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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小榭 2008-6-27 21:33

江湖引

江   湖   引

江南,微雨。
太湖大堤上,风拂柳丝,夹堤而绿。一骑快马,冲破迷蒙烟水,奔逸绝尘。马上骑者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袭青衫已被细雨濡透,滴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进领口。坐下青骢马四蹄如飞,跑得鼻翼翕张,却依然疾驰如箭,又快又稳。青年突然一收缰绳,青骢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青年一跃下马,稳稳落地。他抚了抚马儿长长的鬓毛,喃喃道:“旋风,旋风,连日疾驰,辛苦了你。好在有恶犬拦道,我们便休息休息又何妨。”也不回头,冷冷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柳林中立刻窜出三个人。当先一人又干又瘦,脸如橘皮,两道扫帚眉斜斜倒挂下来,恰如一个僵尸。负着双手,将青年上下一打量,向身边的蓝衣人道:“老大忒也仔细,巴巴的派了我们来,就是对付这小子么?”蓝衣人冷笑道:“这小子骑术倒也不坏,这种倚马走轿的花花公子,自是精于此道。”他一边说话,一边轻抚腰畔细如竹棍的窄剑,眼射精光,仿佛随时准备一剑出手,断人咽喉。
青年并未留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用手理着马鬓,眼神淡淡,似乎神游物外。
最后一人忽道:“点子不弱,仔细点。”这人是个秃顶,胖得看不见脖子,身如圆球,眼如绿豆,眼光却比谁都凶。
青年淡淡道:“你们何苦来招我,难道不知我家刚死了人,此刻心情不好么。”
扫帚眉哈哈大笑:“怪不得你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原来是赶去奔丧。”
青年挽缰的手一紧,脸色又白了几分。
蓝衣人大笑道:“跟他罗嗦什么,早点做翻了走人,兴许还能赶上龙湫老鬼的——”他话未说完,忽觉眼前青光划过,扫帚眉已经仰天栽到。他吃了一惊,只见扫帚眉咽喉处居然扎进了一片柳叶,鲜血丝丝渗出。扫帚眉扭曲着脸,手指在咽喉处乱撕乱抓,张大了口却喊不出声音,目中露出极度恐怖的神色。身体突然一阵翻滚痉挛,就此不动。
蓝衣人顿时僵立当地。冷汗,一滴滴从鼻尖沁出。他本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此刻两腿却在不由自主的抖琵琶。这种摘叶飞花的手段,他简直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他反手去握剑,却发现手臂又酸又软,简直连剑都举不起来。
秃顶却怒吼一声,双掌一错,身如流矢,揉身扑上。掌力一阴一阳,身法变化莫测。谁也想不到,这个相貌猥琐的胖子,居然身负绝顶高明的掌法和轻功。
青年目光一冷,忽然一跃上马。秃顶的掌力顿时落了空。他的阴阳连环流云掌本是江湖一霸,普通人根本难撄其锋,他本已料定青年若不想两败俱伤,必会向四周闪避,无论他避向何方,自己都早已算好后招。万料不到青年会忽然上马。控马毕竟不如单身灵便,他用此怪招,岂非作茧自缚?秃顶双掌一旋,反斩马身。不料那马极是神骏,向前一窜,秃顶快捷无伦的一掌再次落空。青年嘴角冷冷逸一撇,青骢马展开四蹄,绝尘而去。
秃顶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跳脚大骂:“小兔崽子,有种的就别逃……”他明知那马过于神骏,仅凭轻功,是万万追不上了。忽见青光一闪,两片柳叶迎面逼来。秃顶怒极反笑:“小兔崽子人都逃远了,内力再好,这两片破叶子难道还能……”他笑着用手指去夹柳叶,一夹之下,居然没能得手。接着,他便觉喉间一凉,有什么异物窜入了喉管,忍不住咕嘟一下,咽了下去。秃顶的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扭曲起来。他用手掐住脖子,不住作呕,呕出的却只是一口口血。指缝间的血水,也如喷泉般激射出来。
这次柳叶下竟然藏了石子!秃顶终于明白过来,却早已来不及了。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惨叫。
那是他的同伴,被另一颗飞石击毙前的惨呼。
潇潇暮雨洒江天。


京城。北国的春,比江南晚得多。柳枝刚绽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冷不防又下一场薄雪。冰晶夹裹的嫩条,在清晨雪霁的霞光中,点点烁烁,剔透晶莹。
平安里对面的紫荆斜街,是一条古老繁华的商业街,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即使过了早市,依然人流如织。
可是今天,这条原本热闹非凡的街道,却变得冷冷清清。小贩星散,店铺打烊,行人绝迹。半掩的门板后,偶尔有一两个脑袋探出来,张望一下,又缩回去。
今天是凌府出殡的日子。
平安里东街口,已是人头簇簇,车辆纷纷。身着各色朝服的人员,往来不绝。
凌府世代勋戚,家世显赫。这一代的主人,更是年少清贵,点翰林,入内阁,参赞朝政,协理军机,天子深为倚重。锦绣繁华,自不待言。可惜天妒英才,年未三十,竟一病而逝,令人唏嘘不已。
天子下旨,凌皓云系国家重臣,按上例赐祭。大殡所经道路,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紫荆斜街大小商铺的窗口门缝,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睛。大家都好奇得很,想瞧瞧世家大族出殡是什么模样。人就是这样,轮到自己头上的,才算实实在在的事情,别人家的种种,那就是一场热闹一场戏了。
吉时一到,凌府大门层层洞开,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压地银山一般,缓缓卷过紫荆斜街。
各门户里的妯娌闲汉,不免评头论足,谈论纷纷:
“好大的场面!”
“凌府人丁也不很旺嘛,别看这么大排场,至亲却不多。”
“那个骑马引灵的年轻公子,浑身素白,倒越发英气了,是已故凌爷的公子么?”
“别闹笑话啦,那是人家的弟弟。他儿子还小呢。呶呶、旁边骑小马的才是呢。”
“他公子才七八岁啊!听说凌府还有一位小姐,怎么不见?”
“呸!人家侯门千金,能轻易让你瞧见么?”
“嘿嘿,你懂什么,如今年轻女孩儿抛头露面在外乱跑的,那也多得很……”
“你个死猪!人家送丧队伍都过完了,还坐着喝马尿!还不起来开了店门!”

傍晚,栖云寺。
栖云寺是凌府家庙,规模不大,但古拙雅致。庙内林柏森森,清静幽绝。
凌皓云的棺椁,就暂时寄放在寺院偏殿,待日后扶柩回籍,迁入祖坟。
晚霞渐渐隐退。喧闹了一天的寺院,也渐渐沉寂下来。前来吊唁的人群,扰过晚饭,一起一起的散了。
凌寒辉静静站在他大哥的灵前。晚风拂过,吹起案上的白幡,身上如云的素衣,便也萧然而舞。
侄儿小昭哭得声哑力竭,已伏在灵旁沉沉睡去。
寺院住持率众僧前来设坛,他谢绝了。离开人群,一切繁文缛节,便已毫无意义。应酬使他疲累。吊唁的都是同僚,他们没有再近的亲人。唯一的妹妹,此刻远在千里之外,不及赶回。
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家破人亡。凌寒辉眼中没有泪,却有一抹无法抑制的深深的哀恸。自少年起,他和妹妹就离开家,跟着舅舅学武。家业有他大哥照料,一切井井有条,欣欣向荣。还有什么需要他烦恼的?他就像大多数的浪荡公子一样,终日游山玩水,任情至性,无所不为。
但是,每到年终岁末,无论身在何方,相隔多远,他必定会赶回京城。家始终是他心中最温馨美好的地方。这里有温暖的氛围,关爱的亲人,也有如画的楼阁,醇香的美酒。他到家的时候,大哥必定早已准备好他们最喜欢的和风翠酿,也为妹妹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三人就像小时候一样,举杯邀月,弹琴斗剑,疯疯癫癫。有时童心大发,居然不顾飘飞的雪花,跑到屋后的湖边敲冰捞鱼。还不顾奶娘的劝说,硬拉上小昭。小昭玉雪聪明,捞的鱼就数他多,过后却难免冻着。大哥便笑着摇头叹气,说日后小昭一定要跟你学武,可不能念书念成个书呆子……
凌寒辉模糊的视线,缓缓移向熟睡的凌昭。孩子单稚的身影,绻缩成小小的一团,眼角还残留着几颗泪珠。这种场合,小昭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上天为何要让一个年幼的孩子,过早地品噬父母双亡的凄凉?凌寒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他走到院中,抬头望着天际幽冷的星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凉滞涩的夜雾,停留在胸腔里。


