方,似乎又回想起自己初出江湖的第一战:“他是吴越阁的杨柳剑客柳无心。”
“柳无心,我怎么没有听说这样的一个人呢?”
“因为他已经归隐了。其实那时我们的剑法本在伯仲之间,可他见我使出‘风吹云散’、‘风起云涌’、‘风月无边’三式剑法后,便坦然弃剑认输了。”莫灵寒说道。
剑朵儿不解:“他既然与你在伯仲之间、相差无几,可为什么又那么快认输呢?”
莫灵寒无限落寞的笑道:“因为他真正看破了世间的虚名浮利。知道我们若继续拼斗下去,最终必然会有一人饮恨对方的剑下,所以他毅然封剑归隐。也正因如此,他才是一个令我值得尊敬的人,因为当时的我就做不到这一点。”
剑朵儿心犹不甘的问道:“那么现在的你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莫灵寒微微迟疑,继而肯定的答道:“我相信自己已经能够做到了。在见过米字鸣、云落汐激于义愤而出手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世人所追求的名与利,亦不过是一场虚妄的空相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又拼命地去追寻,这、又何苦呢?”
“你说起来容易,但要世人能明白而又身体力行,那简直就是难如登天了。”剑朵儿略微停顿,再次询问道,“那你第二次的对手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莫灵寒忽然拍掌高歌:“如风如电,如梦如花,如幻亦如影,无风亦幻影。”他似乎是见到了这样一个人,一个阔别多年、天各一方的老友,面部焕发出灿烂的笑容,“他是一个初露锋芒的年轻人,他也是一个童心旺盛的有趣人,他还是一个寂寞孤独的流浪人。他的剑名‘幻影’,他的人名‘知命’,幻影剑顾知命,武林之中一颗极尽璀璨夺目的流星。他与我决斗的时候十七,今年亦不过二十一,可他却自名为‘知命’,三十方才而立,四十亦才不惑,五十方知天命,但他却说自己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天命了。”
剑朵儿听得有趣,不禁问道:“他知晓的天命可预示自己将来的道路?”
“朵儿,你真聪明。他所说的天命就是自己必然会成为万众瞩目的一代剑神!这次决斗是他主动找上我的,因为他本来打算找柳无心,可柳无心却封剑归隐了,所以他便找上了我。我们的比斗共分三场,没有一场是关于比剑的,但又每场都与剑道有关。”
剑朵儿心中更加疑惑,他完全沉迷在他的故事之中,不禁茫然道:“那究竟该比什么呢?”
“这三场比斗的主意都是他出的,而且这一番比斗之后,我们竟然成了生死之交的好兄弟。第一场比斗整整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我们将京城老字号醉春楼的所有百年佳酿都喝光了。”
剑朵儿惊讶道:“啊?!你们居然比斗喝酒,那与剑道又有什么关系?”
莫灵寒笑道:“本来是没有关系的,可经过幻影那么一说,似乎又有关联了。他说,剧饮千杯本是男儿事,但如果一个真正的用剑高手若过不了酒这一关,纵然剑法绝世,也难称得上高手,所以第一关比的就是酒量。”
“这完全是酒鬼的借口,难道高手就非得要喝酒?那么比试的结果如何?”
莫灵寒哈哈大笑:“你想想看,喝了三天三夜的两个酒鬼,哪里还能站得起来?所以第一关便成了平局。”
“第二关他又玩出什么花样?”剑朵儿追问。
“第二关比的可就是真实本领了。待得第四天午后,总算酒醒了,知命老弟便提出了比试轻功。轻功不仅与一个人的自身内力深厚有关,而且亦与身法、步法紧密相联。尤其是作为一名剑客,在出剑的时候更得注意配合自身的内力、身法、步法,将全身的力气与精神都贯注在手中的剑上。因此他提出这个建议,我倒是欣然接受了。”莫灵寒解释道。
“这一次结果如何?不会又是平手吧?”剑朵儿道。
“我们奔行了六十余里,而侥幸领先他十步,所以这一局便算我胜了。”
剑朵儿不禁惊道:“六十余里竟然只领先十步,那么他的轻功与你亦只在伯仲之间呀。最后一关比试的是什么?”
莫灵寒笑道:“他的轻功本来就是极高明的了,这一局本该算作平手,但他坚持自己输了,我亦只好作罢。至于这最后一关比的更是独特了。我们来到一片树林,挥掌击落树叶,然后以遗柱香的时间于半空之中捡落叶,最终以落叶片数定胜负。这一关要比的不仅是身法、步法,而且还有掌力、眼力、手法,因为一个真正的高手都是非常清楚这一点——高手争锋,胜负之机转瞬即逝,关键是看你能否把握得住这一线之机。” “这的确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试。最终……最终谁赢了?”剑朵儿继续追问。
“结果是我比他多了三片落叶。”
剑朵儿再次惊道:“三片?!”
“是的,三片!这一场比试总共历经五天,是我经历的最长、也是最值得怀念的一场决斗。只是,我始终没有见到他的幻影剑出鞘,亦如他没有见到我的追风。不过,他走时留下的一段话倒更值得我怀念——我知道你很失望,就如我失望没有见到你的追风,但我更庆幸没有见到。而你也不必失望,因为我的幻影是绝对不会与兄弟白刃相向的!”说完之后,他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是在怀念远方这样的一个朋友。

