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金][天一楼※剑阁]心铃【全文】 【结尾大家轻松下】
“师父,什么叫做投胎?”孩童稚气的小脸仰得高高问道。
孩童对面坐的,是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说话的时候,他正捧着酒葫芦喝得不亦乐乎。闻得孩童的话,他蓦地一愣,随即放下葫芦,歪头冲那孩童笑道:“你真的想知道?”
男孩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说给你听吧。”老者喝下一口酒,道,“每一个人死后,他的魂魄都会离开自己的躯体,由两位勾魂使者带往阴间。阴间有四位判官,会根据那些鬼魂在凡间的所作所为做出相应的判罚。罪孽深重的下地狱,无大恶之人就等候凡间婴孩的降生,因为刚刚出世的婴孩没有魂魄,所以它就把自己贴在婴孩的身上,这就叫做投胎。”
男孩似懂非懂,又问道:“那么师父,其实我的魂魄,也是前世某人的了?但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有前世,我只觉得我还是我?”
老者一笑,并没有急着回答男孩,只是不作声地把葫芦递到男孩手中。男孩接住,不明就里,一脸茫然。“喝下去。”老者淡淡说道。
“不,”男孩摇了摇头,摆手说道,“师父不是说过,小孩子不能喝酒的么?您怎么忘了?”
“这不是酒,”老者故作神秘道,“这是孟婆汤。”
“什么是孟婆汤?”
“鬼魂在投胎前,都必须喝下这么一碗孟婆汤。喝下去后,前世所有的记忆,不论是美好的还是悲伤的,都会被遗忘。也只有这样,鬼魂投胎之后才会随着躯体的生长而长出新的记忆。”老者抚须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男孩将鼻子凑近葫芦口嗅了嗅,“师父,这明明是酒嘛,哪里是什么孟婆汤!”他终于忍不住说道。
老者闻言哈哈一笑:“傻孩子,师父给你打个比方而已,师父怎么会有阴间的东西呢?莫说师父没有去过阴间,就算我真的修炼到元神出窍的境界,也是无法拿走阴间的一分一毫的。”说罢,似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道,“要做到元神出窍,师父是不可能了。剑儿,你天分极高,日后修为定能超越师父,或许能达到此境界,可以真真正正目睹而不是像师父一样只能从前辈的著作中认识阴间。”
男孩脸色微红,低声说道:“剑儿怎么可以和师父相比呢。”老者静坐不动,只是微笑,男孩将葫芦递回,又问道:“这么说,我、师父虽然都是前世的鬼魂投胎而来,但我们却根本不知道我们前世的事了?不过师父,有没有这样的鬼魂,他投胎之时并没有喝下孟婆汤,因而保留着前世的记忆。随着躯体的长大,它认识的东西还是前生的,没有任何改变。”
一番话之间,老者的神色变了数变,先前的微笑,继而变为吃惊,紧接着是惶恐,最后变成强笑。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如此的想法?老者心道,犹豫良久,但见面前男孩一脸的诚挚,终于点点头:“有的。”
老者忽地猛灌一口酒,提起右腿,将右脚搁在身侧的条凳上,撩起了裤管。“你看。”老者对男孩说道,但见深灰色的裤管下,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腿。老者牙关暗咬,伸手揪住膝盖处的皮肤,狠命一揭,只听“嗤”的一声,整个小腿部的皮肤应声而裂。男孩猛然站起,双手掩口,惊恐地看着着不可思议的一幕:从老者皮肤的裂口处,慢慢爬出一个似蛇非蛇的怪物,那怪物身子一接触地面,木头的地板立时冒出一股白气,并伴着一股极为浓烈的腐肉气息。而当那怪物的身子完全脱离老者的身躯后,男孩忽地发现,先前浑圆厚实的小腿,如今却只剩一截白森森的腿骨,而脚腂和膝盖处,已是血肉模糊,不辨红白。
男孩倒吸了一口凉气,右手下移到胸口处,使劲按住砰砰直跳的心,似乎稍微一松手,那心就会夺路而出。“师父,这……”饶是如此,男孩的言语中,还是有掩饰不了的惊慌。
老者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少年坐下。接着用手轻轻抚了抚那个蛇形怪物的脑袋,自言自语道:“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小儿。”那怪物似也听懂了老者的话,便将身子盘在他的脚下,昂起的头还不时婆娑着老者的衣襟,显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来。那怪物与蛇极像,只是脑袋上有两对软角,随着它的呼吸一紧一松。身子贴过的地方,原本的木色全变成了一片青黑。
“按照世间的惯例,人死之后魂魄由勾魂使者带往阴间,在阴间因其生前所犯罪孽的大小轻重接受公正的审判。轻者投胎,重着打入地狱受苦。几千年来都是如此。”老者娓娓说道,“但还有一些鬼魂,因死前怨气极重,在勾魂使未来之时已自脱离躯体流落凡间,变成了游魂。”
男孩若有所思道:“莫非师父刚才所说的,就是游魂?可它和师父的这条腿又有什么关系?还有,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男孩的双眼,已不再去看老者残破的腿,却不时瞟向那个蛇形的怪物。那怪物也通人性,发觉有人看自己,就抬起头来看着男孩。男孩试着用手去碰它,它也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
老者欣然一笑,接着又正色道:“不论是地狱的鬼还是凡间的幽魂,最大的心愿当然是投胎做人。地狱中的鬼,因为有神的相助,投胎极为便利。游魂则不同,一个修炼了千年以上的游魂,拼尽自己千年的功力,也只有一点点投胎的希望。”老者的手指叩了几下桌子,强调道,“可是这一点点,就已经足够。”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许多,男孩缩回手,聚精会神地听着。
“阴间并不知道有游魂投胎,仍会派新鬼投胎。因此,被游魂投胎的躯体,就有了两个全然不同的灵魂。”老者双目微闭,叹道,“因为投胎时耗尽了气力,所以在躯体幼时,游魂只会安居在躯体的某处。但它的怨气极深,加之又有肉胎做修炼之物,所以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千年的功力,从而控制躯体。”
男孩惊道:“这么厉害!”
“不止这些。”老者又道,“游魂若占据肉胎修炼,功效会是单独修炼时的千倍。一个这样的游魂修炼三年,天下修真道中,再无人能敌。”说道这里,老者指了指自己残破的小腿,涩声说道,“三十年前,若不是有人拉了我一把,伤的就不止是这腿了。”
“师父,您的腿,就是被那游魂所伤?”
