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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晓风 2008-7-5 16:11

揽月镜(长篇,连载中)比我大的来看看,比我小的来玩玩!(今天更新在最后几页)

雨瑶卿
京城中,一派繁华景象。临街的酒楼上,一个粉衣女子正倚窗独坐。如瀑的长发,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堕马髻,鬓边斜插着一支精致的珠钗,眼中不时闪过一线厉芒。
她捉着一只紫砂茶杯,递到唇边,不紧不慢地吹着杯口上的热气,轻轻地啜了口茶汤。
酒楼里,南腔北调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和着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显得嘈杂不堪。惟独那粉衣女子却是格外沉静,在这喧闹的酒楼中竟若空谷幽兰。
酒楼中嘈杂的声音忽地一窒,一阵飘忽的歌声从楼梯口传来。歌声中含着三分明澈,七分妖媚,这其中还隐隐流露着一丝怨恨。仿佛是被囚禁千年的妖神,唱出的摄魂之歌,那隐隐流露出的一丝怨恨,便如自盘古开天辟地时就已存在一般,有着亘古不化的怨毒。普通客人听来,但觉心荡神摇,魂酥骨软,体内蓦地一寒,俱已不省人事。
粉衣女子眉头微微一皱,立即又平静下来,“‘苏门颂’?阁下是为昨日死在我手上的那些商宗妖女报仇来的么?”
歌声闻言而止。
“哦?你说呢,我高高在上的寂约圣使夏伶心?”女子一袭紫红衣裳,乍一瞧下,便似一个贵妇,可眉目间却不见豪门傲气,更不象追名逐利之人,眉清目秀,雅致如仙,看来楚楚动人,“昨日,你既敢在京郊杀我祭天峰商宗十七弟子,你就该知道,商宗不会善罢甘休的。”声音绵软娇憨,入耳舒服之极。若夏伶心定力稍差,立时便被夺魂毁魄。
说话间,“她”已上了数级台阶,只差一步便到二楼。两人心中都明白,这步一旦走完,双方生死立判。
刹那间,一股庞大的气势被释放出来,震慑全场,压得所有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夏伶心衣袂飘飘,身周氤氲一片,宛若出尘仙子,倏地掣剑在手,身形无风自动,剑尖一点寒芒,直指“她”咽喉要害。
“她”嘴角微微一掀,玉手忽扬,一束红绫迎剑而上,翻飞游走,浑若灵蛇,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猛然之间,夏伶心心头一震,向后急掠数丈,脱口道:“沉鱼!”
“不错嘛!”“她”笑吟吟地看着夏伶心,“寂约门的人,竟然知道倾城教的功夫。”说着纤足一抬,就要登上二楼。
夏伶心回过神来,神情一肃,手中长剑挥出,幻出千层剑影,楼梯口涌起一圈绚丽银虹:“偷师!你以为我是怕你了么?哼,哼,以柔克刚,那也得看你道行!我只不过是惊讶,原来,鬼狐宫主的弟子竟然是倾城教门下!佩服,佩服!在下领教了!”一边加紧催发剑势。
刹那间,银芒绚烂有若星辰,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
“嗤”然声响,破碎的红绫,漫天飞舞。
鲜艳的血珠伴着如雨的红,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妖艳的痕迹。
很美。真的很美。美到……令人,心悸。
然后,血珠跌落到酒楼的地板上,溅开。

“她”瞪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地目光看着夏伶心。
良久,“她”叹息一声:“我,错了。你,强。很强……怪不得,晨书会,爱你……”这一刻,她的声音竟然出奇的清澈,没有丝毫冶媚,一抹淡淡的笑容爬上了她的嘴角,“你,知不知道,报仇,只是,幌子。我,不服气,他,夸你。我想,你死了,他就会,放弃。可是……”
话停住了。
她的眼神开始散乱。那抹淡淡的笑容却依然挂在她嘴边。
她的发髻颤动了一下,随着她一起跌倒在了楼梯上。
紫红的衣裳,妖艳的鲜血,满地的红绫。
夏伶心望着地上,轻叹一声:“缪晨书,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                                ◇                                ◇
少年在荒凉的官道上一路纵马狂奔,原本白色的衣服,此时已被尘沙彻头彻尾“打扮”了一番,几乎叫人认不出本色。
“啊——”一声惨叫惊天动地,少年吓了一跳,赶紧勒马,不由暗叫糟糕,心想莫非是撞了人?心慌意乱之中,下马这个动作都做不利索了,一脚踩空,骨碌骨碌就滚下马去。
马前是一个红衣少女,她正满脸怒气地擦着自己的裤脚,暗想,哪个混蛋这么不要脸,竟敢把爹爹从西域带来的裤子给弄脏了,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整治这“坏蛋”,哪知这少年居然惊慌失措,滚下马来,不由“扑哧”一笑,既而捧着肚子在地上笑得滚来滚去,不亦乐乎,也顾不得这衣裳也是爹爹从西域带来的了。
少年爬起来后,见少女在地上笑得打滚,立时便明白她是在笑自己,脸皮子便如练了“九转神功”一般,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般颜色一一变来,就连舌头也似是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话都说不利索,只结结巴巴地道:“对,对不起,姑娘。在下因,因有急事,赶,赶路太过匆,匆忙,惊吓,惊吓了你,深感,深感,歉疚,还,还望姑,姑娘,海,海,海……”他话未说完,那少女停下来瞥了他一眼,更是放声大笑,简直能把天都给掀了,他心中一急,脑子越发混乱,“涵”字明明在舌尖打滚,却半天也说不出来。
“仰天长笑”半晌,少女终于消停下来。她揉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想摆出一副火冒三丈的表情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冒失鬼,却怎么装都没严肃感,只得强忍着笑意瞪着少年道:“喂,小弟弟,你把我衣服弄成这样,罪大恶极啊你知不知道!你看,你看,都脏得快不能穿了,你看看……”少女一手叉腰,一手在自己衣服上比比画画,整个儿就是一讨债的,可那副神情却叫人怎么看怎么想笑。
少年对这点倒没在意,只是眼见那少女明明就比自己小得多,却还张口就是一个“小弟弟”,不由怒气升腾,但偏偏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大姐姐”的衣服的的确确是自己飞速“飙马”弄脏的,让她说几句也顺理成章,脸上的色彩不禁又开始变换。
少女见状,再也忍不住,免不了又大笑一场。
少年终于爆发了,闭着眼睛看也不看便狂吼道:“小丫头片子笑什么笑?!不就弄脏你衣服了吗?大爷我赔钱还不行?你以为你谁呀?也没伤着你就把我在这儿搁半天!你知道我有多重要的事要办吗?啊?”
“吼完了?”一个淡然的男子声音问道。
“嗯,完了。”少年答道,一边睁开眼睛。
“啊?!师父?!”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吓了一大跳,“您不是让徒儿一个人去昆仑山吗?怎么跟来了?”
“这慢慢说。你先过来,”鹤发童颜的玄衣老者笑眯眯地走到少女身边冲少年招手,“来,认识一下。星若,这是你爹在外收的关门弟子战仲清,你的小师兄。仲清,这是你从为谋面的师妹,你师父我的女儿,方星若!”
“咳,咳咳咳咳,咳咳……”方星若听到战仲清是她小师兄,差点没让口水把自己给呛死,“咳咳,师兄?你……”她在一边直翻白眼,拼命拍着自己胸口顺气儿。
战仲清明显也吓得不轻:“师父,她……”
老者倒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继续笑眯眯地道:“仲清啊,我知道你有这个师妹会很辛苦,但是看在我的面上,你也迁就她点。至于星若……你这小丫头给我过来!你师兄是个老实人,你别仗着是我女儿就欺负他!听见没有?!”
“听见啦听见啦!叫那么响,聋子都听见啦!”方星若显然不满意父亲的区别对待,气鼓鼓地答道。
◇                                ◇                                ◇
红枫林中,遍体鳞伤的灰衣少年吃力地握着手中的剑,决然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周围的黑衣人:“放了雨秋。”
“哦?放?秦梓原,你认为,以你现在的伤势,我们是认输放人合算呢,还是稍微花点力气把你和鄂雨秋都杀掉合算?嗯,或许你的算术不太好,不过,我想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和你做一个交易,怎么样?”黑衣人中一个看上去像是首领的人出声道。
“交易?”秦梓原的嘴动了动,想要拒绝,但一想到眼下自己的确没有实力逼迫黑衣人放人,只得压下怒气,沉声道:“好,你说。”
黑衣人闻言不禁放声大笑道:“真不错啊,原来不羁浪子诛天剑客竟然也会为了爱情而低头!好啊,那你就听好了!交易的内容便是,用你的命,来换鄂雨秋的命!”笑声震得林间树木不住抖动,叶片纷落如雨。
“你……”秦梓原原本失血苍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怎么?不愿意?唉,看来,与性命相比,爱情还是什么都不算了!”黑衣人讥嘲地说道。
秦梓原的脸不由涨得更红,血色宛然。
半晌,他无力地垂下剑锋,颓然道:“就遂你之愿吧。”
“好,那便成交!”黑衣人原也没想过这桩生意竟真会成功,禁不住狂喜。
“但是,”秦梓原突然提高音量,“我要先看着她离开这里。”
黑衣人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秦少侠想得还真是周到啊!没问题!小刀,小言,放人!”他交易做成,心下欢喜,跟着对秦梓原称呼也变了,就连态度都好了许多。
不久,一个浑身染血的白衣少女低着头被两名黑衣人从枫林深处带了出来。
“梓原!”她一抬头看到秦梓原,就飞奔着扑到他怀里,见他如血人儿一般,不禁眼眶湿热,哽咽道,“你……受了那么多伤……”完全忽略了站在他们周围的黑衣人。
秦梓原暗自叹息一声,却仍然笑着说:“没事,雨秋,你别哭呀,我不是还好好活着么?快笑一个给我看看……”说着,眼角余光却瞥见黑衣人正有些不耐烦地瞪着他们,不由苦涩一笑,双手忽然用力,抱紧了鄂雨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雨秋,如果你想要我开心的话,你就快走吧!不要再回来了!”说完,他使劲将鄂雨秋一推,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                                ◇                                ◇
“咦,爹爹,那边的枫林里好象有人在打架啊!我们过去看看吧,这几天你都不许我打架,我闷都闷死了!”香山附近,红衣似火的方星若与她的老实师兄战仲清正并辔而行,她的父亲方玄逸有点居心叵测地落在他们后面,这时听到方星若的叫喊,他立刻一扭头:“没门儿!”
“爹——你待女儿最好了嘛!哎呀不就看一眼嘛,能花你多少时间啊!爹——”方星若马上习惯性地涎着脸撒起娇来。
“不行!你想都别……”方玄逸正摆手拒绝,忽然,一阵得意的狂笑伴着刺耳的声音从枫林中传来:“真不错啊,原来不羁浪子诛天剑客竟然也会为了爱情而低头!好啊,那你就听好了!交易的内容便是,用你的命,来换鄂雨秋的命!”
余音袅袅。
“爹?你……没事吧?”方星若小心翼翼地把方玄逸那只举起来的手放下来。
“师父?师父?”战仲清也在一旁轻声试探。
“啊……啊?啊呀!快走!”方玄逸像是突然被人从梦中惊醒一样,神色间惊急可见,催马向山上枫林急行。
方星若不禁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方玄逸,拍了拍与她同样恍惚的战仲清,问道:“师兄弟弟……我爹……没问题吧?怎么突然转性儿了?”
“或许……师父是……”战仲清像丢了魂儿一样,回答了一半就闭嘴了。
“干什么呢!快上来呀!”方玄逸突然回头,暴喝一声,“让你们上来你们倒是不上来了!你们知道出事的是谁吗?是诛天剑客秦梓原!”
“秦梓原?师父,应师兄说秦梓原是个江湖浪子,亦正亦邪,轻狂不羁……反正是没必要去救的人。我们又有急事……师父,我们……没必要吧?”战仲清小心翼翼地说道。
“要你多嘴!”方星若回过神来后,为这个难得的看热闹的机会感到欣喜若狂,对于战仲清的阻挠非常不满。
战仲清识趣地闭上了嘴——师妹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就连平时一直都很和善的方玄逸竟然也生气了:“仲清,你过来。”他说道。神情冷峻异常。
战仲清心中顿感不妙——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如此严肃的表情。
但是,作为师父最听话的一个弟子,战仲清还是按照师父说的做了。
“啪!”耳光响亮。
“爹!你……你干什么啊?!你干吗打师兄啊?!爹你……”方星若这一天是第二次被父亲的举动惊呆了。她心疼地冲上前去,捧着战仲清的脸,轻轻地抚摩着他被打的地方,问道:“师兄,爹下手重不重?你没事儿吧?……”
战仲清却好象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只是呆呆地看着方玄逸。
方玄逸没有丝毫悔疚地对上了他的目光:“秦少侠是我的恩人,两年前,我路遇祭天峰三宗宫主之一的夏宗宫主,妖狐宋青莲,被她重伤差点没命,秦少侠为了救我与宋青莲浴血苦战,宁死也不肯置我于不顾,我现在才能站在这儿。他从来都是义薄云天,性虽轻狂却最是重情……谁都可以不救,秦少侠不能不救!”他这一通话说罢,再不理战仲清与方星若,掉转马头向枫林急驰而去。
◇                                ◇                                ◇
秦梓原闭上眼睛,轻叹一声,决然说道:“动手吧!”
“不用担心,我们会动手的,”黑衣人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得意,“当初,你对抗我们宫主,救走了侠义道‘笑面神剑’方玄逸,那时我们就已经想对你动手了,想不到,你前几天竟然又阻挠我们的人对侠义道后起之秀应仲宁下手……”黑衣人滔滔不绝。
“那又怎样?是你们自作孽!”秦梓原倏地睁开眼睛,“到底动不动手?!要杀就快!真烦!”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黑衣人错愕。
但他马上就笑:“原来我们的诛天剑客竟然那么想死!那你知不知道你会怎么死?”说着他就很阴险地笑,“我刚才之所以说那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债会用你的血慢慢来还,你会死得很惨……小刀,小言,你们听好了,秦梓原对抗宫主,二十刀!救走方玄逸,十刀!救走应仲宁,七刀!伤我们兄弟三十九人,七十八刀!杀我们兄弟五十六人,一百六十八刀!!总共二百八十三刀!!你们在此行刑,完毕后带他尸体来见。少一刀,本阁拿你们是问!”然后,他慢慢地走向秦梓原。秦梓原睁开眼睛,用决然的眼神对上黑衣人残忍的双睛。
“喀嚓”。
黑衣人的分筋错骨手在江湖中绝对是一等一的霸道。
秦梓原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黑衣人有点惊奇地“噫”了一声,从一开始冷酷到此时的眼睛,流露出了难得的赞许之意。
“英雄。”他说,“在你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上一任的武林盟主萧天剑也不能。”但他马上又补了一句:“可惜真正的英雄都死得很早。”说完,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                                ◇                                ◇
小言津津有味地把玩着自己手中的解腕尖刀,一会儿将它搁在秦梓原的脸上蹭来蹭去,一会儿又把它放在秦梓原的脖子上摩挲来去。
秦梓原只感到一阵阵逼人的寒意在他脸上、脖子上游走。
小言嘻嘻一笑,阴阴地说道:“少侠啊?是不是很好玩儿啊?要不要小言再好好用功用功?”说着手上狠狠地一用劲,光滑而锋利的刀刃“嗤”地在秦梓原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秦梓原感到脸上有温温热热的液体从那道伤口中流出来,顺着脸庞滑落,滴入脚下这片黑色的土地。
银白的刀刃上染了一抹轻红。
而他不感到疼。这一切都是为了雨秋的。只要她平安,不就可以了么?
“嗤” “嗤” “嗤” “嗤”……小言已经不是为了行刑而行刑,他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这样的过程之中。他兴奋地挥舞着手中那把弥漫着艳红颜色的刀,看着秦梓原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紧紧纠结的眉头、淋漓的鲜血、翻卷的皮肉,他禁不住露出如狼一般残忍而贪婪的眼神。
至于小刀,他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幕戏的进行。
小言好象这几次都这样吧?他想,嘴角还有一丝浅浅的笑。
变坏了呢。他看着小言可怕的眼神,情不自禁这样想道。
静静的枫树林中,夕阳余晖透过枝叶之间的缝隙,有些凌乱的洒在黑红的土地上。
暖暖的阳光映着冷冷的刀,金色的光辉衬着血色的地。
枫叶在不经意间缓缓飘落。
艳丽。
安静的空气中,除了刀划破皮肤的声音,再没什么了。
……
“哒哒,哒哒,哒哒……”
突然,一阵急风暴雨般的马蹄声响起。由远至近,很快就来到了三人身边。
小刀轻笑,转身。
面前是一个玄装老者,一个红衫少女,一个白衣少年。
小刀怡然拔刀在手,老者剑亦出鞘。
“叮叮当当”地一阵急响,弹指间方玄逸与小刀已经过了二十七招。刀剑相交所迸发出的蓝色火星在两人的快刀快剑下有如急电惊虹,曳曳生姿。
方星若和战仲清趁着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梓原身边。
陷入半疯狂状态的小言对他们两人视若无睹,渐红的眼中有的只是飞溅的鲜血和闪烁着残忍魔光的刀。
秦梓原浑身是血,坚毅的脸庞上被划了两道交叠成十字的伤口,身上、臂上、腿上的伤痕更是不计其数,两片薄薄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却是强忍着痛苦,半分也不肯在敌人面前吐露。
战仲清见此情形不由得呆了,一动不动,脑中想得尽是:原来他竟是这般英雄!原来他竟是这般英雄!我却对师父说不救他也罢!这可真是……可真是大大的错了!
他心中悔疚,却忘了秦梓原眼下是危在旦夕,晚救一刻,便多得一分危险,急得方星若在一旁自顾拔剑救人。
她一剑在手,竟与平时撒娇任性的模样大不相同,裙裾飘扬,傲物凌尘。
剑身光华潋滟,宛若秋水盈盈。
方星若早就从方玄逸口中得知夏宗履癸阁阁主座下有两个专门负责行刑和暗杀的座前弟子,吴小刀和瞿小言,据说他们在阁主座前多年,很得阁主器重,武功甚至比一般的掌门人更强,任务也从未失手,堪称是一对现世的黑白无常,所以,她出手不留情——不敢留情,也不能留情。
剑起处,有如清风吹皱了一池莹澈的秋水,剑身光华流转,盈然欲泻。
“叮”,小言本能地反手一刀。
刀上艳红的颜色,在如水的剑影中轻轻弥散开来,开成美丽的花。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开不厌似地开。
小言的刀越来越快。
花越开越多。
剑影已经染上了一层轻红,就仿佛那一泓澄净的秋水,被洒遍了正在哭泣着的鲜血……
“噗”,忽然,一声撕裂的轻响。
方星若的臂弯上,现出了一道清晰的血痕。
她不过十七岁,剑术再强,也还是敌不过小言。
手臂受伤,她的手跟着自然而然地微微一颤,剑锋立时倾斜两寸,漫天的剑影顿如镜面破碎,霎时之间,消失殆尽,剩下的便只是方星若惊恐惶急的眸子。
“呀——”小言着魔一般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双目尽赤,如癫似狂。他高举手中的解腕尖刀,看准方星若的脖颈,恶狠狠地便是一刀插下!
“星若!”“师妹!”方玄逸与战仲清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奈何他们都离得太远,纵使想救她也是来不及了!
“噫”,忽听得一声闷哼,两人定睛望去,只见秦梓原跌坐地上,怀中拥着的正是方星若。
两人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不由自主长出一口气。
◇                                ◇                                ◇
白衣染血的少女在荒凉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她的身子很虚弱,老是摔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里竟透着一股子坚决。
她摔交,爬起,又摔交,又爬起,再摔交,再爬起……她就在这样不停的摔交中强自支撑着前行,任凭石砾磨破了她的双脚,任凭沙土模糊了她的眼睛,任凭双手在一次次的支撑中被蹭伤,任凭膝盖在一次次的摔倒中被刮破……她也不后退。
可这条路仿佛走不完似的,好长好长,长得让她已经快要绝望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秦梓原受了重伤,现在还在夏宗履癸阁的人手里,如果她不能找到人回去救他的话,他就死定了。