剑朵儿沉默了片刻,仍不禁问道:“你的第三个对手是怎样的?”
莫灵寒以臂作枕,仰卧在石面上,笑道:“第三个对手是一个令我惊怕的人。”
剑朵儿好奇道:“居然还有令你惊怕的人,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莫灵寒微微停顿,道:“那是一柄来自黑暗的妖剑,那样的剑法,我宁愿今生再也莫要遇见。”
剑朵儿更感惊讶:“妖剑?”
“不错,那是妖剑!我一直想不明白,这样一柄妖剑怎么偏偏会落到一个女孩儿手中。”
剑朵儿心中无缘由的涌起一股莫名的醋意:“莫大侠莫非还在想着那柄妖剑的女主人?”
莫灵寒慌忙摇手道:“还是今生莫要再见为妙。陌路莲据传是西方某个教派的护教圣女,她的妖剑就是教中长老所传授的,按是一种来自黑暗深渊的剑法,对手身处其间,会发觉四周一片漆黑,全是那妖异的剑影。幸好她修为有限,我才能轻松地从那妖剑下脱身。”
“陌路莲!她的名字挺美的。”剑朵儿不禁赞叹。
莫灵寒心有余悸:“只可惜是一朵盛开在黑暗深渊之中的无根莲花。”
“莲本是出淤泥而不染,但又怎么会无根呢?”剑朵儿不解。
莫灵寒苦笑道:“因为有人封印了她十六年的记忆,她只记得自己护佑神教的身份,她的心里完全没有亲人、朋友的概念,她的眼中只有忠心护佑的教王。”
剑朵儿叹息道:“她实在是一个可怜的人,内心纵然再寂寞,也无处可倾诉。最可恨就是那个封印了她记忆的人。莫大哥,那个人究竟是谁?”
“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教派的教王大人!”
“莫大哥,你去叫他解开陌路莲的封印,让她获得以前的记忆,像个正常人活在这个世间,好吗?”剑朵儿听着别人的故事,内心同情万分,不禁央求道。
莫灵寒摇头苦笑道:“朵儿,你也太天真了。那个教派历史悠久,教内更是高手辈出,纵然当今江湖十大绝顶高手联手也未必能做到这件事。更何况,我要寻到教王,第一个必须击倒的人就是陌路莲。朵儿,我也是爱莫能助呀!”
剑朵儿怔怔出神,似乎是在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的命运而哀伤。

莫灵寒亦是涌起一阵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慨,但他不愿见到失去笑容的剑朵儿,在他心中朵儿永远是那个笑容如花的少女,而非此刻的哀伤,于是他洒然笑道:“朵儿,说起这第四个对手,倒也颇值得我尊敬,你猜猜看是谁?”
剑朵儿被他的话引起兴趣,不禁疑惑道:“难道是我师父?”话一出口,方才醒觉两人尚未谋面,想起不久后师父与他的一场生死决斗,心中更是彷徨迷乱。
莫灵寒知晓他的心意,蓦地振声长啸,道:“朵儿,你不必担心。难道你对你的莫大哥剑法失去了信心?”
剑朵儿未免他担心,连忙摇手,道:“不是。哦,对了,第四个对手究竟是谁?”
“他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接住我‘追风八式’连击的人,他就是东方世家当今第一高手东方无痕。昨夜,我还曾与他见过呢。”
剑朵儿笑道:“莫非他找你来喝酒?”
“就算喝酒,他也不会赶在这个时候。他是来拜托我查一件二十年前的迷案。”
“哦,失敬,失敬,你何时转行做了捕快?”
“不早不晚,就是昨夜。只是这件案子时间太久了,本捕快目前尚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女侠可否从中指点一二。”莫灵寒接着将昨夜的谈话一一转述了出来。
剑朵儿听罢,拿着那支玉簪,良久方才叹息道:“原来明月大师是为溪缘之死而出家的。不过,东方无痕仅凭他堂姐深居简出、武艺高超而断言她是死于他人暗害,这也未免太武断了。”
莫灵寒亦叹道:“是呀,的确有些武断,但我相信他的感觉。”
剑朵儿笑道:“既然你相信他的感觉,为什么还不到南宫世家去探个一清二楚呢?”
莫灵寒坚定的说道:“南宫世家我早晚会去的!”

剑朵儿玩弄着手里的花朵,突然又问道:“你另外几个对手呢?”
这句话虽然问得莫名其妙,但莫灵寒却能明白,他叹息道:“另外的五人全都命丧我剑下。他们都如你的大师兄一样,把我逼到绝境,我无法留手,只有全力以赴。因为我一旦放松警惕、或者一时疏忽、或者不全力而为的话,那么死去的人将会变成我自己。为了生存,我出剑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与退路。”
剑朵儿叹了口气,试探道:“莫大哥,你这样活着不觉得累吗?”
莫灵寒苦笑道:“累?我已经快要麻木了。这条路既然是我自己选择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得坚持走下去、走完它。”
“沿途的风光这样美丽,难道你就不想停下来休息一下吗?也许当你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会更怀念来时的风光,可那时已经没有时间回头了,到了那时,你又怎么办?”
莫灵寒陡然怔忡。这样的问题自己一直忽略了。虽然预料到高处不胜寒,但沿途错过的风景将、将以何来偿呢?有些事、有些人,今生一旦错过了就不再,留下的遗憾与悔恨只有用终生的时光来消磨。人不轻狂枉少年,少年的时光是意气风发、轻狂任性的,但那样的时光是属于知命的,它已经一去不复返,不再属于自己了。而今,是该为今后的人生作个大概的规划了。纵然成为武林第一人,心中的寂寞、身边的孤独,又有谁来填缺呢?他望了一眼身前满脸关切的朵儿,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欣喜,洒然笑道:“今日之所快,未必不是他日之所痛,我又何必再去考虑呢?朵儿,你离开了七杀教,今后有什么打算?将何去何从?”
剑朵儿茫然道:“我不知道。但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莫灵寒望着茫然若失、孤独无依的剑朵儿,心内滚涌的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朵儿,永远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无关痛痒、苍白无力的语句:“朵儿,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寻得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的!”
剑朵儿笑道:“莫大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一下了,要不要本女侠为你挑选佳丽、做段良媒呢?”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就不必了。我一个人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惯了,暂时还不想找个人来给自己增添负累。”他言不由衷的放声大笑,只是那笑声之中掩藏不住此刻蠢蠢欲动的绵绵柔情。
剑朵儿突然跳了起来:“莫大哥,我们来玩捉迷藏。你躺在这里不许偷看,待我躲好了之后,你才来寻我!”她也不管莫灵寒是否愿意,踏着欢快的步伐渐渐远去了,只是那欢快之中也隐含了几许别样的失落。