老者面色凝重,点头道:“三十年前,中原二十六位修真高手围杀一个修炼了一年的肉胎游魂。在付出死伤一半的代价后,终于将它打入地府,永远不得超生。”想到当时战况的惨烈,老者至今后怕。
“心铃出世,凡间大劫。剑儿,我有一种预感,你将来很有可能遇上一个极其可怕的游魂。”老者闭目良久,才睁开眼就说出这么句话,让男孩大吃一惊。
“师父,您说什么?什么是心铃?”男孩自幼跟随师父,自是明白老者深思熟虑后的话的分量。
“独孤剑,起床了!”房门猛然被人推开,一个女子的喊声由外向内传来。房外已是日上三竿,一片明亮,房内却是漆黑一团,不知施了什么术法。一束光柱从门口射入房中,刹那间照亮了整间屋子。独孤剑从正对着房门的桌子上抬起昏昏欲睡的头,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前方的一片光亮,充满了整个视界。他忽然惊醒。
又是在做梦。他用手支起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一个粉红色的身影轻盈跃入房中,却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少女。她是剑阁的婢女,名叫香凝。香凝刚刚进屋,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偌大的屋子里,随意散落着丢弃的书籍、法器、符纸和衣服。有的书翻开了一半被扔在了床上,有不少尚未开封的符纸被成捆成捆的烧成灰烬,甚至有些衣服也被无缘无故撕开丢在地上。
“啊,公子,你……”香凝欲言又止,她明白这个奇怪阁主的忌讳:任何下人在他面前都不能对他所作的任何事提出任何的疑问。她蹲下身子,默默收拾着。
“香凝,”沉默了会儿,独孤剑问道,“刚才叫我起来的是谁?”
香凝微怔,收拾东西的手慢了慢,小心道:“是泉居的十六少。”
“哦?是她?”独孤剑微微一笑,“恐怕现在在第一楼,只有她还会这么开心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香凝的手蓦地一颤,刚刚才捡起的一个纯铜令牌掉在地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她赶忙埋下头去,重新捡拾,却触到了一只脚,她抬头看去,独孤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前,绸衫展动,用掌风将两扇门和起。“香凝,虽然你现在是人形,但还是不应该多照太阳,那样对你的身体大有坏处,你明白么?”
“香凝明白。”
“那你站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女子盈盈起身,双肩立时便被一双手按住。独孤剑盯住她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虽然经过数百年的修炼,但在黑暗中还是会发出磷磷的微弱绿光,显出自己是个异类。“香凝,你不要怕。”独孤剑想了很久,却只说出这几个字,但他认为足够了。
香凝刚想说什么,一根食指已经按上了她的双唇,把她的话压下。独孤剑将头贴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独孤剑向你发誓,如果那些人想除掉你,就必须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香凝不再说话,却已是泪眼盈盈。独孤剑轻叹一口气,食指上移,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独孤剑,还不起床?”屋门又被人撞开,十六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楼主说……啊,对不起。”才一推门,便见到两人如此亲昵的场景,她愣了愣。香凝急忙挣脱,独孤剑转过身子,面有愠色,却还为香凝挡住了射入的日光。“什么事?”
十六少回过神,她大概读出了独孤剑眼中的不友善,小心道:“风楼主请了一位得道高僧,她要你去风云殿,和那高僧一起,再查霍楼主的尸身。”
“哦?”独孤剑面色稍缓,但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又是一个?风楼主还真是不死心啊,那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样一个得道高僧。”说罢,在十六少惊疑的目光中,踏着自己散在地上的各种书籍,出门而去。
“怪人!”十六少看着独孤剑远去的背影,狠狠说道,“香凝,你怎么会跟这种人……哎,香凝?”她将目光转回,却蓦然发现空落落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怎么回事?是眼花了?她双手狠揉眼睛,定睛再看,刚才香凝站的地方,已空无一物,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白烟,在散发着她不知道的香气。
联想到第一楼最近频频发生的蹊跷事,她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这间被独孤剑施过法的屋子长年暗不见光,即使是在夏季的正午,一年中阳光最毒辣的时候,这里也是黑暗阴冷。此刻,屋中的一切都还是那么杂乱无章,但十六少分明感到,这杂乱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一切不再如常,反倒透着一种诡异。她抑制住砰砰直跳的心,夺门而出。
门后的香凝轻叹一声,重新将门关上。漆黑的屋子中,一对幽绿的眸子,闪着磷火一样的光芒,经久不散。
走过追星堂长长的回廊,独孤剑忍不住用手使劲按了按疼痛难忍的额头。他小心地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人,方才送了口气。
“独孤阁主,”就在他的手离开额头的那一刻,背后忽地有人唤道,“好久不见了。”
独孤剑的手停住了,并不放下,而是顺势揉了揉眼睛。他没有转过身去,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那人的声音,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原来是摘星堂堂主吴越,在下失敬。”独孤剑只得停步。
“独孤阁主抬举在下了,摘星堂人才凋零,哪里比得上济济一堂的剑阁呢?”身后的人爽朗笑道,复又问道,“刚才独孤阁主困意难当,想必定是一夜未眠,不知是何事需得独孤兄如此劳心劳力?”