忽然,她远远地看见路与天相接的尽头沙尘开始飞扬起来。
一个紫色的身影乘着一骑雪色宝马,踏着这一路弥漫的风沙,如飞一般驰来。
“夏师姐!”少女黯淡的眼眸里猛然闪过一丝神采,“夏师姐!夏师姐!你快停下!我有急事要你帮忙!”
“雨秋?!”“夏师姐”闻声勒马,声音里满是惊喜,“哎呀好家伙!这几天跑哪里去了?一见面就弄得满身是伤!啧啧,是去挑了人家的总舵呢,还是和大魔头单挑了?”说着就一把将鄂雨秋给拎上马去。
“哎呀什么跟什么呀!”她真要被这个不知该说是豪爽还是天真的师姐给活活气死了,“是被围攻!被夏宗护法阁的人围攻!”
“夏师姐”明显一愣。
她最恨夏宗了,当初她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这群妖人非得创立一个门派叫“‘夏’宗”!
“阁主吕清风这次恐怕真的是被梓原气疯了,履癸阁高手竟然倾巢而出!我失手被擒,是梓原用命把我换下来的,现在他在吕清风手里,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所以,师姐……”鄂雨秋知道秦梓原一向不为侠义道中人所喜,她担心师姐不肯去救他,因此说得小心翼翼,还特意提到秦梓原舍命救她的环节。
那“夏师姐”听她说完这番话后,脸上神色却是阴晴不定,盯着鄂雨秋看了很久,弄得鄂雨秋感觉浑身都冷飕飕的。
“师姐,你怎么了?你倒是快去救人啊!”鄂雨秋扭头避开“夏师姐”的目光,低声催道。
“救人?”“夏师姐”忽然严肃起来,厉声说道:“你可知你要我救的人是个怎样的人?”说着,她伸手把鄂雨秋的脸别转过来,让她不得不对上自己的目光,“别人虽都说秦梓原亦正亦邪,但他到底是邪气多点还是正气多点,想必你比我清楚得多。仅他当初一夜之间连杀我侠义道三十二位志士这件事,便足可证明他魔心甚重,也就凭此事,我便不会救他!雨秋,你是寂约门十位圣使中年纪最轻的一个,足见师父对你的偏爱,将来你是很有希望继承寂约门门主之位的,你可千万别被这个秦梓原给迷惑了,否则那时侯后悔都来不及啊!雨秋……”
“别说了!”鄂雨秋忽然大叫一声,转过头去。
她不要叫人看见她眼中闪烁着的泪光,那样晶莹,却又无奈。
没有人知道梓原的心。
大家都这样。
还是不肯去救他么?还是不肯去……
“师妹,你别这样,我陪你去救秦梓原!”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婉转悠扬。
“师姐……”鄂雨秋讶然回头,泪眼迷蒙的面上已是有了几分喜色。
只见夏伶心一身杏色衣裳,右手正高扬马鞭,驾驭着坐骑紧随在她们身后。
“夏师姐”却是嗔道:“你这死丫头,想害了雨秋啊!”
“哪里哪里!”夏伶心轻笑应道,清亮的声音在风中远远传开,“姐姐,你不帮她去救人,那才是害了她啊!你没见雨秋刚才那副样子吗?泫然欲泣,简直就要自尽殉情啦!”说着,双腿一夹马腹,赶上了鄂雨秋,大声问道:“你快说,秦梓原在哪儿?要是晚了,我可也没办法了!”
“香山!”鄂雨秋立时双眼发亮。
◇                                ◇                                ◇
闹市的大街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缓缓前行,车轱辘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发出的“吱呀”声被各种各样的叫卖声所湮没,车中人低低的交谈自然也没人听见。
狭小的车厢里坐着三个人——确切的说,是坐着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躺着的。
“哼,那个鄂姑娘真不怎么样,你让她走她就走了啊?好没良心!”橙衣少女撅着嘴儿,愤愤不平,双手使劲儿地揪着自己的衣带,把手裹得像个粽子。
躺着的少年却是淡淡一笑,说道:“雨秋她冰雪聪明,自是知道我想要的不过是她的平安。她为了让我安心,便非走不可。我猜,她此时该是找了个帮手,正在往香山赶呢!”他笑着,却不知道鄂雨秋此时真的是在赶往香山的路上!
“那又有什么用?”橙衣少女满脸的不屑,“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恐怕早就死了。她这时再来救你又有何用?这种女子,便是薄情寡恩!”心中生气,手上加了劲道,“嗤啦”声响,扯掉了半边衣带。
“师妹,怎么了?”车帘晃动,一颗脑袋从车厢外探了进来。
橙衣少女心中不快,此时见他问,便顺口嘟囔了一句:“不想看见你那颗猪脑袋……”谁料,话甫出口,便觉旁边有道目光恶狠狠地向自己瞧来。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落入眼帘的正是自己父亲那吹胡子瞪眼的形象。
少女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哆嗦,连忙改口道:“没什么没什么,多谢师兄关心,星若就不劳你费神了,请继续赶车吧,撞着人就……”她原想说的是“撞着人就不好了”,谁想,“不好了”三字尚未出口,只觉车身一晃,顿在了原地,尚不及想,车前已是传来一声惨叫。
“师兄……”方星若不禁怒目圆睁,把一口珍珠贝齿咬得“嘎嘣”作响,“上次你骑马是这样儿,怎么这次赶车还是这样儿!”说着,拳头也紧紧地捏了起来,雪白的手臂上,一根根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战仲清忙不迭地把脑袋送了出去,对师妹的河东狮吼只当啥也没听见。
“你……”方星若不由气得牙痒痒,又狠命地咬了咬她那一口雪白的牙齿,撩起车帘,撸起袖子,纤纤玉指直奔战仲清的耳朵去也。
哪知就在方星若起身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捉住了她衣服的下摆,方星若的手指刚探出车帘,便又一下缩了回来。
于是,外面看热闹的人便看见这样一幕场景:几根葱茏玉指伸出车厢,直抓车夫耳朵,却又忽然一滞,倏忽缩了回去,动作急如电快如风,不似常人!(真的不是常人啊,他们是武林中人……)心中不禁齐齐一惊,暗叫,不好,今日莫不是撞鬼来哉?急忙散开。
这下街上倒是清清荡荡,路中央只剩下一个被撞晕的男子和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
小女孩跪在男子身边,哭得满脸泪痕,小小的手掌拼命拍着男子的脸,含混不清地叫道:“叔叔,叔叔,你醒醒,你醒醒啊!巧巧以后再也不乱跑了,巧巧会很听话很听话的,叔叔让巧巧干什么,巧巧就干什么,巧巧会很听话的,不会再乱跑的了,叔叔,叔叔,你醒醒吧!叔叔……”
“哭什么哭?风巧巧你真烦!”小男孩神色间虽也略显惶急,但却比那女孩风巧巧镇定得多。
他站起身来,小小的身子才比马腿高上一点。
男孩努力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站定之后,他看着战仲清,不急不缓地开口道:“这位叔叔,你还愣着干吗?你把人撞倒了,难不成还等我们给你赔罪么?还不快下来把我叔叔送去看大夫?”说着,小小的手指向那晕倒的男子一指,举手投足间竟是自有一番气度。
战仲清不由大感错愕,死死地盯着男孩,嘴里叽叽歪歪地念叨着:“这孩子几岁?几岁啊?”
“你管我几岁?”小男孩上前一步,嘴角眉梢间竟带着淡淡的戏谑之意。战仲清被他盯着,居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小男孩看透了。
只见男孩倏地将面孔一板,说道:“你这厮,忒也讨厌,撞了我叔叔,却还倚老卖老,竟这副嘴脸,若日子长久,怎生了得?还不快快将我叔叔送去看大夫?若不然,看我怎生收拾你!”他声音淡然,骨子里却自透着一股气度。
“哎你,你这……”战仲清被一个小毛孩儿说了一顿,心下虽也知自己不对在先,却也是没来由无名火起,不禁怒目圆睁,开口欲骂。
这时,车内却有人“咦?”了一声,道:“君言?”
那男孩正拉开了架势准备打架,这声喊轻飘飘飞入他耳中,不由立时神情一松,叫道:“秦叔叔!”
但见车帘掀起,秦梓原正斜倚在车厢口,向男孩含笑点头。
“哦!这下不怕这坏人不肯送林叔叔去看大夫了!”小男孩情不自禁地“得意”忘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灵活得像小猫一样,一下扑进了秦梓原的怀里。
“咳咳,停,停,停一下!”秦梓原伤还未愈,被小男孩这一下子撞得浑身生疼,他心中有数,伤口定是又裂开了,不禁苦笑,“我说君言哪,你别乱来呀,你秦叔叔我伤还没好呢!”
“啊!哦,秦叔叔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太高兴了一点。嘻嘻,”小男孩掩饰地笑笑,话一说完就一溜烟地缩回了他“林叔叔”身边,“秦叔叔,你们快点带林叔叔去看大夫吧,要是晚了怎么办……”说着又是“嘻嘻”一笑。
秦梓原见他这般,也想逗他一逗,便学着适才他责怪战仲清的口气佯怒道:“你这厮,忒也讨厌,撞了叔叔我,却还倚小卖小,竟这副嘴脸,若日子长久,怎生了得?还不快快将叔叔我送去看大夫?若不然,看我怎生收拾你!”说完也是“嘻嘻”一笑。
“叔叔!”男孩撅起了嘴。
“好,好,好,便不逗你了,这就送你林叔叔去看大夫?可好啊,官人?”秦梓原生性爱开玩笑,那是改也改不了的,一边说着不逗那男孩,一边却又学着京剧里花旦的腔调问男孩“可好啊,官人?”。直把男孩气得猛咬钢牙。
“别咬了,君言。”秦梓原笑,笑得跟狐狸似的,“再咬,牙就碎了。”
“呵呵”“哈哈”“嘻嘻”。
方星若笑了,战仲清笑了,更令男孩郁闷的是——连风巧巧都笑了。
“好了,这回是真的不逗你了。君言,把你林叔叔扶上来……快点,小心真的慢了误事。”秦梓原终于慢慢敛起了笑容。
◇                                ◇                                ◇
“梓原——梓原——”鄂雨秋担心地看着地上的血渍和打斗的痕迹,在枫林里放声大叫,期望能够听到秦梓原哪怕一丝一毫的回音。
可是没有。
一丝都没有。
于是她不甘心地继续叫着秦梓原的名字。

还是没有回音。
当然,如果秦梓原真的在的话,恐怕会一下子就冲过来捂住她的嘴,说:“你呀,小笨蛋,果然还是不能离开我。哪有像你这么叫的?这不是等于摆明了告诉人家:‘我鄂雨秋就在这里,你们来抓我吧!’”
但是,他不在这里。

鄂雨秋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林中。夏伶心静静地伫立在她身边。
忽然,她们身周的树丛中响起一片衣环摩擦声,人影绰绰。黑衣人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围拢。
“鄂雨秋,”吕清风“嘿嘿”地阴笑道,“你倒是来得正好!秦梓原杀了我两个座前弟子,我正生气着呢,你反送上门来了!还附带一个赠品,不错,不错啊!”说完手一挥,他的部下就开始蠢蠢欲动。
夏伶心却轻轻一笑,飞身而起,拔剑出鞘。
剑光无形,漫天的寒中,众人才见眼前淡淡的银光一闪,便都觉心口一凉,沉沉阖眼。
胸口鲜血喷涌。
濡湿了衣裳,溅花了地。
他们的脸上却无一不挂着笑容……
多久没这样放松了?自从进入祭天峰以来,每日提心吊胆,惟恐主上心情不佳,要了自己的命,执行任务时,也是刀尖上跳舞,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累了,真的是很累了,都在为活命而累,却不知道为何而活,更不知道这样的活又有什么意思,却依然活着,无论如何只是不想死……
现在,死亡终于来临了。
这群恶魔却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就是这样的吗?死亡就是这样的吗?其实,也是很轻松的呢!终于可以抛开很多烦恼,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吕清风,我这招‘清风拂月’怎么样?”夏伶心笑吟吟地看着吕清风,淡淡问道。
原来,寂约门有两项绝技,一是寂然音,一是宁约剑。宁约剑共有五式,分别为静星、平湖、淡月、清风、宁水,任何一式都可与淡月合使。静星与淡月合使叫做“星月同辉”,平湖与淡月合使称“平湖秋月”,清风与淡月合使便是“清风拂月”,宁水与淡月合使是为“月光如水”。
“哼,不过是宁约剑这般小伎俩罢了,又有什么?难道我堂堂阁主还怕你不成?”吕清风分明已是光杆司令,却还不肯认输,强自硬挺,死活要撑着门面。
“呵,”夏伶心又是一笑,“雨秋,寂然音你比我强,你来。”
鄂雨秋微一点头,掏出一管洞箫,凑到唇边吹了起来。
缥缈迷蒙的声音有如云雾若隐若现,吕清风听了,不由一阵惘然……
好暖的感觉啊……大年三十,简陋的茅草屋里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憔悴的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碟腌肉,煮了一锅热乎乎的玉米粥,倚在门口痴痴地等着孩子憨直的父亲赶集归来。雪地里,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快步走向那间透着昏黄灯光的茅草屋,想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和他的老婆孩子。……“爹!”孩子高叫着扑了上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到家了。……暗淡的灯光中,老婆捧着破旧的碗,稀里呼噜地喝着粥,孩子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邻居家小孩二牛的坏话,油灯“噼噼啪啪”地响着……他也憨憨地冲着老婆孩子笑,就着腌肉“呼噜呼噜”地喝着粥,被风灌了一天的肠胃,隐隐的冷,有了这股暖流的注入,顿时暖和起来,僵硬的肌肉也开始松弛……
此时,萧声却忽转凄厉,千回百转,令人肝肠寸断,又隐隐透出肃杀凛冽之气,听入吕清风耳中,不由得心弦震颤,恍如回到了十余年前的那一天、那一晚……
◇                                ◇                                ◇
大年三十之夜,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地围在“嘎吱”作响的旧木桌边吃着寒碜的饭菜,孩子叫着闹着,他和妻相顾而笑。突然,金铁交鸣之声由远而近,一男一女的声音夹杂其中。
“揽月镜在哪里?快说!”女子恶狠狠地说道。
“我不知道!”男子的声音透着悲凉。
“不知道?!你骗三岁小孩儿人家都不会信!你不知道你还说揽月镜要出世了?!到底在哪里?!”女子似乎火大了,音量逐渐提高。
“不知道!……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长空,他不禁毛骨悚然,只觉这声惨叫里不知涂了多少鲜血,淋漓满空。
良久,他听得外头静下来了,心想,那受伤的若还未死,我便救了他吧!于是便推门而出。
受伤男子一袭黑狐皮袍,左肋到右小腹处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幸好对方在最后似乎稍稍收势,这才免了“腰斩”之灾,但他的伤势还是非常严重,又在雪地里躺了那么半天,受了风寒,恐怕仍是无力回天。
暗淡凝结的血迹在月光的照耀下好象会流动一样,如魔如幻,如恋人被背叛后失望的眼。
他走上前,试了试男子的鼻息,发现这男子呼吸虽弱,却还活着,便叫老婆与自己一起把男子抬回了屋中。
……
“说,揽月镜在哪里?!”
海蓝缎服的漂亮姑娘带了一大帮女人团团围住了他的小茅草屋,她们个个都提着一柄剑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我,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哪见过这种场面,舌头好象短了一半似的,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含混不清。
姑娘斜着眼睛看着他,声音里满是不屑:“切,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哼,别人或许真不知道,可你救了雷谨彦,他不可能不告诉你的!就你这话,骗鬼呢吧?”说着举起右手。
袖子滑落,雪白的手臂与清冷的月光相映成辉,原是极美的景象,可姑娘手腕轻轻一抖,套在姑娘手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旁边的女人们顿时全部涌进了屋子。
“你,你这是……”他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
“我,我这是,”姑娘阴阴地一笑,“你说我这是干什么?你救了雷谨彦,难道他没告诉你要快点逃吗?不过你不逃对我们来讲倒也不坏……哼,待会儿你告诉我揽月镜的下落,我便放过你的家人,你要是不说,我便将他们一刀一刀地剐了,然后,剁成肉酱,熬了羹喂你喝……”
“你,你这个,你这个,你这个……”他惊惧已极,加上生性又是老实巴交,本想骂那姑娘,却一连说了三遍“你这个”都接不上下文。
此时,屋中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砸物声,只听妇人的声音大骂道:“你们这群毒如蛇蝎的东西,连孩子都不放过,你们,你们……啊!”一声惨叫自屋内逸出,接着便是一阵寂然。
“娘!娘!你不要睡觉好不好,小虎害怕!娘,你不要睡觉了,起来陪着小虎吧!娘,你看今天晚上的月亮那么漂亮……娘!……你们别把我带走呀!别把我带走呀!我还要看看娘呢!我要帮娘盖上被子,不然娘会着凉的。着凉了就会生病,生病很难受的。小虎有一次生病,十几天都没好……”小虎嘀嘀咕咕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泪痕未干的脸上却挂着满心期盼的笑容,娘的鲜血染在手上是天下最美丽的红,硬是不肯承认残酷的事实冰冷的痛……
“小虎!”他看到小虎手上的鲜血,不禁颤抖——那是妻的血,是世上最悲伤的感动,最揪心的疼痛。
不愿相信现实的他,踉跄上前,张开手臂,想要将小虎拥入怀中,仿佛只要那样做,就可以让自己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然而,一柄银白色的剑却硬生生地插进来,横在了他和小虎的中间。
冰凉的剑身映衬着清冷的月光,越发显得无情。
他不由感到一阵从心底涌上的无力。
是的,在这柄单薄的剑面前,他是那样无力。
持剑女子轻轻一抖手腕,长剑圈回,锋利的剑刃直直地向小虎的脖子砍去。
“住手!我说,我说!我告诉你们揽月镜在哪里!”
……
小虎还是死了。
连尸体都没留下——是被剁成一团血雾死的。
当艳艳的血雾铺天盖地一般向着他当头洒下时,他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纷落如雨的血珠,欲哭无泪。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漂亮姑娘舔了舔剑尖上的血渍,笑嘻嘻地说道,“你养了个好儿子,他的血味道不赖。”说着,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斜起眼睛看着他。
“师父!”他却好象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蓦地向漂亮姑娘跪倒,狠狠地给她叩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都渗出了鲜血,坚决地说道,“师父,希望师父能收弟子为徒!弟子愿一生一世孝敬师父!”话声响亮,在夜空中回荡不已,袅袅不绝。
“哦呵?”漂亮姑娘一怔,立时便又“嘻嘻”笑道,“不错,是个好徒弟,决断得真快,能屈能伸,可以忍人所不能忍……这样的弟子,收得!”
◇                                ◇                                ◇
鄂雨秋的萧声愈转高绝,丝丝缕缕的萧音从萧管中逸出来,冷艳的音色似乎滴着血,“啪嗒啪嗒”,如尖刀一般落在吕清风的心上。
他当初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大年三十,他回家和亲人团聚,吃了顿团圆饭,救了个垂死者,然后,就被夏宗的人问起揽月镜的下落,他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然后,他的妻就被杀了,再然后,他编了个谎,说了揽月镜的下落,然后,他的儿子还是被杀了。
这真是个可笑的过程。
最最可笑的是,他竟然不得不拜杀妻戮子的仇人为师,而那个人竟然还答应了。
那个人就是妖狐宋青莲,而吕清风到现在还没能报仇,反而成了宋青莲的走狗,而且是闻名江湖的宋青莲的走狗!