莫灵寒仰卧正看那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还有那一群“人”字形排云而上展翅南飞的大雁。
风轻云淡,暖日融融。
天气已经褪去夏日的炎热,而冬日的严寒还未来临,这样的季节,正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好时节。
莫灵寒的心被刚才的那番谈话引起了万千绮思。一石激起千层浪,宁静的心湖此刻正急流暗涌。
他忽然非常痛恨自己对于感情的懦弱的性格,为什么滚在心尖的一句话却始终不说出来呢?难道在她面前你还要把自己隐藏、把自己放逐吗?如果错过了她,今生你还有何事值得欢欣喜悦?还有何人与你分享彼此的故事以及心灵的感触?还有何人与你共度这一场无涯的人生呀?对!我一定不能错过了她!一旦分离,今后天涯茫茫,何日才能再重逢?……
他的心念千折百转,层出不绝,刹那间,万千纷乱的念头重归于一,心中似乎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下定了极强的决心——朵儿,永远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想到入迷入痴时分,他蓦地振声长啸,终于吼出了这句埋藏在心间的话语。空旷的山峰四周壁石林立,声浪反卷,回音袅袅不绝,一时之间只听得周边连续不断传来“不要离开……不要离开……离开……”,直惊得不远处林中的鸟儿排翅乱飞不已。
一声吼毕,莫灵寒顿感身心一轻,她应该听见了吧?她会作出什么反应呢?她怎么还不出来?陡然之间,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与不祥的感觉:她该不会是遇上了七杀教的人?他猛地跳了起来,奔向那片枫林,边跑边焦急的叫道:“朵儿,你在哪里?你听见我喊叫了吗?”刚才朵儿离开的步声正是走向这边的,可怎么盏茶的工夫,就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莫灵寒刚奔至那片火红的枫林边缘,骤然看见了从林中正缓慢而出的六人,而他的目光完全注视在那个无时忽忘的红衣少女身上,对于她身边的五人匆匆一瞥,视若无睹。

莫灵寒正欲举步奔将过去,耳边却传来了一声冷笑:“莫大侠,我劝你最好不要动!否则我心中一慌,划花了这张如花似玉、吹弹得破的面容,岂非也太大煞风景了?”说话之人年约三十,青衫折扇,宛如翩翩尘世佳公子,此时他右手正捏着一柄长约四寸、精巧而又玲珑的小刀,在剑朵儿面前的半空之中虚划了几下。
莫灵寒陡然收回正抬起的右足:“我不动,你们也别乱来!”
剑朵儿的泪水顺着眼角、脸庞、鼻端、口边、颔下点点滴落在地下层层枫叶之上。她适才听见莫灵寒那声吼叫,心中充满了惊喜与甜蜜,原来他是在意并在乎我的!她正想出去与他见面,可刚一转身,身边突然多了五个人,她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眨眼间就沦为了对方阶下之囚。待见到面前那惊慌失措、焦急无奈的眼神,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个左手折扇、右手小刀的青衫中年文士缓缓走了几步,在距离莫灵寒二十步之遥站定,笑道:“莫大侠,在下先为你引见几位朋友。”
谁染霜林醉?点点滴滴,尽是伊人泪。莫灵寒见到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庞,心中涌起无限的怜爱与痛惜,但他清楚此时的自己完全处于被动,只得一切悉听其意,于是淡然应道:“莫某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那中年文士折扇指向胁持剑朵儿的中年汉子:“这位是‘霸刀’北堂皇北堂大先生。”那北堂皇大约三十六七岁,几缕长髯随风飘扬,增添几许英武之气,而此刻右手的“霸刀”正横在剑朵儿脖子上。
那中年文士又指向北堂皇左侧的中年汉子:“这位是北堂舞北堂二先生。”那北堂舞年约三十四五,面貌与北堂皇相差无几,显是兄弟二人。
那中年文士复指向北堂皇右侧的两位年轻人:“这位是沐残风,呃……这位是万恩年。至于区区在下免冠西门,草字孤梅。”
莫灵寒待他介绍完毕,对于他们的来意心中更加雪亮:西门孤梅是为两位兄长孤松、孤竹报仇,北堂皇、北堂舞是为弟弟北堂玄和北堂黄报仇,而那两个年轻人想必是龙无风的亲朋好友。死在自己剑下的五大剑客的兄弟、亲人、朋友,竟然在这一时刻都赶到了!
他伸手抚摩着腰畔的“追风”,手心里全是冷汗,因为朵儿还在他们手中。如果五人联手光明正大的与自己一战,那又何惧之有?但他心中明白,如果他们真的要这般做,也就不会一上来就胁持朵儿了。现在,我到底该怎么破解这一危局呢?难道只有坐以待毙吗?他在思索的时候,言不由衷的随口应付道:“原来是北堂昆仲、孤梅先生、沐少侠、万少侠五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万恩年踏步向前,怒声斥责:“莫灵寒,你不要再装糊涂了!难道你当真不知道我们的来意?”
莫灵寒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怒火中烧的少年,半晌方才笑道:“敢问万少侠与龙无风如何称呼?”
万恩年昂首应道:“我是‘无风剑’的表弟!”
“哦,原来你是他的表弟,想必是为令表兄报仇而来的吧。这位沐少侠呢?”
沐残风抱拳笑道:“在下是恩年的朋友!”
“朋友?原来是为朋友助拳而来的。既然你们要寻莫某报仇,尽管冲着莫某而来,却为何又要为难朵儿姑娘呢?”
万恩年自知理亏,被他那犹如怒狮猛虎般的目光凛然一扫,羞愧的低下了头,脚下竟不自觉地退了几步,退到沐残风身边。沐残风亦是无语可答,这个主意毕竟是西门孤梅所出的,他与恩年虽极力反对,无奈人微言轻。北堂皇、北堂舞面面向虚,也是难以回答这样的问题。
这时,西门孤梅轻摇折扇,打破沉默,笑道:“莫大侠,你误会了。在下与这个小姑娘的师父南宫七杀碎谈不上什么深交,但也彼此曾见过几次面。既然这次无意之中遇见了他的小徒弟流落江湖,我岂能袖手不管。莫大侠,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个小姑娘交到她师父手中,绝对不会为难他!”
“哼,你们不是要报仇吗?‘松风剑’西门孤松、‘竹雨剑’西门孤竹、‘玄黄剑’北堂玄、‘狂沙剑’北堂沙、‘无风剑’龙无风的确是死于我的剑下。你们、一起上吧!”
万恩年再次踏步向前,怒道:“我表哥‘无风剑’纵横江湖、难遇敌手,定是你用什么卑鄙的手段暗害了他。不过,姓莫的,你不要狗眼看人低,今日就让小爷单独会一会你!”话未完,手中的长剑已滚涌奔卷而来。
莫灵寒暗道声“来得好”,蓦地振声长啸,“追风”脱鞘而出,一式“风起云涌”席卷漫空红叶迎向了万恩年。

大风起兮云飞扬,当风起、云涌的时候,充沛于整个天地之间的都是那无形无影亦无踪的狂风。
万恩年身处其间,目光所及的全是那摧魂夺魄、寒凉冰冷的剑光,而身上的衣服似乎被劲风扯碎、赤裸裸的,身体轻若一羽,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待风息、云止的时候,那倾盆而下的磅礴大雨直欲粉碎天地万物。
万恩年挥剑乱砍,似乎是要在那暴雨之中辟出一条道路,同时身子犹如醉酒之人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
陡然间,风息、云止、雨停。
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秋高气爽,碧空万顷。
万恩年呆呆的看着脖前的剑尖——亮丽、刺眼,头上的冷汗涔涔而出。