来人说话音调不变,独孤剑却听得越来越清楚,他知道吴越正逐渐走近自己。“吴越兄多虑了,”独孤剑转身,果然看见身前五尺的吴越,“在下忧心的,当然是霍惊觉霍楼主的事。有人在剑阁平白无故的死了,我身为阁主,自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吴越脸上浮起一丝成分复杂的笑,“这么说来,独孤兄已经知道了谁是凶手了?不知道能否点拨一下在下呢?”吴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则干脆是以传音入密的功夫传到了独孤剑耳中。隔墙有耳这个道理吴越怎么会不知,但此时此刻的他,根本顾不了这么多。
“看来吴越堂主很关心此事啊。”独孤剑笑道,不同于吴越,他的声音仍和往常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但不知你关心的是霍楼主,还是关心那个杀霍楼主的人呢?”他一边说话,一边紧盯着吴越的脸。见后者的脸上阴晴不定,独孤剑反倒笑了,“开个玩笑吴越兄,何必当真呢?不跟你多说了,我赶着去见风楼主,向她复命呢。”
吴越看着独孤剑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但他绝对不会想到,独孤剑的手正紧紧按着额头。
那不是一般的痛,独孤剑甚至可以感觉到,在巨大的压力下,额骨轰然开裂,炸成千万碎片;也仿佛是有数以亿计的小虫,在一点一点吞噬。如果小儿在这里就好了,起码我不会这般疼痛。独孤剑眉头深锁,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么个奇怪的想法。想起小儿,就不由想起了师父,就不由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怪梦。
其实那并不是梦,也没有一点奇怪。那只是十年前自己同师父的一次很短的对话,虽然不长,虽然过去了很久,却依然记忆忧新。心铃出世,凡间大劫。道书上的这句话流传了千年,尽管每个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但奇怪的是,这世间,竟无一人见到过心铃的样子。也就是说,自今以上千百年间,心铃根本未曾出世过,可这却不能消弭人们对它的恐惧。人们只能渐渐淡忘,但十年前,那个风雨之夜,那一句看似平淡无奇的话,彻底改变了一个男孩今后的命运。
“心铃出世,凡间大劫。剑儿,我有一种预感,你将来很可能会遇上一个极为可怕的游魂,也许它就是心铃。”
当这句话从天下第一神算陆天机口中说出时,没有一个人去怀疑它的真假。而独孤剑能做的,也只是更加艰苦地修炼,用一身超卓的武功和惊人的术法,去应对那个将来不期而遇的游魂。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啊,”他低叹了一声,“要来的,终于到了么……”他不知额头的剧痛是否是心铃,但他却相当清楚,霍楼主的死绝对不简单。
天下第一楼,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清、静默了,独孤剑凝身于连接第一楼正堂和二是二别院的虹桥,不由感慨。当年,他正是听师父描绘了楼中的胜景后才有心要投入楼中的,哪想过,物换轮回,星移斗转,那个年代的江湖已不再了。
正当他想的入神之际,肩头忽地被人一拍,让他一下子惊醒:“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独孤剑回头,见到那张清丽又熟悉的脸庞,笑道:“婉词,几天不见,你的气色好多了。看来,惊觉的死对你的打击终于结束了。”
女子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极为狡黠的微笑,“你为什么不说,惊觉的死,对我并没有多大的打击呢?”
独孤剑摇了摇头,认真说道:“在天下第一楼里,能直呼霍楼主姓名的人不止一个,但绝对不会超过五个。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并不是说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事实上,我只是五年前才入楼的新人,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
傅婉词收起了她的笑,神情开始变得凝重起来,“如果你也要自称新人,那第一楼就没有什么前辈了。我也只是比你早一年入楼而已,但说到惊觉,我的确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他也真的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人。”
“你可以直呼他的姓名,是因为你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我直呼,却是因为我们之间有过命的交情。婉词,你要相信,对惊觉的死,我并不想他们说的那样无动于衷。”
独孤剑又道:“但如果你想向我询问真相,我就要说抱歉了。吴越刚刚已经在我这里碰了个钉子,我希望你也不要让我为难。”
傅婉词点头:“你放心,我明白。”
“啊!”独孤剑猛然间拍了拍额头,失声道,“风楼主约我去风云殿,我怎么能忘了正事,却跑到这里来欣赏池子里的金鲤鱼了。婉词,我告辞了。”两人于是擦肩而过。
“等等。”相距六七步时,独孤剑叫住了她。傅婉词回头,脸上现出迷惑不解的神色,“什么事?”独孤剑冲她挤了挤眼睛,笑道,“九曲虹桥,你可知道第几曲下的金鲤鱼最漂亮?”傅婉词一愣,摇头。独孤剑哈哈大笑:“我猜你就不知道,告诉你吧,是第四曲。”这句话无疑是有些疯癫的,但此刻,无论是独孤剑的语气还是说话的神情,在傅婉词看来,都是那么郑重。
“这个独孤,”目送男子远去,傅婉词喃喃道,“金鲤鱼如此的精灵古怪,哪里会呆呆的呆在一处?”于是只当独孤剑是在说笑,并未理会。可就在她转身时,她停住了。
傅婉词没有独孤剑那种与生俱来的洞察力,可以在最危机的时刻作出最英名的决定。但她身上有一种特有的谨慎,这一点,正是导致她再次停步的原因。虹桥九曲,而自己所在的,正是第四曲,更是刚才独孤剑所立足之处。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傅婉词暗自沉思,快步走向桥侧,俯身下看……
古时候,民间曾有过“蚂蚁显字”的说法。某些浪荡江湖的术士高人,为了向别人显示自己的法力,对某处施法,片刻后,会有蚂蚁成群结队地赶来。奇怪的是,来了的蚂蚁便不会离开,这样,那黑乎乎的一大群东西便组成了或“神”或“仙”或“鬼”的字样。术士高人于是就说,镇宅之妖已经被抓到之类云云的话。其实道理很简单,只须事先涂抹一层薄薄的糖浆,蚂蚁就会自动来食,涂抹的字迹当然就能通过蚂蚁显出来了。
这种骗术,傅婉词从小就会,土或者砖石都是有固定的形态的,涂在上面的糖浆可以长久停留,相比之下,水就不同了。她看着桥下的风景,有些难以置信:先前平静的水面已经变得激流暗涌,数百条金鲤鱼争相跃动着,费力地把自己的金色鱼鳞送出水面。阳光一照,灿灿发亮。而由右至左看去,却是赫然在目的六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夜半剑阁相聚。”傅婉词小声读出,刹那之间,金光不再。金鲤鱼失去了刚才莫名的狂热,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在和同伴碰撞了数次后,终于四下散去。
桥下的水面重新平静,平静得,连傅婉词都不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景象。
“大师,这就是一切的缘由。”风云殿内,第一楼楼主风落娓娓叙完霍惊觉被害的始末,最后站起身子说道。年轻女子身着紫色衣裳,瓜子脸,眉目如画,双目含媚,第一眼清理无方,第二眼倾倒世人。
风云殿是天下第一楼除了正厅之外最大的房间,平日里都是楼主用来与下属商谈机密事情的。是以房间虽大,摆设却很少。一般的情况下,只在大殿的中间放上一张长桌,四角安上四个烛台而已。但风云殿被用来放死人还是第一次。偌大的一个风云殿,因正中长桌上那一具被白布盖起来的尸体,少了几分冷清,多了几分诡异。
紫衣女子的对面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正是积云寺的住持智兴神僧,一身金丝贴烫的红色僧袍,白眉如雪,此刻,也正看向那具白布盖起来的尸体。
风落神色一滞,伸手解开了白布。一个仪表堂堂、眉宇间带着轩昂正气的华服青年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青年神色倦怠,双目微闭,一副熟睡的样子,如果不是触到他冰冷僵硬的身子,谁也不能相信,这会是一个死人。智兴缓缓起身,口中颂一句“阿弥陀佛”,面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可惜了一个青年俊杰。”
殿门敞开,一任殿外的阳光丝丝缕缕倾洒入殿内,将内中最阴暗的角落照亮。丝丝鸟语,缕缕花香,似要唤醒那华服青年关于此间所有的记忆。
“霍楼主全身上下并没有一点伤疤,”智兴的一双手游走完霍惊觉全身,末了皱眉道,“又肯定不是毒发身亡,这般死法,老衲生平罕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身前女子,后者澄澈的双眼投来问讯的目光,“依刚才楼主所说,并没有人真正目睹霍楼主被害的经过了?”
