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自封神 2008-6-22 19:25
积香寺
积香寺
引子
岁末的北方寒风如刀，大雪似幔。上积香寺的小径上已经覆满了皑皑白雪，一书生模样的白衣秀士怀抱一婴儿正不疾不徐的行在这小径上，单薄的衣衫在狂风中猎猎起舞，怀中婴儿却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滴溜圆的大眼好奇的四处转望着。
天空鹅毛般的大雪已渐渐转细，踏着甚少有人走过的小径，那白衣人抱着婴儿走到了积香寺门前，探出手扣响了寺门。
低沉的扣门声仿佛被大雪阻挡，并没有传出很远。片刻之后，厚重的寺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小沙弥看到白衣人，并没有多问，只一施礼便请他进了寺门。
白衣人没有过多的理会那小沙弥，略一还礼便抱着婴儿穿过前殿，直入后面主持的厢房。白衣人伸手欲敲那房门，略一犹豫却直接推开了房门，一步跨了进去。
房中却没有人。
白衣人略一愣，将怀中婴儿放在房中的床上，返身正欲出门，却发现一老僧正闭目立在门口。
白衣人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师父的空潭身法越发精妙了，徒儿竟一点都没能发觉。
那老僧并不答话，只立在那里。那白衣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上前一步伸手去探那老僧的鼻息。手还未到，那老僧已沉沉向后倒去。
白衣人一惊，快步跨出房门，长啸一声：天下之大，尔等真不予我儿立锥之地么！
啸声在空寂的山寺中回荡不绝，却无人应声。白衣人双拳紧握，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进房，看到那婴儿依旧躺在床上，双眼依旧滴溜乱转，白衣人长舒口气，将婴儿揽入怀中，悲声道：孩儿，是爹无能，如今陷此绝境，枉让你到这世上走一遭。
忽然听得外面有脚步声，白衣人转身一看，竟是十三执棍武僧，俱是精赤着上身，残雪飘落在他们身上，便化做一阵雾气飘散。
还是晚了么。为首的一个和尚叹到，俯身去翻看地上那老僧的尸身。
白衣人抱着婴儿出门问道：你们是……
少林十三棍僧。那为首的大和尚直起身来，抱棍向白衣人一施礼：阁下想必就是空灭禅师唯一的爱徒方天袭了？
白衣人点点头，自语道：天袭，天袭，是因逆天遭袭么？
群僧皆是默然。
方天袭道：各位大师如何来到这里？
前些日子收到空灭大师的飞鸽传书，说了你的事。那为首的和尚顿了一下，接着说到：空灭大师知你会来找他，便邀我们相助于你。可惜。
方天袭一低眉，将婴儿交于那棍僧手中，扶起地上那老僧。突然，那老僧双目一张，反手扣向方天袭手腕，方天袭一惊之间已被拿住脉门：师父？！
空灭沉声道：与谁斗莫与天斗，天袭，你安心去吧，为师的会代你照顾好你的儿。
方天袭悲笑一声：好个莫与天斗，如今这天，便真的是天么？
众僧皆寂然。
方天袭忽然一矮身，将肩部撞向空灭心口，这是拼着两伤的法子，空灭着忙之下松开了手，方天袭在半途生生扭转了身子，向一侧抱着婴儿的大和尚跃去。
那大和尚显不是等闲之辈，一手将婴儿护在身侧，一手执棍向方天袭怒扫而来。方天袭翻飞双掌，竟是要硬接这一棍。
那大和尚冷哼一声，显是认为他不自量力，分秒之后才发觉是自己大意了，那熟铜棍竟被他牢牢握在手里，纹思不动。大和尚心中暗忖：那空灭武功也只是平常，只是那空潭身法较为精妙，如何教出来的徒弟厉害如厮。
他却不知着空灭只是方天袭的启蒙之师，虽有师徒之名，却并无教方天袭多少武功。此时方天袭抓了那铜棍，怒喝一声，竟将铜棍从和尚手中夺走。和尚既羞且怒，将那婴儿抛与身后僧人，大吼一声扑将上来。方天袭身影一闪，却已到了大和尚身后，劈手便夺了那婴儿，一个纵身跃出墙外。
追么？那大和尚问。
不了，他已末路，追与不追，无甚区别了。空灭道。
那孩子呢？大和尚又问。
就留他一条血脉吧。空灭低宣一声佛号。
一
今天方如晦又帮城北的老大打赢了一场恶斗，老大赏了他几两银子，看样子够他吃几天好饭了。
回到草堂的路上，方如晦照例去许老头的酒铺子沽了几斤散酒。许老头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叹道：又去打架啦？让你来我这铺子做个跑堂的你不做，整天个和那些地痞们斗殴滋事，你这小子才十四岁年纪就这般不学好，以后连个功名也没希望取的，端的对不起你家地下的祖宗。
方如晦咧嘴一笑，道：你知你这铺子是如何开的这般安宁？还不是靠我结交了那些地痞们，方才不寻你生事，话不多说，沽酒来就是。
许老头摇摇头，摆上几斤散酒与他，道：今天我就不收你酒钱了，权当还你人情。
方如晦抱了酒，却依旧扔了些散碎银子在古旧黝黑的柜台上，道：大丈夫不欠人情。便大摇大摆的走了。
回到那破草堂，日已西斜，余晖晕在那破败的草堂上面，竟也有几分堂皇的气象。方如晦提了酒坛子，先用酒擦洗了身上的伤口，又灌了几大口，长啸一声。虽仍略显稚嫩，却也有一番豪气在其中。
长啸完毕，方如晦活动活动了筋骨，从草堂里的破旧木桌中翻出一本颇厚的书来，上写着：‘予吾儿如晦观’六个大字。
翻开之后，只见分为学文篇，武技篇，谋略篇三章。方如晦直接翻到武技篇那里，这部分书页明显比其他两篇旧些，便依上面的招式演练起来，直到日头已经完全下去，黑夜降临，方如晦才坐到那破木床上，练习吐纳之气，直至三更。