自始至终,交手未及一招,万恩年就命悬人手了。
这样的结局不仅令他胆寒,而且亦令在场的另外四人心惊不已。
莫灵寒没有动。只要他的右手往前再去几寸,万恩年便要步其表哥后尘了。他只是冷笑道:“你以为你的表哥值得莫某暗算吗?”之后收剑回鞘,再也不望向万恩年了。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西门孤梅,似乎要用目光粉碎了此人不可。
万恩年手中的长剑颓然落地。在这样的剑法面前,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谈报仇,今生又有什么资格再用剑?这样的剑法,又何须、何值去暗算我表哥呢?沐残风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重重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恩年,你不必为此灰心丧气,败在这样的剑法之下,不算是耻辱。”微微迟疑,“你、你还要报仇吗?无论如何,我都与你站在一起!”
万恩年感激的望了朋友一眼,叹道:“这个仇我今生今世也是报不了了,此刻我相信了表哥不是他暗算杀死的。但比武本意是切磋武技,他为何非要杀死我表哥呢?这个我必须问清楚!”
声音虽然很低,电脑莫灵寒仍然听得一清二楚,这个年轻人并非不辨善恶、不知好歹之辈,他于是提取一口真气,用“传音入密”之术将个中原由告诉了万恩年。
万恩年欣喜之下,躬身而道:“多谢莫大侠解开我心中的疑惑!”心中清楚他是为自己考虑,表哥暗算对手并非一件光彩的事情,所以他只暗中告诉了自己一个人。
莫灵寒笑道:“你相信?”
万恩年昂首挺胸,振声而道:“我了解自己的表哥,更何况刚才在那种情况下你都没有痛下杀手,我实在找不出理由不相信。”
莫灵寒再次打量了眼前这个别样的年轻人:“你不必灰心。其实你的剑法也颇有值得称道之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是师出武当!”
万恩年惊讶道:“你看出来了?”转而一想,不禁叹息,“我连你一式剑法都接不住,又有何值得称道之处?”
“正因为我看出你的剑法是源于武当,所以你才败得这么快。武当剑术偏重绵柔,练到一定境界,的确能以柔克刚。但莫某却窃以为,剑法应阴阳相济、刚柔并进,刚极易折、柔极易欺,如果只一味强调单方面的话,必然难以达到一流高手境界。其实你的剑法也是不俗,但莫某凭借自身在剑道上比你多修炼几年,故而侥幸以刚欺柔,若是当今武当掌门燕飞龙亲临,莫某则不敢如此托大了。所谓殊途同归,剑道至最高境界,必然阴阳相济、刚柔并进、剑人天合而为一。从今以后,你若能在注重阴柔的同时灌入阳刚,十年之内,于剑道一途必然有所建树。”
万恩年闻言犹如醍醐贯顶,往日剑术上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此刻豁然而通,他欣喜万分,再次抱拳躬身:“多谢莫大侠尽心指点,在下就此别过!”他望了一眼身周的情形,知道自己纵然留下也是于事无补,只得歉然苦笑,“你……你多珍重!他日有缘,定当再会!”说完之后,携着沐残风并肩而去。
经此一番指点,十年后万恩年果真成为剑道技击方面的高手。



西门孤梅见他在一招之间便去了己方两名帮手,心中既惊佩其剑法高绝,又暗自担心自身处境,他轻摇折扇,强笑道:“莫大侠原来不仅手上功夫厉害,而且嘴上功夫也是挺高强的,孤梅失敬了!不知莫大侠又要以何言辞退去北堂昆仲?不过,孤梅先好意提醒一下,莫大侠没要动剑为妙。”
莫灵寒振声长笑:“你们不是来寻我报仇的吗?怎么还不快点动手?莫某口上功夫纵然再厉害,也不是孤梅先生你的对手呀。”他边说边向前走来,只要再踏前五步,便有把握一剑取北堂皇性命而又饱朵儿不受伤害。
西门孤梅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意图,陡然叫道:“站住!你若在踏前一步的话,北堂大先生若一不小心划伤了这位姑娘,那可怨不得我们了。”
莫灵寒颓然止步,勉为其难的强笑道:“三位究竟要没某如何?你们既然来寻仇,却又不动手,难道就这样挨到天黑不成?”
北堂皇突然发话:“姓莫的,我们知道你剑法了得,不是你的对手,但兄弟之仇不得不报,有种的你就扔下手中的剑,空手接我几刀试试看!”
莫灵寒面现难色,却依旧强笑道:“我放下剑,你们是不是就放了朵儿?”
北堂皇略微迟疑,西门孤梅却抢先而道:“那也得看莫大侠你是否能够挺得过去。”
莫灵寒苦笑道:“我若侥幸挺过去了,你们是否立刻放人?”
北堂舞这次终不甘沉默,抢先叫道:“那是当然的!”
莫灵寒望了一眼剑朵儿,突然放下了“追风”,振声而道:“三位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剑朵儿见他为自己弃下了于他而言犹如珍宝的“追风”,泪水流得更汹涌了,心中虽拼命的叫喊“不要!”,但口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被封住了哑穴。

