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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螣螣 2008-6-24 11:51

【缥缈纪·孤鸿弦影】>>全文完结<<

雾气萦绕的早晨,清冷的空气将远处的雾茫茫染得越发接近一幅水墨画。
偶尔间有蝶儿嬉戏着飞过,栖在檀木盒子上,撩动了琴弦——于是蝶儿一惊而散。
只剩下风与空气中的尘埃一次次打马而过,回眸轻望,刹那变得虚无遥远。

抚琴人轻轻一抹,天籁般的琴音立刻回绕于空谷。
那人不禁落下泪来,拂袖远去。
只留下不知如何连接的,断了的弦。

【一】

阳光透过树叶一点一寸洒到地上,初春里刚下过雨,泥土湿湿的,松软气被太阳晒出甜味来。
“……哇!过分诶!”清脆的女声惊起几只栖在树枝上的黄羽鸟儿,女子勒住马忿忿地看着青青的衣襟驾马远去。
“……吁……呵!……”穿青衫的人瞥了瞥嘴又调转马头赶回来,“又怎么啦……”
“你的马比我快,我不跟你比!”女子翘起嘴。
“这匹马是你跟我换的诶,不能每次都耍赖哦。”
“……”女子理屈了单蛮横地别过头不再说什么。
“……嗳,你这个丫头脾气真给惯坏了,又任性又霸道……好啦好啦,那你过来吧!”说着穿青衫的男子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胸前。
“嘿嘿,还是风哥哥疼我啊!”女子抬起头深深地靠到男子肩胛上。
细看这女子,藕色衣衫,滚金丝带将秀发束起,露出她稍瘦的轮廓,清秀动人。
尧风埋下头下巴抵上她柔软的发:“……小坏蛋。”
明茝听了就笑得更深了,那笑容深得好像一个梦,让人如何都不忍心打扰的梦。

“师傅!”明茝跳着笑着,打破了灵鹫宫长久的沉静。
“……茝儿,怎么又野到哪里去啦……”被叫做师傅的人眉头一皱又迅速换成掩不住的快乐。
“我才没有呢……师傅,朝廷来人了。”
“噢?”西方立起身正声道,“接驾。”
这一接驾倒把来使吓了一跳,忙问:“西方先生,你戏杂家吗?怎么……就四个人?”
西方雪堆着一脸苦笑,又只能说:“薛公公,我们灵鹫宫就是只有四个人啊。”
灵鹫宫即逍遥派所在。逍遥一派,创派数百年,秉承清静无为与世无争的道家精义,在苍茫的天山上静观世事变迁。
上任掌门何笔,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何笔掌门归天之时传位于大弟子西方雪,并嘱其传授其他三个徒弟武功道义,于是西方雪便从其他三人的师兄变成了师傅。
薛公公一看,硕大个灵鹫宫只有四个人难免有些刺目,然而眼前这四个男女却似夜空星辰般脱俗夺目,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掌门西方雪英武不凡,深邃的眼眸中有着不相称的成熟与沉稳;二弟子尧风刀眉似锋,眼神锐利惊人,一袭青衫,潇洒倜傥;三弟子毒栗白衫于身,黛色弯眉,樱色薄唇,长发及腰,素雅大方。
薛公公正要看那四弟子明茝,不料明茝倒先开口:“薛公公,茝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公公挑挑眉,而后微笑地俯身道:“小姐请说。”
“那个,”明茝撅撅嘴,望了一眼满脸惊讶的其他三人,笑笑说:“我有些饿了,我们去里面边吃饭边说吧。”
“哈哈哈哈……”薛公公大笑起来,连声应好。
明茝见薛公公没有怪罪,忙起身笑靥如花地引了几位来使入内厅:“那,里边请。”
剩下目光呆滞的其他三人互相张望,一时说不出话来。
毒栗笑笑,指责尧风道:“二师哥,也该管管你家茝儿了,哪能这样没有规矩啊。”
西方雪也拍拍尧风肩膀:“小老弟,不是师傅说你……唉……”
尧风苦着张脸,微微挤出些笑容:“……”

用过饭,明茝和毒栗收拾碗筷,尧风招待了其他使者休息,西方雪则将薛公公引去了书房。
“薛公公,听说边疆战事危急,这次皇上派您亲自来灵鹫宫,怕是为了此事吧?”西方雪沏了壶茶,与薛公公说道。
薛公公慈祥的脸上微微显出不安的神色:“不瞒西方先生,正是为了此事。”
“公公请说。”
“我大宋开朝以来南北安定,黎民难得结束颠沛的战时生活,安享太平。当今圣上更是以德服人,推新法,用良相,国泰民安。但圣上太过仁慈,对人总是宽厚,不予诸杀,那些蛮人却愈加过火,占了蒙古草原……”薛公公抿了抿茶,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不怕先生笑话,最近战况危急,都快打到京城了。”
“可恶!蛮人欺我太甚!”西方听得火大,将手中茶杯摔到地上,砸得粉碎。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薛公公忙踉跄起来努力劝住。
“公公,我灵鹫宫虽然苟安一方,却时时不敢忘记祖师爷传下的戒训里爱国爱民救济天下的条令,如今大宋危急黎民有难,我派门人怎能再置之度外,为了大宋江山定当肝脑涂地,请公公准我四人上阵杀敌。”西方抱起拳头,弯下左膝。
“先生快快请起,”薛公公搀了西方起来,“先生一片赤胆忠心杂家煞是感动。然智者须智胜,丞相大人献上一策,圣上命咱家前来灵鹫宫就是觉得必你逍遥一派才可担此重任。”
“承蒙圣上看得起我逍遥派,我四人定当尽心尽力。”西方雪应道。
“好,杂家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此事非同小可,须派一机灵善变,武功高强之人,然危险之极,先生也要三思……”薛公公将嘴附到西方雪耳边。
“什……什么?”西方听后摊到椅子上,深邃的眼珠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与惶恐。

“小姐请回吧。”薛公公被侍从掺扶上马。
“公公慢走。”将薛公公一行人送抵山下,明茝和尧风也得赶路回家了。
“茝儿,你今天把我吓死了。”尧风笑着摸摸明茝的头,却是宠溺之气胜过了责备。
“呢,本来嘛,我是饿了啊,谁叫你不养我……”明茝知道自己说了傻话,忙捂住嘴要跑。
尧风追上去拉住明茝说:“……茝儿,我们这就去找师傅赐婚吧!我要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
明茝羞红了脸,躺在尧风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灵鹫宫明茝和尧风就感觉气氛不对劲,空气冰冷冷,鬼魅的寒冷突然侵袭,努力试图打湿他们微倦的发梢。
“师傅!”明茝跑进大厅,“出……出什么事了吗?”
西方皱着眉头,始终不开口。
“三师姐,”明茝摆摆站在一旁的毒栗问,“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毒栗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薛公公走后他就这样。”
“师傅,”尧风耐不住性子了,“有什么事您说,我们四个人不是共同进退的吗?”
西方雪摇着头看看明茝,又看看毒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茝……茝儿……”他终于开口了。
“是。”明茝忙上前。
“接…掌门令。”这四个字从西方雪牙缝间迸出,个个都带着无奈。
“师傅请说。”明茝天真的抬起脑袋,木纳的望着西方雪。
西方雪刻意躲过那无邪的双眼,轻声说:“……明日你便起程去大漠,与契丹大汉成亲。”
“什么?!”先喊出来的不是明茝而是尧风,他忙上前跪下,“师傅,怎么回事!怎么能这样!……茝儿和我青梅竹马,早已暗盟终生,你这样不是等于要我们的命吗!”
“师傅!”毒栗也跪下来,“小师妹还那么小,你不能断送她一生的幸福啊!”
西方雪闭上眼,眉头紧锁的摇着头:“茝儿,你怎么说?”
明茝愣在地上,震惊和害怕蔓延了全身……她微微张了张嘴:“……师……师傅,为什么……?”
西方将形势全盘托出。

“茝儿,卧底的任务只有以皇妃的身份最合适,师傅这么做是念在你天资聪明,武学修为又在栗儿之上,你要理解师傅。”
清醒如败叶落余的枯树,让人灰心极了,淅淅的风一次次拂过脸颊,所有人都清楚这残酷的事实并不是梦。
“……讨厌,师傅你是骗我的对吧……”一滴咸咸的东西流进明茝嘴里,接着两滴,三滴,四五六七滴,泪水潸然而下。
“讨厌!为什么是我?”明茝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西方雪,每走一步,似乎都伴着玻璃碎掉的声音,一片,两片,碎成好多好多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其他人!”
难过包裹了整个身心,她快要被掩埋了。
“为什么不是三师姐?”
“茝儿!”尧风大呼道,她说了什么话啊,她在想些什么啊……尧风深知明茝任性偏激,再不阻止她,一切会向他都无法预料的方向走去。
“什么我武学修为比她高,什么我天资聪明?骗人骗人!”
“茝儿!”尧风跑过去抱住她,他知道她心里乱极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呵……”明茝轻蔑一笑,“……师傅你怎么能这样……仅仅是因为你心里喜欢三师姐吗?”
西方雪侧过脸,逃避着明茝模糊的泪眼。
“可我呢?我和风哥哥也是真心相爱的!你好自私!好自私啊!”
明茝长剑出鞘,猛一下子刺进西方雪胸膛。
西方雪全无防备,鲜血随着剑刃拔出四处飞溅。
“师哥!”毒栗立刻冲了上去,鲜血吓得她三魂少了七魄,赶紧封住西方雪穴道。
“哈!哈哈哈哈……”明茝看着剑刃中自己猩红的脸庞大声笑又大声哭着。
“茝儿!别这样,别这样!……别哭了啊……”尧风死死的抱住明茝,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她。

他感受到她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是无法逃避的东西,那东西庞大又恐怖,让人失去了理智失去了身边温暖的位置。那东西让人为了自己疯狂的伤害别人……
那就是“命”吗?
明茝轻轻拂袖将尧风推开,右脚轻点,伴着疯狂的声音离开了灵鹫宫,只剩下尧风孤单单的留在苍白的月光里。
“……栗儿,”尧风垂着头,额前的头发挡住了他的双眼,“……好好照顾师傅,我去找茝儿……”
“二师哥!”毒栗大声的唤尧风,然而尧风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以及精疲力尽的八个字:从今以后,是敌非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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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螣螣 2008-6-24 11:58