若不是怕太过招摇，以他现在的力量，恐怕他身上也不会有这许多伤。夜半的清风徐来，透过草堂的墙壁抚动了他额前的发丝。方如晦双目忽张，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抬眼见屋外月色很好，便带了书去屋外研读。那学文篇他早已学完，武技篇学熟了拳脚和基本的吐纳之理，其中大部也俱能理解，但仍颇有许多晦涩难解之处，其中还有些剑谱刀法之类，却是以枪法为最多。至于谋略篇，方如晦却是一点则通。是以武技篇他来回翻阅甚多，也最为破旧。
方如晦借着清朗的月光将学文篇翻阅了一遍，又看了遍谋略篇，皆是颇感顺畅，偏偏读到武技篇的最后几章俱是一点头绪也无，心中烦闷之下抛开书籍，在草堂前舞了一套拳法。他却不知这武技篇是他父亲方天袭当年以绝大毅力拜遍了四方名宿，融会了各家之长记录下的武学之精髓，以方如晦如此年纪，能练到如此境界已是不易。
方如晦一趟拳法走完，毫无疲累之象。忽听四周原本只有风声虫鸣的夜空里响起一声喝彩：好，小兄弟如此年纪便有如此根基，他日必不可限量。
一人影从远出一棵大树上跃下，几个起落便立在了方如晦面前。方如晦心中暗惊，自己一向刻意隐藏着力量，却不想这偏僻的草堂也会有人来，上下一打量来人，是一中年汉子，却是个生面孔，只见他身着粗衫，身体粗壮，长相也粗犷，真想不出怎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请问阁下是……方如晦抱拳问到。
只是路过这里，借宿于天地一晚而已。那人却不正面答话，想是有什么难以告人之秘，方如晦虽在这小城中，但也算知晓些江湖规矩，便不再多问，向其一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打扰了壮士休息，真是对不住，在下这就回屋睡觉，请壮士也继续休息吧，明天也好赶路。
小兄弟留步。那壮汉叫住方如晦，略一犹豫，道：可否托付小兄弟代在下办点事？
方如晦略一迟疑，道：何事？
按说不该如此唐突，但事出紧急，不过小兄弟放心，办完这事，好处自是少不了你的。那壮汉看起来粗犷，心思却颇为细腻，看出方如晦生活颇为窘迫，便以利诱之。
小人以利交，君子以义交，我怕是帮不了阁下什么忙了。方如晦说完，一拱手便准备回草堂了。
那壮汉面露赞叹之色，眼见方如晦已转身而走，情急之下伸手去抓方如晦的肩膀，却见方如晦一缩肩便躲了过去，壮汉好胜心起，赶踏一步又去抓方如晦的右肩，手上加了些力道，本以为稳拿住的，却没想又被躲了去。壮汉低喝一声：好身法。便提了气，纵身越过方如晦，又立在他身前。
小兄弟，先前是在下眼拙，低看你了。那壮汉向方如晦一抱拳。
方如晦心中也是暗惊，方才相信天外有天，这几年积累起来的孤傲的少年心性有所收敛，向那壮汉一还礼：不敢当。
那壮汉从怀中掏出一锦盒，道：小兄弟，在下绝不会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请你把这锦盒付予一人。
谁？方如晦问道。
天凤山庄，凤舞九天程夫人。那壮汉说出了这几个字，脸色有些尴尬。
程夫人？方如晦低吟一阵，道：我可听旁的人说天凤山庄不可有男人接近。
那壮汉道：你去了出示这锦盒必然无事，但请务必亲手交于程夫人。
方如晦想了一想，接下了锦盒。
另外这是三十两银子，送与小兄弟权做路费。那装汉掏出银子递给方如晦。
方如晦亦接了，道：阁下放心，在下既然已答应你，就必然做到。
那壮汉向方如晦一抱拳：小兄弟不仅功夫俊，人品亦是一流，他日必可扬名天下，今晚在下既有幸结识于你，便也不再相瞒，我乃那程夫人的前夫，名唤神游铁面吴九尊。因与那，那程夫人的往日恩怨，不便亲手将此物交与她手，便烦请小兄弟代劳。
方如晦略一犹豫，拱手道：在下方如晦。
你姓方？吴九尊惊问道。
如何？方如晦反问。
吴九尊摇摇头，道：无甚，想是我多虑了。
然后向方如晦一抱拳道：在下先在这里谢过小兄弟了，他日若有缘，必会再相见。
话说完，便提气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方如晦愣立了一阵，拾起了地上的书，抱着锦盒回了草堂。
第二天一大早，许老头刚打开铺子准备做生意，就看见方如晦立在门前。
怎么，你着小崽子可是想通了，想来我这里做个跑堂的营生了？许老头问道。
方如晦摇摇头，道：这几天我可能要出个远门，特来向你辞行。
你这小子益发像个大人了，居然还要出远门了。许老头笑道：何时回来？
一月半左右，你帮我备些吃食，我这就上路。方如晦说道。
这么远？许老头有些惊讶：到哪里去？
说了你也不知，赶紧帮我准备吃食吧，这里是五两银子先予你。方如晦答道。
许老头叹一口气：整天价不学好。
叹归叹，手底下却不慢，包了一大包馒头和干牛肉给了方如晦，道：这次我不能收你银子，只待你回来时候再给我。
方如晦也不答话，只点点头，便提了包袱向城门走去。
眼见快到了城门，却闪去七八个痞子出来，正是那城北老大的几个手下。
老大叫你现在过去一趟。为首的一个命令道。
我现在有事，不能去。方如晦答。
嘿，有了些许功劳尾巴便翘这么高啊。那为首的痞子伸手推了方如晦一把。
我是真有事。方如晦道。
有事也得放下，敢不听老大的话？那痞子威胁道。
恕难从命。方如晦道。