北堂舞当下更不客气,高声叫道:“我一人就足够了!”手中“火云刀”已如怒雷疾电般劈了过去,就连空气之中似乎都充满了火云之气。热浪卷涌,喷薄而发。
莫灵寒心中暗惊不已,“火云刀”果然名不虚传!他不敢怠慢,在刀浪未涌及身前,挥掌拍向北堂舞的胸膛。
刀长手短,这般打法岂非不顾自己性命了?
正在众人惊疑间,北堂舞却错身闪开了,他对自己的“火云刀”虽然充满了信心,但在刀锋距离对方尚有一尺远的时候,骤然一股莫可抵御的巨力涌向胸口,心脏在那股巨力压榨之下,刹那间似乎停止了跳动。际此危急关头,他顾不得伤敌,但求侧避自保。
莫灵寒趁势急攻,左掌掌力尚未尽,右掌却又交相辉映,掌力叠加,犹如那滚滚东逝的沧浪之水,翻卷涌动,滔滔不绝。而那“火云刀”散发的层层炙热风浪似乎被那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激流怒涛淹没了。
二人身影纵跃如飞,疾如流星,眨眼间交手已过五招。北堂舞愈战愈是心惊,本来以为对方仅仅剑法精妙,若他弃剑后必然败亡于自己“火云刀”之下,却不了他的掌法亦是如此精妙,更可怕的是掌力竟如斯充沛,如果不小心挨上一掌,轻则筋断骨折,重则当场饮恨。
其实莫灵寒并非擅长掌法,于此窘迫时刻,他脑海之中灵光一闪,竟然将剑法化为掌法,一式“风吹雨打”似乎唤醒了天地原始巨力,直惊得“火云刀”错身相避。他没有料到此举居然如此奏效,接着又掌出如风,“风雨交加”、“风卷残云”、“风雨同舟”三式迭连而出,一时之间,卷起漫空红叶,其势当真可谓惊天动地!
北堂舞如何敢正面直撄其锋芒?“火云刀”奔涌出的热浪将自己层层保护住,但仍然能够感觉到那凛冽的掌风。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退了几丈的距离。这时再也忍耐不住,心道:“好小子,你一得势就不饶人了,我若再一味退让,岂非让你小觑了?”他身子在疾退之下陡然翻转,一招“举火燎天”决绝的笼罩向莫灵寒,这可是他的杀手锏。
风烟滚滚,火光映天,眨眼间四周似乎都是熊熊烈火,直烤得皮肤都发出了一股焦臭难闻的味道。莫灵寒惊骇不已,“火云刀”竟能涌出这般热浪,北堂舞的内功倒颇为深厚,的确不容小觑。他蓦地身子腾空,轻飘飘的越过热浪顶峰,居然安稳的倒挂于一棵枫树上。
原来二人虽交手不到十招,但一直纵跃趋避,竟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枫林边。莫灵寒双脚倒勾住一根粗壮的枝桠,双掌涌起滔滔内力,猛地拍向对方头顶。
刀势落空,北堂舞心中顿惊,未及变招,头顶骤然传来一股莫可言说的压力,他不及细虑,微仰头,“火云刀”便封向那怪力。
举目望去,枫叶似蝶,迎风翩翩飞舞。不一会儿,那一只只蝴蝶竟然变成了一个个轻歌曼舞的仙女,长袖曳摇,衣袂飘荡,美目顾盼,似水流波,歌喉微开,陶然欲醉。这、这莫非真是九天仙女降落凡尘了?
北堂舞的“火云刀”颓然停滞在头顶。这样的良辰美景,他已经忘记了挥刀,直欲仙女衣袖招摆间呼唤自己也加入这场唯美的邂逅。
陡然间,梦醒人独立,刀落心惊愧。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代之的是北堂皇、西门孤梅疑惑与惊讶的目光,这么好的时机,为什么不一刀斩下对方的头颅?
“火云刀”在半空之中划出一条灿烂眩目的弧线,铿锵落下,直到刀入泥土的声音传入耳中,北堂舞才恍然如梦惊醒:自己败了,而且是惨败。他的目光落在深入泥土的“火云刀”上,心中惨痛,陪伴自己二十年的伙伴竟然被人一掌拍飞了。自从“火云刀”技成后,他还没有落得如今日这般惨败。

此刻,莫灵寒以安然脚踏实地,轻闲而又油然的立在斜阳之下,傍晚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袂随风飘扬,宛若神仙中人。
北堂舞呆立片刻,目光又回到了对手的身上:“你使得究竟是什么掌法?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语声略带三分颓丧、二分怅惘、一分嘶哑。
莫灵寒微怔:“这应该是‘追风掌法’。”
“追风掌法?”北堂舞一愣,“你刚才使得那招叫什么名字?”
莫灵寒微笑,吐出四个字:“风情万种。”
风情万种?浮现于眼前的景象果真是风情万种。只是这万种风情似乎非人间所有,他到底是怎么能够练成这等绝世神功?难道他本身也非凡人?想到此处,北堂舞哑然失笑,他亦不过是与自己一样血肉铸就的凡俗之人罢了,只是机缘巧合习得此等神功而已,他颓然而道:“阁下武功精妙,纵然赤手空拳我也不是你的对手。”转而陡然叫道,“但兄弟血海深仇,我不得不报,今日此番败北,我亦无可奈何。然日后江湖相逢,明刀暗箭,怎么不死不休!”
坚决如斯的话语飘荡在众人耳中,令人浑身热血亦为之沸腾、然后冷却。沸腾的是这份誓报血仇的决心,冷却的是那明刀暗箭的厮杀。
莫灵寒么有解释。因为他清楚任何言语对这个固执而又执著的“火云刀”都是没有作用的。或许只有自己的一腔热血方能浇灭那火一样的仇恨吧。北堂舞是一个偏执而又可爱的汉子,至少敢于坦诚认输。以后的明刀暗箭尽管冲着莫某来吧!若你要的不是莫某的性命,那莫某倒也挺愿意成全你而交你这个朋友。他只有无奈苦笑,那份笑容比吃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苦瓜还要苦。

北堂舞拾起“火云刀”,走到兄长面前苦笑道:“大哥,看来今日我们是无法为三弟四地弟报仇了,你还是放了这位姑娘,咱们走吧。”
西门孤梅陡然叫道:“且慢!”轻摇折扇笑道,“二先生何必如此颓废呢?只要这个小姑娘还在咱们手中,我们就力于不败之地了。”
北堂皇亦是附和道:“对呀!我们手中有了此人,到底结局如何,此时断言,尚嫌过早!”
北堂舞微怔,劝告道:“大哥,纵然你与西门先生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北堂皇诡异的笑道:“我又没有说与他交手,其实有此人在手,我们又何苦、何必自己动手呢?二弟,你且退到一边,看着为兄与西门先生是如何来报仇的。”
北堂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兄长,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这番话是出自往日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哥之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想用这位姑娘胁迫他?我们原先只是怕他大开杀戒,只是用这位姑娘为自己留条退路,这不是都说好的吗?”
西门孤梅此时来到二人身旁,微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敢问二先生一句,你原先想到此人武功如此高深精妙吗?”
“我以前又没有与他交手过,怎么知道他的武功如此厉害!”话语隐隐带有几分怒意。
西门孤梅依旧微笑:“这就对了!既然此刻情况有变,那么我们的计划当然也要有所变化了。所谓时移事异,事异法亦得变,不能再墨守成规。既然事情有异,那方法当然也得变更,否则我们一生岂非都报不了仇?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今日对此恶徒,我们何妨不变通一番呢?”一通话语说得义正词严、冠冕堂皇。
北堂皇不禁大声赞叹道:“西门先生此语甚合我心,妙!妙!妙!今日一切就偏劳先生了!”
北堂舞失望伤心之余,手指兄长,陡然长笑:“你真的是我那曾经君子坦荡荡的大哥吗?我怎么突然之间发觉自己不认识你了?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北堂皇极为愤怒,斥责道:“二弟,难道你忘记此人杀了三弟四弟吗?你不要在此胡言乱语了,这笔血海深仇既然早晚一定要了结,那又何必在乎手段呢?”
北堂舞不再说话了,他颓然退后几步,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兄长,心中似乎失望之极,身子竟不禁颤抖。