太医院。
太医院设在紫禁城以西,与皇城一街之隔的樱桃胡同里。里面花木井然,房舍雅洁,古色古香。
凌寒辉走到这里,忽然有些迈不开步。太医院早已将凌皓云的医案送至凌府,自己也已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他巴巴的跑来这里,能够干些什么?何况,当日为大哥诊治的王太医,据说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去了。
凌寒辉缓步走上花径。正是午后,偌大的房舍,静悄悄的一无人踪。太医们想必正在午睡。研究医道的人,一般都是比较讲究保养的。
忽然,他听到远远的风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吹竹声。
左前方是一小片桃林。桃花将谢,落英缤纷,桃叶却还未葳蕤。林中人影鹄落,四个劲装的黑衣剑客,迅速包围住了一个人。
居然有人敢在皇城范围内动手,凌寒辉虽然吃惊,却不知为何,并不感到意外。
刘湘却很意外。
向他进攻的黑衣人全都黑巾蒙面,脚步错落,剑势凌厉,似乎在配合一个精妙的剑阵,却看不出是何门派,也不发出一点声息。
他们显然蓄谋已久。只有训练有素的好手,才可能使出如此严密的剑阵;只有财势地位均达到一定规模的组织,才能培养出如此一流的剑手。江湖中是几时冒出这样一个组织的?
刘湘刚从刑部回来,身上穿的还是制服。这些人也绝不会是认错了人。
他只有拔剑。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小型剑阵,居然严密厚实得仿佛一个蚕蛹,剑势层层缠绕,剑光流转不息。刘湘几次想奋力冲出,均告失败。
嘶的一声,一柄精光四射的软剑,堪堪擦着他的衣袂划过。刘湘一跃退后,另外三柄剑立刻从背后攒刺过来——从三个最有效、最准确、最致命的角度,毒蛇般攒刺过来。刘湘足尖一顿,飞身掠起。谁知四人长剑一交一翻,剑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当头压下。刘湘被逼凌空翻身,落回网里。此时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条小鱼,虽不致有灭顶之灾,时间久了,却非被困死不可。
忽听一人道:“攻下盘。”敌人攻击的角度太过诡异,变化也委实太快了些,几乎已超过了人类体能的极限。凌空进击之后,收势必然不及,脚下难免露出空隙。虽然转瞬即逝,但对高手来说,这一瞬就足够了。刘湘当局者迷,却未想到。此刻一经提醒,剑光一旋,便往敌人的下三路攻去。
谁知——四人的袖管里,忽然暴窜出几条筷子粗细的小蛇,飞扑刘湘咽喉!刘湘促不及防,向后急掠。
忽见空中乌芒一闪,数道凌厉的劲风,力透剑网。嗤嗤几声,竟将几条细蛇钉在地下。接着,只听“啊”的一声,一个黑衣人手按右肋,滚倒在地。剑阵一破,其余几人,立刻被刘湘一剑扫倒。
刘湘箭步窜上,提起一个人,一把扯掉他的面巾,露出一张惨白扭曲的脸。这人咧嘴一笑,面容透着诡异。牙齿之间,赫然一个白色蜡丸。刘湘一惊,用力捏他的下颌,已经来不及了。这人嘴里冒出一股白沫,立时气绝。
刘湘呆呆站在当地。
“你在为他们哀悼么?”不知何时,凌寒辉已站在身后。
刘湘长长吐出口气:“我只是有些后怕而已。”
“你也会害怕?”凌寒辉露出奇怪的神色。
“我不是怕他们。”
“那你怕谁?”
“你!”他转身看着凌寒辉,“你那手飞星打人的把戏,以后还是莫要乱用的好,否则误杀了人,岂非要摊上人命官司。”他板着脸,指了指披风边缘的一个破洞。
凌寒辉哈哈大笑:“你若死了,我一定给你烧纸钱,却一定不去吃官司。”
“那你想吃什么,拳头?” 刘湘还是板着脸,眼睛里却已带着笑,一拳向凌寒辉打了过去。
凌寒辉也不示弱,还了他一掌。
两人双手相握,同时大笑。


“今天刚回京么?”凌寒辉拿起酒杯,一口喝干。聚丰园特制的珍珠泉,极清极冽,甘醇馥郁,却不易入口。
“今晨刚到,先去总部应了个卯。”刘湘端着酒杯,缓缓靠到椅背上,若有所思,“你以前不是这样喝酒的。”
“不这样喝,怎么喝?”
“至少你不会喝这么快,”刘湘用惯有的研究目光看着凌寒辉,“我还常说你对酒不够热情。你现在的样子,倒像是在自暴自弃。”
凌寒辉笑了:“不愧是干特工的,目光如炬。”
刘湘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回桌子:“我在回京路上才听到令兄过世的消息,你去太医院,莫非……”
“你怎么也去太医院?”凌寒辉打断他。
刘湘苦笑:“你是知道我那妹子的,每年开春,必定会犯旧疾。”
“你去请医生,却来了一群煞神?”凌寒辉勉强笑着,“我常常在想,哪天你不再碰到这种事情,天下大概也就真正太平了。”
刘湘看了他一眼,提起酒壶,却没斟。终于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放烟雾了?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在我面前,用得着这样吗?”
“什么?”凌寒辉举杯又灌。
刘湘一把拿下他的杯子:“我知道你喝不惯这种酒的。”向柜台喊:“来一坛和风翠酿,要九年陈调入木犀花露的。”
他把酒杯推到凌寒辉面前:“说吧,怎么回事?”
“没有,一点私事。”凌寒辉尽量控制着语气,推杯起身。栏轩外,一轮冰月如盘。“你放心——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帮忙。”
刘湘没有再说什么。他和凌寒辉从小的交情,深知凌家与武林的那些旧怨,已不是言语能够讲得清。凌家这么多年的隐忍,难道依然逃不过——逃不过那个纷纭无聊、穷凶极恶的江湖?他看着凌寒辉,忽然一口喝干了杯中残酒,笑道:“要帮忙趁早,否则等我休假期过了,只怕你连我的影子都难找了!”