【二】

六年后。
西京城里,热闹非凡。
一个穿着缃蓝挂裙碎月锦衣的女子这看看那瞧瞧,“阿逍,快看快看!好多人啊!”蓝衣少女拽着身边那少年的手兴奋得又蹦又跳。
“什么啊……很多人而已嘛,干嘛大惊小怪的,没看过人啊!”少年抓抓头,很不屑的撇撇嘴。
“哼!人家可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少女十分不满的将少年的手甩开,凑到尧风身边,“尧大哥,你的好徒儿欺负我,你说怎么办?”
“好啦好啦,麒麟儿也不要耍脾气了,”尧风像看小孩子吵嘴似的笑着摸摸女孩的头,“阿逍,麒麟儿一直在深闺大园里,难得出来一次,带她去凑凑热闹嘛。”
少年心中不平的应了尧风,拨开人群凑过去。
“大婶,这是在干什么呀?”被叫做阿逍的少年向身边卖菜的大婶打听。
“哦,这上面的是书剑山庄庄主辛云的千金辛夷,辛小姐虽然漂亮但是生性刁蛮,所以已经二十五了还没嫁出去。这不,辛庄主着急了,广发英雄帖要比武招亲呢。”大婶不慌不忙的说。
“比武招亲啊?好玩好玩!”那少女麒麟儿来了兴致,忙拍手道,“尧大哥,反正你还没讨老婆,去露两手让他们开开眼界吧。”
“鬼丫头!忘了我们出门可是来找师娘的,师傅先做了那辛庄主的女婿,你要师娘怎么办?”阿逍敲了敲麒麟儿的脑袋。
“是哦,可是尧大哥都找了六年了……对了,不如明姐姐做大,这辛小姐做小吧,皇上不也是后宫三千吗。”麒麟儿忽然眼前一亮,“尧大哥,你说好不好?”
“麒麟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尧风这辈子只爱小师妹一个,就算再找上十年二十年我也不会爱上其他女子。”尧风平静的说。
“喂,丫头,”阿逍坏坏的笑着,“你说我是你什么?”
“笨蛋兄弟啊!”麒麟儿不假思索的回答,“干什么莫名其妙问这个?”
“哦,那我就给你找个嫂子吧。”说着阿逍施展轻功跳上擂台。
“喂!——臭阿逍回来!”麒麟儿歇斯底里的跺着脚。
“心疼啦?”尧风明知故问的笑着。
“才没有呢,”麒麟儿将羞红的脸转过一边去,“我是怕那辛小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敢问这位少侠尊姓大名?哪里人氏?”辛云见阿逍轻功不凡,颔首示意。
“在下沈逍,东京人氏。”阿逍上前行了个礼。
“老夫见少侠眉清目秀,今年贵庚啊?”
“在下刚满十七。”阿逍故意将“十七”说得大声,分明嘲笑那辛小姐二五未嫁。
“沈少侠,你要娶辛小姐做姑姑吗?”麒麟儿偏在下面起哄,引来众人哄笑。
“小姑娘此言差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阿逍笑了笑,走到辛夷身边,“有辛小姐如此沉鱼落雁之人相伴,我又怎会在意这些世俗眼光呢。”
“好!”伴着台下叫好声阿逍更是得意。
“臭阿逍死阿逍!”麒麟儿却是气得不得了。

“废话少说,看剑!”那辛小姐说出剑就出剑,只见一道青光刹那闪向眼前,阿逍虽躲过去了却是叫人捏了把冷汗。
“呵,这么想早点和我洞房啊?”阿逍说着一招天山折梅手将那辛小姐擒住,“身无采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那辛小姐气不过,拿起剑又刺。
就这么出招拆招,阿逍每出一式都咏一句情诗,台下也都会伴着一阵子哄笑。
辛夷羞得满脸通红,麒麟儿却是气得脸都绿了。
“中——!”辛夷也不是好惹的,被阿逍这样羞辱一番竟气急败坏地使出了独门绝迹“一点青霜”。
却听得一声龙吟,阿逍顿时觉得她手中青霜剑变成千万把,是虚是实难以分辨,站在原地竟无法动弹。
“——呃!”只听啊逍惨叫一声,青霜剑划过他左臂,顿时鲜血直流。人更是被强大剑气所伤,倒在地上。
“阿逍!”尧风和麒麟儿连忙跳到台上,急急为阿逍止血。
“你个女子好生毒辣!”麒麟儿吓得眼泪直掉,破口骂到。
“小丫头好烈的嘴,待姑奶奶划上两剑。”辛夷说着挥剑就要刺。
“慢……”尧风走上前来,“小姐武功既然如此厉害,又何必跟个小姑娘计较。在下到想领教领教是什么剑气伤得到我徒儿。”
辛夷将眼前之人上下打量,看那一袭青衫白净面容觉得此人虽有些潦倒眼神却锐利似锋,那少年虽然为自己所伤,但武功高强,此人怕更是厉害。
“小姐请。”尧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上也不带任何兵刃。
辛夷心想此人狂妄得很,自己虽不一定胜得了他,但书剑山庄岂能被他这样侮辱。于是将内力提至右臂,运于剑中。想要以“一点青霜”直接跟他做个了断。
谁知尧风闭上双眼,只一拂袖,那柄青霜剑随袖而舞,最后“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安静的空气随着这一声沸腾起来,台下一阵阵欢呼铺天盖地。
“你……哼!”辛夷跑到爹爹身后,羞得无地自容。
“大侠好武功,这江湖上胜得了我夷儿的人怕也寥寥无几了。”辛云摸摸自己三尺青须,“好!老夫能得你这样一位贤婿也不妄此生了。”
“辛庄主言重,”尧风立刻抱拳道,“在下只是救徒心切才闯上擂台,并无他意。庄主与小姐的美意在下心领了,还请小姐另寻佳偶。”说着扶了阿逍跳到台下,离开人群奔往药铺。

“混蛋阿逍!大色狼!自作自受!”麒麟儿边收拾行李边骂道。
“好啦麒麟儿,不用在那儿心口不一了……不知道谁昨天哭得死去活来,搞得我觉也没睡好。”尧风伸伸懒腰,拍着阿逍说。
“哼!”麒麟儿将几包行李扔给阿逍,“谁为他哭啦!我是在想又要花那么多医药费。”说着跑下楼去。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王爷家的小郡主会在乎那几个钱。”尧风坏笑着拍着阿逍,“小子,命真好啊!”

吃过早点,又要上路了。
刚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等等——”
三人转头一看来人正是辛夷。她背着一大包行李,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喂,你寻仇啊?”麒麟儿没好气的说。
“这位小妹妹说笑了。”辛夷报以一个灿烂的微笑,完全不见昨日刁蛮小姐的影子,“昨日擂台上你们师傅赢了我,那便是我夫君了……呵呵,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浪子天下走。我当然地跟着我夫君啊。”辛夷说着将行李丢给阿逍,不顾麒麟儿的强烈反对上了他们的马车。
“尧大哥——!”麒麟儿摇着尧风的手。
“唉,孽缘啊孽缘。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尧风无能为力的摇着头,将麒麟儿拽上马车。
“阿逍,走了!”
“好!”

伴着飞扬在空中的尘土,他们又要开始新的旅程了。

巫螣螣 2008-6-24 12:06

【三】

“吁——”尧风勒住马,交给跑堂的小二。
麒麟儿跳下马,睁着天真的眼睛四下张望。
“看什么,鬼丫头。”阿逍将行李放好,也走了出来。
“我们一路上走来都没看过这么多芦苇,你看,好漂亮!”麒麟儿摘了一根,拿着芦苇毛毛在阿逍脸上乱晃。
“晃什么,好痒的。”阿逍忙拿手去挡,麒麟儿却是不放过,追着阿逍到处跑。
阿逍放眼望去,淡黄色的芦苇田不能说成金灿灿,因为毛躁的芦苇带着淡淡的放浪与粗糙,不象麦子一样有沉甸甸的美。然而在和煦的阳光下,芦苇田像披上雍容的丝绸披肩,素素的忧愁透着素素的芬芳。
“辛姐姐,你说好不好看?”麒麟儿凑到辛夷身边。
“恩,我们去多摘一些。”辛夷笑着拉过麒麟儿的手,“尧大哥,你们就在这茶蓼多歇会儿,我和麒麟儿去多摘些芦苇。”
然后不容分说的拉了麒麟儿跑去芦苇田。
“咦?”阿逍摸摸脑袋,“她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啦?”
“谁知道呢,大小姐之间的友谊真难理解。”尧风摇着头喝了口茶。
“说起来,”阿逍也坐下来,“这些芦苇还真的挺好看的,芦絮飞起来有点到了仙境的感觉,我在家里从来没看过。”
“你们三个子弟整天待在大宅子里哪看得到。不过,”尧风搁下茶碗,走到茶蓼外,“飞絮……”

“尧大哥——!不好啦!”辛夷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脸上挂着眼泪。
“怎么啦,慢些说。”尧风和阿逍忙抓起剑跑出来。
“麒麟儿……麒麟儿她……”辛夷摊在尧风身上,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麒麟儿怎么了?!”阿逍十分着急的摇着辛夷。
“阿逍,别这样。让辛夷好好说。”尧风按住阿逍,把手搭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我们去摘芦苇,结果走着走着去到一个芦苇荡,那儿草很深,也很漂亮,有一条小河。麒麟儿很高兴的往河边跑,然后我只听‘啊’的一声。我跑过去一看,一条水蛇缠在她腿上,獠牙已经扎进了小腿——”辛夷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难忍的喉咙,“我见那蛇鳞片银中泛青,便看出是苗家的圣品‘白丝草’。我爹说这蛇毒性特烈,几乎无药可解,于是只好将它砍死跑回来找你们想办法。”
“无药……可解……”阿逍听着向后倒退数步,眼珠刹那失去了光彩。
“阿逍,冷静点。哪有什么蛇这么厉害的,怕什么……我们快去吧!麒麟儿是一个人,又中了剧毒,万一又冒出条什么‘白丝草’怎么办?”尧风打开包袱抓出几粒逍遥派的“五晶散毒丹”,其实他自己也没有谱,心里七上八下的。
“对,师傅教训的是。”阿逍猛喝下一碗烈酒,冲出了茶蓼。