“啊——”吕清风不由死命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嘶叫了起来。
这十几年来,他都做了些什么啊?不仅没有杀死仇人,还倒过来帮仇人杀其他人!那些人,那些人应该也是像他一样的吧,纵然他们有的是会武功的,可他们的家人呢?无缘无故地就被他杀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啊!一夜之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吕清风,回头吧,回头是岸!你也是被宋青莲害过的人,身受其害,当深知其苦啊!”鄂雨秋温柔的声音在吕清风耳畔响起。
“是,是,回头是岸!可,可哪里是岸,哪里,哪里又是苦海,我,我要怎么回头?!你说,我要怎么回头?!”吕清风的内心从杀第一个人开始就被深深地煎熬着,只是,家破人亡的惨变已经让他的心痛得麻木,这些煎熬,他从来都没有清晰地感受到而已。
如今,他也不想害人,可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头——他当初是怎么被害的?他不过是救了一个人啊!宋青莲对他的迫害他固然痛恨,但他最恨的是雷谨彦,那个所谓的侠客,就这样把他们一家子留在了宋青莲的剑下!连一句“你们快离开这儿”都没说……
什么是岸?岸又在哪里啊?他怎么什么也看不到呢……
“本着你最真挚善良的心做事,”鄂雨秋的声音清越悠扬,犹如天外传音,绵绵不断地回荡在吕清风的迷茫世界中,他一抬头,满天的云朵仿佛都是鄂雨秋的笑容,“善恶终有报,你只要让自己能够造福于善良的人,这就是回头,就是岸。”
“可我,我不伟大的,如果真有岸,真能回头,我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害人也不想造福于人,我只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看老婆帮我纳千层底,看小虎对着邻居的鸡打弹弓,听老婆数落我没出息,听小虎向我抱怨家里穷……我是自私的人,我不想为了别人而害了自己,如果我,如果我那次不去救人,我现在……还很幸福,老婆会在我回家的时候给我熬玉米粥,在我出门的时候给我下面疙瘩,小虎会在我上路的时候帮我挑担子,在我回去的时候帮我数铜板……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鄂姑娘,你不懂的,你也不会懂的,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之分,更不会是‘善恶终有报’,这个世界是靠实力讲话的,成王败寇!你以为我不想回头吗?我比谁都想,比谁都想!只是,当小虎也死了的一刹那,我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人心,明白了这个世界——要赢,就要不择手段!鄂姑娘,你说造福于人就是岸,那么我救了那个可恶的侠客,怎么却害了我一家?如果这样是岸,那我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要回头啊?!我,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只要能平平静静地过小日子就满足了,可,可还是得不到……”吕清风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心力交瘁的他红着眼睛说:“我不想害人,因为每害一个人,我的心就撕裂一分,可我也不想被别人害啊!我只是个很平凡的人,我不要舍己为人,只求能一辈子平安幸福就已足够,哪怕是愚蠢的快乐我都愿意接受,可……”闻名江湖的大魔头吕清风,此时却像个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师姐……”鄂雨秋无奈地看着吕清风,叹了一口气。
夏伶心看她一眼,也不由叹道:“没想到这魔头心中竟也有许多曲折往事,怪不得他啊!”
“那,那我们怎么处置他啊?”鄂雨秋为难地说,“杀了他,为大家报仇照理说是最简单的方法,可,可……当初是雷谨彦害他入的魔道……但他又杀了那么多好人……这,这真是一笔糊涂账!糊涂账啊!”说着,眉头拧了个大大的川字。
夏伶心不由拈起额前发丝,在指尖慢慢转动——这是她思考时最喜欢做的一个动作。
半晌,她忽道:“这等简单的办法,你我竟未想到,看来当真是傻了!”说罢便径直走到吕清风身边,俯下身去,玉手一扬,凝聚了一团苍星掌力,含而不吐,对准他的丹田缓缓送入,然在内力将尽未尽之时,却蓦地催动掌力,狠狠一掌打在了吕清风的丹田气海之上。
“呃”吕清风轻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是明显还没有从寂然音中清醒过来,竟自喃喃道:“雷谨彦,你打我!你打我?!我,我救了你,你反而恩将仇报!你,你这个,浑蛋!十八,十八代祖宗都,都不是好人!”一边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口。
夏伶心听了不由一笑,只觉他骂人忒也“斯文”,翻来覆去便是“坏人”“浑蛋”两词。
只有鄂雨秋神色惶急地盯着吕清风,一边忙不迭地扯着夏伶心的衣袖,道:“师姐,你没将他打坏吧?不,不是他的错啊……”
夏伶心转过身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瞧你瞧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的心上人不是秦梓原吗?要是让他看见你这样关心其他男人,可不把你给甩了!”
“师姐!”鄂雨秋小嘴一撅,愤愤地瞪着夏伶心。
夏伶心忙拍着胸口道:“哟,师妹生气了,我好怕你呀……好了,逗你玩儿呢!别生气啊!……哎呀,吕清风能怎样?我就是废了他的武功,让他以后不能再害人罢了!”
“哦,吓死我了,我还指望问他梓原的去向呢!”鄂雨秋不由自主长出一口气。
◇                                ◇                                ◇
“君言,看你林叔叔的体格也是练武的,怎么会被马撞倒?莫非是你们两个……”秦梓原在车厢内尽量缩起身子——原本就狭小的车厢内一下子多出来三个人,自是显得拥挤不堪,方玄逸、方星若已经和战仲清一起,坐到车辕边上去了,那个“林叔叔”是晕倒的,当然不能叫他起来,两个孩子又小,加上秦梓原本身也是伤员,无奈,四个人只好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挤一挤了。
“哎呀秦叔叔,你别老扯上我呀!是风巧巧,她四处乱跑一气,结果跑到你们这辆马车跟前,林叔叔是为了救她才被马车撞晕的……我最讨厌她这种又娇气又任性的女孩子了,老碍事儿!唉,命苦啊!”莫君言一听秦梓原把他也扯上了,赶忙为自己辩解,顺便还将风巧巧狠狠地奚落了一顿。
想不到风巧巧却也当真如莫君言所说的一般娇气任性,听得莫君言损她,心中顿觉委屈,眼眶立时红了,哭道:“你,你又骂我!呜呜……我,我得罪,得罪你了么……干么老骂我?!呜呜呜……我,我便是,便是惹你厌了,你,你也不必如此,呜呜……也不必如此对我,呜呜呜呜……你,你便爱骂我,便爱骂我!呜呜,我,我爹要是,要是活着,不,呜呜……不会放过你的……”
“你爹要是活着!”莫君言起先还只是摆出一副“看,我说的没错吧!”的模样,向秦梓原挤眉弄眼,可不知为何,一听到风巧巧那句“我爹要是活着,不会放过你的”,马上沉下脸来,厉声喝道,“你爹要是活着!你爹要是活着?!你永远只知道靠你爹!我爹为了救你出来,自己反倒死了,你半点都不念着!只知道摆出一副大小姐的嘴脸来发脾气!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逃出来,我简直是疯了!我自讨苦吃!”说完,他气鼓鼓地独自钻到角落里闭目养神去了。
“呜呜……呜呜……”风巧巧一见莫君言不理她,心中更气,不由放声大哭,用莫君言的话来形容就是“哭得那叫一个嘹亮,‘嗷’一嗓子是直上云霄啊!”。
方星若在外听风巧巧哭也是听得心烦,不由脱口而出道:“里面的小姑娘,求求你就别哭了!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这倒也是实话,风巧巧哭起来就没个完,声音忽高忽低,忽细忽沉,时而号啕时而啜泣,不论怎样哭,反正就是萦绕在耳边“嗡嗡哝哝”地不肯散。
方星若被她哭烦了顺口说她一句也当是没错,可风巧巧自小就出身名门,怎经得起她这句话,哭声不但没止,反哭得更加嘹亮了,莫君言暗自估算,想道,她这回大概可以做到声传十里了吧!
他正想着,哭声却忽然停止,“啊——”的一声尖叫代替了哭声传入他耳中。
“巧巧!”莫君言大惊,急忙转身睁眼,然而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秦梓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得色,风巧巧则抱着秦梓原的一个胳膊,崇拜地道:“哇!叔叔真厉害,阿福真的回头看我了!”
“你!你们,你们……合起来玩我……哼,我不理你们了!”莫君言掉进了秦梓原和风巧巧联手给他编的套里,不由大感羞恼,只得愤愤地威胁他们。
“哟,官人,生气啦?来,消消气儿,让小娘子给你捶捶背,揉揉腿……”秦梓原本性难改,一脸贼笑地看着莫君言。
“哼!”莫君言理也不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又钻到角落里去睡觉了。
秦梓原不禁错愕,马上又奸笑一声,道:“哎呀,车厢里实在太小啦,看来得出去一个人……嗯,不如让你林叔叔出去……啊!你别动手,别动手呀,有话好好说,我还带着伤呢……咱们就平辈论交吧……还是把你林叔叔扔……我错了,但是,你也不许给我发脾气了,还说巧巧小姐脾气呢,君言小弟弟,你不也是少爷脾气……虽然你不是少爷……”秦梓原成功引诱了莫君言,开始向他唠叨。
“啊呀——知道啦,我知道啦!叔叔——,叔叔,你别烦啦!”莫君言被秦梓原唠叨得头疼,忙不迭地捂住耳朵,阻止秦梓原继续念经。
“嗯,这就对了嘛!你们两个早这样不就结了……言归正传,把你们的事情给我详详细细地说一遍,要是敢漏一点儿,你秦叔叔我就继续玩你!听见没有?听见就好……”秦梓原满意地露出了他招牌式的笑容——奸笑,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伙子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不过,奇怪的是,这个贼兮兮的笑容也会让人觉得这小伙子怎么看怎么英俊帅气、真诚可靠——当然不是指现在,现在脸上有道十字刀疤,真诚可靠或许勉强算得上,英俊帅气那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我们……”
◇                                ◇                                ◇
黑沉沉的乌云压低了天幕,阴暗得有些诡异。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霹雳从天际划过,撕裂了整个天幕。
倾盆大雨便似从天空的裂口处飞泻出来一般,充溢了整个天地。
雨水打在田野上,犹如流淌着的鲜血;雨水打在芭蕉上,犹如划过脸颊的悲伤;雨水打在屋顶上,犹如闪烁着的泪光……
“哗啦啦”“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丁丁冬冬”……雨水跌落的声音,是一曲哀婉而又沉雄的歌——那是一首无言的挽歌!
……
“喂,陪我玩!”风家大小姐在房里闷得无聊,于是逮着阿福陪她玩。
“我不!”阿福嫌恶地一转头,“你最任性了,陪你玩既要小心又要花心思!烦!”说着一甩手,想要挣脱风小姐的手,可是风小姐实在太娇弱,阿福这么轻轻一甩手,风小姐就摔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阿福无法,只得皱着眉头转过身来,无奈地向风小姐伸出手,撇嘴道:“喏,起来吧!”
“哼,这还差不多!嘻嘻……”风小姐见他如此,一下子便破涕为笑。
只阿福嘴里还在嘀嘀咕咕道:“上辈子真不知做了什么孽,竟摊上你这般小姐!命苦哉!怨得谁来……”
于是,小姐的屋子里下半日便是这般光景:阿福闷闷不乐地陪着小姐猜谜语,脸上被墨汁涂得横七竖八,人中处画了两撇胡子,额头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眼眶上描着一圈花纹,两颊上更是无端“生”出了许多猫须!而风小姐衣服上也自染了不少墨渍,却是兴高采烈,在房间中上上下下,蹦来跳去,手中毛笔墨汁乱飞,溅得床单上也是“朵朵花开淡墨痕”,更别提墙壁、桌子有多可怕了……
风小姐正玩得高兴,门却忽然被人撞开了:“小姐!阿福……你们快跟我走!有人来灭庄,老爷已经快撑不住了!”
“啊?林叔叔?你,你说什么灭庄?什么撑不住了?哎呀,别吓唬我了,肯定是爹爹又嫌我烦了。林叔叔,来,和我们一起猜谜语吧!”风小姐全然没有注意到来人焦急的神情和衣服上的血迹,只道是她父亲在耍她,依旧笑嘻嘻的。
阿福比她年龄大,也比她细心得多,却是发现事情不对,盯着来人衣服上的血迹,颤声问道:“林叔叔,当真……当真就,就这般……”
林叔叔苦笑着沉重地点了点头。
只听“啪”的一声,一旁的风小姐竟吓呆了,手中毛笔直直地便掉了下来。
林叔叔也不再多说,一把抱起他们两个,便冲向灵风阁。
“林叔叔,快走后院小门呀!咱们不是要逃出去么?为什么到书房去?!我不去!我不去啊!呜呜呜……”风小姐一见林叔叔往灵风阁去,立时嘶声哭叫起来。
“你别叫!”阿福见她哭叫,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你是不是想让坏人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啊?!现在逃命关头,你给我安分点!”
风小姐又怒又怕,泪水涟涟,挣扎了一会儿,居然一口咬在了阿福手上。
“噫”,阿福闷哼一声,不敢叫嚷,却也不放开捂着风小姐嘴巴的那只手,任由他的手被风小姐咬得鲜血淋漓。
闹了一阵,风小姐也累了,加上适才又惊吓过度,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睡着了。
“呵呵,巧巧真是……”阿福见风小姐睡了过去,不由失笑,看看自己手上的牙印,开始放肆起来,竟直呼小姐之名,“对了,林叔叔,我也想问呢,我们到底要到书房去干什么?”
“秘道。”林叔叔言简意赅。
“哦!原来如此。”阿福恍然大悟。
……
“阿福,我怕!我怕!”林叔叔带他们进入秘道后,就独自出去了,黑咕隆咚的秘道里只剩下风巧巧和阿福两个人,风巧巧若没醒来倒没什么,可偏偏她已经醒来,自是免不了要大声哭叫了。
“别哭,别哭……别哭,别哭……别哭!你,别哭了!”阿福不知道秘道与地面之间有多少距离,担心风巧巧的哭声会吸引地面上的人,故此恶狠狠地喝止她。
可风巧巧从小娇生惯养,哪听得进阿福的话,本来她突遇大变,已是身心俱疲,被阿福这么一喝,不由“嘤嘤”低泣起来。
阿福其实也心下不忍,见她已收敛一点了,便轻轻一笑,一把将风巧巧抱在怀里,向前走去。
“老莫,你走吧!找到君言和巧巧,好好照顾他们俩!这里有我!”庄主风清彦的声音从阿福和风巧巧的头顶传来。
“爹!”“爹!”两人不禁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
原来,风清彦口中的老莫,就是阿福莫君言的爹,莫海成。至于风清彦,自然是风巧巧的爹,排风山庄的庄主了。
他们两人的叫声惊动了地上的人,只听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声音说道:“哟,地下还有人哪!”话音未落,一截剑头便“嗤”地穿过泥土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啊!”风巧巧下意识地尖叫一声。
谁料,她尖叫声尚未散去,又是几柄剑呈圆形插在了他们周围。
风巧巧心中害怕,大声哭叫起来。哪知他们还没喘过一口气,地上的人又是一剑下来,眼见便要插着风巧巧了,周围又都被堵得死死的,莫君言一咬呀,伸手握住了剑刃。
“阿,阿福……”风巧巧显然已是被莫君言吓呆了,瞪着双大眼睛抽抽噎噎地看着他。
莫君言却是无暇他顾,只是怒吼:“你这个笨蛋,还不快闪开,想看着我的手被切成两半么?!”正说着,手已被剑刃划开,鲜血从掌中一丝丝地涌出。
风巧巧醒悟过来,连忙爬起来,靠到莫君言身边。
先前莫君言还仗着一股意气在支持着,此时见风巧巧已经安全——相对来说的安全,这口气一松,手立时便放开,人也软软地倒在了风巧巧怀里。
“阿福哥哥!阿福哥哥!你醒一醒呀!阿福哥哥!醒一醒呀!阿福哥哥!阿福哥哥……”此时,虽然风清彦就在他们头上,可风巧巧已是被莫君言的情况吓得软了,手足无措地叫了起来。
风清彦和莫海成听得风巧巧的喊声,都大吃一惊,以为莫君言不死也已重伤,不由怒道:“妖妇,你忒也狠毒!连孩子都要赶尽杀绝!”
那妇人却半点不恼,嘻嘻笑道:“那又怎样?灭庄就是要全部杀光……不杀孩子?那还叫什么灭庄!笨啊,真是笨啊!哎呀,排风山庄传到你们这种人手里,难怪没落!”说着,手中又是一剑捅下。
大难临头,风巧巧倒也冷静起来,抱着莫君言就地伏倒。
眼看这一剑势头已尽,伤不到二人,想不到却又突然长了一寸,在风巧巧背上划了道口子。
若在平时,风巧巧一定会大哭大闹,可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看着莫君言鲜血淋漓的手,只觉一阵揪心。
忽然,他们头顶上猛地传来一声嘶吼:“魔昭君,我与你拼了!”接着一阵刀剑相交之声,只听魔昭君沉声说道:“暂时放过那两个可恶的小孩……”话音刚落,“刷”然声响中,插在莫君言与风巧巧身边的剑齐齐拔出。
扑在秘道地上的风巧巧见机便抱着莫君言死命地往前走去。
◇                                ◇                                ◇
“什么?你……你你你你你……救了我?”莫君言听到风巧巧补述的一段,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风巧巧吓了一跳,道:“是,是啊!是,是我救了你嘛!”
莫君言顿时语塞。
秦梓原咳嗽一声,道:“那后来呢?怎么又遇见你们林叔叔啦?”
“就这样遇见的啊!”莫君言回过神来,“我们逃出来后,那个什么魔昭君追上来要杀我们,我们便拐进一间铁匠铺,魔昭君杀了铁匠要杀我们的时候,林叔叔拼着重伤将我们救了出来……也因此武功大减,身体虚弱了很多,所以,所以才被马给撞晕了……”
“这么简单啊……”秦梓原故意装模做样,用怀疑地眼神看着莫君言,“就那么简单?”
风巧巧诚恳地点头,扯着秦梓原的衣袖说:“就是这样子的啊!”
“哦!”秦梓原逗完了他们两个,正想笑,忽然觉得马车一晃,继而听见方星若和战仲清的叫声,心里一惊,连忙撩开车帘。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冶媚女子香肩微露,玉腿暗挑,手提一柄荧光流转的宝剑,轻轻地架在方星若的脖子上,在她身后是百十个与她差不多装束的女子:“把排风山庄那两个小孩儿交出来吧!我们不会与你们为难的!”
“你!”战仲清怒吼一声,双眼渐红,身上的佩剑已经被他握得“咯啦”直响。
“哎!”方玄逸狠狠一捏战仲清,示意他冷静,自己下了马车,走上前去,向那妇人抱拳道:“昭君门主,请先将我女儿放了,一切好商量。”
“师父……”战仲清惟恐方玄逸当真向魔昭君妥协,把莫君言和风巧巧交出去,急得大叫道,“师父,排风庄主风清彦可是三次对抗倾城魔教的大英雄啊!魔昭君定是因此才要将排风山庄灭门的,我们,我们不能将排风山庄唯一的希望交给她们啊!师父,师……”
战仲清还想再说,方玄逸已疾步走了过来,狠狠一巴掌掴在了战仲清脸上,大骂道:“你这蠢材,说什么呢?!什么倾城魔教?什么魔昭君?!啊?!是昭君门主!”他见战仲清嘴巴一动,知他定是又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忙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向战仲清说道:“蠢材!先救星若要紧!她们人多势众,我们打不过她们的,不管如何,不能让她们伤了星若……你放心,你师父我还不至于无耻到那种地步!”说着,又狠狠地拍了他一巴掌。
“啊?!哦!”战仲清明显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呆呆地应了一声。
“你……”方玄逸见这傻小子还没转过神来,心中生气,但也无法,只得回过身去,装出一副笑容,对魔昭君说道,“昭君门主,小徒适才多有冒犯,还请包涵哪!……只不知……昭君门主,可否先放了小女?”
“放……”魔昭君轻轻地将这个字念了一遍,把那柄怪异的宝剑搁在方星若脖子上继续把玩,冷冷一笑道,“我,要是放了她……你们还不是赶紧走人?谁还会……将排风山庄的那两个余孽交出来?呵呵,你也不用玩花样,乖乖地把那两个孩子交出来便罢,不然,我拼着损失一点儿部下,将你们全杀了!”说着,从怀中抽出一面华光四溢的令旗。
“魔昭君你……”战仲清恨声道。
“我……我怎样?我怎样啊?”魔昭君媚笑着将方星若脖子上的剑更逼近了几寸,阴沉地道,“这剑是淬了雪滟花花汁的,别说见血封喉了,就是划破一层油皮,也能要她的命!如果,你们不交出那两个排风余孽,我便……嘿嘿!”说着,她用剑在方星若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作势要砍。
“哎!慢着!”方才一直在观望的秦梓原,此时却突然出声,只听他朗声笑道,“昭君,好久不见啊!你手里这个姑娘是我的朋友,你能不能放过她啊?”
魔昭君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秦梓原,此时忽然见他出现,不由讶然道:“秦梓原?哈,原来还有你这个江湖浪子在这里!难怪他们有恃无恐!其他人情可以送给你,这个人情却不行!抱歉!”说罢冷冷看向方玄逸。
“呵呵,这样啊……”秦梓原一笑,“哦”了一声,转身要上马车。
魔昭君目送着秦梓原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但立时又冷然道:“我数三声,你们再不交出排风余孽,我就动手了!”说着,目露凶光,手中怪剑慢慢贴上了方星若的脖子。
这时,秦梓原忽然转身,腰间剑已出鞘,一点银白光辉钻入魔昭君剑下,一把将她的剑挑开,反手把方星若一推,沉声喝道:“你们,快走。昭君不会把我怎样。”说话时,他双眼紧紧盯着魔昭君,以防她有异动。
“秦梓原,你……”魔昭君吃了一惊,恨声道,“你,你这又是何苦?难不成……你竟,你竟这般爱拈花惹草,凡是女子,你便都救……你……”说着便眼圈一红,险险落下泪来。
“你爱想便想吧!”秦梓原在她目光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竟低下头去。
“哼,不许放过他们!把这些人,一个个全都给我杀了!”魔昭君的目光又阴沉起来,前一瞬楚楚可怜的形象顿时烟消云散。
“你!”秦梓原不禁气闷。
“嘿嘿,你有本事便杀了我为他们报仇——哦不,为将死的他们报仇!或者,抓了我做人质也行!”魔昭君脸色却又凄苦起来,郁郁说道,“只可惜,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秦梓原!”
说来也怪,秦梓原见她这般模样,竟不由胸中一痛,不忍伤她,只得一咬牙,上前几步,伸手抓住魔昭君握剑之手,将自己置于剑下,苦笑道:“昭君,你要是恨我,便将我一剑杀了,但是,你要放了他们!”说着,向方玄逸等人一指。
“哼!”魔昭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挣脱了他的手,冷然道,“你便只有这时才知道自己该死!嘿嘿,你现在一定在想,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救我,也免得我为祸人间!……你,难道不知,我是因为你和鄂雨秋才进入倾城教的吗?你现在竟然又……又招惹其他人!你真是个……浪荡子弟!你,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你还这般装模做样!哼!……我,我……唉!……昭君门人,全部……住手!”
说完,魔昭君又狠狠地瞪了秦梓原一眼,一挥手,领着昭君门人退走离去。
“圣昭君,我们……我们就这样退走的话……教主,教主她,她会……”
“她能怎样?教主又怎样?教主之位迟早是我的!”魔昭君呵斥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秦梓原听见了,不由苦笑皱眉。
“啊!秦叔叔,你真厉害!你真厉害!坏女人走啦!坏女人走啦!太好啦!秦叔叔,她以后也不会再来抓我们了吧?”风巧巧崇拜地看着秦梓原,兴奋地说道。
“嘿嘿,厉害,我当真是厉害啊!”秦梓原看着风巧巧,苦笑道,“我果真厉害!竟到处都欠下女人的情!我,我……唉,我还真是……”
“你还真是!”方星若见他不开心,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欠女人的情又如何?欠魔昭君的情又如何?你要知道,我们这一车人,可全都欠了你的情啊!呵呵……”
听得方星若如此说,秦梓原也只得一笑:“呵,也是……哎,那你们什么时候还我这情?”
“啊?还……“方星若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连忙站稳,诧道,“不是吧,我说我们欠你情,你现在就……就来向我们讨啊?”
“是!”秦梓原邪邪一笑,回答得干脆利落,“欠债还钱,那欠人情不就该还人情吗?”说着,又突然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
“哎,爹,秦,秦……梓原……大哥怎么,怎么恢复得那么快啊?”方星若不由更是吃惊,伸手摸了摸秦梓原的额头,“你没烧吧你?!”
“烧?你烧了吧?哎,快看,快看,星若妹妹的头上已经在冒烟啦!喏,快看,这里……看没看见?这烟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火了’……啊,好可怕!好可怕啊!星若妹妹,你浑身都在冒烟啦!……啊!好可怕啊——”秦梓原一恢复过来,立刻便又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嘴脸,轻松地躲避着方星若的袭击,嘴里却大呼小叫着,旁边看着他们俩打斗的人若不是亲身经历了方才的险境,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师,师父……”可怜的战仲清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一脸迷茫地推了推方玄逸。
“啊?干,干吗?”其实方玄逸的情形也不比战仲清好多少,一脸迷茫地对上了同样一脸迷茫的战仲清,愣愣地对望了一会儿,异口同声道,“他们……在做什么啊?”
◇                                ◇                                ◇
秦梓原能够掩饰自己的心情,强作笑颜,鄂雨秋却没有这个本事。
她此行虽然得知秦梓原已经获救,然没有见到秦梓原,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师妹,秦梓原既然没死,你就总有一天可以见到他的,又何必如此郁郁寡欢呢?”夏伶心担心地看着鄂雨秋。
原来,她们废了吕清风的武功之后,从他口中得知秦梓原是被“笑面神剑”方玄逸所救的,于是打探得方玄逸的行踪,一路追来,可鄂雨秋担心秦梓原,又对他想念得紧,这一路自是难免郁郁了。
“师妹……师妹?师妹?”夏伶心有些好笑,她这宝贝师妹啊,为了秦梓原是神魂颠倒,常常是正和她说着话呢,一颗心却着落在秦梓原身上,“喂!师妹!”
“啊?!师姐!”鄂雨秋被夏伶心这么一叫,回过神来,很有点不好意思,“师姐,我……”
夏伶心望着她,只见她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不有“噗嗤”一笑,道:“你呀!便是痴情!真不知师父这样空明的心境,怎的却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好啦,也不说你了,我们快些找到你的梓原,你就安心了!”
“师姐!”鄂雨秋又羞又恼,两人免不了又是一场闹腾。
不料,正在此时,前方传来魔昭君的的声音:“秦梓原,你……你,你这又是何苦?难不成……你竟,你竟这般爱拈花惹草,凡是女子,你便都救……你……”
“秦梓原?”夏伶心先是一怔,接着不禁皱眉,“雨秋师妹,这个秦梓原……”
“哎呀,师姐你就放心吧!梓原他向来便是这种性格的。他看上去轻狂不羁,可即使是对风尘女子也只限于表面的轻浮而已,从不真正拈花惹草。”鄂雨秋一看夏伶心的神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赶忙打断了她的话。
夏伶心无奈,只有看着她苦笑。