墨芸看着花厅中的一干人,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神色倨傲的年轻人,自称是大理点苍派的二代传人,腰中跨的铁剑,看上去足有几十斤;
一个脸色阴骘的老者,斜披了一件五色袍子,不僧不道不俗。腰带上插着几对鱼刺样的铁器。看脸上神气,倒像是来寻仇的。却是什么雁荡龙湫瀑飞龙洞的峒主;
坐在角落里喝茶的老头,手摇鹅毛扇,气定神闲,笑眯眯的倒甚是和蔼。只是腰间一只奇形怪状的皮袋,鼓囊囊的也不知塞了些什么。
家里从来也没来过这种人物呀。墨芸想着,这些人,倒像是二爷故事里的江湖人物嘛。一点礼貌都没有,也不管主人接不接待,进来就大马金刀的坐着,茶也不好好喝,立逼着去找主人回来。哪有这样的客人?
忽见那喝茶的老头拂了拂衣袖,笑道:“来了。”
墨芸侧耳一听,却没听到什么。只见那两个年轻人已放下茶盏,阴沉着脸的老者却忽然站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才传来隐隐的马蹄声。接着便是门房的一声欢叫:“小姐!”
佩剑年轻人一皱眉:“怎么,不是凌寒辉?”
墨芸一怔,随即满脸堆欢:“对不住,是我们小姐回来了。”撇下众人,径自跑了出去。
厅上几人面面相觑。隔着院落,隐约可听到凌府家人欢呼接待的声音。一个白衣少女披着斗篷的身影,惊鸿一瞥,匆匆往后花园去了,后面丫鬟捧着行李包裹。
“岂有此理!”一个点苍剑客等得不耐烦,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少安毋躁!”老头冷冷扫了他一眼,“盟主叫我们干什么来的?”
“我真不明白,凌皓云已经死了,朝中势力不足为惧。盟主还在顾忌些什么……”
“你忘了韩老五三个把兄弟怎么死的?”飞龙峒主一直沉着脸不说话,此刻才阴侧测开了口。
“那绝不可能是凌寒辉干的!”年轻剑客一摆手,“他若有这么好的功夫,岂不早就扬名江湖了?”
飞龙峒主哼了一声:“他有没有好功夫,你知道?”
年轻剑客还未说话,忽见那个小丫鬟墨芸走了回来:“我们小姐刚到家,不便见客;二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不敢累各位久候。不如改天再来如何?”
“什么?”年轻剑客怒道,“你这是下逐客令么?”
墨芸微微一笑:“我们小姐是好意,怕各位夜深久等,着了风寒。如今春寒料峭,两位公子固然不要紧,两位老人家难道也熬得夜么?”
年轻剑客怒急反笑:“有趣有趣,贵府小姐当真有趣得很。但不知她一位侯门千金,盈盈弱质,连夜疾驰,又是如何支持住的?”
墨芸脸色一沉:“我们小姐也是你妄加议论的吗?”
鹅毛扇老头忽然笑道:“是了,是我们的不是。有道是客随主便,主人要休息了,我们却还赖在这儿,岂非太过失礼。”说必抱了抱拳,右手却暗蕴内劲,一股劲风自扇尖逼出,直指墨芸咽喉。
墨芸忽觉风声袭面,吃了一惊。她知道这种情况的危险,忍不住一声惊叫,抱住了头。忽觉背后传来一股柔和的吸力,不由自主,一跤坐倒。就在这时,那道强劲的指力,却如清风拂面,倏然无踪。
老头嘿嘿一笑:“失礼,失礼。”拱了拱手,也不多话,回身便走。其余几人脸色不定,却似乎不便违拗老头,也跟着走出。
墨芸惊魂甫定。
一个淡紫色的身影,轻轻从屏风后转出。
“小姐?”
少女幽深的双眸闪了闪,轻轻吐一口气:“善者不来,这些人是来刺探虚实的。”


粉墙,竹篱,半院梅花,数楹修舍。青山环抱间,一缕清泉凌虚飞下,注入潺潺溪水。夹溪两岸,花木葱茏。
屋中,隐隐有清脆的笑语传出。
“盈丫头又胡说了,凭他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数招之间,把天山二皓打得闭过气去。”一个散挽螺髻的年轻少妇,斜斜倚在窗口,含笑摇头。身边的摇篮中,一个小婴儿甜甜的睡着。
“我就知道姐姐不信。就连我当初看见时,也不敢相信。”苏盈剥一颗栗子,抛入口中。桌上的水晶盏中,已有了一堆栗子壳。
“那楚天遥真是个人才。你们当年只见楚雄如何震慑群雄,却没见如今他儿子如何威慑天下,”她叹着气,故作感慨,“楚雄有子如此,看来他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倒越发坐稳了。”
少妇微笑道:“你去武林大会逛了一圈,就只留意到一个楚天遥么?”
“当然也有别人啦,不过那些什么掌门、帮主,在楚天遥手下根本走不了十招,那也不用提了。楚雄根本不必亲自动手,已然连任了盟主。”苏盈摇着头。忽然噗哧一笑,偏头瞧着少妇:“只怕如今只有姐夫的飞剑重现,才可以盖住楚家的风头了。”
少妇脸一红:“小妮子说什么呢。”她轻摇着孩子,眼中闪着平和幸福的光辉,“江湖中的是非,早已与我们无关了。”
苏盈笑道:“姐夫的身子早已大好了,你不怕他在家闷得慌?”
“有你这个小妮子经常开讲江湖轶闻,怎么会闷?”少妇微笑着,眼中也有了一抹孩子气的狡黠,“下次准备讲什么?快快预告,否则就不候了。”
苏盈嘟起了嘴:“难道你们今天就候着了?姐夫连影子都不见。”
少妇笑道:“没办法,他虽已隐退,却还有自己的圈子。”
苏盈翻一个身,仰靠在桌沿上:“你有没有听说过淼泉镇?”
少妇道:“就是那个最近发生硫矿爆炸,死了数百人的镇子么?”
苏盈点头:“有小道消息说,那场爆炸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硫矿,而是个金矿。矿主在开采完毕后,为了灭口,炸毁了整个镇子。据说连官府秘密派去的调查队,都全军覆没在里面。”
“有这种事?”少妇晃摇篮的手戛然而止。
“说起来,这次楚雄的连任也不是一帆风顺。”苏盈道,“因为那个硫矿,正是他麾下直系分堂的堂主,原长风帮主韩济海的名下产业。因为这件事,楚雄在这次武林大会上遭到不少攻诘。后来因查无实据,韩济海又已引咎自尽,才给压了下来。”
“引咎自尽?”少妇继续晃着摇篮,“江湖中人只怕未必尽信吧?”
“是啊,尤其是楚雄的对头,更是煽风点火,指桑骂槐,说人是被楚雄灭口的。楚雄为了堵众人的嘴,居然当众承诺,在这届任期内,他会带领武林总盟铲除江湖上几个势力不小的邪派组织,尤其是碧霄楼。”
“邪派组织?”少妇皱眉,“武林总盟那些人,干的还不是杀人放火的勾当?他们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
“就是嘛,”苏盈随手剥了颗栗子,“那个楚雄做了这几年武林盟主,专横跋扈的样子,我就看不惯。”
少妇叹了口气:“碧霄楼擅长暗器和用毒,几乎把武林中所有门派都得罪光了,楚雄拿他开刀,确实可以收买人心。”她眼中有忧虑的神色,“只怕这样一来,江湖中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什么嘛,有本事就去挑蜀中唐门。”苏盈站得脚酸,拖了把椅子,倒趴在上面。“不过碧霄楼也不是易与角色,楚雄竟敢正面宣战,倒当真奇怪了。当年突袭湘西千羽山庄,武林总盟死了多少人。连前任盟主都陪葬在里面。那千羽山庄还只不过是碧霄楼的分支。”
少妇笑道:“十多年前的事,亏你倒知道。”
苏盈一扬头:“我当然知道啦。这几年的江湖可不是白跑的。”她呆呆看着前方,“真是奇怪,楚雄究竟有什么方法,能够对付得了碧霄楼的毒药?我倒想瞧瞧呢。”
“小妮子,你可别乱来。”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下次来这里,说不定就可以开讲‘武林总盟最新战况’了!”


“哼!黑衣社这帮喽罗,办砸了事情反说情报有误。简直岂有此理!”
武林总盟宏伟辉煌的大厅内,楚雄背负着双手,一脸怒气,不时来回踱着步。桌上,汉白玉镇纸压着的卷宗,横七竖八的躺着。
“盟主息怒。那刘湘本是刑部特工中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我们的资料又确实不够详尽。这才导致黑衣社出手失误。我敢保证,他们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那个半路杀出的人,真是凌寒辉?”
鹿清摇了摇鹅毛扇:“绝对肯定。我已询问过太医院医正。而且,据老夫了解的情况,除了凌寒辉,凌府中还有隐伏的高手。太湖大堤上的三条人命,也应该是凌寒辉做的。”
楚雄长长吐出口气:“这么说,凌府依旧是个心腹大患。”他眼中闪着冷光:“吩咐黑衣社,尽快解决掉刘湘。”
“那韩济海的死因——”
“你亲自去查!”