那为首的痞子显是怒了，一挥手叫道：大伙一起上，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方如晦皱皱眉，一手提了包袱，另一手推开了那痞子挥来的一拳，剩下的那些痞子全部围将上来，方如晦一轻身便跃出那包围圈，看的那一群痞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实在是有些事情要办，对不住了。方如晦一抱拳，正待要走，却见那痞子从背后抽出一把长刀，劈向自己。方如晦躲了几合，那痞子以为他怕了，狞笑着将刀使的更快了，却毫无章法，只是凭着蛮力乱舞。
方如晦心中烦躁，看一个空隙踢中那痞子手腕，飞了长刀，道：若再纠缠，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痞子怒视了方如晦好大一会儿，却知实是打不过他，便抬手示意那些痞子们走开了，连长刀都没去捡。
二
方如晦虽听说过天凤山庄之名，却不太知晓具体在何处，只得一路边走边打听着，一路自西向江南的方向走去。这路上风餐露宿虽苦，不过方如晦吃苦吃惯了的，倒也不是很在意。
这几日方如晦觉察到有人在跟踪他，想是他这一路打听而来已惊动了天凤山庄的人，便派人来查探他一番。不过也倒省了不少力去费心找那天凤山庄具体在何处，方如晦心中打定主意，这一日走到一僻静的林地处，放下包袱躺在地上假寐。那跟踪之人仿佛是没甚经验，见方如晦睡倒在地上，居然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方如晦估摸好距离，猛的从地上弹身而起，闪到那人身前，那人被吓的呆了一呆，电转之间方如晦便拿住那人手腕，入手却觉细腻柔软，定眼一看却是一十三四岁的圆脸少女，只觉一阵阵稚香扑鼻而来。
方如晦心中暗叫一声大意，早知这天凤山庄中俱是女流，刚才却忘了这节，如今拿住她手腕却似握住一般，撤也不是拿也不是。
只见那少女圆脸上通红一片，繁星似的双眼中笼了一层水气，方如晦心中一跳，强做镇定问道：你可是天凤山庄的人？
那少女点点头，却不答话，方如晦又问：带我去天凤山庄，你可答应？
那少女又摇摇头，还是不答话。
这却由不得你。方如晦刻意凶起来，道。想他平日里只和些地痞混混打交道，再也就是和许老头，却从未有过与女性交流的经验。
带我去天凤山庄，否则，哼。方如晦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那少女抬眼颤声说到：否则……如何？
并下意识的抽了下手腕，却没想到竟从方如晦手中抽了出来。
除了清风掠过树林的声音，两人俱是尴尬的沉默。
你去天凤山庄何事？倒是那少女先开了口。
受人所托带件东西与那天凤山庄的程夫人。方如晦说完，便觉先前威胁确是不妥。
那少女眼神一亮，道：受人所托？可是一锦盒？
方如晦点点头，想看来吴九尊所言不虚，天凤山庄的人的确都知道这锦盒一事。
那便随我来吧。那少女道，似是心情平复了些，也大方了许多。
方如晦随那少女行了半日，眼见天已薄暮，却还没有要到的意思，心中暗暗叫苦，犹豫再三，开口问道：这还要多久才到？
那少女头也不回道：入夜前肯定到了。
方如晦又是一阵尴尬，便不再说话。
行至郊外，天已近墨，方如晦正在纳闷之时，翻过一山头便忽见一座辉煌宫殿拔地而起，那似天火般的灯光直晃人眼，远望去那宫殿占地极广，亭台楼榭竟是一样不少，不少人影穿梭其中，显的极是繁华。
这是天凤山庄？方如晦不由的出言感叹。
恩。那少女点点头，便向那宫殿走去，早有两个侍女摸样的人迎了上来，躬身迎道：小姐回来了。
她竟是程夫人的女儿？也便是那吴九尊之女了，没想到那摸样的汉子竟也能生出这样的女儿。方如晦心中想。
这位是……那两个侍女问道。
送锦盒而来。那少女答道，那两侍女便不再阻拦。
方如晦随那少女穿过宫殿正堂，转过一角门，穿过一湖上长廊，到了湖心一座庵堂。一路上往来的全是女性，让方如晦颇感窘迫。
那少女对庵堂内一福，道：母亲，父亲差人送锦盒来了。
你还叫他父亲！一三十来岁的淡妆少妇出得庵堂之门，见她一身轻纱淡笼曼妙之身，鹅蛋脸面的确称的上是秀色无双，眉宇间却不少颐指气使的傲气，想必便是程夫人了。两个侍女于其后侍立。方如晦忙将怀中所藏锦盒呈上。那少妇微一皱眉，示意侍女接了锦盒。
想要何赏？程夫人问道。
在下答应别人之事，只望不负所托，不须赏。方如晦答到。
那少女暗暗赞赏的看了方如晦一眼，那程夫人却冷哼一声道：你们这些江湖人，最是有些匪气，却自认为轻生死，重然诺。
方如晦心中纳闷，这程夫人算不得江湖人么？
那程夫人又道：你叫什么。
方如晦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你姓方？程夫人提高了声调：你父亲叫什么？
家父早亡，故而不知。方如晦答。
程夫人冷笑一声，又问：你善使什么兵器？
方如晦想，这程夫人真奇怪，不承认自己是江湖人却爱问江湖事，想想父亲留下的那本书中枪法最多，便答到：使枪。
程夫人一挑眉道：哦？你且与我丫鬟比试比试。
那程夫人身后一侍女应声而出。
母亲。一旁的少女叫道：他一乡野少年，如何与柳姐姐比试得？
方如晦听了这话，却生出一番豪气来：如何比试不得？
那程夫人冷笑一声，道：去演武厅。
这天凤山庄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去演武厅的路足足走了一刻钟，那一路走来看到的亭台楼阁，画梁雕栋，看的方如晦暗暗咂舌，怕是皇家也就只这气派了吧。到了那演武厅，早有人准备了十八般武器候着，厅中设一擂台，不甚高。那姓柳的侍女上前抽了一把长剑，轻轻一跃上了擂台，仿若细风扶弱柳，又如一片落叶飘落水面。方如晦前去架上取了杆长枪，却是缓步走上了台中。
请阁下小心，那柳姐姐的剑法是峨眉嫡传。那少女道。