“大师,你应该明白。若霍楼主死时有人目睹一切,我天下第一楼焉会不知他的死因?又何必要请大师千里迢迢赶来看个究竟呢?”风落面露苦色,低头一笑道,“久闻智兴大师精通天下武学,我就不信,凶手的手段能瞒过大师的法眼。”
智兴听着,神色一动。天下第一楼自首位楼主唐潇雁创楼至今,已走过了一百多年的风雨历程。期间共有三位楼主倾力建设,第二任楼主莫月初在位时,第一楼达到全盛,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帮派。虽说十年前由于不为人知的原因,第一楼分崩离析,势力渐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今天的第一楼在江湖上,仍然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势力。而积云寺,不过是在乱世中偏安一隅的一个小门派,怎敢与庞大的天下第一楼相较?虽然看似是自嘲,智兴还是从话中听出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味道。
风落等待和问讯的目光中,隐隐显露出一种逼视的意味。智兴将双手缩回袖中,用力按了按,又再撇一眼霍楼主的尸身,终于颤声道,“这、这倒像是,唐门的一种传奇暗器,万马齐喑。”
“大师好见识。”风落笑道,仿佛她早就知道了结果。
“一派胡言!”不由智兴松口气,厉声的喝问已如同一柄突兀的利刃,将殿内两人的对话斩开。紧跟着,一个黑影风一般的略入殿内,待道停下,两人才看出他的模样来。
正是独孤剑!
“敢问大师,”独孤剑冲动之余不失礼数,双手合十向智兴问道,“你是否亲眼见识过?”
智兴摇头,“无上神品,撼不能见。”
“那就是了,既然大师自己也不曾见到过,又怎么会知道至霍楼主于死地的一定是它呢?”独孤剑点头,“若是道听途说,那就更不足信了。”
“这……”智兴一时语塞,他从独孤剑的穿着中,已然看出后者必定是天下第一楼中的一号人物,纵使不及风落楼主,地位也不会低到哪里去。更令他惊奇的是,后者的眉宇间若隐若现的一缕青丝,非修真道中的高人才有。他看一眼风落,风落会意,立时引见道:“这就是我天下第一楼剑阁阁主独孤剑,他同大师一样,醉心武学,大师不妨和他口头切磋,知无不言。”
“既然施主有心为难贫僧,贫僧也不好一味求退。”
“大师言重,请讲。”
“唐门有本《暗器诀要》,虽说名字普通,内容却是无数的唐门弟子都梦寐以求的。它里面记载了唐门一十七种传奇暗器的图样和修练方法。其中的第九样,就是万马齐喑。”智兴道,“所谓万马齐喑,不过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鱼型镖,薄如蝉翼,通体透明。发动时无声无息,径直飞向对手口舌。暗器入口即化,材质顿时化成万千蛊虫,钻入血管,遁入全身各处,吞噬一切看的间的皮肉。”
“所以,往往中了这种暗器的人,都会变成一具空壳。”独孤剑接着说道,“不知道我讲的对不对,不过霍楼主现在有血有肉,大师如何自圆其说?”
“恕贫僧直言,眼下霍楼主的尸身完好,是因为有三清教高手在尸体周围布下了幻想。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幻想。独孤施主,你说是不是?”智兴不但精通武学,在道术上也有相当的研究。
独孤剑顿时面色煞白,他牙关禁药,好半天从口中迸出两个字:“高手。”智兴面色凝重,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套在手上,对着额头连击三下,现出佛光。口中颂咏佛号,左手食中两指并起,在身前两尺处,轻轻点了一下。
看似平平无奇的虚空一点,却像巨石投入了无底的深潭一样,激荡起滔天的巨浪。尸体周围的空气像是被点着一样“轰”地炸开,由内向外一层层剥离,众人只觉一股热浪席卷过来,不由都闭上了眼睛。等热浪平息,眼睛再睁开时,一切还是原样。只有一点,霍楼主的尸体已经完全的干瘪下去,突兀出了一根根白骨。
风落转过身去,冷冷说道:“独孤剑,你有什么话说么?”
独孤剑死死盯住尸体,一字一句道:“我无话可说,但是风落,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这么做是为了第一楼。”
两人默默无言。
智兴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的眼花了。因为就在刚才,他的目光触到那尸体的枯瘦的左手,感到它的食指跳动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沉睡许久方才苏醒一般,跳动了一下。
第一楼。剑阁。夜已深。
“很多入楼的人,他们最终选择剑阁而不是其他别院,不是因为你独孤剑,而是因为剑阁这个名字,它代表绝对的忠诚,永不欺骗。”日前风落的话还在独孤剑耳边不停回响,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剑阁之主,但并没有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夜空中,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深兰色的夜幕此刻更加接近黑色。独孤剑坐在那间因他施法而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屋子里,一身黑衣,只有两只眼睛不时地转动,带出一点点微弱的光。身前忽地出现了两点淡绿,后又渐渐变为翠绿,一闪一闪,缓缓飘至独孤剑面前。
“香凝,什么事?”