三人来到河边,除了空中飞翔的苍鹰和地上躺着的‘白丝草’什么生物也没看见。
“怎么可能!我记得明明是这里,你们看,那就是我砍死的‘白丝草’。麒麟儿怎么会不见了?怎么会……”辛夷再也说不下去,扑到尧风身上哭了起来。
“麒麟儿!你个鬼丫头快出来!什么时候了还捉迷藏,你看把辛夷姐姐都急哭了……你快给我出来!”阿逍歇斯底里的喊着,但除了空荡荡的寂寞以外,芦苇田没有给他任何回应,“……鬼丫头不要怕”轻轻的,颤抖得快要哽咽了,“……我会把你找出来的,像小时侯捉迷藏一样,一定会把迷了路哭得脸都花了的你带回来……”
刹那,空旷的芦苇田深处想起了轻盈的琴声,那声音伴着随后的歌声在晴朗的天空回荡,没掺和任何杂音,空灵得如海下翻腾的细浪,湿津津地舔着天空舔着岸。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

飘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歌声嘎然而止的刹那,尧风三人已顺着歌声找到了它的源头——芦苇田更深处的一间小草棚。
“……飞絮,真的是你……”
抚琴的女子抬起头,是一张清秀动人的脸。
“好久不见,”抚琴女子站起身微微一笑,“风哥哥。”
“……啊,”尧风走上前,“不知怎么今天总有种感觉会碰上你。”
“呵呵……”离飞絮抿嘴轻笑,“里屋请。”
尧风随离飞絮进了屋,阿逍和辛夷面面相觑也跟了进去。
这是间不大的木屋子,屋下用檀木撑地,七级阶梯与地面连接。
离飞絮推开门,但见里面当地放着一张翠玉大理石屏风,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芦苇;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吴道子的花雨图,左边花梨木架上放着一个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众人转入内室,却见麒麟儿昏迷着躺在小床上。阿逍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麒麟儿脸色苍白带青,呼吸微弱。
“麒麟儿!”阿逍抱起麒麟儿,“醒醒!我是阿逍!听见没?我是阿逍!”
“小兄弟,别这样,”离飞絮走上前来,“这个小姑娘被白丝草所伤,无药可解。”
“……丫头……”阿逍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叫着麒麟儿,“你听见了对不对,醒醒,听话……”
麒麟儿的发带被风吹得散开来,青秀的长发瀑布一样一泄而下,落在阿逍胸膛上蓄成一泓秋水。
阿逍终于停止了。
“……阿逍,”尧风轻轻走到床边,“放下麒麟儿让她休息吧。”阿逍却不理尧风死死抱住麒麟儿。
“飞絮姐姐,”辛夷走到离飞絮身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倒是有,可是几乎是不可能的。”离飞絮皱皱眉。
“说来听听!”尧风似乎看见了一丝生机,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愿意竭力去做。
“风哥哥也知道,天山上有个禁区叫风谷……”离飞絮倒着茶。
“对。”尧风点点头,突然一下子想到什么似的,大叫一声,“琦莲参!”
“就是琦莲参。我听说琦莲参不只可解百毒而且能让人延年益寿长生不老,所以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株献给了当今圣上。”
“你是说皇上那里有?!”阿逍侧过头。
“对,我肯定这是事实,风哥哥也知道。”离飞絮将茶递给阿逍。
尧风点点头。
“丫头!听见没!你有救了!”阿逍回复了往日的精神开心的摇着麒麟儿。
“小兄弟,进皇宫已经九死一生了,更何况琦莲参是何其珍贵之物,岂是轻易可以拿到的?”离飞絮惊奇的问。
尧风笑了笑:“飞絮妹妹有所不知,那中毒的小姑娘正是越王的爱女,而这位心急如焚的小兄弟正是沈大将军的孙子。”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师傅,辛夷姐,拿到琦莲参治好麒麟儿后我就赶上来找你们,半个月后辽山相会!飞絮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我沈逍有生之年一定还你这个人情!”阿逍不由分说地便抱起麒麟儿冲出门去,撞翻了飞絮手里的茶也不顾,带着麒麟儿策马急奔。
“这小子,呵呵……”尧风看麒麟儿有救也舒心地笑开来。
“……尧大哥,到外面走走吧。”离飞絮上前拉住尧风。尧风点点头随飞絮走出屋外。
辛夷坐在屋内的藤椅上盯着被阿逍撞碎在地的茶杯,缕缕香气还在屋内萦绕,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芦苇荡深处,一白一青两个斑点在缓缓移动。
“飞絮,这些年来过得还好吗?”尧风走到河边坐下。
“多谢风哥哥关心,”离飞絮笑得很无奈,“日子也就是这么过,过完就没有了……无所谓什么好不好……”
尧风若有所思的看向更远的地方。一阵风袭来,卷起离飞絮及腰的长发,她拢了拢,眼角湿了大片。
“风哥哥,找到明姐姐了么?”
尧风怔了怔,喉咙痒得难受。
“这么多年不见了她,”尧风咬了咬下唇,“她大概不想见我。”
“……我想她有自己的苦衷吧……”
尧风笑笑,默默地看河水匆匆逝去。

“尧大哥!”辛夷慌张地跑过来,“快逃!”
“……什么?”尧风站起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辛夷不顾一切拼命地朝尧风奔去,可是一切比她想像的发生的更快,几乎是无人察觉地,单薄锐利的剑刃横到了尧风颈上。
“……飞……飞絮……”尧风转头,难以名状的各种情绪包裹了他。
离飞絮别过头,刻意避开尧风的目光,她咬紧嘴唇压制着眼里渗出的泪。
“……你干什么啊傻姑娘……”尧风挤出一丝笑容,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尧大哥!”辛夷大叫着看着尧风被飞絮架住沿着河岸往后退,“她给我们的茶里有毒!就是白丝草的毒!”
“飞絮!”尧风诧异地质问她,他无法想像当初自己在天山口救下的善良的小姑娘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求求你,别这么看着我……”离飞絮眼中早已决堤,泪水泄洪而出。
“飞絮,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这不是你的本意对吗?”尧风伸手示意辛夷不要过来,他疼惜地看着飞絮无奈的模样。
当年也是,被卖到西域的小飞絮一个人想一个人逃回中原,到天山口已经体力不支了。天山上的冰雪缓缓融化,滋润了脚下一片温润的草原,在这片小河流淌的草原上,飞絮为了生存不得不杀了一只小羊羔充饥。然而看到血从小羊羔身上漫出来时,她却痛哭地摊到地上昏死过去。幸得尧风四人下山办事才救了濒危的她。
相处一段时间下来,尧风发现飞絮是个善良又可爱的小姑娘,却从小死了爹娘艰苦的生活着。尧风也是自小父母双亡由师傅养大,推己及彼,更是对飞絮照顾有加。
“风哥哥,原谅我吧,飞絮这辈子欠你太多了……”飞絮哭得象个泪人,手上力气早已去了大半,被尧风一问,心中疼痛更是无力握剑,只听得“乒啪”一声,长剑滑落地面震起哀怅的鸣叫。
飞絮慢慢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痛哭失声。尧风看着那行行清泪由她指缝流出滴入泥土,心里也不是滋味。
“……飞絮,有什么事跟风哥哥说……”尧风蹲下来轻轻拍着飞絮颤抖的肩。
“……风哥哥!”飞絮大哭着扑进尧风怀里,喃喃的,心中的话早已到了嘴边……

这时只听得芦苇深处突然发出列列响动,尧风定睛一看但见一点紫光疾驰而来,他反应过来正要挥开却哪里比得那破开层层芦苇浪而来的银镖——缀有紫色丝带的银镖带着凛冽寒风直直扎进飞絮后背!
“飞絮!”尧风瞪红了眼睛,难以接受自己无力挽救的杀戮。
暗器来得太快太猛,招架不住,飞絮“啊——”一声疼得叫出声来。
短暂的剧痛后她能够清楚地听到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她笑了。
……这样,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飞絮!!”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尧风抱着自己拼命地呼喊,还有那个跟他一道的穿红锦衫的姑娘,也跑到跟前大哭起来,远处有好多润开的麦黄色,还有青青的天空……
原来,还有风哥哥,还没有结束,还欠风哥哥的,还剩着风哥哥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风……风哥哥,”飞絮努力的张了张嘴,尧风的发垂到她脸上,她能感受到轻微的痒,“……救……救救明姐……姐……”
“茝儿?!”震惊接踵而至,尧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飞絮你说什么,你知道茝儿在哪里吗?飞絮,醒醒……不会有事的,”尧风将飞絮搂得更紧掖到怀里。“你不会有事的,茝儿……茝儿也不会有事的……不要死啊!飞絮!!”

离飞絮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她知道,这些年来在尧风心里有一个位置永远无人可以取代。但是,她不难过,她不需要他施舍哪怕一点爱给她:默默的喜欢着,看着,想着,念得一片一片……她只是在长成到突然意识到一些时自觉离开,她只是静静流浪静静回忆,来到这个美得苍茫,美得似某块同样横着粼粼河水的绿地的地方。她看到他为自己担心——虽然他想着别人,但那点微不足道的关心是属于自己的,她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他叫自己要坚持……
她会的……
死亡来得太快,她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觉得有些冷,可是也不怎么了。温热的眼泪淌在脸上,那不是她自己的——她觉得好温暖,很多年都没有这么温暖过。
“……风……”最后一眼,她望着他,渐渐模糊了……可是记忆深处的草原却越来越清晰。
感受到飞絮在自己怀里慢慢冷去,尧风心里泛起阵阵骇浪——痛苦,疑惑,更多的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呀——”尧风抱起飞絮向小河里狂奔。
“尧大哥!”辛夷早已哭得摊到地上。
“——呀——”他抱着她,承受着来自她的冰凉、她瘦弱的重量、她心中的恐惧、隐忍的寂寞和让人窒息的刚刚重逢后的离别。
“飞絮——!”水花四溅。舔上天。
荒芜的天空印照着芦苇从里撕心裂肺的声音——一排又一排野鸭被惊起,扑腾下毛茸茸的羽毛振翅飞去。天变得很蓝很蓝,蓝得将所有悲喜都恰如其分的容纳,连绵至天际的芦苇在风中唱着“呜呜”的安魂曲。潺潺而去的河水里,尧风和飞絮早已沾湿的衣衫和发滴缓缓下水来,一滴、两滴……
尧风久久伫立,停止了咆哮与挣扎,他被抽空了,染上多余的暗淡的情绪。
“嘎——”后知后觉的最后一只野鸭也飞向远方,他才又被唤了回来。
尧风慢慢低下头,将飞絮揽进料峭的骨头里。
“……飞絮……”微弱的。
“……飞絮……”疼惜的。

“……飞絮……”