你倒是关心的紧。那程夫人呵斥道，那少女一低头便不再说话。
谢姑娘提醒。方如晦向那少女一施礼。
剑乃百兵之皇，枪是百兵之贼，不比也知道是甚结果了。那程夫人冷道，却似话里有话。
方如晦一抖长枪，道了声失礼，便等对方来攻。那柳姑娘也不答话回礼，一手连绵如雨的剑法瞬间便展开攻了过来，方如晦心中的确是惊了一惊，这峨眉的剑法的确是最适合女子不过，细致连绵，悠长不绝。这侍女竟厉害如斯，那程夫人真不知道又是何等手段。
却不容方如晦细想，那如雨的长剑逼的他后退几步，台下那少女低呼一声，被程夫人瞪一眼，便不做声，只关切的看着台上的比试。方如晦退开几步，拉开了空间，便利用长枪的优势用枪尖紧紧贴住了剑脊，先是随着剑招游走着，十数招过后却似长枪带着剑在走。按照那书上所记，粘住对方兵器后便寻机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刺杀对手。然而这场只是比试，方如晦便打定主意耗到对方脱力为止。谁知百招过后，那女子依然毫无疲惫之象，那剑势却似更加绵密了。方如晦好胜心起：便与你比拼耐力如何。
谁知那台下的程夫人却道：柳儿你如何这般拖延，怎不赶紧了结了他。
方如晦听的心里震惊：这程夫人竟似丝毫不懂武功，且怎的让她对我下杀手？
心中一分神间，那柳姑娘长剑脱开枪尖的控制，向方如晦胸口疾刺而来。方如晦回神一惊，忽想起那书中的一招来，下意识的使了出来，竟将那柳姑娘的长剑震了开来。
那程夫人在台下忽然高喊：是他无疑了，来人呐，将这反贼抓起来。
方如晦愣在台上，看到四周涌出了无数执剑的妇人，问道：这却是为何？
程夫人冷笑一声：为何？为的是你那死去的爹。
方如晦一愣，半晌方才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如何知道我父亲的？
哼。程夫人道：你不知你那无良的爹是谁，我却知道。你道我是谁？我便是如今那圣武英明仁皇帝的小女儿。当年她初夺了天下，怕不稳，竟将我下嫁与那铁面神游，建这天凤山庄，又赐他名九尊，意在笼络他为江湖之尊，也算是少了些隐患。这倒也罢了，我以千金之躯委身于那草莽，便宜了他了。谁知你那头昏的父亲方天袭，放着好好的骁骑将军不做，偏要说什么匡复正统，不去边关立些功业，偏生跑到那吴九尊那里说什么伦理道义，竟说动他弃了我这千金之躯，散游江湖去了。因你父亲我竟被那低贱之人抛弃，你教我如何不恨。后来听说你爹抱着你上了积香寺，便早早布置了等着他，谁想那空灭和尚竟动了恻隐之心，放走了你们父子。你父亲强弩之末，想是后来一命呜呼了，却不能让我手刃，终是不甘。如今世道轮回，居然又将你送了过来，简直苍天有眼。
方如晦听了许久，缓声道：大丈夫在世，倘不能坚持道义理想，生又何欢？就此一点，我便敬重我的父亲。
道义理想？程夫人笑了：你可知为了你父亲的所谓道义理想，搭进去了多少条人命么？这他又如何负责的起？最后连他自己也搭进去了，简直是因果报应。再者说，如今这圣武英明仁皇帝又有那点比前朝的昏君们差了，只因她是女子么？
以世俗的眼光，或许你是对的，方如晦长叹一声：可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他们会坚持自己的理想，会为之付出，为之奋斗。别人难以理解他们，却不知他们正是民族的脊梁，正是他们，支起了国家的头颅，永不屈服。
程夫人呆了一呆，道：不管你如何为你父亲辩解，终是没用。来人呐，拿下。
等等。那少女忽然叫道，涨红了脸。
弱兰，你干什么！程夫人叫道。
母亲，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不管我叫吴弱兰还是程弱兰，不都是你的女儿吗？不管他的父亲当初做了什么事，都与他无干吧，这么多年了，你只沉浸在仇恨中，可有一刻想想这世界已经变了？父亲年年送你的锦盒，你都保管的很好，可却从不曾打开看过！程弱兰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四周俱是沉寂一片。
终于，程夫人低低叹了口气，说：真是儿大不由娘，你那死鬼父亲能送什么好东西来，娘是不屑看罢了，也罢，今天就看上一看，再议论这反贼的事情。梅儿，把那锦盒递来。
程夫人身后的另一个侍女将手中捧着的锦盒递上，程夫人接了，抚摩着锦盒的表面，叹一口气，打开了锦盒。
一枚乌黑的毒针突然从锦盒中疾射而出，丝毫不会武功的程夫人完全没有防备，便被那毒针钉入了眉心，倒了下去，脸上犹自还带着点点微笑。
周围起了一阵惊呼，然后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一般，那程弱兰本来还为说动母亲而露出浅浅的幸福模样，现在则已经完全傻掉。
是我害死了母亲。良久，程弱兰才低低说道，两眼木然空洞的望着前方。
不，小姐，不是你害死了夫人，肯定是他。那梅儿一指方如晦，道：肯定是他中途调换了锦盒，这些江湖人行事一向叵测，待我们禀明了皇帝奶奶，便让她替我们杀了这些江湖人出气可好？
程弱兰将目光缓缓移向方如晦，那哀伤的神色令方如晦心疼不已，待要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来啊，大家将这害死夫人的凶手拿下。梅儿高喊。