“傅姑娘来了。”
“我知道了,你躲起来吧,让我来招呼。”
“绑、绑、绑,”门口传来傅婉词有节奏的敲门声。
“请进。”门无声开了,屋内腾起两道小指大小的火苗,将桌子周围照亮。“我真的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毕竟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坐在桌后的独孤剑苦笑道。
傅婉词径直走到独孤剑对面,桌子的另一侧,坐下笑道:“在傅婉词心中,独孤剑永远是他的好朋友。说吧好朋友,为什么找我来?还用那么神秘的方式。”
独孤剑眼神一亮,随即暗淡,他犹豫一下,道:“我给你说的,还是惊觉的事,他的死,是在是有太多的疑点。”
“白天智兴大师和风楼主说的不是很明白么?惊觉是死在唐门暗器之下的。”
“不,那不是真的。”独孤剑把声音压低,“万马齐喑是会是身体干瘪,但那是蛊虫的作用。它有一个无法改变的特性,鱼体入口后,会在鱼头处产生轻微的爆炸,威力足够在口腔中打出一个小指大小的深洞。这个特性,无论多么厉害的唐门高手都无法改变或者是消除。但惊觉的口腔肌肤完整,所以这一定不会是万马齐喑。”
傅婉词听出点门道:“那你认为……”
“我认为……”独孤剑道,“凶手不是人。”说罢,对傅婉词惊讶十足的神情像是早预料到了一样,也不答话,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傅婉词的神情立刻由惊讶变成了惊恐,因为她看见,一双幽绿的眸子,闪着磷火一般的光芒,在她眼前恣情飘荡。“现形吧,香凝。”独孤剑说道。
半空的那团磷火后,出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光影,散发着昏黄的亮光。独孤剑弄息了火苗,光影于是开始变清、便淡,最后,赫然变为人形,而看她的容貌,正是独孤剑的侍女香凝。“傅姑娘,你受惊了。”香凝略带歉意的笑了笑,眼波流转,那两道绿芒,已悄然消失。
“香凝,你……”
“傅姑娘,香凝本事鬼魂。是独孤阁主用道法将我化为人形的。”香凝低头说道。屋内开始弥漫一种新的气息,似有似无的淡淡清香,而这种气息,傅婉词之前从未闻到过。
傅婉词惊恐的面庞在片刻之后恢复了平静,心思缜密、处变不惊,正是她能得到风楼主重用的原因。“独孤剑,我要你认真告诉我,”她看向独孤剑的目光一下子变得茫然,后者对他来说,已经完全陌生,但她的语气依旧平和,“你到底是谁?”
“我?”对坐的男子无声的笑了,“我是独孤剑,傅婉词的好友,天下第一楼剑阁阁主,”在逐渐低沉的嗓音下,他的目光一点点的锐利起来,“三清教第八代掌教,陆天机的高徒。”
何谓三清教?这大概是世间人数最少的一个门派了。它只有一师一徒,而只有当师父百年之后,徒弟才可以继承衣钵,开坛收徒。一般的江湖人士,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只有各大门派的掌门可以大概说出它的来由。纵然如此,也丝毫不能影响它作为天下第一门派的实力和地位。三清教是武学的密境,是门派的巅峰。
“婉词,我今夜告诉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不指望你全部明白,但我不希望你把它当作是天方夜谭。”独孤剑慢慢站起身子,向前倾着,一点点靠近傅婉词,直视她的双眼,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我对你讲的话,你要发誓不告诉任何人。”
傅婉词机械地点头。
独孤剑深吸一口气,将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从那个简短的对话谈起,到他加入第一楼的原因,霍楼主的离奇之死,以及那句神秘的八字预言——心铃出世,凡间大劫。傅婉词也用心听着,有时点头,有时摇头,脸上却更坚迷茫。
终于讲完,独孤剑长长出了一口气。
傅婉词双眸闪烁不定,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要布下幻术,让风落请来的高手都无功而返,以便你有更多的时间,从尸身上查处那个游魂留下的蛛丝马迹。”
“不错。”独孤剑道,“五台山的天叶道长,静心庵的释鄄神尼和天道教的一清法师,都因为看不透我的幻术而无功而返,但这次的智兴法力之高,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那,这么长时间,你有什么收获呢?”
“抱歉,对手道行太高,我也束手无策。”独孤剑歉意笑道。
“是对方的道行太高,还是你有意回避什么?”傅婉词的声音变得有些怪异,脸上的神情也飘忽不定,“独孤,你知道我指什么,香凝她……”
“你怀疑香凝?”独孤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三年前,从我帮她恢复人形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看待了。这三年来,她也做到了,而且做的很好。第一楼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有谁怀疑过她的身份?”
“独孤啊,”傅婉词微微一笑,“香凝在你的心里,果然不止是个婢女那么简单。看来,楼里的那些个传言,八成是真的了。”
独孤剑也是一笑,算是默认,“你……”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本来已经轻松的神情重新凝重了下来,“听!”
傅婉词将耳朵竖起,用心捕捉精密的夜空中一丝一毫的不和谐。但除了呼呼的风声和夏虫偶尔的鸣叫声,就再也没有听到什么了。在第一楼中,傅婉词绝对不是一个泛泛之辈,连她也无法听到的声音,不是远在数里之外,就是身侧有高人环俟,将声音阻隔。但看独孤剑此刻神情,分明显示出他已有所觉察,不仅是他,他身后的香凝也神情巨变,如临大敌。
独孤剑右手握拳,轻轻放在面前的长桌上,慢慢伸出小指和食指。旁人只觉眼前一暗,房间里原本微弱的光线已全部汇聚在了那两根细指间,像一个小火苗,不断翻滚着跳跃着,从一个明黄的椭球幻化成一个不断跃动的小人。那火焰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尘,绝对的纯质之火,就像是天地初开混沌一片时,神鸟留在天地间的第一个火种,代表着希望、创生、力量和永不消弥的自信。
火焰仍燃着,颜色由明黄便成了浅绿,又成深绿,最后蓬出一片青光。香凝早已化作烟尘,投身人形火焰中。独孤剑口中喃喃有声,两眼精光四射。