暮春。倚晴园中,竹叶潇潇,龙吟细细。藤萝无人修葺,瀑布般垂挂下来。
“看过大哥了?”
“嗯。”凌晚霞的声音滞住,双手蒙到眼睛上去。
“怎么样?”
“你明知故问,你明明看得出来的……”凌晚霞强自压抑的声音中,夹着一声抽泣。
“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毕竟,你医术比我好得多。”
“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晚霞蓦然抬头,脸上有愤怒的神色,“你知不知道那天有多危险?家中上下没有一个会武功,莫芸带着小昭一人在家……”
“他们不敢怎样的。”凌寒辉眼神淡淡,望着窗外的一抹斜晖。
“不敢怎样?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知道。武林总盟的军师鹿清,长风帮老大的把兄弟龙湫峒主,还有两个海南剑客。”凌寒辉的声音,依旧淡如薄云。
“原来你真知道,”晚霞霍然起身,眼中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我不明白——你怎么还可以如此平静,为什么还要天天去外面晃荡,为什么不去找武林总盟的人问清楚——嗯?”
凌寒辉冷笑:“你以为就凭我们,也可以和武林总盟对抗?你以为自己是谁?”
凌晚霞也冷笑:“我倒没看出来,我从小崇拜的二哥,居然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物。”
“我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来管!”
凌晚霞哼了一声:“我当然不会管你,连大哥都管不了你,何况是我!”
“好得很,你立刻回蒹葭岛。以后你当你的女神医,我做我的二少爷,海陆遥迢,各不相干!”
“这可是你说的!将来被武林总盟逮了,伤了,废了,死了,都是你的事,休要再来找我!”
空气凝滞。冰凉的晚风从窗口扑灌进来,一阵枝摇叶动。
晚霞大而幽黑的瞳仁中,慢慢沁出两颗晶莹的泪珠。久久,爆发出一声啜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骗我走,是不是?告诉你,你休想,休想——”
凌寒辉眼神一痛,转过头,不忍看泪雨纷飞的妹妹。


日落。星升。没有月。月亮被凄迷的云雾罩住,昏暗幽黄。
洞仙楼大堂里,丝竹悦耳。数百盏高烧的红烛,将外面凄迷的夜色,冲成了淡淡的白。大厅里宾客满座,笑语喧哗。店伙仆役,穿梭不绝。
大厅后面的花园,却相对安静。数间抱厦,一带回廊。其中一间的窗格内,透出融融灯光。
“你怎么会在这儿?”凌寒辉打量着四壁高悬的山水。
“躲灾而已。是朋友的产业。”刘湘让酒在口内转了数圈,才慢慢咽下去,“真是可笑,一天不到,居然有四拨人想要杀我。而且是同一伙人。”
“你怎么知道?”
刘湘从口袋里抓出一把东西,扔在桌上。二十多个精钢指环,正中间刻着一头展翅欲飞的鹰。
凌寒辉微一皱眉:“是刺客的?这么多?”
“人手一个。”刘湘苦笑。
“知道来历么?”
刘湘摇头:“和那次一样,全部服毒自尽。”
凌寒辉吐了口气:“看来你的麻烦真不小。”
“确实不小,”刘湘倒了杯酒,忽然瞪着他,“你呢?”
凌寒辉眼神黯下来。许久,道:“晚霞已经验证过了,是——”他顿了顿,口音有些艰涩,“寒冰针。”
“是暗器,还是毒药?”
“不,是一种掌法。掌力至寒。中掌后的症状,就如人生了极严重的肺病。医生根本查不出来。”
刘湘勉强笑道:“你们兄妹是神仙?”
凌寒辉手一紧:“我们解剖了尸体,如果真是肺病,肺中会有积液。”
刘湘笑不出来了:“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凌寒辉摇摇头。眼中,有一抹深切的恨:“这是证据,迟早要公之于众的。”
“有凶手的线索吗?”“有,长风帮。”
刘湘一愣:“长风帮?长风帮中有人会使寒冰针吗?”
“不,是长风帮的人想要杀我——他们要赶尽杀绝。”
刘湘慢慢放下杯子:“可是……长风帮的四大当家,岂非全都已经死了?”
“我知道。其中三个是我做掉的。他们在太湖大堤上截杀我。”
“动机呢?”“不知道。”
刘湘没有说话,倒了杯酒,慢慢喝下去。“有一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你杀了长风帮的三个当家,我却杀了三个当家的老大。”
凌寒辉吃了一惊:“韩济海是你杀的?”
刘湘一笑:“朝廷下的命令。你想不到?”
凌寒辉微微一笑:“移祸江东,本是你们这些特工的拿手把戏。我想楚雄现在一定被人怀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了。”
刘湘仰靠到椅背上:“让武林总盟有些内乱,也未必不是好事。不过,这次刑部下格杀令,却是为了淼泉镇的事。”
凌寒辉看着他:“难道……”
刘湘道:“矿产是朝廷严格控制的资源,韩济海私开金矿,本已犯了大忌。况且他还杀人灭口,连累许多无辜的人。朝廷曾两次派出人员调查此事,都被他秘密做掉。这才起用了刑部特工。”
他吐了口气,接着道:“我的任务本来是追查黄金的用途,然后干掉长风帮的首脑人物。但韩济海实在太过厉害,我潜入长风帮不久,身份就被他识破,不得已下了杀手。长风帮的低一级执事人员,却对金矿的事一无所知。线索就这样断了。”
“所以你只好回京复命?”凌寒辉笑着,“你们特工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人嘛!”他忽一皱眉,“这些天来刺杀你的人,莫非是长风帮的?”
“不可能,我已经将知情者处理干净了。而且,长风帮里绝不会有这等厉害的杀手。除非——”
“除非,是武林武林总盟查到了什么?”
“可是,依楚雄的性格,似乎不可能为一个已死的下属出头。”
凌寒辉转了转杯子:“但无论如何,你总要去查一查,是么?”
刘湘笑了:“所以,我们的最终目标,说不定倒是一致的。”
——长风帮是武林总盟的直属机构,凌家的事件既与长风帮有关,武林总盟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青山流水,修林如盖,鸟语啁啾。
凌晚霞每次来到这里,都有摒却红尘,飘然出世的感觉。小昭是头一次来,拉着姑姑的手,蹦蹦跳跳,很是新奇。毕竟是孩子,对于哀伤,总是易于忘却。这是好现象。一个人若总是沉湎于过去,那么他的心,已经开始老了。
“呀,凌姐姐!”苏盈打开门,便是一声欢叫。彩袖一飘,环住了晚霞的脖子,“这么久才来!你这位主治大夫,想撇下病人不管吗?”
晚霞微笑,刮一下她的鼻子:“小妮子少来讹诈。”
“快进来,今天全家福——咦,还有一个小弟弟——”
“别胡说,是你侄儿。”
秋容早已含笑迎出来:“快进来——”
窗明几净的客厅中,一个手持书卷的青衫男子,含笑站起。