跟我来。方如晦听到身后的柳姑娘低声说，犹豫片刻，看了程弱兰最后一眼，便转身跟随那柳姑娘向窗外跃去。屋内那些妇人功夫显是稍逊，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人几息之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逃出来？待到一安全之处，方如晦问那姓柳的姑娘。
那柳姑娘一沉吟道：我虽在官家，但也算半个江湖人。
那这程夫人之死……方如晦想到程弱兰那哀伤的模样，不免情绪暗淡了下去。
官家的事，总不好说。那柳姓姑娘叹道：望足下今后保重，咱们就此别过。
可是当今皇上欲借此弹压江湖人士？方如晦自语道，然后自答：不能吧，这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下的了手么？
那柳姑娘说：此中隐情，我等也不好猜测，只是足下今后便要受官家的追捕了，祝足下好运吧。
说完，那柳姑娘一点足尖，便飘然远去。
方如晦独自在夜风中立了许久。想他从前只知自己是个孤儿，只有父亲遗留下来的一本书陪伴着他，却无丝毫与父母有关的记忆，这一晚才知道了父亲的姓名，略略知晓了父亲的些许事迹，便又背上这莫名的罪名。
方如晦将手中长枪顿入土中，长舒一口气，豪气又生：管他前方有何艰难，好男儿便因怕这些困难就不活了么！
这才发觉那长枪竟还握在手中，便接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竟似是名家之作，各处细节均是堪称完美，笔直的枪杆色泽黝黑，入手冰凉，不知是什么木质的，似金铁一般，红色的枪樱直如火霞一般绚烂，配着那面寒如水的枪尖，幽幽的散着点点寒光，显是不凡之品。方如晦向那长枪一拜道：枪兄，你我今夜也算是有缘，便随我去闯荡这江湖吧。
三
若你问最近江湖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排名头一件的便是程夫人叫当年那方天袭的遗孤害死了。朝廷里自然对这事愤怒不已，连带着江湖中所有的人都不得安生，不过朝廷有朝廷的令，江湖也有江湖的法子，只不过不方便些罢了。
方如晦这几日昼伏夜出，连店也不敢住，一路向西走去，只望这一路上能找到有关那吴九尊的消息，找到他问个明白，自己的冤屈大半可解，只是不时想起那程弱兰那日哀伤的神色，总让他心神难安。
这一夜行到陕西地界，忽想起那积香寺便在这附近，方如晦心中一动，便向那积香寺行去。那夜空月朗星稀，照的方如晦形单影只，想到要去那父亲当年被伏击的地方，他不免心中暗暗有些激动难忍。
顺着那小径穿过郁郁葱葱的山林，那积香寺便在那山林掩映间立着，方如晦在那古旧的寺门前徘徊了许久，最后终于伸手扣响了寺门。
那沉闷的扣门声却在这虫鸣声声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良久，才从寺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哪位施主深夜来访？
方如晦正待不知怎样回答，寺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却不知那空灭打开寺门，看到月光中一执枪而立的少年，竟恍然愣住了：这便不是当年的天袭么？待缓过神来，便猜到眼前之人是谁了。
你是来与我寻仇的吧。那空灭合十叹道。
方如晦愣了一愣，知眼前这灰衣老僧便是空灭和尚，道：我也不知为何到这里……
那空灭也是一呆，道：好吧，随我进来一叙吧。
方如晦便随那空灭进了积香寺，进去才发现这寺竟已破败了，已许久没了香火，整个寺中仿佛就空灭一人了，方如晦心中一叹。
空灭引他进了厢房，亮了火烛，示意方如晦坐，自己也寻了个地坐下了。
不想天袭的儿已经这般大了，我整日呆在这寺中，竟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空灭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如晦。方如晦放下长枪，答道。
如晦，如晦，好名字啊。空灭低声说：今年多大了？
快十五了。方如晦答。
如何到了这里来？空灭又问。
方如晦犹豫一番，将近日里发生的事都说与了空灭。
天意啊。空灭听完，只这一句话。
方如晦道：大师可否告知家父的一些事迹？
空灭摇摇头：不敢当，当年设计伏击你父子二人，这些年来老衲心中甚是不安，真不知他日于地下如何面对你的父亲。
倘不是当年大师您手下留情，如晦今天也必无法立于此地，那官家的令，也是没有法子。方如晦道。
空灭叹道：天袭有子如此，当瞑目了。你这几日且在我寺中避避风头，待那官家搜查的不紧了，再去寻那吴九尊，不过恐怕现在那吴九尊也正四处寻你呢。
方如晦应了。眼见窗外天色已开始泛白，道：如晦扰了大师休息了。
空灭道：却不是如此，这许久没人烟了，你来陪我说说话，倒是有恩于我了。你这一夜也累了吧，先在这里歇息着，老衲先去准备饭食了。
方如晦向空灭一拱手，道了声谢。待空灭出了门，方如晦便躺在那床上，这几日他的确是乏的紧了，便沉沉入睡。
待他醒来，日已西斜，推门出去，见那空灭已准备了一桌素食等他。
方如晦心中感动，道：大师何必烦劳至此。
空灭只笑笑，让他坐下，道：待吃完了，那热水也已烧好，没甚换的衣服，只余几件僧衫与你换了。
方如晦谢过，举箸进食，只是那素食吃在嘴里，却总似少了点什么味道。心中暗想何时有空背着空灭打几只野味尝尝。
在方如晦正吃时，那空灭道：老衲于武学方面天资不甚高，但这十数年孤寂光阴却也悟出个练内力的法子，待你这几日于此传授于你，也免得带进了棺材。