痛不欲生的。

巫螣螣 2008-6-24 12:07

【四】

世界被抽空了,然后被黑幕笼罩。
深深浅浅的暗色带着恐怖的情绪沾染夜色,而在深深黑暗的尽头,火光飞舞宛如夜蝶。
夜已深,尧风在着火的木屋前久久伫立。这所装载飞絮记忆的小屋子在夜风中烧出“嗡嗡嗡”的刺耳声,木头“噼啪”,火星炸得很远,炽人的温度冲到脸上,尧风下意识挥手抚了抚。
他将飞絮的尸骨放上小床点燃了屋子时,轻而柔的,甚至不似焚烧而是祭奠。
“尧大哥……”辛夷踟躇着走上前,轻声唤他。
“……走吧……还要继续赶路。”尧风背对着她缓缓往回走。
“……有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听辛夷口气有变,尧风慢转过头微微颔首,“这位飞絮姑娘,死得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说来听听。”飞絮死后,冷静下来的尧风也觉得心中怪异,却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听辛夷一说更觉得此事的不寻常。
“她与尧大哥的交情如此,我一个外人看着也不禁动容,我想她是断不会害尧大哥的。而且最后被尧大哥体谅后飞絮姑娘似乎有要事相告,却在那时中了毒镖……尧大哥,你觉得这是不是太巧了点呢……”
“你是说……”
“我觉得,她会不会是被逼而为的……”
“她背后另有人在?”
“不错,而且我可以肯定那个人熟知我们一行人的身份个性,而且深谙蛊术,懂得提取毒蛇毒汁……”
“西南……?”
“对,看离姑娘样貌不像是西南人氏,但‘白丝草’这畜生却是西南蛊族的圣物……况且,那银镖沾血即黑,定有奇毒……如此用毒高手,应该是西南蛊族后人。”
“……”尧风听后不禁点头同意,心中暗暗泛起冷意,有些东西慢慢勾出模样。
“……还有,尧大哥,我都不知道阿逍和麒麟儿的身份,那背后的高人却似乎清楚得很。”
“你的意思是……”尧风恍然大悟般叫出声,“对了,那毒蛇咬的是麒麟儿,有毒的茶也是给的阿逍!”
“恩,看来那人真正的目的是他们俩,至于为什么……”
“琦莲参!”两人异口同声,尧风心中沉沉的疑问都被揭开,为什么飞絮会对他下手,为什么会用西南蛊族的毒,为什么会害皇亲国戚……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不好!辛夷,快走!”尧风忽觉事态严重,翻身上马疾疾奔驰。
辛夷似懂非懂跟上他,夜色染上她的发,两人的轮廓都在深夜里影影绰绰。
身后飞絮的小木屋还在烈烈烧着,熊熊的火光将夜空照得妩媚异常。
“……风……”那些话,随着飘飘绸素白衣长眠风中。
月光静静洒下,星砂点点,雾霭苍苍。
火焰飞舞在夜的月。
遥远的马蹄声忽隐忽现看着天的黑。
一个影子从芦苇深处慢慢跺出,浅浅淡淡的,似在看着所有无法预知的未来和茫然。
那人张了张嘴,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河在远处喧响。不容人相思。

却说到阿逍带着麒麟儿回到西京城里,找到官府亮明身份,立刻马不停蹄往回赶。
业已过了五天,麒麟儿服了尧风带的“五晶散毒丹”,剧毒被阻没有攻上心门,命算保住了,可是一直昏迷不醒,沉沉睡在马车里。
舟车疲顿,麒麟儿后两天似乎已抵不住了,呼吸更加微弱,面色苍白如纸。
阿逍看着心急如焚,不停催促一路的官员快快赶路,却又担心麒麟儿娇生惯养吃不消颠簸,心中苦楚难以诉说。
终于,在离开西京以后第六天的黄昏时分,他们回到了京城。阿逍早已派人将情况禀明越王和沈将军。两位老人急得彻夜难眠,麒麟儿的母亲紫绘夫人听后更是大病不起。
阿逍还没进城,就看见越王府的一众人马在城门外迎接。他与前来的管家打点了一番,便进城直奔越王府。
回到王府将一切安置妥当,阿逍守了麒麟儿一阵,自己也疲倦了,便准备向王爷辞行回家歇息去。
正出了麒麟儿的院子就听得不远处传来细微的人声,阿逍走进一听,两个小丫鬟正倚着长廊小声议论着:
“你看见小姐的样子没,一点血色都没有,怕是没几天命了……”
“真可怜啊……夫人也病倒了成天茶饭不思看着都让人心疼。”
“可不是呢,咱们皇上也太不近人情了,自己的亲侄女不救,却要把那天山圣物拿去给蛮人!”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王爷现在正为这事犯愁呢,听见了可没你好日子过!”
“……”阿逍半路听过来,听得迷迷糊糊,皇上把圣物送给蛮人……圣物?琦莲参?
阿逍惴惴不安的赶到王爷的书房,在那里,一众亲信大臣正愁眉不展的坐在厅堂里,谁也不吱声。阿逍急急赶到,大叫一声“王爷”后被这气氛吓得也顿时安静下来。
坐在椅上闭目苦思的越王微微睁开眼抬了抬头,示意阿逍上前来。
阿逍慢慢走上前,满心的疑问难以扼制:“王爷……琦莲参……”
“……嗯……你已经听说了吗?”
“有所耳闻,却弄不明白。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要把琦莲参给谁?契丹人?怎么……”
还没等阿逍说完,堂下的禁军统领凌大人便已按捺不住:“王爷!这事儿太说不过去了!下官侍奉朝廷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等的事,怎能放着小姐这么去了呢?”
听了这话堂下那些官员又都一个个吵起来,有喊“咱们这就上书力谏”的,有叫嚷着“直接跟那些契丹人拼个你死我活”的……
越王眉头锁得更紧了些,阿逍有些手足无措,但心中怒火却在瞬间被点燃。
“王爷——”
“阿逍,我知道你心里待麒麟儿好,我也从没把你当外人看过……”越王爷从桌后缓缓跺出来,“你家世代为将,忠心报国,都是我大宋的贤臣!”越王爷轻轻拍着阿逍肩膀,“可是如今已无力回天,算是我王府负了你,你就回家去别再来这儿为麒麟儿操心了……”
阿逍陷入久久的沉默,不甘、悲伤、愤怒……各种情绪填充着他被抽空的大脑,过往的甜蜜突突的侵袭,他难过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王爷……”阿逍张了张嘴,“到底是怎么了?”
越王叹了口气,堂下的大臣也都悄悄静下来。
“那日你谴人报回来,我和你祖父都心急如焚连忙进宫想求那琦莲参来救命。听过我们禀报的一切,圣上却突然面如死灰摊坐到龙椅上。我和你祖父都很奇怪,忙问了缘由,圣上说就在我们进宫的前一天,辽国派使者来告要圣上交出琦莲参去献给他们的贤妃,不然就要挥兵南下攻打京城。”
阿逍听得窝火,拳头捏得“咯吱”响。
“我和你祖父听了这么一说也都无言以对,你也知道如今的战势,我们哪里敌得过辽人的精兵铁甲……圣上也是逼不得已,我们也不消说什么……怪只怪天意如此,麒麟儿……怕是没救了……”
“可恶!”阿逍愤然而动,一掌侧劈打到一旁的茶几上。茶几裂成两半,茶具“乒乒乓乓”掉下来砸得粉碎。
在场的官员都惶惶恐恐跟越王请辞退下,阿逍难掩心中的情绪,冲出书房跑到麒麟儿房里。
丫鬟们已为麒麟儿沐浴更衣换了身衣裳,她已不再是跟在他身后吵吵闹闹的小丫头。她躺在床上安静的喘息,宛如受伤的小鹿子,不在活蹦乱跳,而是奄奄一息的等待死亡降临。
这时一只迷路的蝶儿从院子里飞进来,围着小床绕了一圈,又落到麒麟儿上空忽忽的盘旋。
阿逍伸手想要撵开那蝴蝶,轻轻地,却触到了麒麟儿的脸颊。
蝴蝶飞走了,阿逍却迟迟不能动作。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从手指尖上开始漫布全身……
这种催心的寒冷来得那样无力挽救,他咧了咧嘴,倒吸几口气,却久久哽不出声音……他全身颤抖着,心痛得快要碎掉。
他不知道,这种发不出声的流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夜里星砂洒满一空,像打翻的胭脂将夜色涂抹得分外迷人。
深夜的皇宫静静的淹没在星空下。那些白天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寻了一时的苟延残喘。
龙德宫外的蕃衍宅里盛放着各种珍奇异宝供龙椅上的昏君把玩消遣,这地方把守严格,禁军一层又一层地布防,可谓水泄不通。
一个黑影在不远处的大树上暗自观察着动静。树影斑驳,星子璀璨,趁着二更禁军换班之际黑影一跃而起,连连踢踏,使了纵云身法跃到蕃衍宅的第三层里。
三层的两个守兵正昏昏欲睡,黑影缓缓接近其中一个捂住他的嘴一掌把他劈昏,另一个正听了声响转过头来,也被黑影迅速点上穴道动弹不得。
那黑影轻轻掰开窗户纵身跳进堂里,他扯下蒙面的黑布,借那昏黄烛火往这一照,正是沈逍。
阿逍从王府回家后越想越火大,岂能放着麒麟儿不救便宜了契丹人。辗转难眠,阿逍心想索性趁着天黑到宫里盗了那琦莲参又如何。
阿逍在堂里咧手咧脚的走着,宫里他早已轻车熟路,对于他而言这蕃衍宅也不是什么神秘的地方,只是东西繁杂,打听到了琦莲参在第三层里,具体什么地方却也不明了。
阿逍焦急地找着,眼看外面那两个守卫也快被下一班换走,时间紧迫,阿逍更是心乱如麻。堂里什么珍珠翡翠珊瑚犀角统统价值连城他却看也不看,四下里只为了琦莲参。
阿逍打开一个柜子,又是一捧南海佛手——找得他心里急切,发起火来将那佛手抓起来就是一掷。岂料佛手直直打中了前方一排云石花架,花架往下倾,眼看着就要坠地打碎,阿逍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
扶了架身,架顶上一个梨木漆花素雕锦盒又往下掉,阿逍左腿一勾,那盒子掉在了脚腕上终于没落地。
阿逍舒了口气,将花架轻轻扶正后左脚一颠,将锦盒踢到手中。
“呼,什么东西害死我了……”阿逍喘着粗气,打开盒子一看不由叫上一声,“哈!琦莲参!”
只见一只已然成形的千年人参安躺盒中绸缎上。这人参生得人形,又好像活着一般枝桠茂盛四处绽放,好似一株莲花圣洁雅致。
阿逍想真是柳暗花明!忙将那人参收进怀里,将锦盒放回花架,蒙上遮面的黑布轻轻将东西收拾好跃出门来。
那两个守卫还一个愣在原地不能动弹,另一个昏迷不醒躺在走廊上。阿逍心里高兴也顾不上这两个喽罗,跃点阑干,驾着深深夜色消失在树影之中。
且说阿逍得了人参从蕃衍宅出来回到栖身的大树上,他正要往回赶,突地听到头顶上树冠沙沙作响传来掌风声音——他一个机灵飞身而起,从树上往另一端飞去,落到蕃衍宅围墙外的水榭上。
借着明亮星光往上看去,可不是正有人吗?——一个人影蒙蒙胧胧,从他方才栖息的地方闪出来,也落到了水榭外。
听得刚才的掌风劲劲,阿逍心知对方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此地不宜久留,还得拿了人参回去救命。
于是使出师傅教的逍遥派无向神功中的浮萍功点着水榭外的池水想要离开,岂料那人也跟了上来,使的功夫竟与自己的有几分相似。
阿逍飞身而起使出连环节转身要走,那人的手上却使出了爪功贴面而来。阿逍点水而上,腾空接了那人一掌,却被他深厚内力震到几丈开外。
阿逍急于脱身,那人却不肯放过。如此出招拆招几个回合下来阿逍已是大汗淋漓开始节节败退,那人却似乎不费吹灰之力紧咬不放。
眼看阿逍马上就要被他逼入绝境,一道清冷亮光直直扎进两人中间。
阿逍和那人都撤身避开,只见一柄雪色长剑在星子照耀下冽冽发光。
“师傅!”阿逍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尧风。
“不消多说,快从宣德南门出去,辛夷在那等着。”尧风护过阿逍,与那人对峙起来。
“是!师傅小心!”阿逍说罢点着池水飞身而去。
风吹水动,莲不动。
水榭外的荷花静静睡着,一阵微风袭来,池水泛起层层涟漪,在星光下灿灿发光。淅淅沥沥的风水之声此起彼伏。
尧风直直盯着那人,将长剑慢慢还鞘:“好久不见。”