这一家人,最初只是舅舅接下的一处病患,在晚霞心目中,却有一份家人般的亲切。舅舅是名医,本也是武林中人,却不耐江湖纷争,早早退隐。晚霞六岁起便跟着舅舅。日子虽然无忧,然而世外海岛的岁月总是寂寞,本来还有凌寒辉做伴,他却终究不是可以安心的人,年龄稍长,便四处游逛,行踪不定。
跟随舅舅出诊,成了晚霞最开心的事,不光可以学以致用,也让她交到很多朋友。出师以后,舅舅为了要远游,渐渐把手头的病人交接给她。这一家人,便这么熟悉起来。他们虽然和那些喜欢山居的城里人并无两样,但晚霞知道,他们是与众不同的。男主人循循儒雅,仿佛是个世家少爷,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历经沧桑后的内敛。锋芒虽隐,却依然有某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来。晚霞最初看到他时,心竟然跳了跳。那时他重伤初愈,身体还很虚弱。此后的几个月,晚霞遵照舅舅的嘱咐,斟酌处方,尽心尽力的为病人调理。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夫人温婉美丽,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来的次数多了,这家人也不称呼她大夫,把她当成了妹妹。只有苏盈,虽然同岁,却喜欢叫她凌姐姐。晚霞间或出诊,总是过来坐坐,有时也小住几日,也算弥补一丝远离亲人的缺憾。
这次,她匆匆而来,却是在亲人故世,历经丧乱之后。她已经没有心情,如往昔一般和他们临窗垂钓、下棋弹琴了。她只是把小昭带来,拜托他们照顾。这是她和凌寒辉商量后的决定。她自己的家,已经变得不安全。他们绝不能让小昭卷入江湖的恩怨仇杀。
“究竟是怎么回事,连姐姐都不能告诉吗?” 秋容看着白衣的晚霞。这样匆匆将孩子托付于人,事情显然有些不同寻常。
“凌姐姐,你说啊,”苏盈焦急道,“无论多大的事,我们都会帮你的!再说,还有姐夫呢。”
“哪有什么大事,”晚霞淡笑摇头,“只不过家业一向由大哥打理,我和二哥一窍不通,现在猝然接手,难免手忙脚乱,无暇照顾这孩子。这才拜托你们的。”
秋容和苏盈对望一眼,眼中均有忧虑之色。
叶峰沉吟着,道:“凌姑娘,令尊可是曾任吏部天官的凌逸凌大人么?”
此言一出,苏盈不禁惊噫一声。
晚霞犹豫一下,点头轻叹:“先父已经过世近十年了。”
叶峰轻轻吐了口气,眼中也有了忧虑之色:“既然凌姑娘不愿旁人插手,我们也不便勉强。姑娘放心,我们会尽力照顾好小昭。”他笑了笑,“等姑娘再来时,这里山菊已开,村酿已熟,姑娘不妨将令兄也邀来,我们一起把酒言欢。”
晚霞一笑:“多谢叶大哥。”

苏盈看着晚霞的背影消失在翠微之间,叹了口气:“想不到晚霞姐姐竟是凌府的后人。当年凌逸执意要娶千羽山庄的大小姐,江湖上起了多少风波。凌家位高权重,也是好不容易才压住的。”
秋容道:“那些人太也多管闲事。就算千羽山庄是邪派,也管不到人家的婚嫁大事上去。”
叶峰叹道:“他们也不是管闲事。当年武林总盟与千羽山庄大战在即,若程璇嫁给了朝廷重臣,千羽山庄难免又多一个靠山。他们投鼠忌器,自然要竭力阻挠。后来的事也确实如此。凌逸动用了朝中力量,使那次对决不了了之。”
苏盈道:“只可惜九年之后,千羽山庄还是被武林总盟歼灭。”
秋容道:“据说当时凌夫人已经过世,凌逸另结新欢。便也顾不得香火之情了。”她叹了口气,喃喃道,“江湖传闻,又有几分可信之处呢?”


夜色如墨。天空翻滚着团团乌云,瓢泼大雨眼看就要下来了。凌寒辉身形一闪,已掠入了灯火辉煌的大厅。门口兀立的一排彪形大汉,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个人进去了,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见。
大厅内人声喧哗。穹隆形的壁顶,悬着明晃晃的水晶灯。几十张绿绒桌子一字排开。桌边围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华贵,有的人指上带着硕大的绿玉扳指。桌上的牌九,竟是一块块象牙雕成。原来是个豪华赌场。
凌寒辉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出门在外,没钱花的时候,他也偶尔会去赌场蹭些。但他绝不会去这种贵族式的场所。他喜欢街谈市尾,三教九流,喜欢活泼泼的人物和空气。现在他到这里来,只因这是长风帮在京城最大的一处产业。
凌寒辉目光一扫,已发现了人群中的“钉子”。“钉子”是赌场中暗伏的打手,男女皆有,通常扮成赌客。他们与保镖不同。保镖在明处;他们却能察言观色,杀人于瞬息间,将侵犯之人迅速处理掉。在这种豪客云集的地方,尤其不能惊扰了客人的兴致。
凌寒辉一袭青衫,看来像个翩翩公子。却是一张生面孔,眼神也未免冷厉了些,竟是一脸找麻烦的神情。人群中,已有三五个人向他渐渐围拢过来。
他们合围的角度非常巧妙,一旦站定,目标就休想逃出他们的掌握。他们的脸上,却是谈笑风生。其中一个高挽发髻的金衣女郎,手持一只水晶樽,款款而来,居然像是要向他敬酒。
凌寒辉微微一笑,也不知用了什么步法,身形一曲一折,居然从将合未合的圈子中穿了出去!金衣女郎一皱眉,五指纤纤,便要搭他肩脉。她的动作柔而轻,仿佛是替他拂去肩头的浮尘。玫瑰红的指甲,却宛如五支利剑,迅速钩向他的穴位,又快,又毒!
凌寒辉也未回头,脚下一滑,移形错位。金衣女郎招式顿时落空。
其余几人也变了颜色,眼睁睁看着凌寒辉的身形转过赌桌,一闪而没。
大厅喧哗依旧。
大厅角落里,有一张精致的楠木桌。桌边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老头,正闭目打盹。桌上摊着名簿,一支羊毫搁在笔架上,仿佛是个登记名册的所在。
凌寒辉走过去,随手拿起了名簿。
“干什么?”一个腰扎府绸、颈上系着块松花汗巾的大汉,一步踏上,伸臂抓他腕子,居然出招如风。凌寒辉忽然抬手,曲指如钩,仿佛要戳他眼睛,一反手,却已揪住大汉胸前的汗巾。这一招简直匪夷所思,大汉还未明白他的用意,只听“砰”的一声,他的汗巾已被什么东西反钉在了身后的桌上,钉得很紧。大汉稍一挣扎,立刻气也喘不过来。
钉住汗巾的,赫然是大汉自己腰间的匕首!
这里虽是角落,离赌桌却也不远。已有赌客频频回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桌旁打盹的老头,似乎也被震醒了。
凌寒辉拍了拍手:“劳驾,我要见莫青,”他盯着老头的眼睛,“——现在就要见。”
老头眯起眼:“阁下是——”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凌寒辉冷冷道。眼中,有刀锋般的光芒。
老头脸色变了变:“好——我带你去!”

长风帮帮主的宅邸,也和许多大户人家一样,在一条幽静整洁的巷子里。
夜已深。天际云开雾散,露出稀冷的新月。高墙内茂盛的梧桐,探出一片巨大的暗影。
“有何贵干?”莫青披着外衣,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似乎看不出他有何特异之处,居然可以令许老头亲自带路,深更半夜的来打扰他。
许老头袖着手,眼光垂地。
凌寒辉冷冷道:“在下只是想和莫帮主单独谈谈。”


“想不到独孤老人的弟子,最终还是做了长风帮的帮主。”凌寒辉微笑着。凉风如水,梧叶飒飒。
莫青不语。长长叹了一口气,背倚梧桐:“长风帮被韩济海搞得乌烟瘴气,我若不管,祖师爷创下的基业,难免要毁于一旦。”他看了凌寒辉一眼,“再说,我听见楚雄派韩济海的三个把兄弟去杀你,就知道事情要糟。”
“哦?”凌寒辉淡淡道,“这么说,你匆匆赶回接任,是为了要防备我了?”
“我的确有这个意思,”莫青一笑,“我清楚你有多厉害。你现在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一入江湖,势必所向披靡。”
“谁说我要入江湖?” 凌寒辉眼神淡淡。天际,一抹曙光隐现。
“你有选择么?”莫青定定看着他。
凌寒辉不语。最终,也长叹一声。

朝阳升起。万道霞光冲破雾岚。庭院四周的山石栏轩,都沐浴在金灿灿的晨光里。
莫青打了个哈欠,拉起凌寒辉:“想不到时间这么快就过去了。走,我请你去吃快意居的小笼粉丝包。”
凌寒辉奇道:“走这么快干什么?”
莫青笑笑:“待会儿还得去赶去总舵。许老头是韩济海的旧部,有点罗嗦。”
他们是坐在树荫下的山石上讲话的,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遮住了耀眼的阳光,也隔断了视线。凌寒辉眼角一撇间,仿佛看到对面屋脊上,有人影一闪,避入屋檐后。莫青显然也看到了,一拉凌寒辉,两人闪进阴影里。
“来找你的?”凌寒辉声色不动,望着晨光中那个纤秀的人影。只见她手中银光一闪,似乎多了个机簧暗器。
“水平太差,还没出手就暴露了。自己居然还不知道,”莫青嘲笑道,“我看八成是找你的。”
“水平差的就应该来找我么?”
莫青笑了:“别忘了你还未出道,还是个无名小卒。”
凌寒辉也笑了:“既然是无名小卒,怎会有……”他忽然顿住语声,脸色竟有些变了。忽然一把将莫青按倒,自己也立刻俯伏在地,手指一弹,寒星一点,破空飞出。
只听“啊”的一声轻呼,接着便是“叮”的一响。那人影微微一晃,按住了右腕,似乎不敢相信。忽然跺了跺脚,身形一飘,掠上了院墙。
凌寒辉足尖一顿,立刻追了上去。
莫青也立刻飞身而起,掠上屋脊。刺客掉落的暗器,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莫青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流星瀑!”