练内力？方如晦忖道，自己已练了些吐纳之气的法子，自觉内力已有小成。便道：内力之法，贵在以恒，法子便不重要吧。
空灭摇头笑笑：如何不重要？同是伐木，用那斧刃和斧背砍，便一样么？
说完，空灭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道：你且看着。
话未说完，那石头便似粉末般从空灭手中簌簌而下。
方如晦不免为刚才的话感到羞愧，道：大师教诲的是。
空灭道：你说的倒也不错，没有恒心，怕是什么事也成不了的。
方如晦道：今后且听大师指教。
吃完饭，方如晦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僧衫，神清气爽了许多，便随那空灭修习内力。
此后几天方如晦皆是随着那空灭在山林间修习武技内力，想以前那些年没个人指导于他，只自己趁夜练习，就算他天赋再好，也是进展缓慢，幸而不时与那些地痞斗殴，临敌之变倒是学了不少。如今经这空灭指导一番，进步端的是神速，令那空灭慨叹不已。
转眼半月就这么过去了，方如晦惦念与那许老头的一月半之期，欲向空灭辞行，却不知如何开这口。这一日与空灭过招完毕，堪堪打了一个平手。空灭赞道：本以为天袭资质超卓，已古今无双，却没承想你比你父亲更胜一筹。
方如晦心中一动，道：那大师可知我母亲是谁？
空灭摇摇头，道：你父亲年轻时游荡四方，苦学各家武技，后来以武晋身，得了点军功，拜了前将军之职，后来当今圣上登基为帝，连越两级加封你父为骠骑将军，你父却……
空灭一叹气，转而说道：至于你母亲，外人知晓的人却甚少，只听说是江湖中哪个世家的小姐，却因你父入了官家，不愿提起，便不知了。后来你父遭抄家，你母亲恐怕也早已……不在了吧。
方如晦低眉不语，半晌方道：大师，我已在这里耽搁日久，近日便想下山去探听一下情况。
空灭摇摇头，道：官府追拿人，一般以三月为期，像这等害了皇家性命的案子，怕是要个一年半载的，你若现在去了，正是风声紧的时候，倘见了什么熟人，也便害了他了。
方如晦心中一紧：是了，现在回去那小城里，则是害了那许老头了。一念至此，便散了回去的念头，道：那就多烦扰大师了。
不妨。空灭道。
简单的日子总是过的平静而难以察觉，其间虽不时想起那程弱兰，以及自己的身世冤情，但总的来说方如晦还是过的比较宁静。转眼一个寒来暑往，便是一年已过，那方如晦渐渐已可以在与空灭的对阵中取的上风，一杆长枪更是舞的随心所欲。
这一日空灭看完方如晦舞完一套枪法，道：这便是你那父亲上阵杀敌的枪法么？不错，不错，只可惜仿佛在马背上的威力更大些，行在江湖中，便欠了些灵活。
方如晦道：是了，大师，如今这一年多已过，在下想去探查一下情况，总是呆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空灭道：也好，你这便去吧，先去收拾下衣物甚的。
方如晦向那空灭一揖，回到厢房收拾了那几件素净的僧衣，又包了长枪，便向山下走去了，那空灭在寺门口目送他远去，叹了口气。忽的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道：你真以为这小娃儿能翻起什么波浪么？
空灭大惊，道：你这孽障，怎的没死？
一黄脸的病容汉子缓缓踱步而出，道：你这一把年纪尚在，我又怎能轻易去见了阎王呢。
既如此，我就代佛祖灭了你这孽障。空灭道，飞身扑向那黄脸汉子。
凭你如何代得了佛祖？笑话。那汉子说话间接住了空灭的双掌。
空灭双掌吐力，震开了那黄脸汉子，道：如何代不得？
那黄脸汉子后退两步，冷哼一声，道：没想到你快老死了功夫却倒进步了不少。
便是专为铲除你这祸害。空灭道，施展空潭身法又想向那汉子攻去，却听背后有一道破风之声凌厉而来，正拧身错开，第二道风声却是恰恰赶到，正中胸口，空灭心口一凉，看到从自己前胸伸出的箭镞，忽的睁大了双眼，瞪着那黄脸汉子道：你居然……
话未完，人却已经倒下。那黄脸汉子朝远处的一躬身，遥声道：殿下的弓法当已独步天下。
远远传来一声冷哼，便没了声响。那黄脸汉子皱了皱眉，低语道：给了你些许面子便当真自己了不的。
话音未落，一枚长箭便破空而来，钉在那黄脸汉子脚边，一半漆着金漆的箭杆已埋入地下，箭尾依旧嗡嗡的颤抖着。 黄脸汉子冷汗瞬间从额上流下，俯身拜倒叩道：殿下，小人愚蠢，小人愚蠢。
远处依旧没的声响，那黄脸汉子却不敢起来，仍然叩拜着。
四
方如晦向着那小城一路走去，果如空灭所料，如今这一年过后，虽还有张榜抓捕他的消息，却无甚人关心了，行了几天，一路无事。
眼见就要到那小城了，方如晦虽自小孤苦，却仍把那小城当作自己家乡一般，所以心情也愉悦起来。
那天傍晚，方如晦进了那小城，直奔那许老头的酒铺子，怀里揣着那无论如何也没花出去的五两银子。但却见那酒铺子大门紧闭，更落了一层灰，仿佛很久没有打开了。方如晦心中一沉，忽然想起当年出城前教训那一帮地痞的事来，那些地痞知他与许老头关系不错，莫不是……
方如晦赶紧敲开了那酒铺子邻家的门，一中年妇女颤颤巍巍的开了门，道：这位少侠有何事？
方如晦知她将自己认做那些地痞一伙，道：大妈放心，我只是想问问隔壁那酒铺子因甚关了？
那妇女似是松了口气，道：造孽呦，那许老头子本来酒铺子开的甚好，却不知为何得罪了那一帮太岁，被砸了铺子，再开起来却又被砸了，许老头一气之下告上了官府，官府却不管，说这等小案子费不上那心神，许老头一气之下病倒在床，一天沉似一天，竟没挨过半月，便没了。
方如晦听的心中悲愤，将那五两银子给予那妇人，问道：许大爷坟头在哪边？
那妇人见了银子眼睛一亮，忙道：在城西乱葬岗上。