傅婉词眼前一花,景物便开始迅速的旋转起来。焰火、独孤剑、黑衣、轻轻萦绕在屋内的缕缕香气,开始时只是这些房间里的物体,越转越快,眼前竟开始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幻想。一片浮动闪烁的金光、第一楼正厅那个义正严词的女楼主、悠悠琴冢迎风飘荡的小草,这些看似不经意间微微提起的浮光掠影,竟然是这漫长的一天中她全部的经历。画面不断变换,在眼前不断交织,成了一道华丽玄美的七彩光墙。有种强烈的欲望,趋势着她用发颤的手指去触摸那堵墙,去探知墙后的未知。
画面静止了,就在她的手指触及墙面的那一刹那,一切的声光舞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子带着惘然、无助甚至绝望眼神的脸庞,而这张脸的主人,她最熟悉不过。
摘星堂堂主,吴越。
在这个纷乱的江湖上,如果说还有一个地方保持着绝对的威严,那一定是天下第一楼的正厅。正厅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写“天下第一楼”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普普通通的白蜡板上的五个大字,却是血一般的颜色,不,那的确是用鲜血写成。那不是挑战者的血,而是每一个楼内成员的血。除了说明他们会以死效忠楼主,更加暗示了不忠的下场——用体内的全部鲜血重书这五个大字。
十三个人在厅中静静坐了,这当然不是全部的成员,却是精英中的精英。最前方,面朝众人坐的,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紫衣女子,自然是楼主风落。而她的对面,厅中唯一一个站着的灰衣男子,双眉紧锁,正是剑阁阁主独孤剑。而剑阁的其他人,小就、岑骆绎、步剑痕,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坐着。除了风落和独孤剑,其他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全汇聚到厅正中、独孤剑身后那具全身干瘪的尸体上了。
“若不是风楼主英名,霍楼主被杀这件事不知道还会再拖多久。”座下中间,一个身穿道服、背负长剑的年轻人站起,朗声说道,“先前,五台山的天叶道长,静心庵的释鄄神尼和天道教的一清法师一并查验霍楼主的尸身,一无所获。我们大家都以为,他的死因的确希奇,因此按着剑阁阁主独孤剑的意思,把尸首放在风云殿里面,只许独孤你一个人细细探查。却不想十多天过去了,给了我们答案的却是风楼主。”道服人站起身,踱至独孤剑身前,紧紧盯住后者,双目锋芒微现,低声道,“却不知,为什么那么一场普通的江湖仇杀,到了你独孤阁主口中,会演变得如此玄妙?”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你独孤剑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厅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小就第一个拍了桌子,“一龙四少,你凭什么那样说阁主!这些年阁主做到事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杀不醉居掌柜、平王叛道的叛乱、从吴越阁救出前辈南孤鸿。这些难道不能说明阁主对第一楼忠心一片么?”她也“霍”地站起,与一龙四少针锋相对道,“阁主这么做,绝对有他自己的原因,但不管怎么样,他绝对不会不忠于第一楼的。”
“他如何不会?”一龙四少冷冷一笑,“若说对第一楼有功就是对它永远效忠,那么王叛道的功劳那一点会比独孤剑的小?”他转身向风落拜道,“对楼主不忠,是本帮大忌,一龙四少请楼主重罚独孤剑。”
事实最清楚不过了,就算是最本的人也该明白过来,独孤剑做下的事。天下第一楼建立至今,素以铁血楼规闻名江湖,凡是对楼主不忠的人,只有以死谢罪。场中也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大部分人都将视线移到了最前方的紫衣女子身上,只有那几个剑阁中人,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的阁主。
“婉词,”吴越的脸一闪即逝,而眼前之人依然是独孤剑,只听他缓缓启口道,“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白天的时候,吴越他的表情和举止都很奇怪。”独孤剑的右手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模样,手中的火焰移到了蜡烛上,香凝还在一旁站着。
傅婉词只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一股越来越重的压力,无形又好像无处不在。恐怕奇怪的不只是吴越,还有你吧,她心中暗道。之后又点头说道:“是很奇怪,当楼主要每个人去检查霍楼主的尸身时,连平日里最胆小的十六少都去了,只有他,竟然像是见了鬼一样,一步也不上前,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一眼。而以他平日的状况,没有理由如此惧怕一具尸体。”
独孤剑点点头,接着又像还不满意似的摇了摇头,“我记得最后他走时,经过我的身旁,轻轻说了一句话。当时我没有听清楚,你离我不远,不知你听到了没有?”
“你弄错了吧,独孤。”傅婉词摇头,“吴越哪里说过话,至于……等等,我想到了,”她突然双掌一拍,“事后我听剑阁的步剑痕说过,她说吴越经过你身旁,确实……可是那并不是什么话,只是一种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独孤剑忽然之间变得极为亢奋,眼睛里暗淡下去的光芒再一次变亮,双目圆瞪,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
“你怎么了?让我好好想想,”看出了独孤剑的异样神情,傅婉词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想了想,而后一字一句说道,“铃——铃——铃。”
铃——铃——铃。
这不过是一种普通的铃声,每家每户几乎都备有。人们用它来记录时辰、来呼唤家人、甚至是——招魂。
刹那间,独孤剑虎躯巨震,面如死灰,黑漆、静寂、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着他那几不可闻的声音:“终于,要来了。”
什么来了?傅婉词讶然,难道是传说中的心铃?