“据说这东西杀人,还从未失过手。”凌寒辉把玩着手中的暗器。那是一个扇形的银匣,古雅精致,刻有精细的花纹。
“据说若有人用流星瀑对着你,无论如何闪避,就算穿了刀枪不入的软甲,也难免要见阎王。只因它的速度,实是快逾雷霆。”莫青笑看着凌寒辉,“但这次,它却不灵了。”
凌寒辉摇头:“这次不算,它根本未来得及发射。”他目光移向窗外,“真是奇怪,那刺客有这样的暗器,身手却如此糟糕。我看她简直连敌人的方位都分不清。”
莫青双手环胸:“想不到你这人也怜香惜玉,居然放她走了。”
凌寒辉苦笑:“她轻功不错。当时早市正热闹,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满街追一个女孩?”
莫青忽然道:“你说得没错,那女孩是冲着我来的,而且是武林总盟的人。”
“哦?”
“像这样的绝品暗器,绝不可能流传到江湖上去。楚雄的胃口一向很大。你是昨夜突然来访的,武林总盟也绝不会这么快知道。”
凌寒辉奇道:“但是,你们不是武林总盟的下属机构么?”
莫青目光闪动:“这是韩济海搞出来的,以后再也不是了。”
凌寒辉怔了怔,长长吐了口气:“怪不得……楚雄这样的人,自然容不得有人背叛于他。只是,他居然会派出这样一个刺客,倒真是怪事了。”
莫青摇着头:“我也想不通……”
凌寒辉眼中,有一丝莫测的神色:“不行,我得再去摸摸那女孩的底。”

(十一)
武林总盟总坛。
幽雅的琴声,自纤纤玉指下送出。四面荷塘,一碧如洗,池中莲叶似也沉醉。
楚天遥一袭白衫,手中一只蕉叶碧玉杯,正将最后一滴竹叶青送入唇齿。一曲终了,抚琴女孩抬头,向他嫣然一笑:“今天你好像有心事?”
“我在想,该不该将她独自留在碧水轩——京城虽然繁华,她在那里却没有朋友。”
抚琴女孩眼中有一丝幽怨:“你既然不放心,何不将她接来?”
楚天遥摇头:“这里不是适合她的地方。武林总盟雄踞天下,杀气却未免太重。”
女孩眼中的幽怨更深:“但你终究是要娶她的。难道过了门之后,你们还能分隔两地?”
楚天遥一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或许等将来一切安定下来,我会考虑接她进来。”
女孩咬着唇:“你总是为她考虑得那么周到,担心她受到伤害。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知道了当年的事,她还会不会……”
“砰”,酒杯被捏碎。楚天遥的脸,已变得如暴风雨前的阴云。他一把攥住女孩的手:“我是看在爹的面子上才留下了你,等她一进门,你就得滚!这段日子你最好安分点,她若出什么岔子——你想快点死都来不及!”
女孩的手已被攥得紫胀起来,挣扎着,泪水盈盈:“你……你真这么无情?我就算不能做你的妻子,好歹也是你的……”
“啪!”楚天遥反手一掌,重重聒在她脸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干的勾当?我爹并不知道琴心的身世,怎会突然反对我们结婚?你这不要脸的臭婊子……”他正正反反,连聒了她十几个耳光,忽又狠狠撕下她的罗衫。

楚天遥喘息着,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扯下凉亭上的纱幔,盖住女孩血痕狼藉的身子。在这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平静,连衣衫上的褶皱都已平复。他倒了一杯酒,缓缓喝下去。
远远的九曲桥头,有一人影匆匆而来。
“少主,盟主有请。”

“哼,你还知道回来!”楚雄脸上怒气隐现,“你让韩济海搞的黄金捅了娄子,朝廷都追到长风帮了,你还出去逍遥!”
楚天遥远远站着,脸色冷漠:“父亲放心,所有的资料,我都已经转移销毁。朝廷绝对查不出什么。”
鹿清躬身道:“少主不能这么说,这次若不是韩济海手段硬,案子已经翻出来了。饶是如此,韩济海最终还是陪上了性命……”
“那是你们的手下没用!”楚天遥不耐道,“我早就要你们除掉刘湘的!还有那个姓凌的,为何到现在还未斩草除根?”
“你放肆!”楚雄气得浑身发抖,“武林好不容易太平了数十年,你自作主张扩充势力,收买朝廷官员,还放出话来要去挑碧霄楼。现下惹下这几个厉害对头,我看你怎么办!”
楚天遥哈哈大笑:“爹你老糊涂了吧,消灭碧霄楼等邪派,不是历代盟主未达成的心愿么?结交朝廷势力,那也是为了摆平刑部,为总盟的日后发展计。爹难道不想光大武林总盟,一统江湖?”
楚雄冷笑:“这只怕是你的野心。到那时候,哪里还轮得到我这个老头子?”
楚天遥陪笑:“爹爹现在是武林盟主,以后自然也是。儿子保管爹爹安享荣华就是了。”
楚雄点着头:“好,你好得很,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他手藏在袍袖里,袖子鼓动,似有真气周流。不知为何,却没有出手。
楚天遥依然在笑着,眼中闪着光。

(十二)
“武林总盟在京城设有两个分舵,私人别院却有四处,都是楚天遥名下产业。”
“其中一处叫碧水轩的,最近住了一位欧阳姑娘,似乎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别院四周有轮班执勤的卫士。”
“碧水轩位于西城楼阁,一个月前刚被楚天遥买下来。”
这是凌寒辉拜托地面行政长官找来的资料。
现在,他已在碧水轩外。空气中有山林木叶的清香。夜色掩去了雕梁画栋,依山傍水的建筑,古雅清丽。
凌寒辉足尖轻点,几个起落,飞身掠上小楼。
遥远的一点空中灯火,忽然近在眼前。
屋内整洁雅致。架上数盆葱兰,妆台上居然放了满满的书籍。窗户开着,居高临下,可以看见城内的万家灯火。一只紫色的水晶如意,遗落在笔筒旁。
此间的主人,莫非有事出去了?凌寒辉随手掂起如意。忽听“嘶”的一声,利刃破空,风声刺耳。
凌寒辉一惊回头,剑尖已到咽喉!他一抬手,“叮”的,剑尖刺上了如意。真力贯注之下,脆弱的水晶竟已坚逾精钢。忽然之间,水晶片片碎裂,晶莹剔透的碎片,向刺客面目咽喉之间扑了过去!
刺客一声惨叫,捂住面目,踉跄后跌。凌寒辉足尖一挑,剑如流矢,刺入对方肩胛,将他钉在墙上。
刺客喘着气,用力抹开脸上的血。看见凌寒辉冷冷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腰牌。“你不是来行刺我的,是不是?”
刺客咬着牙。
凌寒辉一反手,拔出了剑。鲜血飞激。刺客腿一软,栽倒在地。
“你既不是找我,莫非是来找此间主人的?”
他的目光犹如两支冰箭,刺得刺客浑身发冷,骨髓中都透进了寒意。不由自主,竟点了点头。肩头的血,已染红了他的半边衣服。
凌寒辉抬腿封了他的穴道,冷笑道:“看你黑衣蒙面,来此必非善意。你们武林总盟,莫非同室操戈不成?”
刺客惨白着脸。这人好毒的眼睛,居然洞若观火。他咬着牙,哑声道:“既然大爷都知道了,我也不必隐瞒。小人是盟主派来,要将欧阳姑娘带回去……盟主父子不合,其实也已不是什么秘密……”
凌寒辉一皱眉:“这位欧阳姑娘,是楚天遥的什么人?”
“未婚妻……”