方如晦道了谢，便向记忆中原来那城北地痞的老大那里寻去。
到了那里，发现还是如自己记忆中的一样，几个痞子游荡在那宅子外面，里面嘈杂一片，不是在赌就是在喝花酒。方如晦抓住门外的一个，喝道：带我去见你们老大。
那人却认得方如晦，道：小方子是你啊，回来啦。
方如晦手腕一加劲，疼的那痞子直咧嘴：少废话，带我去见他。
方如晦扣着那痞子一路从前门走到了后堂，却见了出他意料之外的一幕：那老大正拖着肥硕的身躯拜倒在一个二十来岁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前，一声不吭，那白净秀气的年轻人身着素色长衫，样式虽不繁复，质地却是非常，正端坐在那太师椅上喝着茶，却是不理那老大。
方如晦松了手，那痞子趁机赶紧溜出了房门。那白面书生眯起细长的眼睛看了看方如晦，道：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方如晦一指地上匍匐的那老大，直言道：我是来与他寻仇的。
那白面书生轻哦一声，道：看阁下丰神俊秀，却怎值得与这等低贱人物寻仇。
方如晦一愣，摇摇头道：这仇是不得不报的。
哦。那书生又应一声，喝了口茶道：只是这低贱之人已将所辖的地界和人力都转交于我了。那这仇也便是转于我了，阁下若要复仇，找我来便是。
方如晦苦笑下，道：这不同的。
那书生放下茶碗，一挑眉道：如何不同？你想对他怎的复仇，对我来便是。
方如晦被问的尴尬，却不知这书生是何道理，沉吟半晌，道：你叫他与我去一人坟头拜祭，道歉即可，其他与你无干。
那书生道：阁下嫌我说的不够明白么，既如此，我便随你去拜祭那人，我代他道歉，阁下若还不解气，我将这一条臂膀送与你，烧与那人如何？
那老大拖着肥硕的身躯叫道：七爷，不可断我臂膀。
那书生一皱眉，踢那老大一脚，道：我说断我臂膀，谁说断你的来？
那老大唯唯诺诺俯在地上不再说话，方如晦不禁佩服那书生的决断，也确是觉得那老大委琐低贱已极，便道：这人既低贱已极，阁下还护着他干嘛？不若让我将他放于坟前烧了去。
那书生正色道：他既已归我麾下，我便要护着他，不仅要护，还要护的好，但他今后也必须得听我的话，假若不听，我可比其他寻他仇的人还要狠毒些。
说完，那老大俯在地上的身体抖了抖，颤声道：小的明白。
方如晦听的心里暗想：这必是西北道上哪个世家的少爷，否则没这般的气势。
那便请阁下与我走一趟吧，但还是请把他带上。方如晦道。
那书生道：便如阁下所言。
又踢那老大一脚，道：跟上来。
一行三人穿过那嘈杂的厅堂，那书生一皱眉，向方如晦道：让阁下见笑了，在下方才接管这里，没空整顿一番。
方如晦一拱手，并不答话，心想这景象我也不是头一次见了，如何见笑，这书生倒是早已把自己当了这里的主人了，这般自信与傲气益发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那书生命人备了鸡鸭鱼肉及果蔬香烛等祭品，一并抬了跟上。
到了城西那乱葬岗，天已黑了，谁想那一大片荒地上孤坟甚多，一时竟寻不得那许老头埋与何处，方如晦心中一酸，跪倒在地上，纵声长啸一声，哭道：许大爷，如晦多年承蒙您照顾，却拖累您遭此横祸，如晦对不起您。
那书生随之拜倒，那老大也赶紧跟着拜倒，只听方如晦继续说道：今天如晦将你那仇人寻了来，让他祭拜于你，你知道如晦心软，下不的杀手，实是愧对大爷您在天之灵。
只听那书生朗声接道：西北韩家七子传辰祭之。天命有常，人祸难豫，君以诚良忠厚之身，遇匪恶奸诈之徒，何其哀哉。幸君生前广结善缘之由，得此耿直忠良之后，为君寻道。人间悲喜，何甚于此。今韩家七子收管恶人，自后谨当多加惩治，望君原宥，飞抵极乐。哀哉尚飨。
说完，命人将祭品一并摆开，焚上香烛，率众人叩拜，方如晦强忍了眼泪，朝那一片乱葬岗拜了几拜，心中空落茫然，失了这许大爷，这小城竟一点的故乡情怀也无了，今后便何去何从呢？
那韩传辰对方如晦说道：阁下今后将何去呢？
方如晦摇摇头，他自己心里也不知，如今这许大爷一死，他连去寻那吴九尊的心思也没了。
听阁下刚才那一声长啸，底蕴深厚，气势连绵，竟是一等一的好手，若不弃，随我来韩家做事吧。那韩传辰道。
方如晦这才想起那韩家是西北道上的世家，只是地偏西北，名气不如那中原的几大世家响亮而已，其势力却丝毫不逊的。这书生竟是韩家七子，怪不得有这般气派。他低吟一阵，道：也好。
那韩传辰面露喜色，道：明天我引你去见我父亲，阁下这般人才，他必定欢喜不已。
方如晦苦笑一声，没应声。
当夜随了那韩传辰住了，第二天那韩传辰交代了那老大几句，便带着一书童引方如晦出城向西去。
一路上那韩传辰颇为健谈，方如晦也略略知道了些韩家的事，韩在祖上在西北经营马场起家，后来又涉及了丝绸金银生意，但马场一直是其根本，也因经营马场，韩家与江湖人与官府都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方如晦问道：可知吴九尊？
韩传辰笑道：哪能不知，当年御封的武林至尊，只是在江湖中却被传为一个笑话而已，但人还是不错的，与家父也颇有些交往。阁下身后所背的可是长枪？
方如晦听的沉思一阵，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所问何事，呆了一下才道：哦，是的，长枪。
韩传辰嘴角一扬，道：家父可不喜使枪的。
方如晦一奇，问：为何？
韩传辰略一呆，道：不好说，对了，相识这许久还未请教阁下贵姓？
免贵姓方。方如晦答到。
哎呀。那韩传辰听的跌叫一声：竟怎的姓方？