她们原以为秦梓原就在附近,却忘了魔昭君也是高手,她刚刚说的话乃是隔着好几十里传来的,结果等到她们赶到的时候,正看见秦梓原在和方星若闹腾。
“秦梓原!你……我师妹苦苦求我,让我来救你,没想到,你竟然……竟然这般负心薄幸!你……你要是再这样对待雨秋,我的剑可不长眼睛!”鄂雨秋虽已向夏伶心解释过,可夏伶心见到这副场景,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责备秦梓原,在外人面前从来不露声色的她,也不禁流露出了威胁之意。
“雨秋?!”秦梓原却无暇理会她的责难,一见鄂雨秋也在,立时冲上前去,道,“你没事吧?吕清风知道我走了一定恼羞成怒,他……你去救我,肯定会遇到他,他没伤了你吧?”言语之间,处处透着关心之意。
“咦?我能有什么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鄂雨秋见他询问,不由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暖意,俏皮地反问他。
“嘿嘿,你呀!”秦梓原刮了刮她的鼻子,神色间满是怜爱。
夏伶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是忍不住一笑。
不料,秦梓原神色又变,三两步转到鄂雨秋身后,冲着夏伶心挤眉弄眼,调侃她道,“哎呀,你的剑,真可怕!只不知,‘剑’美人你的眼睛好不好使啊?如果你的眼睛不好使,你的剑又没长眼睛……哎呀,天哪,好可怕,我可是先走为妙!”
“秦梓原!你,你,你……”夏伶心本还觉得自己或许是错怪他了,谁料秦梓原竟紧接着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为之气结。
秦梓原却是不管不顾,看着夏伶心泛青的脸色,玩兴大起,学着她的腔调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
“你!”
“我!”
夏伶心不由面色铁青,双目圆睁,一言不发地瞪着秦梓原。
“哟,哟!‘剑’美人,恼羞成怒啦?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哦!……想打架,来呀!”秦梓原也是太爱开玩笑,谁越容易生气他便越爱逗谁,见夏伶心脸色越发难看,不禁玩兴越大。
“你,你这个浑小子!看招!”夏伶心实在是忍无可忍,“凌霜掌法”展开,层峦叠映,宛如千层帐幔,将秦梓原困在了中间。
秦梓原却毫不在意,信手挥洒,便将“凌霜掌法”一一破去。
这时,鄂雨秋在一旁叫道:“师姐,你别和梓原打啦!你是斗不过梓原的!‘凌霜掌法’讲究速度,靠的是轻功,梓原的轻功,江湖上鲜有对手啊!”
“师妹,你,你怎么尽帮着他呀!”夏伶心心中不忿,正想加紧催动掌力,惩戒一下秦梓原,却不料当真被鄂雨秋不幸言中,掌势开始散乱零落,渐渐被秦梓原脱出身来。
不久,秦梓原觑准一个时机,身子略侧,左掌探出,砍向夏伶心项颈,夏伶心举起左掌抵挡,秦梓原立即转身侧步,一个肘锤撞向夏伶心腰间,夏伶心只好腾出右手抵挡。她本拟待秦梓原靠近以后踢他膝弯,不料秦梓原轻轻一笑,借着这一砍一撞之力,腾身翻起,越过夏伶心头顶,连环几腿踢向夏伶心背心。
此时,夏伶心右脚已经踢出,来不及收回,只得趁势转身,提起右手迎向秦梓原的连环腿。秦梓原见状,顺势微一侧身,避开夏伶心那一抓,一把拉住她伸出的右手,轻轻一拽,将她撂倒在地。
站定后,秦梓原拍手笑道:“不听雨秋的话,吃亏在眼前吧?都跟你说了,论轻功你不是我对手,不要跟我打了,你还偏……哎呀,好了好了,别趴那儿了,你再这样啊,雨秋该骂我了!”说着伸手去拉夏伶心。
谁料,就在秦梓原快要触到夏伶心的手时,夏伶心忽地转身,一掌向秦梓原掴去。
“哎哟哎哟!还好我躲得快!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师姐,你不用这样吧?你这也太没风度了!真可怕哦!”秦梓原一边笑眯眯地躲开夏伶心的攻击,一边不温不火地数落夏伶心。
“没风度?!喂,明明是你,你……”
“我?我怎么啦?”秦梓原知道夏伶心想说什么,却故意装无辜,看向夏伶心的眼里充满了狡黠的光芒。
“你……你偷了我的钱!你还敢说我没风度?!”夏伶心见秦梓原贼喊捉贼,不由火冒三丈,平日里闲静如花、极少动气的人儿,此时却是灰头土脸,钗横发乱,怒不可遏。
“哟,呵呵,你才发现呀?”秦梓原却是不慌不忙,笑道,“你倒是问问雨秋,我这掌法叫什么名字?”
夏伶心怒气冲冲地转向鄂雨秋,双眼喷火般的盯着她:“他这是什么掌法?”
鄂雨秋显然是早就知道内情的,她方才一见夏伶心和秦梓原动手,便知师姐定会被秦梓原戏弄,却也有意帮着秦梓原,只告诉师姐必败无疑,却没告诉她秦梓原的拿手好戏,此时见师姐问起,自是强忍笑意,板着个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啊?哦……师姐……他这掌法,名叫‘空空掌法’,所谓空空妙手,妙手空空,你用‘凌霜掌法’困他,他便用‘空空掌法’反攻,那自然……”说到这里,她却忽然停住了,故意省下半截不说,话中之意却是不言而喻。
“雨秋,你……你竟然帮着外人欺负你师姐!好你个小丫头!你给我站住!”夏伶心一见鄂雨秋这副神色,便知她面上正经,心中说不定正在仰天长笑,不由怒浪迭起,抽身追去。
秦梓原却“哈哈”一笑,侧身挡在了鄂雨秋身前,伸手在怀中一掏,向夏伶心一扬,几锭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芒朝夏伶心飞去。夏伶心眉头稍稍一松,脚步微滞,张开手掌想要接住银子。不料秦梓原故意使坏,银子出手时力道稍轻,使得银子恰恰在夏伶心面前落下,让夏伶心抓了个空。
“你……”夏伶心被他耍了又耍,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鄂雨秋也是被秦梓原带坏了,见夏伶心生气,竟冲口而出一句:“师姐,你怕什么呢?”
“雨秋!!”夏伶心终于爆发了,一拳冲他们俩打去。
秦梓原一笑,接下夏伶心这一拳,拿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打了自己一掌,道:“夏姑娘,我这人呢,生性爱开玩笑,刚才的事,你也别计较了,打过这一掌,就忘了吧?怎么样?”说着将夏伶心的手紧紧握住,“一笔勾销吧!寂约圣使,相信你不会连玩笑都当真吧?”
“是啊,师姐,梓原向来如此,你可别生气哦!”鄂雨秋见秦梓原已经向夏伶心道歉,连忙顺着他的口气说了下去。
“你们两个……唉!真是……想跟你们生气都不行!”既然鄂雨秋和秦梓原都已经认错了,夏伶心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秦梓原用话拿住了她,她为了“寂约圣使”的称号也不得不接受这个道歉。
“咳咳”,正当此时,车内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接着便听见莫君言一声欢呼,“叔叔,叔叔你醒啦!”
原来,林叔叔虽是重伤,却好歹也是练武之人,体格毕竟较常人健壮得多,马车颠簸,外面又是一片打斗之声,他便想不醒转都难。