当下,西门孤梅朗笑道:“莫大侠,不知道这位姑娘在你的心中地位到底有多重?今天孤梅就试验一下了。我们自知非你对手,你不妨先斩了自己的右臂,然后咱们再见高下。”语音婉转慈祥,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一起谈心,但语句里的内容却是血腥残酷的要求。
莫灵寒虽料到对方必然会以剑朵儿的性命要挟自己,但此时听到西门孤梅开口就要自己的一条臂膀,心中不禁一怔,若真的照办,恐怕今天自己的性命也得留在此地了,他无言苦笑。
北堂皇却八“霸刀”又收紧了几分,那锋利雪亮的刃口紧紧贴在剑朵儿脖颈,竟勒出道细细的白痕:“还不快点依西门先生所言去做,否则我的手一动,你看到的将会是漫天血雨。”
莫灵寒叫道:“你不要乱来!”他颓然苦笑,“我照办以后,你们会放了朵儿姑娘吗?”
西门孤梅皮笑肉不笑的应道:“那要看莫大侠的诚意了!”
莫灵寒弯腰拾起“追风”,蓦地身影加快,如离弦之箭疾冲向西门孤梅——誓要在一招之间擒获此人。在“霸刀”紧逼的情况下,他没有把握一举击杀他而保朵儿毫发无损,所以他只有改变目标,因为他知道只一切都是西门孤梅所设计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擒住了孤梅,那么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但是,西门孤梅就象一头狡猾的狐狸,在莫灵寒身影刚展动的时候,他立刻就错身躲避在北堂皇身后,笑道:“莫大侠,你白费心机了!”
莫灵寒怅惘止步,动作凝滞在瞬间,他已无计可施:“卑鄙!居然以一个小女孩胁迫莫某,难道这就是你们世家的一贯作风?”
北堂皇不耐烦,催促道:“姓莫的,少罗嗦,你再不动手,我可不客气了!”刀锋微动,雪白也似的脖颈立刻沁出几丝触目惊心、眼红刺目的鲜血。
女孩眉头微皱,泪眼蒙胧之中,他看见了莫灵寒无奈而又颓然的笑意。之后,便看见了他缓缓地拔出了“追风”,在斜阳的映照下,剑锋发出耀眼的光芒,他默默、漠漠、脉脉将右臂横在身前,女孩的眼泪再次如决堤的河流,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奔涌出眼眶,内里响起一声极响极响的声音,那是一颗芳心正寸寸碎裂。不!我不要你为我而死!
莫灵寒心内涌起的是无尽的遗憾与无边的悔恨,自此而后,江湖之中就再也没有“追风剑”了。他不忍亦不舍眼前的女孩,她每流出一丝鲜血或者一滴眼泪,都仿佛流在他的心中。为了保全眼前的人,他无法选择,即使付出了生命,他亦无怨无悔。可为什么会有遗憾与悔恨呢?遗憾此情未曾开始,眨眼间便要结束了;悔恨往日虚度岁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而今终于虎落平阳反被犬欺。“追风”高举,与斜阳的光辉想应和,他最后一眼看了看这繁华世界——夕阳无限好,知识近黄昏!
西门孤梅与北堂皇心中的狂喜表露无疑,他们已经露出了得意而又骄狂的笑容。而北堂舞心中却涌起莫名的羞愧与汗颜。剑朵儿则是喑哑成悲,芳心寸碎。

正在众人心神有悲有喜、有惋惜有赞叹的时候,夕阳的光辉似乎凝滞了刹那,就在这凝滞的刹那之间,场上的情况陡然变化了!
蓦地,一道犹如闪电的亮光划破了夕阳,打破了危局!
时间虽然极短极短,但变故却令人心惊胆战——
场地多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的刀映斜阳,鲜血正沿着刀身一缕一缕往下流!
剑朵儿陡觉身体一轻,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北堂皇的“霸刀”飞在半空之中,碎为数段!
莫灵寒飞身而出,拥着朵儿安然落地!
北堂皇的咽喉冒出一汪鲜血,轰然倒地!
“霸刀”碎片零零碎碎哑然落地!
一时之间,场地寂静犹如鬼蜮,没有人开口说话,因为没有人相信眼前所见的是事实。北堂舞和西门孤梅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这个突如其来的黑衣少年身上。
莫、剑二人相拥,几疑梦中,浑然忘记了身周的一切。
鲜血划过刀尖,滴落地上,那黑衣少年冷冷而道:“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有刀!”他铿锵归刀入鞘,举步就走,仿佛地上躺着的人不是被他所杀。他犹如闲庭信步,路过北堂舞身边,脚步微顿,“记住了,你的大哥是死于我的刀下!要报仇的话,尽管找我!”
而北堂舞仿佛身处一场噩梦之中,根本没有清醒过来,只是呆呆的站着。西门孤梅比他也好不了多少,他的两条腿竟然在打颤。
黑衣少年望了一眼西门孤梅,忽然促狭的笑:“孤梅先生今日不是要为两位兄长报仇吗?岁寒三友只有你一人还苟活于人,面对仇人,居然一点出息都没有,哈哈,可笑!可笑!”走过他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怎么只知道在这里站着而不动手呢?哦,我知道了,是否我搅了你这一番精妙的布局呢?那你不妨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反正我身上的麻烦已经不少了,多这一件不为多、少这一件亦不为少,无所谓了,人在江湖飘,难免招惹一身麻烦。”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脚步却丝毫不停留。
不一会儿,那黑衣少年就走进了那片枫林,他突然转身长笑道:“哦,对了,我忘记了自我介绍,没有留下字号以后你们怎么找我报仇呢?我叫漂泊天涯,你们可要记好了,莫要找错人了!”说完之后,突然加快脚步,身影在枫林闪现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黑衣少年来去匆匆,宛如惊鸿乍现,但那纵横跋扈、精妙绝伦的一刀便震慑住在场之人了。
一刀击毙“霸刀”,当今江湖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从始至终,他只出了一刀,除了莫灵寒,竟然没有人看见他究竟是如何出刀的!
人虽然走了,但那一刀的气势还留在当地,经久不散!