那人听了有些吃惊,继而微微笑起来。
他扯下蒙面的纱巾,荷风阵阵,夜已将近了。
“二师哥,别来无恙。”
毒栗浅淡的笑着,阑珊的星火照耀面庞——依旧美得清柔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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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螣螣 2008-6-24 12:08

【五】

水榭阁上的幔子被微风轻轻撩起。
星光漏断。风里翻飞着的色彩艳得诡异起来。
尧风看着毒栗,先前的假想被证明了……但这一切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二师哥,这些年不见,你变了好多——至少以前无论怎样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同门身上吧……”毒栗微笑着。
“……你本是西南蛊族后人,早已深谙用毒之术,猜到你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到现在也不愿意这么去想,为什么会这样?”
毒栗笑着拢了拢头发,慢慢走向尧风:“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还用得着问我吗?”
“六年前你代替茝儿嫁到契丹,不久得到契丹皇帝宠爱成为贤妃,以你现在的身份要对付皇亲国戚虽说得过去……但是,”尧风直直盯着她,这些年变了的又岂止是他,“让麒麟儿中毒,让飞絮告诉阿逍琦莲参可以解毒……这么费劲心思,只是为了琦莲参吗?”
毒栗嘴角勾起一丝怪异的笑容:“不错。”
尧风心中蛛丝一般繁乱稠密的谜团还不止这些,但亲眼看到毒栗、亲耳听她承认,一切似乎已不用更多的解释:“当年西方嫁你到辽国,无非是为了家国社稷……现在你这样算什么,他死了心灭了爱,并不是想看到现在这样的结果,看到你来对付大宋啊!”
看着尧风气急败坏的样子,毒栗不置可否。
她原本就不是个愿意把心事曝露出的人,像被一层霜纱蒙住的苍白脸庞上点缀的是不动声色的沉寂和不屑一顾的寒冷……
“你们为什么都拿这些虚无的东西来说事,那龙椅上坐的真的是好皇帝吗?”毒栗走到尧风跟前,仰起头望向他,“战乱连年,生灵涂炭……如今不过被一个使者吓唬吓唬,连自己的侄女都不揪,像只狗一样要把琦莲参献给我。呵,当年的牺牲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毒栗气势汹汹的一席话让尧风心里一股震雷响彻耳畔……她眼里的是被晨露沾上的露水……还是泪?
“不需多言了,既然你已知道了是我,我也不必躲在暗处……琦莲参我要定了,如果你有办法战胜辽国的铁甲兵就来吧……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一切战场上见!”
毒栗说完转身要走,尧风不由跟上去大呼一声:“栗儿!”
毒栗顿了顿,有个明显的缓冲。她背对着尧风,不着一字。
天际已渐渐泛出死亡一般的银灰色,催心的暗冷光线开始逐渐洒遍大地……
毒栗从腰间拔出软剑,轻轻端指到尧风胸口。尧风能清楚的感受到她手腕上无法扼制的抖动,他不知道是怎样的情感控制了她……
“……栗”
那软剑像柳片儿一样细薄柔韧,却是锋利无比的冷兵器……毒栗又将软剑向前送了半寸,刺到尧风胸膛上划出浅淡的血渍。
池里的荷花抖落一夜的沉睡,水榭笼上浅色调;带着寒颤。
黄雾悄悄爬上桥廊,一切变得影影绰绰。毒栗和尧风好似浮在桥上的泡沫……淡淡的。
晨光吻上毒栗漆黑的发,她将软剑抽回腰间,轻点栏杆,消失在浓雾中。
尧风看着她离开,轻轻低下头,他感到胸膛上有细微的痒痛,一小串血珠透过划开的衣衫往外渗。
又停止了。

小小的伤口。
他咽下大大的痛楚。

阿逍带着琦莲参离开水榭后飞身往回赶,繁复如迷宫的龙亭皇城在他脚下成为绿瓦红墙的踏脚,不消半柱香,他已经出了皇城赶到宣德门。
与辛夷会合后两人马不停蹄往回赶,回到王府已是破晓时分。
太医院的大夫围着麒麟儿症了一夜,早已束手无策,只得开些散火去毒的疗身方子保着自己饭碗。
麒麟儿昏迷虚弱,进不下药,眼见着没救了,越王爷也只得放弃……
晨光稀微中,阿逍跑进跑出忙碌着,吩咐丫鬟将人参拿去煎煮。
越王爷早上起来看见家里忙上忙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披着外衣赶到麒麟儿的院子来。正巧撞见琦莲参熬好了,阿逍轻轻将药汁喂给麒麟儿。
麒麟儿已经不省人事,药汁无论怎么都咽不下去。辛夷看着阿逍一直喂她,她却一直吐出来,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
阿逍却旁若无人的一直默默喂着,一边喂一边说道:“小丫头,来吃东西了……我给你买了好吃的,听话啊……来……”
药汁从麒麟儿嘴角往外漫出来,滴到床沿上,越王爷瞧着哽下心中酸楚仰头倒吸了几口气。那厅里的小丫鬟平日里都跟麒麟儿嬉笑玩闹惯了,此时也早都泣成了泪人。
“乖,明天你好了我们又出去玩……”阿逍温柔的看着麒麟儿,声音却开始哽咽起来,“去哪儿呢?你快告诉我啊……”

这时一行清泪由麒麟儿眼中缓缓流出,轻轻的,在脸颊的弧度里像一条小溪静谧地淌着。
“阿逍!麒麟儿!麒麟儿她……”辛夷惊喜地喊。
厅堂里的人都看见了,又疼惜又欢喜地都大叫起来。
阿逍动了动嘴角,连日里都没笑过的脸上又泛起了暖意,他捧着麒麟儿的脸,小心翼翼为她拭去眼泪和嘴角残留的药汁。
“……恩,我知道,我知道了……”阿逍嘴里轻轻念着,又拿起汤匙盛了一小勺放到麒麟儿唇边。
好像甘霖洒落久旱的干涸大地,那药汁缓缓的流入麒麟儿嘴里。
辛夷激动地捂着嘴说不出话,越王爷转身心里默念了好几个“谢天谢地”……
看着麒麟儿喝下药,阿逍心中一块大时候也落地了。
小丫鬟接过他的工作继续为麒麟儿喂药,他温和的看了麒麟儿一阵欣慰地站起来,正要张嘴说话,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沉沉倒了下去。

