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翠林密,静谧安宁。
松林不大,平常的小树林,繁密杂乱。但是今日,却显得诡秘而幽深。
松间,两人面面对峙,冷冷的目光,冷冷的神情。
风吹起他们的衣裳,吹起纷飞的落叶,打在了他们无情的脸上。
“你喝酒了?”南宫七杀看着对面的明月。
“喝了一点点。”明月淡淡答道,但是却极力屏弃所有善意,使自己的言语生冷,就如同手中的刀那般冰冷。
“你为什么喝酒?”
“杀人前喝些酒有好处。”明月眼中寒芒一闪。
“是么?壮胆么?”南宫七杀不屑一笑,“我早对你说过了,酒是好东西,可对我们杀手来说,那只会是祭酒。”
“为你的。”明月右手已摸上了刀柄。冰冷的刀,没有一点暖意,但于他来说,是多么的亲切。
冰冷的刀,冰冷的心,对于一个无情的杀手来说,那是绝佳的组合。只有将自己的心冰冻起来,才可以肃杀一切目标。
没有心,没有情,没有阳光与温暖,这是杀手必须谨遵的守则,如果谁逾越违背了,那他只有一个结果——死亡。
明月自做杀手的那天起,就清楚的知道这条杀手法则,所以他从没给自己的心开过一条缝隙,让阳光透进来,就连这林中的班驳光影,他都觉得刺眼。
南宫七杀摇了摇头,哈哈一笑:“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你呢?”
“我只闻到了酒的味道,你带了酒来?”明月冷峻的目光一扫反手而立的南宫七杀。。
南宫七杀一直背负着双手,但明月知道,他手中没有剑,只有酒。他的鼻子敏锐,除了很精准的嗅到方圆数丈之内潜藏的人的气味,对酒更是敏感,只要有一滴,他都嗅得到在哪里冒出的。明月带来了酒,山西杏花村的汾酒。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南宫七杀的剑一直是斜背在身后的,而明月的肩头,也正露着斜斜冒出的剑柄,如同噬血的魔鬼探出头来,寻找随时可以噬血的婴孩。他的剑,样式古奥奇诡。但却和其他的剑没有区别,只为噬血夺命而杀人。
南宫七杀把手从背后收回来,他手中果然没有剑,却有两陶瓮酒。南宫七杀笑着把一陶瓮酒扔给了明月,明月如接暗器般轻松接下,用嘴咬掉了木塞,而另一只手仍紧紧着握着那把刀。他猛灌了一口后,大笑:“果然是好酒。”
南宫七杀也惬意地喝着酒,却是慢慢品尝着。他悠悠地道:“还记得你做杀手前我请你的最后一次酒么?”
明月一震。是啊,那次,他找到一代杀手之王南宫七杀,要他教自己如何成为杀手,南宫七杀问他:“你为什么要做杀手?”
“我只想做一个杀手,而且是有名的杀手。”
“别人做杀手为了钱,为了权,为了女人,你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有名的杀手。”
“杀手的职业只能是要么你杀了别人要么别人杀了你。”南宫七杀刺寒的目光扫视着面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惋惜道,“多好的少年啊,死在别人的剑下,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可是我喜欢闻到别人流血的味道。”
“你以为杀手很好做么?”
“杀个人不外乎割根稻草那么简单。”
“那是庄稼人。”
“剁块肉砍个头。”
“那是刽子手。”
“不和杀手一样么?”
“不一样。”
“不一样把人杀了么?”
“刽子手只为了杀人而杀人,但他们有情,也可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杀手呢?”
“为了杀手而杀人,他们没有亲人、朋友,知己,他们只有杀人的刀剑。他们没有爱,心、情,只有腥红的尸血。”
“杀手——我做了。”
“你爱刀剑与尸血?”
“我只爱杀手。”
沉默半晌,南宫七杀长叹:“你做不了真正的杀手。”
“我此时正在做。”
“我请你喝酒,也是最后请你喝的酒。”
“是么,为什么?”