过了半晌,剑朵儿伏在他怀里也哭够了,低声说道:“你把他们赶走!”西门孤梅与北堂舞仍呆呆的站立着,他们完全被黑衣少年漂泊天涯那一刀所震慑住了!
莫灵寒拥着剑朵儿,突然冷声笑道:“孤梅先生,你不是要报仇吗?来呀!莫某站在这里等着你出招!”声音之中充满了森然杀气。
西门孤梅乍然惊醒,看着面前这个煞星,知道自己的性命岌岌可危,慌忙满脸赔笑道:“莫……莫大侠,这……这完全是误会……误会!”紧张之下居然连话也说不通顺,断断续续,忐忐忑忑。
莫灵寒低声喝道:“既是误会,那你还不快滚!”心中着实鄙视这般贪生怕死之徒,先前满口正义,要为两位兄长报仇,而今为了自保却把血仇说成是误会。
西门孤梅闻言顿觉身心陡轻,说话也变得如往时那般流利通顺了:“孤梅今番相扰,心中实敢愧疚,只因误听传言,实是情非得已,但求莫大侠海涵。咱们就此别过,今后江湖有幸相逢,孤梅希盼与莫大侠杯酒言欢,共谋一醉,忘记这段不愉快的事情……” 他本想交代几句场面话,但看见莫灵寒微微皱起的眉头,知道肯定听得不耐烦了,说到自己后面似乎也发觉废话太多,匆匆打住,急急溜走也。
北堂舞仍呆呆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兄长。莫灵寒知道他是悲痛兄长的惨死:“北堂舞,人死不可复生,还是入土为安吧!今日那个黑衣少年完全是为我而出手的,以后你若寻仇,尽管把三未兄弟的血仇都算在我头上。”
北堂舞如梦初醒,他一言不发,抱着兄长的尸身离去了。
山峰经过这一场以外的变故,此刻显得更加宁静了。

大约盏茶时间,剑朵儿方才完全停止住抽泣:“刚才吓死我了!莫大哥,你怎么证明傻?你若当真自断右臂,我们还能逃出生天吗?”
莫灵寒自然知晓这番道理,但彼时却不得不那样做,他看着女孩脖项上的血痕,虽然此刻已经停止了流血,但想起刚才的情景,亦不禁一阵后怕,搂着她的手臂更紧了,生怕一放手便会永远失去她:“朵儿,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要离开,好吗?”
声音低沉温柔,仿佛一阵春风吹拂原野,女孩的心湖也被吹皱了,她低着头,似是害羞,似是逃避。他局促不安期盼着女孩的回应:“朵儿,不要离开我,好吗?” 突然女孩粉拳犹如雨点般擂在那宽厚的胸膛,低声说道:“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那你是说永远都不再离开了?”声音里带着三分惊喜、二分期盼和一分疑惑。“傻大哥,你说呢?”女孩躲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故意逗弄他。
眼是水波横,眉是远山黛。那柔情绵绵的眼波、那娟秀清秀的眉毛、那欺雪赛霜的脸颊、那精巧挺秀的鼻梁、那娇嫩艳丽的双唇……这一切组成了一个绝美的精灵。莫灵寒迷醉了,脑海之中如电涌出四个字“秀色可餐”,不禁心中一荡,低下头吻在她的唇上。
剑朵儿初时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眼神慌乱失措,继而心神稍定,转而情思缕缕涌出,终而沉醉在这深情的一吻之中。
唇分,仿佛天荒地老般久长,又若电光石火般短暂。
女孩乍然如梦初醒,心内百般滋味交杂,惊喜、甜蜜、不安、羞涩……一一涌过,仿佛海浪,漫过心湖,波涛起伏,汹涌澎湃。她想起刚才的那番热吻,羞涩而又甜蜜的低下了头,私淑是在逃避心内某种感觉的谴责。
莫灵寒再三柔声而道:“朵儿,不要离开我,好吗?”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永远?”声音之中隐藏不住内心的喜悦,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眨眼间烟消云散。“永永远远,生生世世!”这八个字犹如金铁铁交击之音,字字铿锵悦耳,似是给莫灵寒吃了定心丸。
夕阳残照,枫叶似醉,晚鸦归林,岚风雾气。两人相拥而立,浑然忘记了一切,完全沉醉在彼此心灵交融之中。

[ 本帖最后由 杯酒雪中梦 于 2007-11-1 21:31 编辑 ]


八月十四,夜,微风,玉兔高悬。
莫灵寒与剑朵儿正赶回云祥客栈。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寥寥无几。
而那轮玉兔圆似盘,亮如灯,皎洁、柔和的光芒倾洒在身上,令人心里不由得一暖。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唯有千里共婵娟。

回到客栈,已是亥时,夜阑人静。
来到莫灵寒落脚的柴房跟前,他心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警觉,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剑朵儿不明所以,仍在继续追问:“你到底住哪里?不会就是这间破柴房吧?”
一路行来,她也不知问了多少遍关于那黑衣少年的来历,但莫灵寒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对那个骤来乍去的神秘少年,他的心中也是充满了无数个疑问,所以路上他几乎保持沉默。这时却低声说道:“朵儿,别吵!这里好像有客人来拜访过我了!”
剑朵儿不禁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灵寒指着那扇破旧的门,道:“这里有人动过。”
在清凉而又皎洁的月光下细细看去,那始终只是一扇普通而又平凡的木门,铁锁高悬,哪里有蛛丝马迹动过的迹象:“我怎么看不出来?别是你疑心声暗鬼,自己吓自己吧?”朵儿促狭的笑道。
“这锁已经被人打开过,现在铁锁的位置和方向与我先前所放的正好相反。”
“原来你是从这里看出来的,是不是小偷溜进去了?我们赶紧进去看看你究竟丢了一些什么东西。”剑朵儿边猜测边暗自焦急的说道。
“呵呵,我这里还不值得梁上君子走一遭。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屋内的东西只会多,却一样也不会少。”莫灵寒胸有成竹地说道。