“咦?真是奇怪啊!”夏伶心替林叔叔把完脉后,不禁皱着眉头说道。
“奇怪?奇怪什么?”方星若在一旁好奇地问。
“奇怪……”夏伶心犹豫一下,还是说道,“他的武功并不很高,应该不是魔昭君的对手,竟然让他逃了出来,而且还是带着两个孩子逃了出来,我想,我想……我想很可能是魔昭君……手下留情……”
“不可能!你在胡说!那个女妖怪杀了我爹,杀了庄主,杀了马伯,杀了官玲姐姐,杀了罗姨,杀了明杰哥哥,杀了容姑姑,杀了大爷爷,杀了……反正她杀了很多很多人,我认识的人,很多很多的好人……她是妖怪,她是妖怪!什么手下留情!!什么手下留情?!!你在骗人!那个女妖怪怎么可能手下留情?!”莫君言的朋友、亲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们,基本上都在魔昭君那一次灭庄中被杀,可以说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故此他一听得夏伶心说魔昭君手下留情,便立时情绪失控。
“哎,君言,你别太激动了,夏姑娘也只是说‘可能’,‘可能’嘛!或许有其他原因也说不定,你别激动啊,很可怕的。”秦梓原知道他这小友与魔昭君仇深似海,夏伶心这句话正戳着他痛处,急忙站出来缓和一下气氛。
不料,林叔叔却突然插口道:“不,君言,魔昭君的确是手下留情,否则,我们三人必死无疑。”
“叔叔……”莫君言不由浑身一震,“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                                ◇                                ◇
行了几日,众人已进入山西境内。
这天,经过一个集市时,只听一个卖艺的老者叫道:“各位,各位,小老儿与孙女儿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请大家赏个面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啊!来看看,大家都来看看啊!”说着拿出一面破铜锣,敲得“哐哐”作响。
“卖艺?”方玄逸不禁皱眉,“就这老头儿的内力,在江湖上便是一等一的高手,怎么会卖艺?难道此地要发生大事,我们却没听到风声?”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行人走过路过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嘿,你知不知道,传说中的神器就要出世啦!哈哈,这可是千年难遇一次的奇事啊!据说,十多年前就有人知道神器的下落了,只可惜,被祭天妖人灭口,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神器到底在什么地方。后来传言神器就在昆仑山,不过好多名门大侠都遍寻无果。三天前竟然有个老头放出风来,说神器就在山西!你看,这下可好,小小一个山西,竟然汇聚了无数武林高手!这回啊,不知又是多少腥风血雨!我呀,就看个热闹,能见着那些个大侠就心满意足了。凭我这三脚猫功夫,嘿嘿,要敢纠缠进去,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倒也是。只不知,这神器却是个什么东西?”
“听说……叫什么揽月镜。不过,确切是什么,我雷老三也不清楚。”
“揽月镜?师姐,难道就是吕清风口中的那个揽月镜?”鄂雨秋正在喝茶,听见邻桌那两人的谈话,不禁被吸引过去,放下了茶杯。
原来,一行人到达这个小镇时,已是傍晚,方玄逸心想大家也奔波了一段日子了,便让大家暂时先在这客栈落脚,休息一晚再走。
“应该是的,总不会有两个揽月镜吧?”夏伶心抬头看了鄂雨秋一眼,淡淡笑道。
“那……揽月镜到底是什么啊?”鄂雨秋先点了点头,又疑惑地看着夏伶心。
“当然是神器喽,”这时,方玄逸笑着走来,坐到鄂雨秋对面,“顾名思义,揽月镜是封印月亮的神器,形如明镜,江湖上有传言说‘得揽月镜者无敌于天下’,因此,争夺揽月镜者不在少数。不过……这揽月镜封印的月亮是阳月,可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月亮。上古时候,月亮分为阴月和阳月,我们现在看到的是阴月,并非阳月。而阳月……据传便是后羿射日时射下的那九个‘太阳’。阳月被射落人间后,为方仙术士认出,传说是九千方仙合力,方将其封印。不过具体还是不得而知,毕竟年代久远,其中渲染的成分居多。但是,它既能引起整个武林震动,我便觉得此物绝对不可小觑。”
“而且,为了决定这甚至可能不存在的‘神器’的归属,这里不日便将举行武林大会,主持者是现任武林盟主萧佩娴,”秦梓原突然鬼魅般地出现在他们旁边,“别惊讶,我的轻功实在太好,想让你们有点心理准备都难。”他一脸真诚的笑容。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夏伶心本想说秦梓原几句,最后还是按捺下来。
“我怎么知道?”秦梓原先是诡秘地一笑,然后又很无所谓地耸一耸肩,换上一副“你好笨”的表情,指了指酒楼里的那些江湖人士,道,“这里那么多江湖人士,消息何其灵通,只你们刚刚谈话的那一会儿,大堂里就有七桌共二十四人说到了武林大会,楼上则有三个雅间共十九人提到此事,说得最详细的要数西边靠走廊的那桌,而那桌人中又以坐在右边桌角的玄衣少年说得最为详细。还有,我数了一下,方才路过这家店而没进来的江湖中人有四十七名,小有名气者两人,分别是蜀中刀客崔云天和陇西毒门世家新晋护法穆兰兰,其余四十五人中,二十三名是雁翔门人,十七人为巫水弟子,三个偷儿,两个捕快,入住此店的有九名楚伊羲奴,一个捕头,离开这里的有五名雁翔弟子,六个东北马贼。另外,除了武林大会之外,他们还谈到了排风惨案、倾城分流、祭天内乱等事,同时还有关于揽月镜来历的各种传说,加上方前辈适才的说法,总共有四个不同版本。”说着,他顽皮地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着。
这一桌的人听了他的话后却没有一个是在笑的——无一例外,都是大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秦梓原“嘻嘻”一笑,潇洒地转身,上楼。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客房的门里边,一桌人才回过神来:“这家伙轻功真是出神入化,转瞬之间竟能走遍整座酒搂!”
“嗯,而且不仅是轻功好,眼力、耳力和惊人的记忆力也是无人能及。”战仲清憨憨地站在方星若身边,看着一桌的人。
方玄逸听见他们说话,突然反应过来,诧异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才到……”方星若掩嘴偷笑。
“是,是……秦少侠刚才让我们来看看你们……”战仲清结结巴巴地道。
“秦梓原?!哼,这个,这个……这只烦人鬼!”夏伶心一想起秦梓原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就无名火起。
只有鄂雨秋引以为傲地说了句:“梓原真是厉害!”
“厉害……厉害你个头!”夏伶心没想到鄂雨秋竟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气得回身上楼,再不理她。
鄂雨秋不由错愕:“师姐最近是怎么了?她的静宁心诀也练到第七层了,原本从来不动颜色的,怎么这段时间却总与梓原怄气?”
“哼,鄂雨秋,你怕是危险了……”方星若见鄂雨秋诧异,不禁撅嘴冷笑,“你的夏师姐,恐怕喜欢上了你的心上人!”
鄂雨秋闻言抬头:“不会啊!夏师姐已经有心上人啦!她的心上人就是漠北的迷蝶公子缪晨书。”
“切!”方星若瞪眼冷哼一声,扭头离去。
“哎,这……”鄂雨秋不禁迷茫。
方玄逸见状忙道:“哦,呵呵,没什么没什么,小女只因姑娘曾‘弃’梓原于‘不顾’,独自离开,而对姑娘抱有成见,时间长了,这成见自然便会消除,鄂姑娘你大人大量,千万别见怪啊,呵呵。”
方玄逸既如此赔礼,鄂雨秋即便想追究也不能够,更何况她原本就无意追究,便“哦”了一声,一笑了结。
◇                                ◇                                ◇
隔日清早,众人在大堂用饭时,秦梓原手拿一张公告,笑眯眯走来,将公告一扬,道:“今日便是武林大会之期了,诸位真是难得的淡泊啊……”
夏伶心闻言,也笑眯眯地道:“是啊,数秦少侠你最淡泊了啊……”说着,眼中闪过一线讥嘲之色,冷哼一声。
“哦?是吗?多谢夸奖了啊!不过我的确很淡泊,也不负此名了!”秦梓原故意装作听不懂夏伶心的弦外之音,自夸一番,但立即又敛起笑容,道,“不过,淡泊的各位,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呢?任由那些魔人……夺走这万一存在的神器?”说着,眼里厉芒一闪。
众人愕然,夏伶心不满地嘟囔道:“就你正经吗?我们也想去,可是没收到请柬,不能打擂,去又何用?”
秦梓原冷冷一笑,道:“你们是寂约圣使,你说请柬会不会给你们?一定是在你们的同门手里啦!我已经拿到请柬了,方前辈一定也会收到的,实在不行,难道就不能‘妙手空空’一回?真是笨死了!”
“你……师妹,你跟这种人相处不会觉得厌烦吗?”夏伶心满腹牢骚。
不料,鄂雨秋竟笑盈盈答道:“梓原只是开玩笑的,你和他接触也快半个月了,他的性格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
夏伶心不由觉得自己平生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
“喂,喂,喂,你还愣着干吗?快点吃饭,吃完和你的同门会合去!”秦梓原在一旁啃着个馒头,若无其事地催促夏伶心。
折腾半日,夏伶心和鄂雨秋总算是拿到了请柬。望着眼前萧瑟山庄斑驳的外墙,众人互看一眼,心中均是想道:不知我等今日能否完好地从这里走出来。
外院中已搭好了比武的擂台,四周人流如潮,议论声纷繁嘈杂,堂中也坐得满满当当,主持这次比武的武林盟主萧佩娴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没过多久,参加比武的人基本都到齐了,萧佩娴也终于空下来。等茶点上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来,示意大家安静。群雄见武林盟主出面,自是都停止了议论,纷纷抬起头,看着萧佩娴。
见大家都安静了,萧佩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诸位,今日大家同聚寒舍的目的不须多说,只为让那不日即将出世的神器‘揽月镜’有个好归宿。我们江湖中人,废话也无须再说,只一句,哪位英雄愿意第一个来?”
“我!”萧佩娴话音刚落,一个两鬓微霜的中年人就率先跳上台来。
只见他作个罗圈揖,朗声道:“各位,在下杨峻侯,承蒙朋友看得起,送了个‘铁掌开山’的外号,当年约战‘天涯逍遥剑’能够不败,实属侥幸。本次参与比武,与神器无关,纯粹是为了切磋,晚生本事低微,还请各位前辈手下留情。”说罢,拉开架势,蓄势待发。
“哼,这家伙真真讨厌,明明是冲着神器来的,偏说不是;明明是炫耀自己武功,偏装谦虚!……不过,他的武功可当真不弱啊!”秦梓原一行人就坐在擂台旁边,对擂台上的形势看得极其清楚。他一见那中年人满脸虚伪的神色,便立时心生厌恶。
“喂!哪个是你前辈啊?你也一把年纪了,居然自称‘晚生’,你的前辈?都七老八十了吧?!”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缕细细的声音从台下嘈杂的人声中传来,言语间刻薄之极,偏又让人听得极其清楚,就连萧佩娴这等端庄之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其余的人中大多都是草莽豪杰,向来不拘礼数,闻言更是毫无顾忌地哄堂大笑。
杨峻侯脸上不由青一阵,白一阵,一双铁拳捏得“嘎啦”直响。
“咦?怎么不说话?捏拳头干吗?威胁么?不过真对不起,我不在你拳头里,捏破了也是白搭!呵呵,”那个声音又是时候地嘲讽道,“快别捏了,捏伤自己就不好玩了,待会儿打架的时候影响了发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是哪位前辈同晚生在开玩笑?请现身吧!”杨峻侯心知对方的武功比自己高,就算那人再嚣张十倍,可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他说不得也只好忍了。
“现身?我现在就在这里啊!只不过……”那人继续调侃道,“只不过,你肉眼凡胎,看不见我罢了!”
杨峻侯不禁脸色立变,沉声喝道:“前辈……”他原想说“前辈,你不要欺人太甚”,不料,才吐出“前辈”二字,便被那人生生拦断:“喂,我都跟你说了,谁是你前辈啊?我要是你前辈,岂不是满脸皱纹,满头白发了吗?”
“这……”杨峻侯此刻正无比气闷,他怎么也没料到,他第一个上台,竟然就被人缠上,还被不断地挑衅。
“哼,谁来挑战?若无人攻擂,这局可就是我赢了!”杨峻侯气到极点,又找不到那捣乱之人,唯一的办法便是不理那人,自顾邀战。
“好!我来!”秦梓原应声跃上擂台,逼尖声音嘻嘻笑道,“乖,拳头捏伤没?”
“你……”杨峻侯这样都避不开他,不禁气结,又见他如此年轻,自己方才却还叫他“前辈”,更是恼羞成怒,竟不依规矩,起手便是一招“开山裂石”,双手挟着千钧之势从上至下交叉劈落。
“哎呀!慢啦!慢啦!”秦梓原满不在乎地游走在杨峻侯的掌势之间,口中还若无其事地大叫道,“哎哟,你怎么那么慢哪……快点儿啊!……”
“不对,左手再往上提点……哎,好,就这样!”
“脚再抬高一点……”
“点穴再快一点……”
“踢腿再连贯一点……”
“穿掌再精确一点……”
……
“转身慢啦!都跟你说了,身随势动……又错了!你别强行出拳啊,多别扭……这下使得还成……怎么又乱啦?……真是笨哪!……”
“哼……”杨峻侯屡次被他挑衅,不由心浮气躁,招式渐乱。
他武功本就不如秦梓原,这下更是破绽百出,左支右绌,出手已无章法,心中想的只是,这一世英名怕是要毁了。
不错,他这一世英名真得是要毁了——若杨峻侯遇到的是一般的正道侠士,此时定然会顾及他的面子而点到为止,不过,现在和他打架的人是秦梓原——这个三分侠气七分邪气的不羁浪子是绝对不会顾及他的面子的。
只见擂台上的两人都蓦地停了下来,斗鸡一般互相盯着对方,不同的是,秦梓原手中正拿着一包物事乱晃,笑眯眯地看着杨峻侯;而杨峻侯则是浑身僵直,怒视秦梓原。
“唉,别急嘛!你放心,我秦梓原还没好到那种地步,是不会帮你保守秘密的!我这就把你写给苏青兰的情书念出来,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各位,好不好啊?”秦梓原用笑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怒气冲天的杨峻侯,从包裹里抽出一封书信,“别挣扎啦!我点的穴是不可以强行运气冲关的,否则……”
“啊——”杨峻侯满头都是接近爆裂的青筋,冷汗涔涔而下。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说慢一步,”秦梓原晃动着书信,笑嘻嘻地道,“我点的穴如果强行冲关的话,会经脉受创,痛不欲生的哦!乖,听话,我念完这封信就帮你解穴啊!来,躺着舒服点,站着多累啊……”说着,他竟真地动手把杨峻侯放倒在地。
“你,你,我跟你拼啦!”谁料,杨峻侯这时竟红了眼睛,不顾经脉受创,硬是冲开了穴道,双手横掠,抓向秦梓原脖子。
秦梓原猝不及防,只来得及避开要害,双臂仍然被抓伤,哪知杨峻侯指甲上竟然淬了毒,虽只划开一点皮肉,毒性已进入身体。
“嘿嘿,你已经中了我精炼的雪滟花毒,如果一盏茶的时间内得不到我的解药,你就会毒发身亡!除非……”杨峻侯红着一双眼睛,阴鸷地看着秦梓原。
“嚯,还想跟我谈条件?”秦梓原却是一脸轻松,只见他夸张地举起那只从杨峻侯身上偷来的口袋,伸手掏出一个细致精巧的小瓶,笑道,“我连你的情书都偷到了,会偷不到解药?真是白痴!坏人做到你这种地步还真是失败啊!”说着,他拔开瓶塞,放在鼻端嗅了一下,确定无误后,立即将解药服下。


“唉,看你那么可怜,我就不把情书念出来了吧!免得你听着难过……”秦梓原调息片刻后,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就让大家传阅一下好了,也好让今天在场的各位英雄共同见证你对苏青兰的一片真心,你说怎么样啊?”
“我杀了你——”杨峻侯有若受伤的野兽,眼中仿佛要滴出血来。
“废话!你不想杀了我,难道还想感谢我不成?”秦梓原笑眯眯地道。
他们在台上“不共戴天”,情书在台下已经开始了传阅。
“青兰,你可知我对你倾慕已久……”“我是真心一片……”“我愿为你效犬马之劳……”“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我……”“我……”“我……”……
“嘿嘿,真没想到,‘铁掌开山’这般无耻!”“哪是‘铁掌开山’,分明是‘狗掌’!”“竟与‘鬼狐’私通,当真无耻!”“哈哈,人家‘鬼狐’都还不一定要他呢!”“可不是,真真人模狗样!”……
这封情书在宾客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人将情书的内容大声念了出来,叫骂声更是不绝于耳。
“秦梓原!你……我死了变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杨峻侯看着台下的人向自己射来的鄙夷的目光,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不由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将一切过错全部归咎于秦梓原。
秦梓原却仍然不惊不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笑嘻嘻地道:“你们不是都叫我‘诛天剑客’吗?我既能诛天,难道还会怕你这个不死不活的笨鬼不成?你可真是‘幽默’啊!哎呀,让我看看,你这包里还有什么好东西……”说着,他便动手翻弄起那个口袋来。
“嗬,好有钱哪!一百五十两银票、两个金元宝、四两碎银、地契一张……嘿嘿,当真有钱的很!……咦,眼珠子?你的包里怎么有眼珠子?喂,笨鬼,你是不是杀了哪个好人,准备去向苏青兰邀功啊?”秦梓原完全忽视了杨峻侯的脸色,一边摆弄那个口袋,一边念念有词。
“什么?眼珠子?!”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萧佩娴此时却突然站起身来。
秦梓原疑惑地看她一眼,猛然间醒悟过来,心头一震,失声惊呼道:“是雷谨彦!”
萧佩娴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三日之前,有消息传来说雷大侠死在了一家客栈之中,眼珠被挖,面容扭曲,死相极其可怖。我原以为是祭天峰或者倾城教所为,却原来竟是杨……杨峻侯下的手!”
“哼哼,难怪雷大侠会被杀,试问,天底下会有几个人防着自己的师父?!!”秦梓原脸上招牌式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神情渐转凝重,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脸竟隐隐透出威严之气。
“咦?为何杨峻侯偏偏要挑自己的徒弟下手?难道就是因为容易杀?”鄂雨秋在台下听得却是不解,“常言道,虎毒不食子,雷谨彦好歹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总有几分感情在里面,杨峻侯当真被那‘鬼狐’迷得如此神魂颠倒么?就算是,却为何单单选中雷谨彦?”
“莫非……”夏伶心想起了吕清风的话,“莫非与当年那一战有关?吕清风曾经说过,雷谨彦在他家门外与一个女子交手,他不敌那女子,差点伤重而死,但那女子却似乎并未下杀手……那女子也当是祭天峰的人了,该不会与当今商宗宫主苏青兰有关吧?”
她们正胡思乱想,却听杨峻侯在台上疯狂地大笑道:“我本也不想杀他的,可谁让青兰的姐姐为他而死?这十几年来,青兰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杀他!既然青兰想要杀他,我自当尽力,他又是我徒弟,我授他武功,当然能取他性命,又有何过错来?”
“是,没错!不过……人家打一巴掌给颗糖,你打两巴掌也只给一颗糖……这过分了吧?你传授了他武功,可他的命又不是你给的,你有权利做的也只是废他武功罢了,哪轮得到你来杀他?这桩生意对雷谨彦来说可是稳赔不赚啊!”秦梓原被杨峻侯说得想笑,一通话又将他驳了回去。
不料杨峻侯却瞪起了眼睛道:“可他的命是青兰的姐姐给的!”
秦梓原撇了撇嘴,刚想笑他,却见鄂雨秋忽然站了起来,诧道:“苏青兰的姐姐?”
“哼,不错!当年,圣后让她去逼问雷谨彦揽月镜的下落,可她既没有带回揽月镜的消息,又没取走雷谨彦的项上人头,结果圣后大怒,半途就派人把她杀了……雷谨彦的命怎么不是她给的?”杨峻侯听鄂雨秋问起,不由“嘿嘿”冷笑道。
“那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苏青兰的姐姐手下留情了呢?说不定是雷谨彦拼死一搏,重伤了她也难说呢!”秦梓原好奇心起,也插进一脚。
杨峻侯斜睨他一眼,讥笑道:“嘿嘿,枉你们都以为雷谨彦是大侠,却不知他与青兰的姐姐也曾是一对恋人!哼,我今日便说了吧,那时,他们情投意合,只因雷谨彦放出风来说揽月镜即将出世,青兰的姐姐在圣后威压下不得不去逼问他揽月镜的下落,他不肯说,青兰的姐姐本该杀了他的,最后却在稳赢的情况下放过了他……你说,我代她向雷谨彦讨回这条命,又有何不对?嘿嘿,真是可笑!”
“你才可笑呢!人家心甘情愿,与你何干?”秦梓原见他面露嘲讽之色,不由反唇相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夏伶心听了杨峻侯的话却是在台下喃喃自语,“想必雷谨彦也是伤心到了极点,失魂落魄,这才没告诉吕清风要快点逃……”
“魔后逼迫苏青兰的姐姐害雷谨彦,雷谨彦为情所伤,间接害了吕清风一家,吕清风害了许多侠士,苏青兰的姐姐因为任务失败被处决,苏青兰就迁怒雷谨彦,杨峻侯倾心苏青兰,因此根据她的意思又杀了雷谨彦?……呵,这可真是一笔乱七八糟的账呀!”鄂雨秋知道了个中缘由,不禁感叹世事沉浮,难辨对错。
秦梓原却是毫不在乎,他双手抱胸,冷冷说道:“无论如何,他不应该杀了雷谨彦。有胆的话,杨峻侯,你倒是去杀了魔后为苏青兰的姐姐报仇呀!杀你自己的徒弟……哼哼,本事可真大呀!”
“来人,先将杨峻侯押起来,待比武结束后另行处置,众位英雄以为可好?”萧佩娴毕竟是武林盟主,还算记得今天是干什么来的,她简单地吩咐了手下几句,好歹先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比武总算是正常地进行下去了。
整个上午的比试中,秦梓原三胜一平,夏伶心两胜两平,鄂雨秋两胜一平一负,方玄逸两胜一平一负。所有参赛者中能进入下午的比武的人只有十三个,分别是迷蝶公子缪晨书、蜀中刀客崔云天、毒门护法穆兰兰、巫水门主钟静媛、楚伊会主楚瑶君、楚伊帝姬秋灵、雁翔门主燕云芬、天涯逍遥剑萧隐恒、千善观音白怜儿、雪衣冰剑香映彤、武林盟主萧佩娴,以及诛天剑客秦梓原、寂约圣使夏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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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比武是缪晨书对崔云天。
缪晨书一袭雅致的天蓝衣衫,配上一管莹润的碧玉长笛,显得颇有几分凌尘之姿。崔云天却是一身粗布劲装,手提一把黝黑的大刀,满脸风尘之色,尽显英雄豪气。
两人齐齐往台上一站,倒也各有千秋,缪晨书看起来虽雅,气势上却半点也不输给崔云天。
崔云天拉开架势,摆了个起手式“雪满弓刀”,右手握刀沉沉下垂,刀锋指着缪晨书的膝盖,左手握拳,如拉弓弦般与持刀的右手呈一直线,拳心向内,悬停在左耳附近,身子微侧,脚下则是右弓步之势。只待缪晨书一动,崔云天便会刀锋前送,刺他膝盖。
对峙良久,缪晨书忽地身形一晃,崔云天立时上步进刀。缪晨书一笑,向左微一侧身,玉笛顺势便往崔云天的头上砸去。崔云天左手上翻,化拳为掌,一个架打抵住了玉笛,右手大刀掠回,与缪晨书下劈的玉笛相交,“铛”的一声脆响,两人各自被震开十步。
他们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易与的。
缪晨书知道自己应该速战速决,否则的话,就算此局不败,也会消耗掉不少体力,能否撑到第二局结束再去休息就是个问题了。
想到这里,缪晨书深吸一口气,玉笛一扬,轻抖手腕,一招“碧云擎天”,霎时之间连刺崔云天三十六死穴,幽幽碧光猛然大涨,映得台下众人脸上也惨绿一片。
崔云天的亲朋好友见状不由认定崔云天难以幸免,均是胸中大恸,不忍再看,那些个胆小的甚至都已经哭出声来了。
众人正自心伤,忽听“叮叮叮叮”一阵急响,玉笛光芒立减,只见崔云天浑身血口,兀立台上,却是被缪晨书附在玉笛上的罡气刮伤,实际并无大碍。
能从这招“碧云擎天”下生还的人是少之又少,整个武林上万人中绝不会超过三十个,除了今天层层筛选出来的高手之外,只有倾城教主、四大魅女、祭天魔后、三宗宫主以及少数隐居世外的高人才能够做到。
缪晨书本以为崔云天能闯到这一关不过是侥幸,不料他竟能从如此杀招下逃得性命,不由赞道:“好快的刀!迷蝶佩服!”
不过,话虽如此,崔云天终究已为他所伤,不管缪晨书是佩服他还是不佩服他,他都输了。