“杀手不该喝酒,只有祭酒。”
“我付钱。”
一家客栈,全部的酒坛一空,两个人喝的烂醉如泥,最后,夜风寒峭终于吹醒了他们,明月拔出手中大刀,一挥而舞,月光流转,投在刀刃上熠熠闪烁,飞散斑斓。
刀是冷的,月光也是冷的,明月的心也冷了,他做了杀手,真正的杀手。
他没有了情,只有冷。此后,他没有再喝过酒,但是他总是请别人喝酒,而那些人都是他将要杀的人。酒空了,那些人的生命也空了,成为了他的刀下之魂。
不消时日,他没有令南宫七杀失望,他真的成为了一代名杀,与南宫七杀齐名。
但是,这次明月喝酒了,他要杀的人竟是——南宫七杀。
杀手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杀人的使命。他接到了一个人以重金买他去杀南宫七杀,其他他无有所知,其实他也不该知道,他只有拿钱杀人,这就是杀手的规则与法则。
他其实可以拒绝的,但是他没有,如果拒绝顾客的买单,那他就不是成名的杀手。
明月思绪纷涌,口中喝着酒,酒不烈,但入得喉里,很烫,只欲把他的心肺焚烧。
“你后悔做杀手了?”南宫七杀喝着酒。
“没有。”
“那你为什么难过?”
“我没难过,杀手是没有情的。”明月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杀手的感情波动是大忌,致命的大忌。
“很好。你知道杀手真正目标为了什么了么?”
“杀人是门艺术,而杀手也正是为了这门艺术而杀人。”
“不错。”南宫七杀点头,“但他也要为这门艺术而有献身的精神。”
“是。我敬你。”明月举着酒瓮敬着南宫七杀。
“好。”南宫七杀回谢,但是只这一口,酒没了,瓮空了,南宫七杀一笑,“看来我们对饮的机会很快没了啊。”
明月的酒也没了,他甩了酒瓮,酒瓮“啪”的碎成数片陶片,他也笑道:“是啊,到头了呢。上次你请我喝酒,我做了杀手,这次,又会怎么样了呢?”
“杀手不该有心有情的,我们说的话或许太多了。”
“话是多了点,只怕以后没有机会说了呢。”
“你怕死了?”
“不怕。”
“那你怎么杀人前喝酒了,更破例不为被杀之人带酒来?”
“因为你带了。”
两人对视大笑,婆娑的松叶碎影投在他们的脸上,班驳诡谲。
杀手不该有情,若动了情,只有死。
寒冷的风,寒冷的情。
刀光,剑影,落叶,飞血……
南宫七杀摸着自己脖颈处的刀痕,细细的,浅浅的,再进寸许气管便会被斩断了,但是只有一道血口,生命无虞。
明月的刀法不好,但很快,这一下足以取了南宫七杀的项头人头,但他没有——他动情了。
他不忍伤害这世上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也是唯一与自己真心相交的人,尽管他们是——杀手。
明月收刀,转身,离去。
刚行不远,“扑通”一声摔倒于地,地上的松叶四散飞起。
南宫七杀望着趴在地上的明月,缓步上前,剑指明月,一笑,笑的潇洒,笑的悲凉:“杀手不该喝酒,更不该喝被杀之人的酒。”
明月武功远在南宫七杀之上,南宫七杀也是知道的,因为他了解明月。他的剑再快,也杀不了明月,而刚才他也未动得了明月的一丝衣帛,但是杀手在杀人的同时更要生存,他只在给明月的酒了掺了点上好的迷药。明月居然未加防范地喝了,因为他更知道,明月对他动了知己之谊。
“杀手不该有情的。”南宫七杀嘿然而笑,出剑,半空僵住,良久,剑还入鞘,凄凉苦笑,喃喃:“看来我们都做不了真正的杀手。”
言罢,转身,离去。
松间,叶树光影,飘忽斑斓,飘飞的落叶渐渐地掩盖了倒在地上的明月与他紧握在手中冰冷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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