话说阿逍为了麒麟儿的事连日里奔波劳累,终于累倒了。越王爷传了太医为他医治,并通知将军府将他接回家休养。谁知阿逍这一晕倒就躺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一大早,阿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伸手拄了拄眼睛。嘴里吱唏着要喝水,守在一旁的尧风见他醒了忙跑过去将他慢慢扶起来。
“……师傅……”阿逍看清了尧风,轻轻唤了声。
“恩,别说话,来喝口水……”尧风招手让下人端来水给阿逍服下。
阿逍喝过水后清醒了许多,四下望望看到是自己的房间,奇怪的问:“师傅,我怎么回这里来了?”
“那天你在越王府晕倒了给送回来,吃过药就睡到现在,都三天了!”尧风笑着回想起辛夷跟自己说的阿逍喂药的事。
“对了!麒麟儿!……”阿逍说着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哎哎哎……”尧风忙把阿逍拦回来,“麒麟儿好着呢!辛夷在那儿照顾着,听说昨天醒过一道了,吵着要见你,只是她身子弱下不了床在吃补品养身子。”
阿逍听后舒了口气,抬起头看见师傅正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冲着自己笑。
“……师……师傅,您别那样看我,冷得我直哆嗦……”阿逍躲闪着,摸到桌前拿起茶杯喝水。
“噢,那好吧,你休息吧,”尧风拍着阿逍的肩膀转身要往外走,“要乖哟,明天你好了我们又出去玩!”
“噗——!”阿逍一口浓茶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他扭过头哀怨的看着尧风,尧风则像狐狸一样眯起眼无辜的笑起来。
师徒的打趣里,太阳慢慢升起。阳光透过格子窗户滤进来,一排一排层次分明的光线和着斑驳的影子在屋里串成甜软的味道。
尘埃在光束里纷飞,酥麻的温暖让师徒二人心里都久违地舒畅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院里响起下人的声音:“哎……你们什么人啊,敢闯我们少爷院子……哎……你……”
阿逍打开门一看,门外禁军服饰的官兵列成一排。
“少爷,他们……”
阿逍挥手示意下人不要说话。为首的官员走上前来对阿逍行个礼:“沈公子,前个宫里丢了东西,上面烦您去过个话。”
阿逍顿了顿,侧头看了尧风一眼,回道:“劳这位差大哥跑一趟,你等我去换个衣服。小胜子,领这几位差爷前堂去喝茶。”
与那差官互缉个手,阿逍关上门和尧风回到屋里。
“……应该不会知道得这么快啊……怎么……”阿逍边嘀咕边换上身云龙纹紫袄侧襟的锦衣。
尧风坐在椅子上,心里早有了答案。“阿逍,此去凶多吉少,不如称病推了它。”
“不成,逃也不是个办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琦莲参确实是我偷的,如果到时候抵不过去,大不了办了我……我不想连累爷爷和越王府……”说罢扣上襟领,整理一身便要出去。
岂料门却从外被推开,来人身长九尺,须长二尺,鹤发童颜,面如皎月,星目剑眉,英气凛凛,不怒自威。正是阿逍的祖父镇国大将军沈元忠。
“爷爷,我……”阿逍忙上前去。
“不必多说了,那天送你回来,越王爷就已经知道你偷了琦莲参,让我尽快保你离开京城。刚才听到你说的,我知道没送你走是对的。依着你那性子怎么可能丢下这烂摊子不管。”
阿逍扶着沈老将军坐下:“爷爷,是孩儿不好,让爷爷操心了。”
“好孩子!爷爷没白疼你!”沈老将军牵过阿逍,“我们沈家从太祖皇帝开国之时起便世世代代效忠大宋,从没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如今你为了救小郡主偷了宫里的东西,却是尽义;领罪受罚,便是尽忠。见你长大懂事了,你爹娘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爷爷!”阿逍跪倒在地,眼圈红了大半,他父母死得早,全凭沈将军一手拉扯大。沈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却从来没让阿逍受委屈吃过苦,爷孙俩的深厚情意岂是常人能晓?
阿逍垂首不语,如今做了救不得的事,自然知道结局如何。却只想学那神话里的哪吒一般切肉还父,割骨还母,不辜负祖父的养育之恩。
沈老将军拉起阿逍,安然的看着他,亲手将他带到大堂交给官差。
阿逍走前跪下狠狠对祖父磕了三个头。
尧风默默跟出来,轻轻拍了拍阿逍的肩膀将他送出门。

却说阿逍不卑不亢跟着那些禁军到了刑部衙门,提刑罗大人已受越王嘱托,不给阿逍什么皮肉罚术。
然而辽军两天前突然兵临城下,派了使者上堂听审,他却也奈何不得。
阿逍倒也痛快,那提刑问过两次他便统统招了出来。
“不错,琦莲参是我偷的,与其他人无关。想怎么无所谓,但那些蛮人要人参却也不着。”阿逍昂起头,斜睨着坐在一旁的辽国使者。
那使者拍案而起正要发怒,罗大人的师爷赶忙来劝,好说歹说拉了下去,阿逍轻哼一声,心中却生起无名业火。
见着阿逍供认不讳,罗大人倒吓了一条,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却无计可施只得将阿逍收监待判。
这时衙门外走进一队人马,阿逍扭头一看,是些契丹装扮的姑娘。
辽国使者站起来对那群姑娘行了个礼,为首的一个红衣姑娘说道:“王妃听说人犯已经招认,却不肯交出人参,希望贵国大臣秉公办理,将人犯就地正法。”
罗大人听了不知所措,忙望向师爷。师爷哪里知道怎么办,两个人听这突来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辽使见两人犹豫不决,来了气势:“贵国大臣怎么还不判案,如此怠慢,伤了两过和气可就不好了。”
罗大人吓得从官椅上下来连连做缉说着软语。
“贼人!怎可如此欺我大宋!”阿逍听得心中窝火,拳头捏得滴出汗珠来,不由大叫一声,“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不消得再作威作福人模狗样!”
僵持之下,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随着一声“圣旨到”,一个公公带着些侍卫走上堂来,罗大人和师爷忙迎上去接旨,在场的人都跪下听着。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沈逍身为将门之后,知法犯法,入宫行窃,盗走圣物。如今证据确凿,着刑部侍郎、提刑校上书罗劼依法查办,不得有误。钦此。”
罗大人接旨后无可奈何却也不得不办了阿逍。
“哐——”罗大人惊堂木一拍:“沈逍入宫行窃,罪大恶极。本官此判你收押入狱,明日午时推出午门斩首,以正效尤!”
一切似乎都随着罗大人一番话归于静止了。
阿逍沉默着,看着这出闹剧终于收场,在场的小丑们都一个个如释重负,他嘴角勾出一丝轻蔑又仓促的笑。
那笑容还来不及展开就转瞬消失,轻而薄地,像被风摘走了一样。

次日晌午时分,行刑场上人山人海,京城的百姓听说沈老将军的孙子因为得罪了契丹人而要斩首,群情激愤,早早的聚在此地。
阿逍穿着囚服跪倒在邢台上。烈日炎炎,太阳将他晒得大汗淋漓,额头上慢慢流出的汗像被蚂蚁爬过一样痒得难受。
阳光直直照过来,炽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阿逍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
人声鼎沸的闹市里,在声音的洪水中,他像被吸入一片纯净的世界,就像待在出生前的世界一样。眼睛的胀痛感里他听到眼皮的血液汩汩流淌着,那种清晰的触感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是看到了太阳的彼端——那里有人甜甜地笑着。
熟悉的温暖让他满足而平静。
正午已到,罗大人丢出令牌大喝一声:“行刑!”
刽子手喝了一大碗酒,往刀上一喷,大刀在阳光下灿灿发光。
壮硕的刽子手提着刀慢慢走上邢台,阿逍昂起头,阳光以一种圣洁的角度静静洒在身上,他感到那暖意越来越近。
他开始怀念和奢求,奢求更多的温度——她的温度。
这时只听“哐当”一声,刽子手挥起的大刀被一只小箭打落。
人群里一个娇小的女子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走出。
阿逍有些无奈的笑笑,阳光的味道甜蜜而酥麻,幸福恰似血液遍布,那种感觉填满了他。
不必睁眼确认,就能感觉到她走近自己。
不论在何处。

麒麟儿还穿着纯白的绸子内衫。她听得阿逍处斩的消息立刻不顾众人阻拦从家里往外跑,尧风辛夷和家里的丫鬟都追了出来。
阿逍睁开眼,见她直直地望着自己,泪眼婆娑。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落入时间的某个窠臼里一样,突然睁开的眼睛分不清黑夜还是白天。而他的小小的太阳,此刻却脆弱柔软得好像月亮。
“是谁扰乱法场,给我抓起来!”小箭打落刑刀后直飞到罗大人和辽使的后座上,他们吓坏了大声呼喊。
麒麟儿走到邢台前,阿逍温柔地望着她,他的手被反绑着,只得轻声安慰。
“混蛋!”还没等阿逍开口,麒麟儿泪水已夺眶而出,“你混蛋!”
阿逍怔得没有话语,他愣了愣,心疼地看着麒麟儿消瘦的脸,说道:“傻丫头!快回家去!”
听着带些责备的语气却尽是宠溺。
麒麟儿哭得更凶,官兵围过来要将她拉走,她挣扎着不依不饶。
阿逍看着那些官兵粗鲁地拉扯麒麟儿孱弱的身体,心中像被刀割一般难受。
“住手!”几乎是同时的,阿逍和赶来的尧风一起喊出来。
辛夷忙跑过来紧紧将麒麟儿护在怀中:“拿开你们的脏手!你们敢对越王府的郡主无礼,不要命了!”
官兵们听得是郡主殿下都傻了眼吓得连连后退,罗大人忙从座上连滚带爬跑过来:“郡主息怒,郡主息怒……小的有眼无珠,小的……”
“麒麟儿,”阿逍柔声叫道,“你过来……”
麒麟儿从辛夷怀里走出来,走到邢台下仰头望着阿逍。
阿逍凑到邢台边,慢慢俯下身——
他的吻好像黑夜吞噬白昼,热烈又温柔,仿佛想要抓住即将失去的珍宝般挽留着她。
麒麟儿的泪从仰起的脸颊上往下淌。
他们隔着巍巍的邢台亲吻,似乎虚无的世界已不存在,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似乎周围轰然坍塌,孤独和痛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傻丫头,别哭……”阿逍的眼睛柔得像静水,麒麟儿觉得自己自己的心也像被水泡过一样快要化开了。
“阿逍,”她擦干泪水,眼神变得坚毅起来,“你喜欢麒麟儿吗?”
阿逍听了怔了怔笑道:“傻啊你……”他顿了顿,目光温软起来,“对,我喜欢麒麟儿。”
“恩。”麒麟儿望着他,伸手捧起他疲倦的脸,轻轻吻了他。
她转过身走上前对着罗大人喊道:“你们这儿有辽国的使臣?”
罗大人东望望西望望,意识到是对自己说话忙站出来:“有有有……耶律大人……”他跑到官座上将辽国的使者拉了下来。
辽国使者战战兢兢对麒麟儿行了礼,麒麟儿点点头说:“你们的兵在城外?”
“城外八十里驻扎。”
“那要琦莲参的王妃,她来了吗?”
“贤妃娘娘正在营内。”
麒麟儿扭头回望了阿逍一眼,正声说道:“走吧,前边引路,带我去见她。”
“郡主,你……”使者大惑不解。
“琦莲参我已经吃了,她若偏要,将我的血拿去喝!”
说罢就要跟那使者走,阿逍怔得说不出话,瞪大眼睛宛若经受五雷轰顶般大叫:“麒麟儿——!”
麒麟儿顿了顿却不回头,默默跟着那使者走。
官兵在前开路,尧风辛夷和那些丫头们都来拉她却碰不着。
“麒麟儿!!”阿逍撕心裂肺的喊她。理性的尽头变成黑洞,变成虚无的旋涡。他仅存的理智荡然无存,他被卷入那旋涡里,痛苦得摊倒地上。他宁愿相信自己已经被那刽子手斩了,然而时间不能倒流,命运也不能逆转。
所有焦虑的绝望和茫然无知的命运都沉到了时间的底层。
麒麟儿决绝地向前走,阿逍看着她慢慢没入人流,越来越远。他看到的只是那个模糊的背影,寂寂寥寥仿佛被拆散的断简残编,怅惘而感伤。
而尧风、辛夷、那些小丫鬟和所有在场围观的人都看到了,麒麟儿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宛若泣血的仙子流出碧血划过脸庞。