“下一场,迷蝶公子缪晨书对陇西穆家穆兰兰。”一个小弟子高声叫道。
“问公子安好。”穆兰兰看起来和方星若差不多大,穿一件抢眼的翠绿丝袄,脚蹬一双缎面绣花小鞋,头梳羊角双髻,额心一点胭脂,手拿一块丝帕,越发显得稚气未消。
“兰兰问公子安好。”穆兰兰见缪晨书不答话,只得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声音绵软悦耳,令人听得十分受用。然而缪晨书却是打死也不敢和她对话——上午,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是在谈笑间毒傻了巫水门的掌门弟子。
有了这个教训,缪晨书别说和她对话了,从她一上场开始就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张开,相信如果可以的话,他绝对会把自己整个儿都给包起来。
“喂,冰蚕手套,要不要随你啊。”秦梓原很不合时宜地喊了一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冰……冰蚕手套?秦梓原你……”香映彤听到他这句话,连忙伸手往怀里摸去,这一摸之下,她顿时浑身一僵,怒道,“亏你还是诛天剑客,竟偷女子的东西作人情……混蛋,王八蛋,龟孙子……”
“哎,别骂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小心毁了你武林世家、名门闺秀的……”秦梓原却是不温不火,慢慢地跟香映彤“分析利弊”。
不出所料,香映彤果然看重自己的名声。她连忙捂住秦梓原的嘴,皱眉道:“好好好,我不骂你了,你别给本小姐添乱啊!”
“这还差不多!缪晨书,接好了!”秦梓原微微一笑,将冰蚕手套扔向缪晨书,“你别推辞!你是伶心的心上人,伶心是雨秋的师姐,雨秋又是我的心上人,我帮你,是为了雨秋开心啊!配合一下啦,在下感激不尽哦!”
缪晨书不敢让手套经过穆兰兰身前,几步冲到台边,伸手接住手套。戴上手套后,他也是一笑,冲秦梓原深深一揖,以示谢意。
“公子何必如此小心?兰兰又不是吃人的野兽……”穆兰兰武功并不很高,见状暗惊,却故作姿态,想让缪晨书稍微放松一点点紧惕,让她有机可乘。
这时,秦梓原在台下笑道:“在他眼里,你的确不是吃人的野兽。”众人错愕,然后他又很“诙谐”地补充了一句,“你是什么都吃的妖兽。”
“兰兰哪有这么可怕?二位公子多心了!”穆兰兰虽与方星若一般大小,但比之方星若不知阴险多少倍,她心中羞恼,早已想好了数十个折磨秦梓原的法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哦?我们是宁可多心,也不想没命,呵呵。”秦梓原继续挑战她的耐心。
“是吗?那兰兰……”穆兰兰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忽然丝帕猛地一挥,一团淡金的粉末随着穆兰兰挥舞的丝帕弥散开来。
“金蕊烈焰花!”香映彤看见那团美丽的粉末不由惊叫出声。
然后,她就昏死过去。
“好姐姐,你干吗说话呢?会吸进毒粉的,你不知道吗?”穆兰兰“吃吃”地笑了起来,“秦公子,是你害了她!”
秦梓原闻言一窒,身形微晃。
他是想去偷解药,谁知穆兰兰已先他一步叫道:“公子不用白费心思了,兰兰从来不会将配好的解药带在身上!”
“你想怎样?!”秦梓原笑嘻嘻问道。
穆兰兰轻笑一声,道:“谁让公子那么喜欢说话?兰兰又不喜欢听公子说话……没奈何,只有请公子把自己的舌头割掉了……”
“呵,”秦梓原在这种紧要关头竟然还笑得出来,“想要我秦梓原不说话?好吧,我也没奈何了……”说着,他竟真得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柄割肉小刀。
穆兰兰心中诧异,不知秦梓原怎的突然如此听话,心存疑虑,不敢放松紧惕,视线紧随秦梓原左右。
忽然,她觉得好象哪里不对劲,急忙伸手入怀:“秦公子,兰兰跟你说过的,兰兰不会随身带解药,你偷去这些瓶瓶罐罐就和偷去一堆破铜烂铁无甚分别。”
“穆小姐,就算梓原没跟你说过,你也应该看到了,寂约圣使中的医仙和乐仙都在这里,你不调配解药和调配解药无甚分别——”秦梓原解药一到手就飘然退开,学着穆兰兰方才的腔调笑眯眯说道,“只要有调配的药材就可以啦——”说着将那些瓶瓶罐罐交到夏伶心手里。
穆兰兰恨极,却是拿他无法,只得紧咬银牙,愤愤地看着他:“喂,毒药还我!”
秦梓原却故意装没听到:“谁叫我?”
“喂!是我在叫你!”穆兰兰气极,小女孩的本性终还是显露出来,跳着脚闹脾气。
秦梓原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道:“唉,还是方才那只妖兽叫得好听,叫我公子……”
穆兰兰一听,顿时睁圆了双眼,半晌,她按下怒气,恨恨道:“公子,请将毒药交还给兰兰。”
“不还!”秦梓原见她屈服,心中好笑,继续道,“反正你的毒药已叫我偷来,即便你胜了此局,也胜不过我,终会落败,又何必固执呢?”
穆兰兰一呆,蓦地大叫道:“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输!我要赢!我一定要赢!你们谁都争不过我!”原来,她心知此事若然不成,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定然会一落千丈,那时,她随时都有可能成为那些杰出的兄弟姐妹们试毒的靶子,真是死在哪一天都不知道,甚至死后会不会有人来帮她收尸都是一个问题!
不要,千万不要!她不要失败,因为她不要像二姐穆茴茴那样被化成一滩尸水,也不要像四哥穆腾那样被扎成刺猬,更不要像大娘甄杨那样被劈开脑颅,不要像十六妹穆娇娇那样被开膛破腹……不要!不要!千万不要!不要——!听见了吗?老天爷,你听见了吗?我不要失败……
“兰护法,此去夺宝,许胜不许败。你很清楚吧,穆家是不需要废物的。”
“是,兰兰记住了。穆家,不需要废物。而兰兰,也不会做一个废物。”
这是当初穆兰兰离开陇西的时候,穆家家主穆泰安和她的对话。
“穆家,不需要废物,不需要废物,不需要废物,不需要废物,不需要废物,不需要废物……”穆兰兰觉得头有点痛,不,不是有点痛,是很痛,很痛,痛到麻木了的痛。
“穆家,不需要废物……”这句话在穆兰兰的脑海中回荡不已,“不需要废物,不需要废物,不需要废物……”
“不——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我不是废物!不是,不是——啊——”穆兰兰痛苦地抱住了头。
“废物?哈哈,你是废物……咦,你不是……呃呵呵,你才是废物,喂,你是个废物!不,我不是废物,不,不,我不是!你才是废物,哈哈,废物!大废物!一个废物,两个废物,三个废物……哈哈,哈哈,大家都不是废物,我才是废物!废物——嘻嘻……嗯,不对不对,你们都是废物,我不是废物!废物,你知不知道,废物,废物的下场啊?呵呵,就是,就是,就是……死!嘻嘻,死!喂,你知道死是什么吗?知道吗?嘻嘻,死,死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啦!哈哈!死!死——!死!活着是什么啊?嘻嘻,你,你告诉我!快告,告诉我,活,活又是什么,什么啊?”
穆兰兰跌跌撞撞地绕着擂台走了一圈,结果,每个坐在擂台附近的人都被她骂了一句“废物”。
“喂,你……废物!哈哈!你是大废物——”穆兰兰又踉踉跄跄地走到秦梓原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鼻梁道,“废物,哈,废物……咦?还有好大一群废物……好多呢……”
“你别这样,穆兰兰,”秦梓原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穆兰兰会疯掉,他觉得穆兰兰的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心生歉意,不由轻轻握住穆兰兰伸过来的手,道,“别这样……毒药我不能还你,因为那样的话你会害了别人,但是……你如果害怕被族人追究的话,我们可以带你一起走……我,雨秋,伶心,方前辈,星若妹妹还有仲清……我们可以带你一起走,你别这样了……”
“拜托,秦梓原,她是装疯吗?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安静下来?你是做梦吧?何况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毒傻了江欣,以前甚至还毒死过与中原武林交好的东瀛女剑师山川秀子、蜀中唐门的二十七位杰出弟子,你就这样带她走的话,我们会有多少麻烦你知道吗?!”夏伶心想不到秦梓原竟然会这么“冲动”,不由柳眉倒竖。
秦梓原却淡淡一笑:“她疯了,和她的家族固然有关,可难道就与我无关吗?”说着,点了穆兰兰的昏睡穴,将她抱下台来,冲那“报幕”的小弟子喊道,“小弟弟,继续吧!”
“啊?哦,继续,继续……”这一天里发生的这些事,一般人估计一辈子也赶不上几件,这个小弟子已经是看得晕头转向,分不清身在何方了,只结结巴巴地道,“下,下一局,巫水门主钟,钟静媛对楚伊会主,楚……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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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秋,怎么样,她们两个……都没事吧?”秦梓原焦虑的声音在汹涌如潮水般的人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这事儿你应该问我!”夏伶心却抢在鄂雨秋回答之前怒冲冲地道。
“好啊,那你说,”秦梓原微笑的脸上是三分疲惫七分焦虑,“我现在可累得很,没精力跟你玩啊!”
夏伶心把眼一瞪,“哼”了一声,道:“可以,但是……你记牢了——你最关心的对象应该是雨秋,不是她们两个!”
秦梓原笑笑,道:“我爱雨秋,何时变过?”
“哼,”夏伶心又瞪他一眼,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香映彤的性命是无忧了,但是如果今天得不到穆兰兰的独门秘药雪蕊冰露,她的三焦经脉就会受损,而且一辈子不能动武……即便她得到了雪蕊冰露,这几天也别想和人动手了,所以,这场关于揽月镜的比武,她是没希望了。”
“至于穆兰兰这个小妖精……她现在虽是疯癫,却还可治,只不过,她醒来后可能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就是说,从此,你得管她一辈子!”说到这里,夏伶心用一种“趁早放弃她吧”的语调大声道,“别管她了,难道你想我们跟着她一起被追杀,想让雨秋伤心吗?!秦梓原……”
夏伶心还要再说,秦梓原却打断了她的话,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包括她!”说着,向穆兰兰一指。
“你救醒她,不管她记得不记得以前的事,一定要把雪蕊冰露拿到手,否则,香映彤就完了。”
“我不是滥好人,但是,见人有难,我岂能不救?杨峻侯可恶,我让他身败名裂,但他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所以我没有对他下杀手。穆兰兰还小,她杀山川秀子固然可恨,杀唐门弟子固然有错,但她今日并未对江欣下死手,足见她绝非恶贯满盈之辈。香映彤是我辈中人,更不须说……所以,伶心,你不要总觉得我妇人之仁,也不必为雨秋担心……倒是你经常和我怄气,会不会让雨秋吃醋啊?还有缪兄那边……”秦梓原唠唠叨叨地解释着,夏伶心听见依旧愤愤,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不由怒火飙升……


这一轮比武下来,得胜者只有四名,分别是秦梓原、萧佩娴、缪晨书、萧隐恒。
其中秦梓原对萧隐恒,缪晨书对萧佩娴。
萧隐恒的武功与杨峻侯不相伯仲,即是说,如果杨峻侯没有被秦梓原缠上的话,也极有可能闯到这一轮。然而也正是因为他们俩的武功水准差不多,萧隐恒是何下场也就……
缪晨书却没有那么好运了。萧佩娴身为武林盟主,武功较之萧隐恒高出不少,缪晨书拼死拼活也没能撑过她这一关。
“下一局,诛天剑客秦梓原对武林盟主萧佩娴。”那小弟子叫了一天,喉咙也嘶哑了,不过好在马上就可以消停下来了。
只见萧佩娴把柳叶双刀背在身后,双手抱拳,向秦梓原微笑道:“阁下今日揭下了杨峻侯的假面具,为我中原武林除一隐患,实是有功在身,萧某不想伤你,还请阁下罢手吧!”
秦梓原也对她报以微笑,道:“盟主姐姐,既然你都说我有功了,那为什么不干脆算我赢了,反而还要我这个‘有功之人’罢手呢?嗯?”说着,长剑出鞘。
“阁下不领情?那也罢,这就请出招吧!”总算萧佩娴做了七年的武林盟主,涵养功夫甚好,才能不动声色地化解了秦梓原的讽刺。
“好!有僭了!”秦梓原轻笑一声,长剑银光一闪,毫无花巧虚招,直取萧佩娴。
萧佩娴面不改色,只是从背后抽出了柳叶双刀,一左一右架在身旁。然而,直到秦梓原的剑刺到面前,她的双刀也不曾动过半分,依旧是微笑着看着秦梓原。
秦梓原见状不及多想,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伤了萧佩娴,也不顾双刀在侧,硬生生在半途翻身落地,止住了剑势,左侧腰肋却在翻身时被萧佩娴的柳叶双刀狠狠划开。
“阁下输了!”萧佩娴轻轻抚过染血的刀刃,温婉地笑道。
“不,我没输。”秦梓原冷冷一笑,站起身来,“你才是输者——你,输了这里。”说着,他一指心口,“胜者?即便不是我,也绝不是你。”
“对,就算不是梓原哥哥胜,也绝不会是你胜!”方星若忙不迭地在台下附和着。
鄂雨秋也皱眉道:“萧盟主,你此举确实有失磊落。你又不是全无胜算,为何偏要用这种法子?”
“是啊,萧盟主……”缪晨书与夏伶心异口同声。
“哼,不是全无胜算……那,败数与胜算,哪个更大?”萧佩娴语笑嫣然,说的话却是冷冰冰的,“他曾经和你——鄂雨秋,一起杀了履癸阁的一流高手五十六人,伤了他们三十九人,今天又击败了天涯逍遥剑萧隐恒、铁掌开山杨峻侯、楚伊会主楚瑶君、千善观音白怜儿、毒门护法穆兰兰……若我体力充沛,当然胜券在握,可他每一局都是靠轻功取胜,毫不费力,我却半点都没法取巧,不得不苦战,此消彼长。嘿嘿……可我也不明白了,我给了他机会杀我,他没有杀,自己反受了伤,这又关我何事?这场比武,我可是动都没动过,是胜是败,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众人不禁语塞。
萧佩娴冷笑一声,正想开口,忽听庄外传来一阵阵喧哗声,一个尖细的女声高叫道:“贵妃,覆灭了正道武林,我们各走各路!”
“好,不过揽月镜一定是我倾城教的!”另一个声音柔媚却清晰。
庄内一众豪杰不由愕然。
他们还在发呆,院墙已是毁了大半,墙外是几百个冶媚女子。
“你们,谁胜了?”一个头簪牡丹的华服女子笑吟吟问道。
萧佩娴瞥了秦梓原一眼,傲然道:“我!”
“不是她,”秦梓原带着戏谑的神色微微一笑,“胜的人是我。”
“是我!”
“我。”秦梓原环顾四周,落入眼帘的是惊讶、是不屑、是焦急、是赞许、是疑惑……他笑,“如果想打架的话,我正好陪你们玩玩。”
萧佩娴怒道:“哼,我可不做临阵退缩的小人!方才我拼死拼活要赢,难不成遇着麻烦却要让你顶上么?”
他们能够不顾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在大庭广众之下抢这个第一,那群入侵者却没有这种耐心:“是比试出问题了么?那很简单……周青菡,我们一人一个吧,怎么样?”
劲装美女笑嘻嘻道:“好啊,我要那个男的!”
“随你!”
她们一声令下,几百女子齐齐亮出兵刃,冰冷而凶狠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抽出兵器迎战。
“喂,叫你呢!长得不错嘛!以后到我们幽宗护法阁来吧!怎么样?”劲装美女妩媚地一笑。
奇怪,她这一笑间,那微微上扬的唇角,黛墨淡扫的柳眉,秋波流转的星眸,无不透着一股子吸引人的气质——张扬与内敛,清纯与妖艳,几种对立的气质完美地糅合在一起,让秦梓原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
“醒一醒,色鬼!她这是‘幽人笑’!”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萧佩娴竟然在这时拼死摆脱了“贵妃”的纠缠,冲到秦梓原身边,大吼了一嗓子。
秦梓原回过神来,冲萧佩娴一笑:“谢谢啦!现在不跟我争第一了?”
“你以为我想吗?我是要报仇啊!‘得揽月镜者无敌于天下’,仇人的武功比我高很多倍,我练一辈子也比不上他,要报仇的唯一方法就是得到揽月镜!”萧佩娴恨恨道。
秦梓原哑然失笑:“你刚刚怎么不说?”
萧佩娴道:“说什么?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开这次武林大会是为了自己得到揽月镜?”
“你不说也没好处啊!大家还不都把你当小人了?有什么区别!”秦梓原又好气又好笑。
“哎呀我才二十六岁,当时脑子都乱啦!你让我解释?解释我会用什么方法把你灭口吗?!”萧佩娴怒道,“总是要我在人前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弄得我像个老狐狸……我毕竟只有二十六岁哎!”
秦梓原笑道:“二十六岁……呵呵,我才十八岁啊!你就不能学学我,沉稳一点儿吗?还老狐狸……就你,小狐狸都不是!”
“你还沉稳呢!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油嘴滑舌的!”萧佩娴怒了。
“好好好,我不跟你说了,专心打你的架去!”秦梓原露出一副“我怕了你”的神情,“嘻嘻”一笑。
“喂,秦梓原,你太过分了!刚刚还在台上说人家输了心,这会儿又和她谈得欢……你这样做是很对不起雨秋的!”夏伶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边,狠狠地数落了秦梓原一顿。
秦梓原见到她之后并没有还嘴,而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在这儿,那香映彤和穆兰兰呢?她们怎么样了?”
“香映彤和穆兰兰,香映彤和穆兰兰!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怎么不问问雨秋怎么样了?净操心旁人……”夏伶心愤愤说道。
秦梓原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数落,再好的脾气都有火了:“人命关天!你这个寂约圣使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啊?关键时刻光顾着‘替’你师妹‘争风吃醋’,却把两条人命放在一边!问你最后一次,香映彤和穆兰兰到底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啊?!雨秋师妹现在一个人护着她们两个,说是你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做好,我看不过眼才来叫你的,你竟然说我替雨秋争风吃醋!哼!”夏伶心气冲冲地大叫。
秦梓原却是一惊:“你说雨秋一个人护着她们两个?……糟糕!”话音未落,他已不见人影。
萧佩娴不禁错愕:“他……这是去救雨秋了么?”
夏伶心没好气地说:“应该是的……不骂不听,不点不燃!”

秦梓原赶到时 ,鄂雨秋正咬牙苦撑。
她的白衣几乎已经被染成了血色,出剑虚浮无力,如风中百合,摇摇欲坠,却还死死地护着身后的两个女子。
秦梓原见状不由一阵心痛,狠狠地挥剑荡开身周敌人的兵器,连环数剑刺穴,制住了与鄂雨秋对敌的三人。
秦梓原一到,鄂雨秋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立时支持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秦梓原连忙揽住她,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没事了,你做得很好,很了不起哦!”鄂雨秋听了嫣然一笑,但是,秦梓原马上补了一句,“比你的宝贝师姐好太多了……”鄂雨秋忍不住拍他一掌。
秦梓原笑笑,然后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激战半日,满目皆是血色——墙上的血、地上的血、衣上的血、剑上的血……
很多的人倒下了,有好人,有坏人,有看起来像坏人一样的好人,也有看起来像好人一样的坏人。
这本来就是分不清楚是非对错、看不清楚黑白善恶的地方。

“兰兰,你还记得什么吗?”秦梓原小心翼翼地问穆兰兰。
“记得什么?”穆兰兰甜甜地笑着。
秦梓原试探地问道:“你记不记得有一种东西叫‘雪蕊冰露’?”
“记得啊,”穆兰兰笑得如同一个天真的孩童,只不知她是否真得是个天真的孩童,“那是我自己酿的酒啊,很好喝的。甜甜的,凉凉的,夏天的时候喝最好了,可以解热毒。”
“好,好,记得就好……”秦梓原揩了一把冷汗,小声问夏伶心,“你确定她真得失忆了?……”
夏伶心低声道:“她或许会选择性遗忘,把影响她一生中最大的事或者是她潜意识里不愿意想起的可怕事情给忘记,其他的就不一定会忘记了……”
“哦,呵呵……”秦梓原又揩了一把冷汗,转过头去,向穆兰兰僵硬地笑了一笑,“那个……那你把‘雪蕊冰露’拿出来吧,呵呵……”
穆兰兰阳光灿烂地一笑:“都被我喝完啦!要到冬天才能再酿了……反正冬天也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你要喝多少我帮你酿好了……”
“喝……完……了……”秦梓原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穆兰兰的话。
“嗯,喝完啦!”穆兰兰眼睛笑得像弯月亮一样,秦梓原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了,可再看她的眸子,却澄澈得像一汪泉水,清可见底。
“那怎么办?”夏伶心皱着眉头看向秦梓原。
秦梓原闷闷地叹了口气:“你是医仙啊!你如果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们在这间山神庙外伤脑筋,庙中的人儿却怔怔落下泪来:“这即是说……我的武功废了?……”
一旁鄂雨秋瞧见,急忙安慰她道:“说不定穆兰兰会突然想起些什么,或许能保全你的武功呢!……”
“呵呵,也就是或许呀……”香映彤凄然一笑。
鄂雨秋不禁默然垂首。
“武学世家的大小姐没有武功……这是绝对不可以的……”香映彤挂着泪的脸满是悲伤却在微笑。
“咳咳,兰兰,你到底知不知道‘金蕊烈焰花’的解法?”秦梓原的声音中透出一股被呛得焦头烂额的感觉。
“针灸加‘雪蕊冰露’呀!我说了好多遍啦!”穆兰兰的语气中带着些不满与抱怨,“哎呀,你就别问了!反正,哥哥也没中毒嘛!”
原来,他们逃出萧瑟山庄后与萧佩娴、方星若等人失散了,为了救醒穆兰兰和香映彤,他们只得暂时先在一个小山神庙里落脚。穆兰兰醒后很快就恢复了神智,其他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惟独把一切关于穆家的事情给忘记了。她自然也记得秦梓原对她的那几分怜惜,再加上她已经忘记了穆家,便顺势拜了秦梓原作哥哥。
而香映彤是知道“金蕊烈焰花”的,她一醒来就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武功尽失,一直闷闷不乐,直到方才听穆兰兰以绝对的口吻说别无他法后,她终于死心,泪如雨下。
◇                                ◇                                ◇
“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女孩子,一身白衣,腰悬一柄薄如蝉翼的冰剑,靠近她三尺之内会觉得微微有些凉……没有啊……谢谢……”
“请问,见过这个女孩吗?她穿白衣,带着一把冰剑……”
“这位老伯,您见过她吗?……”
“大娘,您有没有看到过这个女孩?她应该是穿着白色的衣服……”
“请问,见过这样的女孩吗?雪白的衣服,随身带着一把冰剑……”
“请问……”
“请问……”
“请问……”
“这个女孩……”
“请问……”
“兄台,你有没有……”
“这位姑娘,你见过这个……”
“请问……”
“小朋友,你看到过这个姐姐吗……”
“小妹妹……”
“请问……”