打开房门,二人举步踏进,映入眼帘的是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旁边还放了一封书信。
莫灵寒将书信取了过来,朵儿自是不甘人后,便把那小盒子抢在手。那盒子长约四寸,宽约二寸,高亦二寸,竟是浑金打就,入手沉甸甸的,恐怕也有四五斤重,朵儿欣然欢笑道:“这盒子挺别致的,对方出手果然大方,竟然送给你一个金盒子,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说着就去开启那个盒子。
莫灵寒陡然阻止道:“不要……”但是为时已迟。
蓦地,金盒之中犹如闪电般跃出一物,朵儿只觉得手腕一麻,那物体便钻入衣袖消失不见了。
莫灵寒面色凝重,指出如飞,眨眼间居然从她的衣袖间擒住那异物。两根手指,修长、纤细、坚硬,指间赫然是一条不足尺许的小蛇。那小蛇通体碧绿,而碧绿之中隐隐掺杂着几丝诡异的暗红,蛇首昂扬,毒睛幽绿,蛇身扭曲。朵儿见了,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一股凉气自脚底升至顶心,心中唯觉寒、凉。
寒光一闪,绿蛇已被“追风”自中一破为二,莫灵寒从蛇腹中迅捷灵敏的捡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突然塞入朵儿口中,命令道:“快吞下!”
剑朵儿猝不及防,但觉喉咙微动,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就咽了下去。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连隔夜饭也要呕出来不可。不过,她没有机会呕吐出来,因为莫灵寒已经将她的 “廉泉”、“天突”、“膻中”三个穴位封住了。
这时,他方才安慰道:“朵儿,你不用怕。你已经服下了蛇胆,一会儿就会好的!” 其实他也不敢确定这种做法是否完全能够清除她所中的蛇毒。不过,他心中已经下了决定:求见“妙僧”!
“妙僧”是一个很妙的人,他不仅医术独步天下,而且对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他虽自号“妙僧”,但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相反他还是一位风流倜傥的浊世佳公子,只因为他自小遍读佛教经书,对此尤为痴迷喜爱,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外号。而此时他正落脚于少林寺,他也是为了莫灵寒与明月大师这场万众瞩目的决斗而来的。

红袖微卷,玉臂似耦,洁白如雪,而在这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有一个宛如针口般细小的血点,周围已经变成了如墨水般的黑色。
朵儿服下蛇胆后,黑色淤血虽未曼延,但也未因此而消减。
莫灵寒心中骤然一疼,他低头吻在那个伤口上,朵儿手臂陡缩,急叫道:“莫大哥,不要这样,危险!”
莫灵寒吐出口中所吸的半口淤血,笑道:“朵儿,你别动,我曾经服过师父所炼制的丹药,对世间一切毒物自能抵抗的,你莫要担心我,来,让我将毒血全都吸出来。”
剑朵儿疑惑道:“什么灵丹妙药这么管用?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莫灵寒笑道:“难道你还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他不再解释,硬将半信半疑的朵儿玉臂捧至身前,直吸了二十余口,吐出约莫一小酒杯漆黑的淤血,但那淤积的黑气仍未消散,而他却觉得一阵心闷,烦躁气浮,此时方才醒觉这蛇毒果真怪异。
朵儿似乎知道情况不妙,凄然笑道:“莫大哥,,你莫要白费力气了,都怪朵儿自己多事,自作自受。这条小蛇我认得,好象叫做‘碧血红’,凡是被它咬中的人,这世间就再也没有救药了。”她微微停顿,泫然欲泣,“莫大哥,朵儿好想好想多陪伴你几年,可是而今却……”无语凝噎,泪珠已夺眶而出。
莫灵寒心中蓦地一空,而后一阵酸、疼,眼泪几乎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强作欢笑,佯怒道:“谁说被这什么‘碧血红’咬中就无可救药了?朵儿,你不用担心,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只要他肯出手相救,你一定会没事的,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剑朵儿抽泣渐停,颓然而道:“莫大哥,你不用为朵儿费神了,朵儿曾经见过师父用这种毒蛇处罚教徒,凡是被咬了一口,十步之内必然毒发身亡,无一幸免。师父也曾叹道,‘碧血红’奇毒无比,世上至今还没有什么药物能解其毒,但幸好这种蛇世间极为稀少。他还嘱咐我们今后一定要小心,不要被它咬中,否则就算他亦无能为力。而我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毒发,是因为服下了蛇胆。”她望了一眼沉没悲痛的莫灵寒,幻颜强笑,“说不定我服下了蛇胆,还能够多活个三年五载,那也能多陪你一段时间。”
纵是傻子也知道她前面所说的话千真万确,而后加上的那句话只不过是为了安慰眼前的人而已。莫灵寒陡然狂吼倒:“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就算老天爷也不行!”他似乎要将胸中的郁愤统统借着这一吼宣泄而出。
一声吼毕,他突然将朵儿横抱于怀,柔声而道:“朵儿,我们现在就去找‘妙僧’!”蓦地身影展动,犹如一阵狂风,疾卷进茫茫夜色之中,身影也渐渐消失在融融月光之下。

夜色朦胧,月光如水。
一座巍峨庄严的寺院挺立在二人眼前。
“少林寺”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飞跃如龙,似欲破匾而出。
数百年前少林寺十八棍僧曾在沙场上勇救秦王,后来李世民登基,下令扩修少林。
而这副匾额,据说正是唐太宗御笔亲书。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少林寺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但昔日的武僧又有几人能够安然重返少林?
他们的生命贡献给了大唐,他们热血亦洒在这一方锦绣江山上。
莫灵寒第一次来到这座被江湖中人尊为泰山北斗的寺院。在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虽无人关注,但不知怎的,他亦不敢放肆。
此刻他心中倒是充满了——对历代武僧坚韧不拔、忠心为国的崇敬之情。

他轻轻放下怀中的女孩,缓缓来到那紧闭的铁门之前,伸手用力地拍了三下。
那“砰——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更是激扬澎湃,犹如沙场上激越人心的鼓声。
“——哐当——!”
铁门陡然洞开,两个僧人睡眼惺忪,手中的灯笼亦明灭不定,其中一人问道:“施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莫灵寒歉然笑道:“深夜相扰,实在抱歉,但在下有万分紧急之事,需要立刻求见‘妙僧’星空,还请二位大师替在下通传一下。”
另一僧则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与耐心,搪塞道:“施主请回吧。星空施主此刻已经入睡了,你有事明天再来!”说着便伸手欲关铁门。
莫灵寒心中发急,陡然推开那名僧人,怒言相斥:“人命关天,岂能延缓?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本是佛门中人,岂能见死不救?”
被推开的那名僧人勃然大怒,正欲反唇相击,当先那名僧人已看出莫灵寒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抢先叫道:“悟性师弟,不可无礼!”他向莫灵寒微笑道,“近日敝寺明月师伯欲与‘追风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