麒麟儿随着辽国使臣来到南薰门,她在风中似乎闻到硝烟的味道。
守城的官兵慢慢打开城门,她穿过与辽军僵持的众多禁军,一个白色的斑点在那些红缨紫袍里穿梭。
她深吸一口气,看到了远处飘扬的辽军大旗。
太阳将尘沙晒出烈烈的响声,麒麟儿踏出城门时阳光跳到她身上。
她突然感到锥心的寒冷,来得那样汹涌。
不管鸳鸯梦惊破。

却如何。

[[i] 本帖最后由 巫螣螣 于 2008-7-3 09:22 编辑 [/i]]

巫螣螣 2008-6-24 12:09

【六】

麒麟儿走到辽军营内,迎面看到众人簇拥着的贤妃从帐篷里走出来。
非常美的人。
她想着。
早就知道贤妃是中原人,并且是尧大哥的师妹,但看到这么美丽的人心中难免惊艳。
掩饰着情绪的波动,麒麟儿努力扮演出与“大宋越王郡主”相称的冷静来。
对她礼貌性的点点头,毒栗笑了笑:“刚刚听士兵说小郡主要把血给我喝?呵呵,怕是他们胡诌的吧。”
“没错,你要的东西被我吃到肚子里了,你硬是要,就拿我去吃!”声音僵硬。
麒麟儿不由得挺了挺发冷的脊梁,
“勇气可嘉。”
“废话少说,要杀要剐直管来!”
毒栗浅浅笑了笑:“……不要以为我说着玩,我可没那个闲心跟小孩子游戏。”她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那些眼角寒冷的气息让抬头看她的麒麟儿心悸不已。
勾起嘴角,毒栗示意士兵将跟随麒麟儿而来的一队宋军谴退,跟随她的那群侍婢见宋军离开,涌上去将孤零零的麒麟儿抓起来。
“等等!”麒麟儿甩开她们。
“你怕了?”
“不……我只想知道,你要琦莲参去干什么,让我死了死个明白。”
“……这些与你无关……安心受死吧……”说罢毒栗便要出手。
但见她捏动手指,那指间仿佛地狱枯雷般鸣出阵阵阴风,骨骼的响动里有清晰的死亡气息。她挥起右手就要锁向麒麟儿的喉咙,麒麟儿不由倒退数步,却被那些侍婢抓住反扣着双手动弹不得。
毒栗逼近得太快,眼见死路一条,麒麟儿咬咬牙索性不再挣扎。
“不要——”却听得此时从身后响起尧风的声音,毒栗顿了顿,麒麟儿已被飞身前来的阿逍护入怀中。
“……”毒栗抬起眼帘,浅浅地瞥了尧风一眼。
“不要作孽了!”尧风牙齿咬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十八点黑白光芒缭绕,组成一个黑白世界向尧风飞去。那十八点光芒,相击、相撞、回旋、斜飞,攻向尧风的要害。
尧风皱皱眉,手起刀落斩开六枚,翻身一侧剔开四枚;回身却见七点白光直入眉心,他举剑一横,那些小小针器粘到剑刃上,再有一枚扎向心门。他只飞身一勾,将那最后一个黑色点针踢向身后刺进一个辽兵身上。
随着辽兵大叫一声当场毙命,尧风慢慢抖落剑刃上的白针。
“……十八星宿……”,他张张嘴,“不比当年了。”
毒栗却笑开来,将手一挥,那些侍婢齐齐向尧风等人奔去。
这些女子眉目清秀,却各个身手不凡,将尧风等人团团围住。
阿逍拔起腰间长剑,翻转侧手,那剑刃柔韧地打到其中一个婢女手上。那婢女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短小的匕首脱手落地。
阿逍随即将那匕首勾向自己,地上一层薄沙随之泛起,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麒麟儿已将匕首夺入手中。
但见阿逍和麒麟儿各自挑起剑花杀向那些侍婢。尧风则一边闪避着来自毒栗的攻击一边朝她步步逼近。
一时间辽营里打斗之声四起,那些辽兵却都得了毒栗的命令站在一旁不敢参战。
尧风将手中雪剑一抛,而后点地而起竟踩着空中轻巧的剑身飞身到了毒栗面前。毒栗微微一怔,向后闪了闪撑地向他踢去。尧风伸手挡住毒栗的腿功,而后双手拇指并到一起虎口朝外翻双手齐齐发力,一招双手的擒拿将毒栗制住。他一只手将毒栗扳到胸前,另一只手拔起插入尘土的雪剑。
“……”毒栗撇过头,“二师哥好武功。”
“叫她们住手。”剑身上的沙轻轻洒落,尧风埋下头看着毒栗。
侍婢们见主人被擒,已然缩了手。毒栗轻轻一挥手,她们齐齐退到一旁。
“阿逍,麒麟儿,没事吧?”尧风押着毒栗,一步步向阿逍那边退。
“没,师傅可好?”阿逍收起剑将麒麟儿护到一边。
“我没事。”尧风走到他们面前,轻轻点了点头。
漫天的北风刮起沙尘,尧风顿了顿:“一定要琦莲参?”
“……恩。”毒栗点了点头,听到尧风在耳畔柔软的话语她不由得抽了抽身。
“要来干什么?”“……”毒栗咬了咬下唇,下颚的弧线硬了些,她嘴里含着无尽的故事,却不愿吐露一个字。
尧风轻叹一口气,手上的力气松了大半。正在这时毒栗左腿向上一劈,踢到尧风扣住她的手上,她顺势轻点飞身而出。
风刮得更狠了些,黄沙之后每个人的脸孔都变得有些模糊,就像那些风里呼啸的记忆,早已混沌不清,遥远得似乎渐渐坍塌。

“尧大哥!”只听身后一声叫喊,尧风转头看到飘在风中的黄衫女子正领着大队禁军骑马赶来。
“辛夷姐姐!”麒麟儿看见了她,欢快地冲她招了招手。
尧风眉头动了动,淀出些许柔软的目光。
毒栗抿了抿嘴,涩涩的味道让她心底泛出熊熊业火。她将手伸向腰间……
尧风只听得耳边闪过一阵丝绸抖动的声响,便见那紫色闪电直直向正朝这边赶来的辛夷奔去。
“辛夷!”他飞身而起将马上的辛夷推下马去。两人滚出几丈远,回头一看,那匹白马已然倒在地上。血从伤口上不停往外渗,将那风中的紫色缎带染得格外诡艳。
“尧大哥!那暗器……”辛夷回想起飞絮的死,不禁叫出声来。
尧风举起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他早已知晓事实。飞絮的死让他悲恸难过,而真相带来的则更是无法躲闪的痛彻心扉。
当年朝夕相对,毒栗明茝与飞絮姐妹相称。而今毒栗不仅对她痛下杀手,更与自己刀剑相向。

时间真是残忍的东西。

“放开她。”毒栗向她们走来。
“……恩?”尧风还没弄明白。
“你怀里那个女人,”毒栗慢慢逼近,尧风看到她眼里鲜红的怒气,“……比茝儿怎么样?”
“——哈?”尧风看了看被自己救下护入怀里的辛夷,尴尬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你在说什么呀!”
“可恶!”毒栗说罢已杀向辛夷,莫名其妙的尧风将辛夷推到一旁与毒栗打斗开来。
阿逍和麒麟儿赶过来,见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不假,但师傅的那位师妹却似乎比刚才出招更凶狠了些。
正当尧风被毒栗逼到绝境使出“天山折梅手”攻去时,毒栗做出了奇怪的动作。她将右手伸出使出掌功,而左手则配合着右手使出拈指功;两手的功夫却并不直接向尧风攻去——只见她侧身一翻躲开尧风,然后跳起将正要落地的右脚向下一纵双手直直朝尧风胸口打去。
尧风愣住躲闪不开,眼见毒栗逼近他却似乎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师傅——”“尧大哥——”
阿逍三人见着尧风避不得了,不由大喊出声。
尧风只觉得毒栗攻得厉害自己几乎无法喘息不禁闭上双眼——原以为已然毙命,但一阵掌风后尧风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被伤着。
他缓缓睁开眼。
逆着模糊的天光,一个身影挡在自己面前。玄黑色的绸带宛若纯墨,系在他身后垂下的发上,边缘泛着光线的肩膀……
如此熟悉的温暖感觉。
“西方……”尧风看着西方雪微微转向自己的头,心里突然涌起了酸楚。
当年明茝刺杀西方雪,他身受重伤几乎没命,好在毒栗悉心照料才慢慢恢复。半年后辽国又派重兵南犯,西方雪忍痛让毒栗代替离开的明茝嫁去辽国。
尧风心里清楚,他最初并非为了一己私欲才选择让明茝去。
然而世间的事情也许就是这样,虽然早已知道孰是孰非却不能因此而改变自己已经选择走向的方向。
是不愿意认错……
还是已经回不去了。

“你……”毒栗见了西方雪不由大吃一惊,而后她微微抖了抖,眉头锁起重重浓云。
“你偷练的‘无相神功’已经走火入魔,”西方雪淡淡看着她,“所以才要琦莲参?”
“……诶?”尧风听后不由一怔,“无相神功”是逍遥派的独门武功,向来只传掌门,他也只见自己的师傅何笔用过。
“不是的!”毒栗抬起头反驳他,那目光又似乎在不住的退缩。
“……哦,还有,还要挑起辽宋间的战争?你向郡主下毒,指引少将军去偷解药。你不仅要人参还要让两军相争相残!”西方雪步步逼近。
“不是的!”毒栗已慌张起来,眼中泛起层层恐惧与不安。她双手捂着脸颊,踉跄着向后退。
“为什么要这样!当年那一剑还不够发泄你心中的愤怒吗?”西方雪直勾勾看着她,“茝儿!”
“……什么……”像被一连串急促的雷电击中,而后又在最激烈处戛然而止。尧风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一如洒落一地铿锵的金石骤响,填成心中猛然的疼痛。
“不是!不是!不是的——”
连连后退的“毒栗”疯狂地抓着脸颊,头上的契丹压饰在猛烈的颤抖中掉落在地,一头青丝在烈烈风声中纷飞飘散,宛若漆黑夜幕中绽放的花朵。脸上的人皮面具被她抓得泛起皱边,慢慢显露出另外一副美丽而写满恐惧的面庞。
“茝儿!!”尧风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所听所见。被恐慌弄得疲惫不堪的明茝淡淡转过眼帘看着他,一瞬之间泪如雨下。
尧风缓缓走向她,仿佛听到思念在自己身体里抽丝拔节的声音。