凌寒辉掂着手里的腰牌,不禁有些好笑。楚雄居然要抓了儿媳去要挟儿子。这件事说出来,只怕也没人会信。他要回长风帮去,让莫青判断一下。
他刚走到巷口,却见院墙上黑影一闪,如一抹轻烟,翩然飞掠。看身形,赫然便是那天的女刺客。深夜的巷子里灯火通明,一伙人提刀带剑,嚷嚷而来。却是莫府的家丁。
莫非她犹不死心,又来行刺么?凌寒辉心思电转间,刺客已掠至近前,两个武功高强的家丁也已纵身而起,屈指如钩,抓她后背。凌寒辉眼珠一转,忽然一掌向家丁扫了过去。
凌厉的掌风,逼得家丁凌空翻身,落地之后,竟一跤坐倒。凌寒辉飞身掠起,在刺客肘下一托,展动身形,掠空而去。

(十三)
“你是谁……你放开我!”刺客挣扎着,却无法挣脱凌寒辉铁鹰般的掌握,身不由主跟着往前走。
来到郊外,凌寒辉才放开对方,微微笑道:“欧阳姑娘?”
那女子握着被捏痛的手臂,眼中一抹惊意,一反手,扣住了腰间的短剑。
“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应该这样无礼的。”凌寒辉淡淡道。月光中,女子黑衣下的脸庞,竟是出尘般的清丽脱俗。
“救命恩人?”女子眼中有愤愤的神色,“谁要你救?你究竟是什么人?”
凌寒辉嘴角一抹暗笑,那天幸好没有和她照面。他正想着如何措辞,女子眼波转动,已看见了他随手插在腰间的牌子。
“你……”她不知为何忽然激动起来,“你是天遥派来接我去总盟的么?”
“这个……不是。”凌寒辉看着女子,有些心不在焉。这个女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在哪里呢?
“那你如何会有总盟的令牌?”女子利剑出鞘,直指凌寒辉:“你究竟是什么人?”
凌寒辉笑了笑:“这是我从杀手身边抢来的。”
女子眨了眨眼:“你在哪里见到的杀手?”
凌寒辉叹了口气:“不巧得很,正是在姑娘的居所见到的。我问过那杀手,他说是盟主派他前来杀姑娘的。”其实那人只是奉命将欧阳琴心绑回去,凌寒辉故意把情况说得严重些。
欧阳琴心的脸色果然变了:“盟主,盟主他真的这么做?”
凌寒辉道:“你可以回去问那个杀手,他已被我制住,相信现在还躺在你房间里。”
欧阳琴心眼神迷惘,忽然抬头,厉声道:“可是,你怎么会到碧水轩去的?莫非你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凌寒辉悠悠道:“不错,我的确是不怀好意——我是去找昨天行刺莫青的凶手的。”
欧阳琴心身子一颤,迅即稳住:“你说谁是凶手?”
凌寒辉笑意消失:“正是你,欧阳姑娘。”
欧阳琴心盯着凌寒辉,看了很久,冷笑道:“不错,是我要杀了莫青,但这又关你什么事?”
凌寒辉道:“不巧得很,莫青是我的朋友。”
欧阳道:“那你准备把我怎么办?”
凌寒辉道:“你不过是年幼无知,只要你告诉我行刺莫青的动机,我不会为难你。”
欧阳冷笑:“那莫青呢?”
凌寒辉道:“莫青也不会追究。”
欧阳冷笑:“我若是不想说呢?”
凌寒辉缓缓道:“那说不得只好请姑娘去长风帮总舵盘桓几日了。”
“你敢!”剑锋又逼近了一寸。
凌寒辉微微一笑,伸指往欧阳剑上弹去。欧阳剑走偏锋,剑光一旋,径刺凌寒辉咽喉。蓦地,只觉剑身一颤,一股灼热内力直透尺关穴,半条手臂都发了麻,手中剑激飞上天。
明明已经避开了对方的指力,不知为何,剑脊竟仍被对方弹中。
凌寒辉扣住欧阳腕脉,冷冷道:“你打不过我的,跟我走吧……”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如惊虹掣电,当头劈下,风声嘶嘶如裂帛,一剑竟已化身千剑万剑,如千万道流星,笼罩住凌寒辉全身。
凌寒辉一惊,避无可避,唯一的退路是欧阳站立的方位,那是对方有意露出的空门,很明显,来人不想伤及欧阳琴心。
凌寒辉心念电转,刹那间移形换位,反手点了欧阳穴道,将欧阳向来人推了过去!
欧阳一声惊呼,来人剑势硬生生顿住。
“哼,好恶毒的招式!”来人身材修长,黑巾蒙面,仅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竟然是一双很英俊非凡眼睛。
“你——”欧阳琴心显然已认出来人,目光由惊异转为温柔。黑衣人揽住她肩膀,温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不用担心,看我宰了欺负你的人。”
凌寒辉一凛,笑道:“怎么,尊驾想杀人么?”
黑衣人将欧阳护在身后,剑尖斜指:“过来受死!”
凌寒辉道:“你现在护着一个人,你认为可以如此轻易就打败我么?”
黑衣人咬着牙齿:“挡我者死!”
凌寒辉淡淡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黑衣人冷笑:“莫要以为有盟主撑腰,就可以动我的人。我不会放过你,更不会让你回去复命,授人以柄的事,本人今生还未做过。”
凌寒辉哈哈一笑:“原来你是将我当成楚雄派出的杀手了。不过你搞错了,真正的杀手还在碧水轩,你们武林总盟内讧,不必扯上我。”
黑衣人一怔,看向欧阳琴心。欧阳犹豫一下,道:“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黑衣人恶狠狠瞪了凌寒辉一眼,拥着欧阳琴心,掉头而去。