“我那儿还是没找到,你们呢?”秦梓原既期待又有些害怕——期待她们说“我找到她了……”,但又害怕她们会说“没有……”
可这世道偏偏不如人意,夏伶心沉默半晌,道:“没有……”
秦梓原眼里期待的光芒猛然一黯,他又求助般地把目光移向鄂雨秋。
鄂雨秋不敢对上他期待的目光,狠狠别过脸去,喉咙里挤出两个几乎听不到的字:“没……有……”
秦梓原心头一颤,几近绝望。要知香映彤是因他惹恼了穆兰兰才中毒的,她这次不辞而别定是因为知道了自己武功尽废之事。如今的她与一个纤纤弱女无甚分别,偏又长得这般漂亮,难保不会有人见色起意,更何况她还是正道武林世家的大小姐,若有什么邪派妖人认出她来,后果不堪设想。
“兰兰,你找到她了没有?”秦梓原几乎是在呻吟了。
穆兰兰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迟疑着道:“好象听到一点点消息,但是不确定……”
“什么消息?她在哪里?快告诉我!”秦梓原在几近绝望的境地下突然听到一丝希望,宛如在黑暗的地方看到了一线曙光,猛然激动起来,一下扳住穆兰兰的肩膀几乎是用吼地问了出来。
穆兰兰似乎是被他的神态吓到了,呆了一呆,带着哭音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哦……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真得不是故意的……成心的……”秦梓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调整一下心情,道,“你记不记得你听到的消息?”
“她……被祭天峰的坏人盯上了……”穆兰兰抽抽噎噎地道。
“什么?!……哦,谢谢兰兰了……等一等,她现在在哪里?”秦梓原想起这个问题来,急忙跟着问了一句。
穆兰兰正扑在鄂雨秋怀里“压惊”,听他问起,“哼”了一声,道:“哥哥刚刚那么凶……”
秦梓原板起脸来:“好啊,哥哥刚刚那么凶……那哥哥再凶一点好了……反正一样都是凶,何乐而不为呢?……喂,把手伸出来,让哥哥打一下!”
“啊,雨秋嫂子,哥哥他又欺负我……”穆兰兰抱着鄂雨秋的右手撒娇。
“哎呀,兰兰你别闹啦!人命关天啊!况且香映彤姑娘也是因……你的‘金蕊烈焰花’而武功尽失……”鄂雨秋却不管她的撒娇,只顾微笑着看着秦梓原。
秦梓原也向她一笑,然后继续板起脸孔看着穆兰兰。
“好嘛!我说就是啦!”穆兰兰幽怨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夫唱妇随……香姐姐好象在萧瑟山庄附近出现过,后来……就没消息啦……”
“什么?!”夏伶心开始呻吟起来,“她去那儿干吗?那儿刚发生了一场大战,祭天峰和倾城教的人肯定还在附近徘徊……”
“什么也别说了,快去找找看!”秦梓原狠狠一握拳头。

一股浓重的尸臭徘徊在萧瑟山庄的废墟中。
一身雪衣的香映彤缓步走到废墟边。
她慢慢蹲下身去,轻轻抚摸着一块染血的残瓦:“我是不是死了更好些呢?”
“应该是死了更好些吧……” 泪水划过她的脸庞,浸湿了微笑着的唇,颊际染上一抹嫣红,“武林世家的大小姐却没有武功……这样,是会给这个家族,带来不幸的吧?”清亮的泪流进嘴里充斥着苦涩的味道,跌在雪白的衣裙上溅开悲伤的花朵,“没有人会再把香家当回事,因为他们未来的家主手无缚鸡之力……”
“嗯,手无缚鸡之力……”那个尖细的女声响起。
香映彤连忙回头:“魔狐!”
“是啊,是我,”周青菡甜甜地笑,“你手无缚鸡之力,我若不来抓你岂不是太对不起这个机会了么?小乖乖……”

“附近都找过了,怎么还是找不到啊?”夏伶心痛苦地叫道。
秦梓原抬手给了她一个暴栗子:“人是长脚的,香映彤不会走路么?你以为她会待在这里等你来找?”
夏伶心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揉着自己的额头咕哝道:“随便发一句牢骚都不行……”
秦梓原却不理她,自言自语道:“怕只怕香映彤不是自己离开,而是出了什么意外啊!”
话音未落,夏伶心已是尖叫起来:“这里有新鲜的血迹!”
“你说什么?!……香姐姐!”穆兰兰浑身打了个冷颤,隐约觉得香映彤出事了。
秦梓原急忙看了那块血迹一眼,肯定地道:“还很新鲜,无论香映彤是怎么离开的,都不会离这儿太远。一人一个方向,分头找!雨秋、兰兰,你们小心!”
“我们会的,你也要小心啊!好汉敌不过人多,实在不行,你先要保住自己!你和香映彤姑娘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们的命都是一样的命,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你当然要尽最大的努力救她,可是两者只能保其一的时候能保她则保,肯定保不住的时候不要把自己也搭进去,这不值!听见了吗?”鄂雨秋看向秦梓原的目光里满是恳求。
秦梓原安慰般地一笑:“你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傻的。除了你,我不会轻易为其他人放弃生命。”说着,他拍了拍鄂雨秋的肩膀,转身离开。
鄂雨秋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调整一下心情,道:“兰兰,你去这个方向,师姐,你找那里,我就往这边好了。我们快点吧,说不定香映彤姑娘此刻命悬一线也难说……”

真是让鄂雨秋猜对了,香映彤此刻正是命悬一线。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啊……你杀了我,杀了我啊!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香映彤挣扎着大叫。
原来,她被周青菡发现后根本无力抵挡,周青菡轻轻巧巧地就把她制住了。而此次神器出世,引起各方武林人士的关注,以至江湖震荡,就连隐居山野二十年的“剑魔”亦破辉都重出江湖,祭天峰魔后也终于打破了祭天峰主终生不得离山一步的规矩秘密下山,此时正在萧瑟山庄附近。
周青菡制服香映彤后就用长鞭将她捆住,从树林中的小径一路拖往祭天魔后现处的隐蔽地点。她是骑着马的,而香映彤又武功全失,如今是何情形,自是不言而喻。
只听周青菡“嘻嘻”笑道:“我要带你去见圣后呀!你知不知道,香家大小姐,你,可是圣后‘天杀录’上第九十七个‘天杀’目标哦!”
“‘天杀录’?”香映彤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闭上了眼睛。

香映彤经过的小路上有不少荆棘枝蔓被压折,她的皮肤也被划破,留下了斑斑血迹。穆兰兰一路找来,心中越发担心。
她走到一个山洞附近时,发现有几个华服女子在洞口来回巡逻,担心被她们发现,不敢太过靠近,只能远远地偷听她们的谈话。这几个女子清一色的紧身翠绿上襦,杏黄绫儿束腰,一条草青的及地长裙,在树林中显得模模糊糊。为首的女子挽了个高耸的飞天髻,额上红描着雉形花钿,五根翟钗呈扇状插在髻后,耳缀两颗莹绿的猫儿眼,其余几个女子则各挽一个利落的堕马髻,再无其他饰物。
只听那紧随在为首女子身后的娇俏丫头掀眉道:“宫主,奴婢便是替你不平。这周青菡只是抓了个武功尽失的废人罢了,那是奴婢也能抓来的人,若是让宫主去抓又有何不能?为何圣后便如此偏向周青菡,这就赏了她‘御柔’软剑?”
为首女子面色一沉:“碧虹,不懂就不要瞎掺和。你不会说便闭嘴,不要诋毁圣后!”
那被称作“碧虹”的丫头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一迭声道:“宫主饶命,宫主饶命!饶命啊!奴婢错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自己掌嘴,奴婢自己掌嘴!……”说着,她就抬起手向自己脸上打去。
谁料,她的巴掌还未落到自己脸上,便被另一只手捉住了:“叫那么响,怕圣后听不见么?还要掌嘴……是不是想让圣后亲自来掌你的嘴?”为首女子神情严厉地看着碧虹。
碧虹打了一个激灵,垂下头不敢再说。
“罚你到后山跪三天,不许在圣座前出现。”为首女子居高临下冷然说道。
碧虹抬头看她一眼,忍着泪道:“是,宫主。”说着,起身向后山走去。
“慢着!”一缕细细的声音从幽深的山洞中传来,“碧虹,你进来。”
这声音很好听,不过和三宗宫主的声音不同,没有丝毫媚惑之感,却让人觉得有一种从骨子里冷到皮肤每一个角落的寒意。
“圣后……”碧虹听到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圣后,”为首女子怕碧虹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急忙抢在碧虹说话之前跪下身来,“圣后要见碧虹有何要事?奴婢已让她去后山接受惩戒。”
“惩戒?她做了什么事?你很清楚吧?” 那“圣后”冰冷的声音说道,“她……所犯下的罪行根本就不是‘跪惩’可以抵消的。”
“圣后,碧虹不懂事,奴婢已经教训过她了,还请圣后您大人大量,放过这个丫头吧!她的微不足道就如一只蝼蚁存于万丈红尘,她对圣后您的微词也如同蚍蜉撼树,丝毫影响不到圣后的威名。圣后,您如果放过她,反而能够使天下人都见证到您的仁慈与宽容,何乐而不为呢?圣后,奴婢相信,以您的英明睿智,一定会选择放过这个丫头的。还请圣后三思。”为首女子垂首道。
圣后沉默片刻,道:“不影响到我的威名么?哼哼,曾子杀人,说百遍而其母信之,一句话说一遍没人信,说一百遍,总会有人信的。若放过她,她多说几遍,岂不动摇我祭天百年根基?!‘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可见谣言最是能够祸乱人心!就此饶了这长舌丫头,哼,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到时,你是不是就要杀了我,取而代之呢,宋青莲?”
宋青莲吓得连连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
“哼,你不敢?”圣后冷冰冰地道,“你知我心何属,定不会坐看他人成为圣后……不敢?哼哼,就连碧虹都不会信你这话,对不对,碧虹?”她这一问用意实是恶毒之极,若碧虹回答“不对”,便是违逆她的意思,定然难逃她的魔掌,若碧虹回答“对”,宋青莲又绝对不会放过她,亦即是说,无论碧虹怎样回答都必死无疑。
“这……这……”碧虹也知道圣后用心险恶,却又不敢不答,正迟疑间,忽然一阵晕眩,只觉脑中“轰”地一响,顿时软软卧倒在地。
宋青莲眉头一皱,张口欲言,却又马上闭紧了嘴巴,忍住了冲动。
“青菡,你带来了一个尾巴。”圣后阴恻恻的声音传了出来,“清理掉它。”
“是。”周青菡应道。
原来,穆兰兰一看到碧虹方才的样子,就突然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象自己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但仔细一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冥冥之中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撒出了迷魂烟,帮碧虹躲开了这个左右为难的境地。
直到迷魂烟出手后,她才猛地醒悟过来——她刚刚竟然做了一件打草惊蛇的蠢事!
不及多想,周青菡的软鞭已至身前,她自知力弱,不敢和周青菡正面交锋,只得仗着小巧功夫腾挪闪避。但武功非她所长,闪躲只是一时之计,若不改变眼下这种局面,她迟早会死在周青菡手上。
情急之下,穆兰兰计上心头。她若有意若无意地向周青菡身后瞟了一眼,忽然脸露喜色,手下动作稍稍一缓,拼着受了周青菡一鞭,假作惊喜地叫道:“哥哥!”然后即刻停稳身形,不再闪避,而是面露得色地朝周青菡笑道,“我哥哥来啦!你就等着去死吧!”
周青菡闻言一惊,立即撤鞭转身,不待站定,立时便是一招“玉蛇啮心”,长鞭狠狠向面前之物击出。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一棵粗壮的大树砰然倒下,却哪里有什么人?
原来,周青菡不知她已失忆,听她叫唤“哥哥”,只道是穆家的人来了,她畏惧穆家毒药厉害,不敢托大,是以急忙回身出鞭。但她怎么说也是一宫之主,一鞭挥出,立觉不对,心下已知上当,不由勃然大怒。
周青菡喜怒不形于色,既知穆兰兰是在骗人,去了后顾之忧,便也不着急着发火,而是慢慢回过身来,向穆兰兰一笑,招手道:“来呀!来呀!兰兰,来呀!过来吧!来……”
“不——”穆兰兰却突然双手捂住了耳朵,“不——我不要到你那边去!你会杀了姐姐!会杀了我!杀了哥哥!杀了所有人!我不跟你走!你是坏人!”
周青菡不禁一怔——她适才用的是“幽人笑”,这种媚术的厉害就连秦梓原都要拜服脚下,对穆兰兰却怎么起了反作用?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了,穆兰兰虽未被媚术所迷,但也已进入了癫狂状态,要清理掉她也不算太难。
这时,山洞中又传出那圣后森冷的声音来:“司月,把香映彤带上来!我要举行‘天杀’仪式。”
“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应了一声,“碧月、馨月,把‘天杀九十七’带上来!素月、惜月,为圣后准备镶金浴桶;秋月、燕月,为圣后沐浴更衣;天月、灵月,燃香;文月、兰月,点‘九天圣火’!”
“是!”女子莺莺呖呖的声音齐应一声,在山洞中回荡不休。
“香姐姐?”穆兰兰忽然又清醒过来。
是的,自己是来找香映彤的。后来见一个丫头左右为难便迷迷糊糊地出手了,然后,和眼前这个女子打架,用计诱她上当,却反引得她怒火高涨……是了,就是这样!
而现在,香姐姐危在旦夕,马上就要被杀了,所以……所以,自己应该去救她!嗯,去救她!
穆兰兰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头脑清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捂着耳朵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举步向山洞走去。
“哎,兰兰,想走啊?”周青菡秀美的脸庞出现在了穆兰兰面前,随之出现的,还有一把架在了穆兰兰脖子上的匕首。这把匕首正在周青菡的控制下,泛着冷冷的青光,散发着一股逼人的寒意,在穆兰兰的脖子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要走了,也不问问我……舍不舍得让你走?”
“哎哟,我的宫主,你怎么会舍得让我走呢?”穆兰兰也作出一副万分娇娜可爱的模样,“但是呢,我刚刚啊,‘一不小心’骗了你之后,又……‘一不小心’——往你的肩井穴插了根‘蜂尾针’呢!‘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这两样东西,可是世上最毒的东西啦!如果,宫主你‘一不小心’碰伤了我,或者是‘一不小心’舍不得我了……那我的解药,也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她笑眯眯地“一不小心”着,周青菡却是听得冷汗淋漓。
她不由暗自后悔,既早知这小姑娘是陇西穆家的人,竟然忘了要防着她,真是大错特错!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先按这小姑娘说的做了——笑话,圣后是圣后,干她什么事?如果现在不照着小姑娘的话做,就必死无疑了,而圣后,说不定马上就会死在这个小姑娘手上!这两把要命的刀,哪把离自己更近?当然是这小姑娘!先推开这把刀再说,至于圣后那把刀……且不说她今天是否会完蛋,只说致自己于死地这个问题,她还遥遥无期呢!
主意一定,她就赶忙把架在穆兰兰脖子上的匕首收了回来,“哼”了一声,道:“走吧!鬼才会舍不得你这个随时随地能致人死命的妖怪!”其实她忘了,她自己也是一个妖怪。
穆兰兰却不理她话中带刺,一脱身就急向山洞冲去。
“大胆!”一直跪在地上的宋青莲却在此时突然起身,手腕一翻一送,短剑猛地刺出。
穆兰兰自知不是她的对手,连忙叫道:“你放我过去,圣后的位子就是你的!”
“谁稀罕!”宋青莲不屑地睨她一眼,短剑直刺穆兰兰心口。
穆兰兰无法,只得疾步退到周青菡身边,道:“杀了这个女人!”
“是!”周青菡应了一声,狠狠地盯了宋青莲一眼,软鞭猛然出手。

穆兰兰估计她们的武功也就是旗鼓相当,要分出一个胜负来的话恐怕有些困难,于是忙趁她们两个无暇他顾之时,再次冲向山洞。
“先圣众后,请共鉴之:今第七代圣后孟听仪歼‘天杀录’第九十七个‘天杀’目标香映彤于此,地远人寡,仪式不周,万望谅之。”圣后冰冰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天杀——”一个清越的声音拖长了调子朗声道,“九十七——”
“天杀——”另一个声音很快接上。
然后,许许多多的声音又跟了上去,一起喊着:“天杀——天杀——天杀——”
回荡不休。
“糟了!看样子她们的仪式就快结束了……香姐姐!”穆兰兰心中一急。
可这世上就是这样,偏偏是越急越出事。她太过担心香映彤,脚下好死不死地一绊,“嗵”的一声摔倒在洞口。
黑暗的山洞中,她隐约觉得好象有一双眸子正冷冷地盯着她,不由浑身一颤,只觉那人的目光比刀子还要锋利上百倍,被她目光扫过之处就如破肤见骨一般,钻到骨子里的森冷。
“天杀——祭——”圣后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口。
“祭——”那个清越的声音高叫道。
“祭——祭——祭——”尖细的声音、浑厚的声音、清脆的声音、绵软的声音……好多好多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就像是有数不清的鬼聚在一起唱歌,不是不好听,是太好听了,好听得可怕,好听得穆兰兰张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幽深的山洞里似乎有成千上万个看不见的冤魂怪笑着从她身边飘过,一个个都伸出爪子来抓她,它们苍白的面孔上点缀着的是滴血般的嘴唇,遍体绫罗却都是鲜血染就的红……它弯起妖艳的红唇:“来陪我呀!来陪我呀!……”它们弯起妖艳的红唇:“来陪我呀!来陪我呀!……”来呀,来陪我呀!来吧!来吧!……
“喀嚓!”
香映彤充满恐惧的眸子里泪光一闪,但是,马上就被她颈子里那一腔鲜艳的热血所代替了。

“噗”,一注热血溅湿了穆兰兰的半边脸颊,她茫然地抬起手抚了抚颊上的鲜血。
“啊!”等她看清手上艳红的液体是什么东西时,顿时尖叫起来。
这是谁的血?这是谁的血?!告诉我,这是谁的血?是香姐姐的血吗?还是其他人的血?又或者……是我自己的血?不对,不对,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这肯定不是我的血……那么,是香姐姐的血吗?请告诉我,这是香姐姐的血吗?!难道,我……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坏女人在我眼前杀死了香姐姐?!不!
“香姐姐,香姐姐你还活着吗?你还活着吗?如果是,你回答我一声,回答我一声吧!香姐姐,你说话啊,你出声啊,你别不说话呀!我会害怕,我会害怕的……这里那么黑,那么冷,好象住着很多很多的鬼一样,刚刚我还听到有鬼唱歌呢!香姐姐,你不要逗我玩啦!我知道,你是怪我不听话,你是在吓唬我呢!香姐姐……”穆兰兰很害怕,是真得害怕香映彤就这样在她眼前被杀了,害怕这里的黑、这里的冷——穆家的乱尸房就是这样的吧,永远是黑漆漆的,永远是冷冰冰的……她现在好期待香映彤能开口,期待香映彤能对她说“你呀,竟敢对我下毒,看我不打死你!”……
可是,香映彤永远都不会开口了——她柔嫩的脖子上多出了一条红艳艳的伤口,很深,几乎把她的脖子都切断了。她美丽的脸颊上还有两行才刚刚流下的泪水,衬着苍白的面孔显得那样晶莹剔透。白色的衣裙上溅了斑斑血花,犹如冬日的雪地中凌霜而开的寒梅,那一生的美丽,聚集在这一刻傲然绽放!