所有疼痛的往事和夜夜温习的淡薄记忆汹涌而至,他空白的大脑几乎不能思考,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必须走向明茝,拥抱她,疼惜她,保护她——
“小心!”西方雪拔剑横到尧风面前,几粒细如蚊虫的毒针散落一地。尧风猛然回过神来,一阵刺骨的寒冷漫布全身。
除却了清婉的娇弱,明茝眼里迸出的是可怕的血腥,那些炙热的红色与她格格不入,却又那么丝丝紧密的牵扯着。
“茝儿已经走火入魔失去常性,你醒一醒,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她了!”西方雪掂量着手上的力度,轻轻地却又慎重地将手搭到他肩上。
尧风一时无法回过神来,怔怔地立在原地。西方早已飞身过去与明茝相持起来。
明茝拔出腰间的软剑,“铮铮”两声双剑激出火花后她凶狠地刺向西方。西方顿剑挑去她的攻击,招式里处处躲闪却又有着环环紧扣的攻击,不像是打斗,更像是师傅对徒弟的爱怜和纠正。
“混蛋!”又一个剑花被挑开,明茝退了退身,用剑指着西方,狠狠骂道。
“茝儿!不要再错下去了!”清醒过来的尧风飞身过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我们回天山去!我们是一家人啊!”“……”明茝听后有个明显的缓冲,而后开口说:“……谁是你们一家人!你们满嘴的仁义忠心!我算什么!三师姐算什么!”
“……”西方心里一颤,默默低了低头。
“……栗儿……对了,栗儿在哪里!”尧风看了看西方,又望向明茝。
明茝像被戳到痛处的回避他的眼睛。尧风突然感到凌洌的苏醒。
“茝儿……你不会……”他艰难地发问。
“……是她不好,她不肯跟我合作,还反对我……”明茝悻悻吐出几个字。
尧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睛肿胀得泛起一圈红。
西方雪撇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到他们的样子,明茝又怕又恼:“你们不要那样看我!……不是……不是我的错!”

对错是以黑白来区分吗?很多年以后尧风都无法明白。
根本不可能那样简单清晰。
有的时候心里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却并不会为了这个而改变已经成形的看法和行为。
“不是我,是你们不好。”
好像全世界都是故意要违逆自己一样。那些疼痛而粗糙的恨意不可遏制,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着。
一层一层的污泥慢慢淤到心口上。
“是你们不好。”
哪怕与全世界为敌的恨着。

不怕与全世界为敌的记恨着。

“先生,又在弹琴吗?”
扎小髻的书童晓雅端着茶盘走进来,尧风抬起眼轻轻看了看他,浅淡地笑了笑。
“前儿个辛小姐派人送来了新茶,我给您沏了一壶……”晓雅说着将青青的茶水倒入杯中,很快地,一股飘香的水雾漫了上来。
尧风静静望着,水雾里那些思绪变得丝般细腻。
缥缈峰上已经很久没有下雪了,今年却似乎特别寒冷,刚一入冬雨雪就接踵而至。连绵的雨帘里织着白茸茸的雪花,零零散散好像星子。
尧风呷了口茶,甘醇的的茶水入喉后一丁点的苦涩在嘴里打转。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衫,晓雅为他拿来一件紫貂白锦呢披风。
打开门时,有薄薄的雨丝夹在风里卷了进来。
尧风慢慢跺到省灵殿,打开石门,里面暖烘烘的烛火鼎盛。
他嗅了嗅鼻头,浓郁的纸箔味有点冲。而后静静地从左侧的梨花木架上抽出一把香,点着后轻轻对着殿上的牌位一鞠。
省灵殿是灵鹫宫的偏殿,供着列位祖师仙逝后的灵位。
尧风每天亲手打理。悉心守着记忆深处的恻动。

在佛堂前的跪垫上坐了一会儿,尧风起身理了理衣衫,默默往外走。
随着石门的关闭,烈烈寒风被锁在外面。
而光线则肆无忌惮地从石门缝里往内渗透,漫到跪垫、漫到佛台、漫到神像和牌位上。
宛若河流的一股。
只要稍微仔细看,就能看到最前面的三个牌位相较后面落满尘埃的更新一些。
初刻的印子里还有深刻又醒目的痕迹。
似乎还闻得到木屑那有些绵痒的味道。
“西方雪。”最中间的。
“毒栗。”左边一点。
而第三个。
在他们俩的右边一点有一个模糊又寂寂的存在。
朗月一样。香草一样。
却都是阴暗湿冷的。
——“明茝。”

失去理智的明茝不断像西方雪和尧风发动攻击,两人联手都难以招架。
偏执的明茝,当初在将所有的错归结于他们以后认真的想过一切,设若皇座上的皇帝并非如此软弱,他们的命运就不会那么苍凉。
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推翻那龙椅上的皇帝一切便可以回到过去天真简单的时候,可是历史是庞大而丑陋的场所,好像逝去的河水无法被窄刃刀斩破。
年岁、情绪、过往、守望、隐忍着失去的一切。
当最后西方雪以一己之力用尽所有力气与她同归于尽的时候,她看到辽国的军队以不可逆的态势杀向宋军。
他听到战马嘶鸣的声音,和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里几个蝼蚁一般渺小的吼叫。
“茝儿——西方——”
“师傅——不要啊——”
“尧大哥——不要过去——”
“茝儿——”

以及。
她自己心底的声音。
“师傅,对不起。”
“师姐,对不起。”
“风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

在这个战场上,或者说,在任何一个战场上,战争都被一股凡人无法阻拦的力量导演着,不断聚集着热烈与杀戮。
——当时战争的每一个细节,哪怕是一朵装饰剑鞘的小花,都在冷艳的盛开,以次呼应着那热烈与杀戮。
战争是如此饱满的东西。
透过军刀、骏马和滚滚狼烟,渐渐露出吞吐天地的模样。

好累。
明茝慢慢闭上眼。
看到将剑插向自己和她的西方雪脸上露着原谅和释怀的笑意,她也渐渐笑起来。
可是,那浅淡笑容里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风哥哥。
当年我们一起弹的那把琴,弦断了。
你说你会接上的,可是一直赖皮没有做。

那么,等到以后你接上后,你能弹一次给我听吗?
能吗?
那些断掉的音符和过往。
还跟当初一样吗?

她看到尧风不顾一切地抱住自己和西方雪的身体,在生死转瞬的战场,在迷人双眼的硝烟中。
她安详地闭上了眼。

一直到现在,尧风接掌逍遥派成为武林中万人敬仰的“风月先生”,成为救活濒临死亡的郡主、击退凶猛南犯的辽军、促成宋辽“澶渊之盟”的英雄,他还是无法对逝去的过往释怀。
“先生,先生……”晓雅扯了扯临窗伫立的尧风,“郡主和郡马爷刚谴人来请您去太湖的山庄避寒。”
“恩?”被叫了几声才回过神的尧风低头看了看他,“哦好,告诉来人我过几天就动身。”
“是的。”晓雅欢快地跑出去,又突然折过头来,“对了先生,房里那口琴的弦又断了一根……还要连上吗?已经很破了。”
“……”尧风怔了怔,浅浅笑起来。

他的心里,很深很深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焦灼的斑点。
眼睛里有一片无法抹去的寂寥。

陪伴了他余下的一生。

【全文完】

[[i] 本帖最后由 巫螣螣 于 2008-7-10 19:08 编辑 [/i]]

冷凝 2008-6-25 00:44

你都占完了,总得留一楼让我顶一下吧?看楼主一口气更新了那么多,先支持一下,再慢慢看。:lol

巫螣螣 2008-6-25 11:40

[quote]原帖由 [i]冷凝[/i] 于 2008-6-25 00:44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64671&ptid=171811][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你都占完了,总得留一楼让我顶一下吧?看楼主一口气更新了那么多,先支持一下,再慢慢看。:lol [/quote]


谢谢支持哇。^_^

前面是念初中时候写的,三章后面是高中时写的。
其实这个故事基本上已经写完,把后面的改改。
拜山之作希望大家能喜欢~
多多指教哇!><

巫螣螣 2008-6-27 22:44

更新了!


希望大家多多指教啊><

中华海帝 2008-6-29 17:07

不错嘛,我为何总有仙剑的印象?我指的是人物设定

浅山 2008-6-29 18:51

人名起得都很“炫”
连“茝”都用上了 还有“西方”的姓氏
倒是不太像武侠

巫螣螣 2008-6-29 19:16

[quote]原帖由 [i]中华海帝[/i] 于 2008-6-29 17:07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91096&ptid=171811][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不错嘛,我为何总有仙剑的印象?我指的是人物设定 [/quote]
额..你说的第二章比武招亲吧,我朋友们读了都这感觉...

那场经典戏大家印象都太深了..|||
不过其他的应该也没,到后来从4章开始吧,人物都显得比较成熟在挖掘性格了,看起来也就出现了区别~
(嘿嘿不过还是谢谢指点,我也是仙剑小粉儿撒~XDDDD)

巫螣螣 2008-6-29 19:17

[quote]原帖由 [i]浅山[/i] 于 2008-6-29 18:51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91925&ptid=171811][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人名起得都很“炫”
连“茝”都用上了 还有“西方”的姓氏
倒是不太像武侠 [/quote]


嘿嘿,因为是朋友的名字(起名难是我一直面对的大问题TAT),直接或间接套用,所以看起来或许有点……额……怪怪的……|||

林小猪 2008-6-30 10:12

顶上去

偶已经老久不写文了。
你能写下去真好。:handshake

巫螣螣 2008-7-3 09:25

更新类~

第五章寫了1W多字,額……TAT

同學們大傢看一看給點意見吧~\ -O- /


XDDDDDDD

中华海帝 2008-7-3 19:18

看过了感觉还是偏传统一派,不过加入很多动漫网游之类的韵味

浅山 2008-7-3 22:05

看到后面朝廷味很浓

巫螣螣 2008-7-10 19:09

全文完结。

大家看看指点下撒~

浅山 2008-7-10 19:38

好话让别人来说~
我就稍微说说楼主的白璧微瑕处~
结局似乎太仓促?

巫螣螣 2008-7-11 22:56

怎么讲呢,后来那样的结果是茝儿性格所觉得的,最开始冲动到无法抑制情绪去杀师傅到后来做出所有的事情,都与任性和敏感的性格有关。
结局我觉得确实有点仓皇。但也跟人物的性格很相符了。
性格决定命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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