(十四)
细雨潺潺。从月末开始的雨季,持续了十多天。连房子带人都变得湿漉漉的。偶尔从窗口吹进来一阵清爽的风,才使人稍释郁闷。
花梨木几旁坐着三个人,都是清爽的宽袍,两白,一蓝。栏杆外,红泥小火炉上焚着香茗,一个垂髫小童正在伺候茶水。
刘湘品了一口新出的雨前茶,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你又犯了臭毛病,一旦没有特别的事,就不肯喝酒了。”
凌寒辉淡淡笑道:“茶能清心,亦能悦性,尤其在这种时候,更可助人神思。”
莫青笑道:“刘湘你就客随主便吧,他这个雅人,怎么肯随便让自己喝得醉熏熏的。”
刘湘道:“难道喝酒的便是俗人么?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凌寒辉道:“喝酒自然不俗,但被你这个俗人一说,就沾染了俗气。我可不想把隐雪庐弄得像个酒池,也不希望你们两个成为醉猫。”
刘湘道:“看看,都是他的理由,我们好心来做客,他倒好,也不招待些好的,尽弄些清谈寡味的东西来充数。”
凌寒辉瞪了他一眼:“这是充数的么?这个时候的雨前茶,只怕是有市无价。”
莫青看着他两个斗嘴,饶有兴趣,道:“看你们这时候的样子,十足两个小人,哪里想得到一个是名震天下的巡捕,一个是世家公子哥儿。”
刘湘嘿了一声:“我本来就是俗人,在外面,为了别人的眼光做戏已经够累了,为什么不能在无人的时候做一回自己?你道演戏是容易的事么?不到一定的环境,我还不想演哩!”
凌寒辉笑道:“姓莫的你少在这里取笑,若在外面,你会这样随便说话么?还不定怎么威风,怎么令出如山呢。”
莫青大笑:“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人。不自由,为外事所累,却也不是全然的迷失,至少,在凌兄的隐雪庐,我们拥有真实的自我。”
刘湘喝干杯中残茶,收起笑意:“好了,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凌寒辉道:“刑部的力量不可小觑,刘兄想必已查得八九不离十。”
刘湘道:“不错。”
莫青道:“那个爆炸案子,难道真是武林总盟指使的?”
刘湘道:“楚雄早已被他儿子架空,是楚天遥弄出来的。如今祸闯大了,竟想赖得干干净净,哼,哪有如此容易。凌兄,”他看着凌寒辉,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令兄的事情……”
凌寒辉淡淡道:“这个,我也能猜个大概。想必是楚天遥早就有意要挑了碧宵楼,以收买人心,又怕我们凌家在中间碍事,所以要赶尽杀绝,是么?”他叹了一口气,“先母出身千羽山庄,千羽山庄虽已覆灭,追其渊源,却是碧宵楼的分支。哼,楚天遥想得还真周到,这么远的细支末节都要剪除干净,可见其心不小。”
“可惜他没想到,若要剪除异己,必定首先竖敌。尤其是惹到了凌兄,他只怕要倒霉了。”莫青缓缓笑道。
凌寒辉哈哈大笑:“楚天遥倒霉的岂止这一件。他为了壮大势力,挥金如土,入不敷出,动了独吞金矿的念头。偏偏又制造爆炸,欲盖弥彰,招惹了刑部;一向为虎作伥的长风帮又在这时候反出武林总盟……”莫青瞪了他一眼,凌寒辉不以为意,继续道:“武林总盟内部又起了内讧,父子不和……”
莫青道:“如此说来,武林总盟岂非内忧外患,不堪一击?”
刘湘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誓死效忠武林总盟的人还是占了绝大多数。楚雄已不足为虑。这一场硬仗,是要和楚天遥正面交锋。而楚天遥武本身就已是天下第一高手。”
“天下第一高手,太夸张了吧?”莫青吞下一口茶。
刘湘笑道:“既然江湖上都这么说,我们就姑妄听之。无论谁当了天下第一,只怕日子未必好过。”
凌寒辉笑道:“莫非刑部又要玩借刀杀人的把戏?”
刘湘摇头:“楚天遥确实有些真才实学,借刀是借不到了。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亲自解决。”他目光向凌苏两人望去。三个人共同点了点头。

(十五)
大战。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
人类的明争暗斗永无休止,武林中的大战,更是无一时一刻或休。
所以,就算是整个武林都参与的、百年不遇的大战,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过眼烟云。
但是,有朝廷干预的武林大战,多少会有些不同。江湖中人都尽量回避与朝廷正面交锋。国家毕竟是国家,九重天子的威严,还是江湖草莽所不敢轻视的。只要由朝廷出面,胜负的天平,往往不言自喻。

凌寒一招辉收剑。
楚天遥喘息着,在大队官兵的包围中,摇摇欲倒。他并未被凌寒辉所伤,却在官兵合围之中,挨了欧阳琴心一剑。
只是女人的心大多是软的,尤其是面对情人的时候,欧阳琴心本可以趁乱将他一剑穿胸,但是,她下不了手。
楚天遥慢慢镇定了下来,看着欧阳琴心,语气苦涩:“你……终于知道了?”
欧阳不看他,眼中却泛起泪光:“我本该手刃仇人的,但是,你除了是我的仇人外,还是我的……可笑当日我为了取得盟主的好感,为了早日让你接我回去,还不自量力地跑去刺杀莫青……”她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你在杀了我全家之后还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为什么?”她逼视楚天遥,隐忍许久的泪珠终于滚落,恨恨转身,几个纵掠,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武林总盟广场上,楚天遥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干嚎:“凌寒辉,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带这些官兵来折辱我,你不是要为兄报仇么,你来呀,来呀……”
凌寒辉握剑的微微颤抖着,伸手拦住欲冲上去的凌晚霞。
“哥!你!”
凌寒辉默默摇了摇头。
夕阳满天,映得武林总盟广场一片殷红。但,这只是阳光的折射,并非鲜血。

青山流水,修林如盖,鸟语啁啾。
“小妮子,你说来开讲最精彩的武林大战,这么三言两语就完结了?”秋容摇着怀里的孩子,微微笑着。
“唉,他们打得实在不怎么样啊,我有什么办法?”苏盈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无精打采,“我还以为可以看到楚天遥与凌寒辉一较高下,或者见识一下刘湘的武功呢,谁知,后来大队官兵一拥而上,楚天遥被擒获,楚雄失踪。那些武林中人,自然不愿与朝廷为敌,都作鸟兽散了。”
“是么,”秋容眼中含着笑意,“你很失望?”
“当然了。那个凌寒辉一点气概都没有,竟任由官兵将楚天遥带走了。刘湘也是,虽是六扇门中人,可好歹也是江湖出身,一点也不讲江湖规矩,那些官兵难保不是他调来的。倒是那个莫青,曾想杀了楚天遥,但最后也放弃了。这些人怎么这样嘛!”
秋容若有所思:“这次大战,伤亡多不多?”
苏盈想了想:“这个,不多吧。那些武林高手不想与官兵为敌,都全身而退。剩下一些楚天遥的心腹,顽抗的当然被格毙,其余都擒获了。”
秋容微微一笑:“这就是了。”
苏盈看着秋容,有些动容:“姐姐的意思是——”
“盈盈,有些事情,并不是供人来看热闹的。尤其是这种酷烈的争权夺位,生死仇杀,更加不是儿戏。楚雄虽已被楚天遥架空,十余年的积威,必定还有誓死效忠的手下。若非官府出面,两人各自为阵,一声令下,武林中人难免自相残杀,伤亡惨重。况且楚天遥制造爆炸惨案,死的都是无辜百姓,早已超越江湖范围。”
“那凌姐姐的兄长被害,凌家就这么轻易放弃报仇了?想当年慕容世家的族长被暗杀,族人辗转几个州县,最终将凶手从狱中劫出格杀。凌寒辉这人也太……”
“一己之私的仇恨,如何抵得过数百条生命?盈盈,你还小,不懂得凌寒辉此举的可贵,等你年长几岁就会知道,报仇,有时候并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姐姐……”苏盈眨着大眼睛,细细想着秋容的话。

隐雪庐。
三个人,数坛酒,真正上好的和风翠酿。
“凌兄,我敬你。”刘湘举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凌寒辉举杯一饮而尽。莫青缓缓为两人斟满。
夜渐渐深了。酒坛已空,人也将醉。
凌寒辉笑了笑,起身道:“两位请自便,我还得去看看晚霞,她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饭。”
刘湘道:“莫非令妹……”
“你放心,晚霞只是一时想不通,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淡然的青衫,在疏影暗香中渐渐远去。
此时皓月当空,草丛中有夜虫蛰鸣,天地寂静。
(全篇完)

后记:这是我几年前写的,有些凌乱,请前辈指教。

[[i] 本帖最后由 凌小榭 于 2008-6-29 18:15 编辑 [/i]]

还情楼主 2008-6-28 09:06

欢迎光临剑气州。:handshake
侠友的作品,构思很好,开局不错,情节曲折,武打描写得不错。文笔方面还比较生涩,对白可以丰富,要注意氛围,作品中的亮点要扩展深化,人物性格可以进一步的塑造。

凌小榭 2008-6-29 12:16

这篇东西,是我以前写给自己看的,所以没怎么用心布局,写到哪里是哪里,一直未收尾,文笔也是随心所欲。现在给它加了个结尾,自己也知道水平有限,呵呵。

萧依南 2008-6-29 12:35

文笔细腻,很不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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