(下接9楼)

[[i] 本帖最后由 剑晓风 于 2008-9-13 22:51 编辑 [/i]]

飞叶子 2008-7-5 16:38

支持新人发贴,继续贴吧;P

中华海帝 2008-7-5 17:04

华丽得很,支持了:handshake

剑晓风 2008-7-5 22:33

对不起,中华海帝,我发现我这个人太容易冲动了,有一次因为你在其曲如风的执法帖后跟了帖,结果就骂你了,真是太对不起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Q

冷凝 2008-7-5 22:38

终于看到剑晓风的贴了,貌似找了好久.汗.
先支持,再细看啊。

剑晓风 2008-7-5 22:42

谢了啊!:handshake

中华海帝 2008-7-6 00:29

回复 4# 的帖子

呃……忘了:L ,道歉毫无疑问地接受了:handshake

矢紶¢祤懿 2008-7-6 10:17

嗯```等待下文......:loveliness:

剑晓风 2008-7-6 19:45

揽月镜

(上接1楼)
穆兰兰慢慢地爬过去。
很慢,很慢——谁能不慢呢?那样一个美人,穿着寒梅傲雪的衣裙,系着血色的红宝石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幽深的洞中,在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玉色光芒,驱赶着可怕的寒冷,让迷途的人似乎看见了一线希望……
穆兰兰爬到了香映彤的身边,轻轻地叫了两声:“香姐姐!香姐姐!”见香映彤没反应,便笑道,“香姐姐真是大懒猪,竟然睡着啦!来,香姐姐,我们回去再睡吧!睡到大床上去,比这个又湿又冷的地方好多啦!”说着,就小心翼翼地去抱香映彤。
她还太小,抱不动香映彤,刚把香映彤的身子抱离地面,就又一跤跌倒。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香映彤的脑袋立刻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咦,香姐姐,你的脑袋掉啦!不对不对,人的脑袋掉了就死啦!香姐姐在睡觉,脑袋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下来呢?一定是我看花眼啦!”穆兰兰盯着香映彤的脑袋,摇了摇头。
圣后阴森地笑了一声,看了看滚到自己脚下的香映彤的脑袋,脚尖一挑,脑袋立刻“呼”地飞向了穆兰兰,重重地砸在了她的怀中。
她吓了一跳,香映彤的身体再一次摔到了地上,发出“嗵”的一声。
她捧起香映彤的脑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不是,不是……香姐姐还在好端端地睡觉呢!这怎么会是她的脑袋,长得很像而已……天下长得像的人有好多哪!呵呵,对不对,香姐姐?……”
说着,她的眼中已是泪光莹然。
“死了。死得很痛快呢。”圣后像一只猎物在爪的猫一样,要把穆兰兰戏弄够了再杀掉,“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当着你的面把她的身体剁烂哦!”她走下华丽的座椅,广袖轻轻抚过穆兰兰的头顶,“怎么样?很不错的主意呢,对吧?”这个女子阴沉的双眸中透出一股杀气,微微勾起的唇角就像是鳄鱼吃人时流下的眼泪。
穆兰兰浑身一个颤栗,哭道:“不好!一点都不好!你还我香姐姐,还我香姐姐!呜呜呜……”
圣后先是一笑,然后又抿起了嘴,广袖慢慢抚过穆兰兰的脸庞……

“兰兰,是你在里面吗?是你在里面吗?!你怎么样了?找到香映彤姑娘了吗?……”秦梓原焦急的声音和着兵刃交击之声传进洞中。
只有回音。
洞中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秦梓原不由惶恐起来:兰兰怎么样了?我明明听到这里有打斗的声音和重物倒塌的声音才赶来的,何况周青菡也中了她穆家的独门暗器“蜂尾针”,难道不是她吗?那会是谁?会是谁?!
迫切想知道答案的秦梓原手上不由自主地加紧了攻势,一圈剑光潮水般向外扩散开来,嘎然声响,无数的兵器都断成了两截。
很安静——平日里凶狠残酷的祭天弟子们,此时都慑于秦梓原的神威,止住了下一个攻势,怔怔地看着他。
秦梓原抬头扫她们一眼,沉声喝道:“我不想伤人,让开!”说着,威胁性地把剑平举到胸前。
“让开……”一个女子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经意间已退开了好几步。
忽然,她感觉好象有一块尖冰狠狠地插进了她的胸膛,冰冷的感觉中溢出一丝丝疼痛的味道。
一只漂亮、白皙的手掌出现在她胸前,薄削的指甲上染着一缕不易被人察觉的血丝——不知为什么,这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她想要深吸一口气来调整一下这种感觉。
可是,可是……可是为什么吸不进气?!她竟然吸不进气!当她想要深呼吸的时候,她就觉得心口剧烈地疼痛起来,冷冰冰的感觉猛然间变得像火一样滚烫,疼痛肆意地蔓延着,如同大火烧灼着她的心肺,又好象一把利剑,生生地撕裂了她的胸膛!她害怕起来,扔掉了手里的半截兵器,使劲揉着自己的胸口。
突然,她发现了那只漂亮的手竟然是从自己胸口伸出来的,不由发疯似的尖叫起来:“我的胸口上怎么长出了一只手?我的胸口上怎么长出了一只手?!怎么会?!谁来告诉我?谁来救救我?!”
她大叫,可是没有人理她。
因为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她身后的那个人,除了她。
不甘心的她拼命回头,可就是看不见那个人。
刺目的血沫从她嘴里涌了出来,她摇了摇头,用力把那些血沫又吞了下去。然后,她的胸口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喷溅血水。
她觉得身子凉下来了,胸口也不像刚才那样火辣辣的疼。但是,一股从身体最内部散发出来的寒意却仿佛是如影随形的鬼魂,慢慢涌了上来。
渐渐的,她感觉自己好象被浸在了初冬的瑶姬湖中一样,浑身都是湿冷的,却不是由外至内的冷,是不可抵御的、从心一直扩散到身体每个角落的冷。
就在此时,漂亮的手猛地从她身体里抽了出去。
一瞬间,她似乎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空洞……但,随之而来的剧烈痛楚立刻掩盖了她这一刹那的失神,喷涌而出的鲜血如天女散花般在纯净的蓝色天空下开出一朵朵娇小的花朵……
然后,凋零。

圣后木然地站在她的尸体前,伸手接过一旁的女子递上来的白色绢帕,仔细地擦干净了自己美丽纤细的手掌,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轻飘飘的广袖,斜睨她一眼,冷冷说道:“收拾一下,然后把这个男人杀了。”
“是。”一圈女子齐齐躬身答道。
“是什么是?是你个大头鬼!”听到圣后的话,秦梓原这才如梦初醒。
但他没有动手,而是几步追上前去,一把拉住圣后的袖子,扯得她转过身来,:“你真得忍心杀我?你就真得忍心杀我吗?!我,不信……你说,你说啊!你……真得忍心……就这样杀了我吗?!你告诉我,你真得一点都不在乎吗?!你说,你快说啊!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就这样杀了我,却……却一点都不在乎!”他双手用力扳住圣后的肩头,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圣后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就这样迎上了他质问的眼神:“当然。我有什么可以不忍心的?又有什么需要在乎?”说着,轻轻卸脱秦梓原扳住她肩头的双手,一转身走进了幽深的山洞,任由无边的黑暗把她吞噬。
“好。你好。”秦梓原怔怔地看着她那冷漠的背影渐渐没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不由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不经意间,清澈的泪水划过他的脸颊。
他平生第一次知道了……“失望”,是什么意思……
就在秦梓原失神的当儿,旁边有几个机灵的女子已经反应过来,见机立时动手。
站在他左侧的一名女子反应最快,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出,扎穿了他的左臂。而他却好象没有知觉一样,依旧是愣愣地看着山洞里的那片黑色——那无边无际的黑色,那疯狂蔓延的黑色,那肆无忌惮的黑色,那隐藏着仇恨与忧郁的黑色,那收容了无数冤魂的……黑色!
几柄剑狠狠地刺进了秦梓原的身体,又狠狠地拔了出来,血花随着剑刃的进出起落漫天飞舞。鲜血不断从他口中逸出,他却挡都不挡一下,只是痴痴地看着那片吞噬了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女人的黑色。
“住手,”圣后阴森冷淡的声音中似乎透着一丝无奈……无奈?好象是有这么一点无奈,不过,这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感觉,“让他把这个丫头也带走,以扬我祭天之威。”
“是。”众女子都很听话,立即收剑躬身,退入洞内。
秦梓原长叹一声,拄着剑勉强站住,等穆兰兰出来。
穆兰兰马上就被扔了出来,重重摔在秦梓原跟前。但她没有立即爬起来,而是顽固地伏在地上。
秦梓原不禁苦笑,误以为穆兰兰是怪自己不早来救她,想要伸手把她拉起来,却忘了自己受了多重的伤,才刚一弯身子就倒了下去。
穆兰兰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响,连忙爬起来,倒转过来扶秦梓原。
“兰兰,孟听仪她,她……她割了你的舌头?!”秦梓原这时方才看清,穆兰兰的衣襟上满是血渍,口中显得空荡荡的,竟是被割去了舌头!
“呜呜,呜……”穆兰兰拼命摇头,嘴里咕噜着什么,却无法说出清晰的词句,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秦梓原心中不忍,刚想说几句话安慰她,却突然觉得心肺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及多想,已经软软倒在了穆兰兰怀中。
穆兰兰一个娇弱女孩,抱不动他,何况适才圣后也说了要放过他们两个,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她便干脆就地坐了下来,打算以自己在学习毒术时同时学习过的医术来尝试救治秦梓原。
“兰兰……兰兰?”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穆兰兰背后传来。
是鄂姐姐,是鄂姐姐!穆兰兰不由狂喜。
她连忙转过身去,张开嘴想告诉鄂雨秋事情的经过。可她意念方自一动,突觉口中空阔,平日里张口就能说的话,此时竟是费尽力气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啦!想到这里,她不禁鼻子一酸,险些便落下泪来。
鄂雨秋瞧见,知她心伤,却也不开口劝她,怕自己一劝,反倒惹得她越发难过,只轻轻蹲下身来,扶着穆兰兰肩头,柔声问道:“兰兰,我先帮梓原止血,然后你好好看着他,我去叫师姐来救他,好不好?”
穆兰兰听见,抬头看了鄂雨秋一眼,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去,以指代笔,在地上写道:快!
◇                                ◇                                ◇
萧瑟山庄一战,方星若虽然侥幸逃脱,却还是与方玄逸等人失散了。好在她年纪不大,独自走江湖的经验倒还有几分,不出意外的话,要想赶回家中也并不太难。
“各位各位,我们兄妹两人行走江湖卖艺也不容易,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又被偷儿混水摸鱼,盗走钱财,以后说不得还要请各位多多关照啦!来,来,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啊!来看看喔,来看看嘞!”一日,方星若走到一个繁华的小镇上,街道两旁酒旗林立,人来人往,街心处被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虽说她现在孤身一人,武林局势又动荡不安,应该趁早回家才是,可她毕竟还是小孩心性,见有热闹可看,便也凑上前去,拨开人群,钻到里圈,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对十三四岁的兄妹正在招揽看客,女孩羞答答地站在男孩身后,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番茄,方星若看见不由觉得嘴巴干渴极了,恨不能立时抢来一只番茄放进嘴里大嚼一通,男孩则是学着江湖卖艺人的口气装老成。
“哎,又是一对小孩儿!” 自从认识了风巧巧和莫君言之后,方星若一想到“小孩”两字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们,一时间下意识地把这四个小孩联系在了一起,“真不知道风巧巧和莫君言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自顾说话,倒没注意到那男孩眼中光芒一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表演却是平常,无非耍些花架子,翻几个筋斗,图个花巧好看罢了。
方星若看了一会儿便觉索然无味,心想好歹这热闹也看过了,还是早些回家为妙,若碰上恶人可不糟糕,主意既定,立即便要转身离去。就在这时,只听那男孩突然叫道:“这位红衣裳的姐姐,请留一下好吗?下面,我们为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准备了一个非常好看的表演,需要有人配合我们,我们觉得姐姐你很适合,可以稍微待一待,配合我们一下吗?”
“配,配合?我?……”方星若一愣,拿手指了指自己。
“是啊,”男孩笑着,“姐姐你长得那么漂亮,由你来配合我们表演的话,一定可以吸引很多的人,大家看得都开心,我们也可以多赚一点钱啦!姐姐你看我们那么小就要出来卖艺了,就发发慈悲吧,配合我们对你来说又没有坏处。”他还在说着,围观众人已经开始起哄,“是啊是啊,又没有坏处!姑娘,你就同意吧,顺便也好让我们这帮粗汉开开眼界,见见天姿国色的美人啊!大伙儿说,是不是啊?!哈哈!”“是啊,难不成怕我们是强盗么?也是,这样的女子作压寨夫人倒真真不错!”说着,众人都哄笑起来。
方星若却不乐意了,她起先只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听他们调侃,不料他们说的话竟然渐渐趋向调笑,她性格本就冲动易怒,战仲清与她初次见面时只不过弄脏了她的衣服,就被她狠狠挖苦一番,此时听得众人在口头上占她便宜,又如何能忍耐得住?不经意间她双手逐渐握紧,指关节已是隐现苍白之色。
“好啊,配合就配合,”方星若忽然娇笑一声,踏上两步,看着男孩,“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大强盗’‘小强盗’敢对姑奶奶不敬!”
男孩瞧她装摸做样,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住笑意,道:“是,是,没人敢对你不敬。那么就请‘姑奶奶’做好准备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五支飞镖,朝方星若示威般地晃了一晃。
方星若不屑地“哼”了一声,伸手摸出五支梅花针来:“你想射,我陪你射。但我可告诉你,我是从三天前的萧瑟山庄大战中脱出身来的。就你这五支飞镖?切,怕你不成!”旁边看热闹的众人都不知萧瑟山庄大战是什么,听了方星若这番话并不觉得如何,反倒以为她是怕了,在拖延时间,那男孩却是江湖中人,听得“萧瑟山庄”四字,不由浑身一颤,更兼萧瑟山庄那场大战虽折损了倾城、祭天两派不少精英,却也毁了正道武林大半人才,一时间整个江湖局势动荡、风起云涌,这场大战于武林人士来说有如惊天霹雳,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原来姑娘是萧瑟山庄出来的高人,在下眼拙,一时没瞧出来,还请恕罪!”男孩立刻深深一揖,“不过,姑娘既然武功高强,那么就请成全在下一回,也成全一次看把势的各位吧!姑娘意下如何?”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劝你们还是趁早躲起来吧!现在江湖局势不明,魔道也可趁此时大举进攻,对你们这两个小孩……嘿嘿,何况……何况萧瑟山庄已毁,正道武林从此群龙无首,就算魔道不趁虚而入,他们也会为了争老大互相打起来,这样肯定会殃及池鱼的,那就不好玩啦!你们这些行走江湖卖艺的,迟早被连累进去!有家归家,无家归庙,这次表演完了你们就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我也要快点回我的方家大院躲起来睡觉去了!”方星若叨叨咕咕地说。
外围众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觉甚是无趣,一人心急,偏又说话轻浮惯了,脱口一句:“小娘子,你要和你亲亲弟弟说体己话儿回家说去,现今你们是要表演把势,倒是快表演呀!”他话音刚落,众人便是一阵哄笑。
方星若柳眉一掀,娇滴滴地道:“是呀,快表演把势呀!大哥想看什么把势呢?……唉,我来想想,什么把势好看……对了,给人剃度净罪的把势最好看了,我这就表演给你看!”说着,她身形一晃,红衣飘飘,众人还没看清她如何作势,她已绕着那轻浮汉子转了一圈,在他眼前站定,手心里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正滴溜溜打着圈儿。
只听“簌簌”声响,那汉子的头发都掉将下来,不一时就露出了一个青光葫芦头。
“诸位,姑娘我这个把势表演得怎么样?好看不好看?”方星若得意洋洋地问道。
“好!”众人本就是看热闹来的,见有热闹可看,也不管那汉子是为了什么而被剃头的,齐齐大声叫好。
“好了,我可以走了吧?”方星若弯下腰看着男孩,“你们也快点走啦!小心点哦!”
“不行,”男孩忽然扯住了方星若的袖子,“你先告诉我,君言和巧巧在哪里!”
方星若一怔,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是为此事留我!”见男孩眼中立刻闪现出期许的光芒,她连忙摇头,“萧瑟山庄一战后,我与我爹都失散了,如何知道他们现在何方?他们……”她本想说,萧瑟山庄之战毁了那么多正道武林的精英,实在凶险无比,莫君言和风巧巧只不过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应是凶多吉少,却又怕这男孩与他们是至交好友,会承受不住打击,急忙收住嘴巴的冲动,把剩下的话都吞进肚子里去了。
◇                                ◇                                ◇
“喂,秦梓原,你没事吧?喂,喂!醒一醒啊!”夏伶心狠狠地拍着秦梓原的脸,“你要是再不醒的话,雨秋师妹就嫁给别人了啊!”
“师姐!”鄂雨秋羞红了脸,扯着夏伶心的衣袖撒娇。
“哎呀,你别急啊!我这么叫,他肯定会醒的!除非……除非他一点都不紧张你!”夏伶心似笑非笑地看着鄂雨秋。
鄂雨秋“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拍了拍穆兰兰的肩膀:“兰兰,走,咱们出去散散心,别理这个唧唧呱呱的家伙!”
穆兰兰一笑,想朝夏伶心吐舌头做鬼脸,嘴巴张了一半却突然省起:自己的舌头已经被割掉啦,如今可是没有舌头的废人了!想着,她神色间便流露出一丝黯然。
夏伶心和鄂雨秋自知犯忌,都立刻消停下来。
原来,那日秦梓原重伤之后,鄂雨秋找来夏伶心,保住了他的这条命,但一时之间却无法让他醒来,只得先觅了个山神庙住下。她们本想带着秦梓原住客栈的,岂料客栈掌柜见秦梓原浑身染血,身受重伤,担心他在自己的店里死去,不敢收留他们一行人。鄂雨秋无法,只好带着几人仍是上山,先找了个山神庙落脚。
“喂,秦梓原!醒醒,醒醒!”夏伶心趁机在秦梓原脸上狠狠扭了一下,以报往日被他戏耍之仇。
“师姐!”鄂雨秋心疼秦梓原,见夏伶心欺负他,不由嗔怒,“你是堂堂寂约圣使,就算要报梓原以往戏弄你之仇,也该正大光明打赢了他,怎么可以乘人之危呀?唉,想不到啊想不到……”
“雨秋说的没错,你堂堂寂约圣使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秦梓原懒洋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三个女子都被吓了一跳。
回过头去,只见秦梓原一脸无辜地揉着脸上的乌青,正在嘟嘟囔囔:“什么嘛,同样是寂约圣使,雨秋可比你温柔多了!”
“你……”夏伶心气得头顶冒烟。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男啊?还不快过来收拾行装?”秦梓原直接忽视夏伶心铁青的脸色,“对了,兰兰,香映彤姑娘怎么了?”
“香映彤姑娘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口,庙里原本活泼跳脱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那日救了秦梓原回来以后,众人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更兼秦梓原一直昏迷不醒,众女甚为担忧,全都围着他一个人转,根本无暇他顾,别说是寻找香映彤了,就连揽月镜即将出世的事都被她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也。
“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这副样子?香映彤姑娘出事了吗?”秦梓原紧张地问道。
夏伶心低头道:“这个……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我那天没找到她……”
“雨秋,你呢?”秦梓原一听夏伶心说“没有”二字,便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我也没有找到香映彤姑娘,”鄂雨秋嗫喏着道。
秦梓原把目光投向穆兰兰,那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是无限的期待。
穆兰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安地挪动着双脚——我要把这个坏消息告诉梓原哥哥吗?他如果知道香姐姐就是死在我面前的会怎么样?他会怪我么?伶心姐姐会怪我么?雨秋姐姐会怪我么?还有香姐姐,香姐姐会怪我么?是我,是我的错,是我动手慢了,才害得她在我眼前死去的!我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砍下头颅……黑黑的山洞里,那个黑黑的山洞里,香姐姐就这样在我眼前死去!……香姐姐好美,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美的人!可是,可是我却看着她死在了我的面前,就这样……我竟然没有任何办法!!香姐姐,你在怪我,怪我胆子小,怪我没能救你,对不对?梓原哥哥,梓原哥哥也会怪我,怪我不早点动手!伶心姐姐,还有伶心姐姐和雨秋姐姐,她们也会怪我,怪我!都怪我,是呀,是我不好,我为什么那么胆小?我为什么不早点去救香姐姐?或许,那样的话,她就不会死……我们现在可以在一起说说笑笑,可以在一起玩……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想着想着,穆兰兰眼圈一红,只觉鼻子酸酸的。
“兰兰,兰兰你怎么了?”秦梓原伸手拉住穆兰兰,让她坐下来,挨在自己旁边,“兰兰,你是不是知道香映彤姑娘的消息?是不是……她出事了?兰兰乖,别哭,如果香映彤姑娘出事了,你……
“哼,看什么啊?又不是他把我带出来的!”风巧巧却撅着个嘴,“是君言哥哥把我救出来的啊!”
“君言哥哥?”方玄逸微微迟疑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