只见独孤剑不慌不忙抬起头,点头说道:“我无话可说,风楼主要如何处置,独孤剑毫无怨言。”
场中之人讶然,而剑阁中人的眉头都皱成了疙瘩,就连与他针锋相对的一龙四少,也对这个情况大感意外。“阁主,你不可以这么做的,”一向心肠软的步剑痕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的,你讲出来啊。”如果独孤剑只是这样回答,那他真的就死定了。
独孤剑回看一眼,苦笑一声又道:“我有什么苦衷,你们说出来啊。”身后的几个人显出了无比的愤怒,“做事只懂逃避的人,凭什么做我们的阁主!”久不说话的岑骆绎开口道,“如果你不说,你就再不是我们的阁主了。”
“说的对。”……
“都住口!”风落一声喝下,厅内重归安静。“独孤剑,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什么?我会为了什么?我又能为了什么?独孤剑真想把这三句话一口气全部说出来,但他忍住了。他有自己的想法,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于是他用力挺了挺腰杆,一字一字道:“我无话可说。”
还是无话可说……
不得不说,独孤剑开了天下第一楼建派百年来的第一个特例。欺上瞒下,身犯死罪,却仅被革除了剑阁阁主一职。这真是一个轻而又轻的判罚。对许多人包括独孤剑来说,都是一个太出乎意料的结果。
当时的情况悬于一线,盛颜一怒的女楼主让大家都以为独孤剑的下场必死无疑。但奇怪的是,向来重视楼规如同自己的生命的楼主风落,会忽然做出如此令人费解的决定。
“婉词,跟我走。”一声低喝下,房门无风自开,独孤剑已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门口,回首顾盼。不等傅婉词反应过来,已迅速离去,深黑的背影使得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展翅的飞鹰。而他的身后,始终有一个粉色的身影彤云一般的跟随着,正是香凝。独孤剑的速度奇快,转眼便与黑夜融为一体。傅婉词发部急追,却也只能勉强跟得上那朵彤云。她大致看了一下方向,是朝正北去,正北是摘星堂。
天下第一楼占地极广,虽说是个帮派,但它在各地并没有分楼,所有的成员全都呆在主楼,若非有行动,绝不轻易出楼。从这一点看来,它更像是那些高远避世的江湖门派。楼内划分二十二别院,名字与其担当的职务都不相同,但有些别院的名字却是上任楼主附庸风雅而取的,没有任何象征。第一楼的格局和客栈没有分别,大厅和一些大殿在最前方,二十二个别院则分别在客栈的客房处,每个别院又都有各自的正厅和阁室。
穿行中,傅婉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细看之下,竟是剑阁的小就、参骆绎和步剑痕。怎么回事?她们怎么会跟来?她的心中一阵奇怪,但见身旁人都低头不语,也不便多说什么。
就在她们距摘星堂还有三四十步的距离时,傅婉词身侧的岑骆绎忽地横出一步挡在她的身前。“阁主有令,前方鬼力异常,十分凶险。傅姑娘千金之躯,不便涉险,到此处停住便可。”
“鬼力?”傅婉词奇到,“怎么你们也……”
“傅姑娘,”年纪最小的步剑痕插嘴道,“阁主说过,若是你有什么疑问之处,就等这件事情结束后再问他。”
虽然有所保留,傅婉词还是看出了步剑痕眼中的不友善。她的心头笼罩上一层疑云,自己平时和剑阁的人私交不深,却没有什么明显的隔阂,更谈不上仇怨。
“剑痕不可造次,傅姑娘是第一楼的元老,也是阁主的好友,你不能这么说话。”岑骆绎也发觉步剑痕说话的口气的不对,当下并无深究,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又对她和小就说道,“快去帮阁主的忙,傅姑娘就让我来照顾。”小就两人对看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朝着彤云消失的地方飞速奔去。
傅婉词此刻站着的地方,是天下第一楼的制高点,第一观星台。向北望去,一块狭长的湖泊尽头,现出一片黑压压的房子。那,就是摘星堂。
“骆绎,到底是怎么回事?”傅婉词按捺不住好奇,终于再一次问道,“剑阁里,你可是我的好姐妹啊。”也许步剑痕对自己有成见是因为不够了解,那么岑骆绎,就绝对不会了。
岑骆绎笑着,终于抬头开口,却道:“今晚的月亮,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傅婉词茫然抬头。月亮,今晚哪里有月亮?
深夜时的摘星楼,总是很静寂,几排房屋全部漆黑,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这一点,倒是与独孤剑的剑阁有点相像。但今夜的摘星楼,在独孤剑的眼中愈发的诡异。手掌触到吴越房门的瞬间,一股真气从掌心喷出,巨大的力道将经受不住的门板整个掀飞。独孤剑踏着门槛,一个箭步跃入房中。
一道强光猛地刺入独孤剑的双眼,他的大脑立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白茫一片,几乎完全丧失视觉。那道光来势不减,刹那之间已经照亮独孤剑全身,亮度极大,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留下。独孤剑只觉周身一阵酥麻,身子极轻,有种飘然欲飞的感觉,尤其在此刻,沐浴在四周一片乳白中。但这一切,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笼罩一切的白光尽数退去,独孤剑的身侧,还原出了屋中原有的一切。光线变黄、变暗,慢慢在半空中凝聚成实体,像是一个人的躯壳,半透明状,轻轻飘荡。
摘星堂,手可摘星,堂中弟子俱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暗器好手。堂主吴越更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一手精妙的暗器功夫,曾让无数的唐门弟子汗颜。
独孤剑看到这个画面,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什么都明白,刚才那巨束白光,是一种极为霸道的灵力外泄。而现在的黄绿人形,却是肉身消弥后,用强大灵力封印起来的魂魄。
“公子,啊……”香凝在独孤剑身后也跟着进屋,见到这种前所未见的怪异场景,她也不禁愣住,“这难道是……青天之印?”说道最后四个字时,她的言语间已有了掩饰不住的惊恐。
“青天之印,”独孤剑慢慢转身道,“香凝,你也知道这个印法?”
“恩。”香凝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低头,默默站着。
独孤剑也不再多说什么,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秘密,也许这就是香凝的秘密,虽然两人很近,但这个秘密始终会埋在她的心底。长夜无眠,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像是早有预谋要在此刻一齐出现。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样向楼中的人解释这一切吧,方才拍门的声响,已经足以惊醒最南边的一龙四少了。独孤剑无奈地看着吴越飘来当去的魂魄,中了青天之印,就表示它永远不能转世投胎,只能堕入阿鼻,永不超生。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青天之印,向来只有冥府的判官才能施展,凡间即使是灵力最强的肉胎游魂,也没有这种本事。冥府和凡间阴阳相隔,个中的判官受冥府律例约束,不得随意出入凡间,便自然不是那些判官下的手。正当他抱臂苦想之际,右前方墙角处,忽地现出微弱的玄青色光亮。在黄色的光幕下,那玄青色的一抹淡而又淡,微不可觉,但独孤剑双眉一颤,已然出手。
青光一闪即逝,似有种向里突的意图,独孤剑清啸一声,右手多处两道黄符。他口中念念有词,两道黄符即变做两柄闪烁着五彩光芒的巨剑,穿透窗户,直向房外扑去。那剑在半空中去势渐缓,接着明显顿了顿,像是剑尖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再也刺不下去了。
“妖魔,还不现形!”独孤剑冷冷一笑,并起右手食中两指,猛地将右手向前一收。两把剑发出一声极为锐利的尖啸,又有一股大力从剑柄传来,长剑猛然刺出。独孤剑似是听到一种穿裂躯体的声音,之后,剑无声地跃落在地上,又变成原先的那两道黄符。符上方的空气极度收缩,现出一个人模糊的轮廓。未等成型,便立时消散,耳听得极细的风声,想是已遁入了周遭的空气中。
“小就,追!”独孤剑高声道,一直隐在房檐上的小就早已化作一缕青云,尾随那物追了过去,身形也是极快。“我也去!”步剑痕一声低喝,也随风而逝。
“香凝,跟我来。”独孤剑抓住身后女子的手,穿过刚刚巨剑刺破的窗户,来到屋旁的一片无人空地。他走到落着两张符纸的地方,蹲下身细细探查起来。“怎么样?公子,有什么发现?”香凝跟着俯下身子,将头靠近独孤剑,笑声问道。独孤剑将食指贴在唇上,示意她噤声。随后捡起符纸,拿高,翻转过来,凝视良久后终于开口道:“这上面,沾了一点东西,你看像是什么?”
符纸绝对是江湖中最常见的黄符,黄纸红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但是压在下面的符,除了黄白两色,在香凝看来,还闪着一种似有似无的青光,像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磷粉。“是血!”香凝幡然醒悟过来,“邪尸的血!”
倒像是真的,独孤剑低头沉思着,可,邪尸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正思量间,小就和步剑痕也赶了过来。“怎么样?”独孤剑问道。
像是早就有了约定,小就用力咬了咬下唇,“白色,或者灰色。对不起阁主,敌手身法太快,我只能跟个大概,剑痕她连对方的方位都找不到。”她的话中有明显的失望。也对,天下第一楼中轻功最好的小就,如今却连对手的衣襟都沾不到,也无怪她会沮丧如斯了。“属下办事不利,清阁主降罪。”
独孤剑摇头道:“你何罪之有?我本来知道你会追不上,所以才让你去弄清那人衣服的颜色。”独孤剑言谈镇定,像是他本来就知道小就将要追的是什么。小就问道:“阁主,刚才究竟是谁?那么快的身法,就算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也未必能办到。”独孤剑笑而不语。
香凝却是一幅焦急的神色:“公子,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你还笑得出来?”独孤剑只是摇头,香凝又追问道,“莫非,公子你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独孤剑的声音异样,他的右手向前平伸,“在哪儿。”
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去,那个破碎了一半的窗子后是半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束越来越强的黄光,以及由远及近的细碎脚步声。“有人来了!”步剑痕惊呼,说着“蹭”地一声拔出剑。“你干什么?快收起来!”在独孤剑的低喝下,步剑痕将剑插回鞘中,但望向前者的眼中满是疑惑。“该来的,始终要来,谁也躲不过。”一直微笑的男子脸色渐渐凝重,“小就,开门迎客。剑痕,去叫骆绎回来吧。”
“是!”
还是日前的那几个人,不同的是,地点从正厅变成了摘星堂。座上的依然是一袭紫衣的女楼主,唯一站着的,还是那个灰衣男子,剑阁阁主独孤剑。屋内一片静寂,每个人都抬着头,看着半空那游魂飘荡的眼睛里,都闪现不同程度的惊恐。“跟我来吧。”独孤剑蓦地转身,推门而去。小就、步剑痕和岑骆绎也紧跟着消失门外,风落未见动作,身形已飘至门外。
独孤剑走的不快,一步步地抬起,又一步步地踏下,步子平常,却给人一种特别沉重的感觉。朝向正南,正南是第一楼的正厅和风云殿。他在风云殿前停住了,静静地注视着同样的殿门。纵然想极力掩饰,但并不纹丝和缝的两扇门说明了一切问题。“我知道,”他忽然转身,看向众人,道,“这段日子楼中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一早,我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说?”一龙四少走上前,冷冷说道,“要知道,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你做很多事情。”
独孤剑苦笑:“事已至此,楼主不妨派些人手守住风云殿和摘星堂,看我独孤剑能做什么。”
一龙四少不屑地冷哼一声,不再言语。风落轻轻摆了摆手,“我们回去吧。独孤剑,明天我会召集楼内所有的成员,希望你能有一个合理的说法。”
待众人散去,独孤剑又伸手按住了疼痛欲裂的额头。“阁主,你怎么了?”步剑痕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忙上前问道。而这时的独孤剑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了,斗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顺着指尖一路滑下。剑阁三人慌了神,她们什么时候见到过阁主这么狼狈了?“阁主,你没事吧。”小就上前一步,扶起了摇摇欲坠的独孤剑,发觉他的身子冷的像冰,“怎么会这样?”
“我,”他费力抬起头,挣扎着说道,“好累。”
然后,整个身躯向后扑倒。
天色渐渐明了起来,东方天际一轮红日将半边天都染红,新的一天就开始了。独孤剑的房间内,照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跟外面似乎是格格不入的两个世界。黑暗中闪出一对绿眸,香凝随即现身,他看着那个趴在桌边睡觉的男子,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原来,昨晚独孤剑不省人事后,被小就她们抬到了这里。他只是特别累,其他并没有什么,所以,一摸到自己的书桌,她就趴在那儿呼呼大睡了起来,连床也不找。“奇怪,为什么阁主喜欢睡在这里?”抬他来这儿的小就问过香凝,后者却只是笑笑。我怎么会知道,当时她这么想,公子是个特别的人,就一定有他特别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秘密,这个秘密就连他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香凝忽然想起这句时常挂在独孤剑嘴边的话,又不禁疑惑:难道,这就是公子的秘密?
还未继续想下去,只见身前男子“呼”地打了一个哈欠,悠悠转醒过来。“公子终于行了。”香凝笑道,右手轻轻一挥,屋内四角的蜡烛瞬间燃着,烛光迅速照亮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独孤剑将头从臂弯中抬起,问道:“香凝,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哦?这么就。”独孤剑略有些惊讶,右手又开始在额头上不住摸索,面露喜色,“还好,没事了。”
“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额头会突然之间那么疼?”香凝忧心忡忡问道,“莫不是有人要暗害你?”
“不是暗害,是明害。”
“明害,你是说……它……”
“不错,心铃已经来了。”独孤剑重重点头,“师父曾在我的额间种下血咒,就是为了能够预知心铃。”
“这么说,当时你找到我,也是因为头痛了?”香凝笑道。
独孤剑不置可否,又继续说道:“千百年来,心铃只存在于道书之中。虽然无人见过,但先人们都推测,它是一个法力极高的肉胎游魂,可以随意隐藏自己的邪气,因而可以轻易逃脱修真高人的追捕。”独孤剑顿了顿,又道,“但修炼过程中,摄人性命反哺自身是不可避免的,只要邪气稍微外露,我就能感应道它的存在。”
香凝“哦”了一声,又似有些不放心,于是皱眉道:“为什么你看见那扇门……算了,我想问的实在是太多了,我总觉得有一个很大的迷,想解却解不开。”
“是么?解不开就让我解吧,”独孤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你心中的那个迷,不正是我心中的么?”
[ 本帖最后由 独孤剑客独行剑 于 2006-10-18 19:5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