方如晦听的好笑：家父便姓方，便姓方。
那韩传辰急问道：敢请教君父姓名？
方如晦愣了一愣，道：不便告之。
那韩传辰面露失望之色，却也不好再追问。
行了半日，日头已经正午，韩传辰叫那书童于路上寻了个饭庄暂且歇一歇，这饭庄不大，却颇为素净，分上下两楼，韩传辰径直引了方如晦去了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过来伺候，韩传辰也不问方如晦的意见，便点了四冷四热八盘菜，又叫了壶酒。等着上菜期间，韩传辰低声对方如晦道：待见了家父，可否不提你姓方？
方如晦听的纳闷，道：为何？
韩传辰颇为尴尬的说：无他，唉，你便如实说吧，想这些年过去了，也没甚事了。对了，阁下今天多少年岁了？
十六了。方如晦答到。
那韩传辰低头算了一算，一脸狐疑的看着方如晦，想：不会如此凑巧吧，倘他真是的，那便是他害死程夫人的了？
方如晦见韩传辰脸色古怪，以为他不想带自己去韩家了，便道：假如韩兄有甚为难之处，但说无妨。
韩传辰摇摇头，一眯他那细长的眼睛笑道：无事，阁下不必担忧，我相信自己的识人之能。
方如晦笑笑，这韩家的七公子倒是真自信的紧。
菜渐渐上齐了，韩传辰一举手示意到：贤弟请。
这一句话倒把方如晦着实惊了一惊：什么时候这韩家的七少爷对自己如此亲近了？
那韩传辰却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他，方如晦略一迟疑，道：韩兄请。
两边僵持在那里竟是谁也不肯先动筷。
忽听那立在二人身后的书童一声重重的咽口水的声音，两人俱是一阵大笑。那韩传辰叫那书童：轻书，你也来吃吧。
那书童嘟哝一声，径自寻位子坐了。
两人相视一笑，举箸进食。
两人才吃了几口，那小书童却是狼吞虎咽吃了不少，韩传辰忽笑着对方如晦道：贤弟，你猜我这书童是男是女？猜中为兄输你三杯酒，猜不中你输我三杯酒。
那书童闻言瞪了韩传辰一眼。
这个……方如晦略一沉吟，看了眼那书童，只见他明眸皓齿，肌肤更似粉琢玉砌一般，年龄尚小，真个不好分辨，想了想道：他才十一二岁年纪，以外貌来说还真难以决断，不过看他如此能吃，当是个男孩儿吧。
那韩传辰哈哈一笑，道：贤弟，你可输了，我用这招可赢了不少人了。
那书童含着口菜对韩传辰道：你这人端的是无趣，再过几年你可看还有人能上当么。
那韩传辰只微笑不语。
方如晦叫一声惭愧，饮了三杯酒。
这时忽听一阵嘈杂的声音自楼下而来，见几个壮汉挂着刀剑走了上来，坐到了方如晦他们的邻座。
听说那天凤山庄程夫人的女儿自当年被圣上接入宫中，如今已到了待嫁的年龄。那些汉子才坐下，便有人道。
方如晦听的心中一紧：那程弱兰竟进了宫了？
便有一人接口道：那程夫人虽是公主，却嫁了草莽，她女儿自是地位更低些了，想是也嫁不得什么名门望族。
另一人道：是了，想她母亲便嫁了那吴九尊，她说不得也要嫁了江湖人家，谁娶了她，倒还可得个御封的至尊呢。
众人哄笑，道：那御封的至尊倒也罢了，只听说那程弱兰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又有皇家血统，那春宵起来，肯定快活的紧。
听的那边言语开始下流起来，方如晦忽觉得热血上涌，一拍桌子。那大汉都向这边望来，那韩传辰笑道：我这兄弟才饮了几杯酒，便这般模样了，让各位好汉见笑了。
那几个大汉却也没有怎么在意，继续说笑起来。
韩传辰低声对方如晦道：怎么，贤弟与那程姑娘相熟？
方如晦叹一声，摇摇头。
是了。韩传辰笑道：听闻那程弱兰不仅人长的漂亮，且温柔的紧，哪个男人又不想呢？
那书童忽踢了韩传辰一脚，道：你也想么？
韩传辰冷不防被她踢中，虽无内力，也有些皮肉之苦，因道：你小孩家懂什么男女之情，我便是想了又如何？
那书童竟拣了桌上的碟子向韩传辰扔去，幸好这次他有所防备，躲了开来，道：你又发什么疯呢。
那小二听的碟子破碎的声音，连忙跑上来。
韩传辰道：放心，照价赔偿。
方如晦苦笑一下，附耳对韩传辰道：如何找了个如此厉害的书童？
韩传辰亦耳语道：我七八岁的时候在河边玩耍，见河上漂来一个篮子，便拣了来，里面就装着这个大魔星，这些年带着她，已把她当妹妹看了，只在人前严厉些，人后倒是她对我凶的紧。
你们说什么呐。那轻书叫道。
没什么，说一只小狗呢。韩传辰笑道。
轻书噘起嘴，知他没说什么好话，但又没什么办法。
五
吃了饭，一行三人继续向西，竟到了青海地界。
韩家竟如此偏西。方如晦叹道。
没办法，家族的根基马场便在这边，动不得。韩传辰答到：只是这几年家族里一直向东发展，免不得与人起些冲突，以兄弟的身手，必可帮我们大忙。
行到日头西斜的时候，终于看到那广阔的草原上起了一座城堡似的庄子，虽远不及天凤山庄那般奢华，但一看那高墙便知那守卫极其森严，倒真是有另一番气势在。
方如晦随韩传辰进了庄子，才发现那墙上竟还有带着弓箭巡逻的人在。那韩传辰带着方如晦在庄子里走了许久，竟似比那天凤山庄还要大上许多，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向韩传辰问候：七少爷回来了。
韩传辰都一一点头回礼，早有仆人去向那韩老爷通报了。
三人正路过一花园门口，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哎呀，艳凝啊，你可吓死舅舅了。韩传辰笑道。
方如晦抬眼一看，只见一个紫衫少女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呆了一呆，只觉那笑的弯弯的眉眼颇为亲切，不由心中一暖。
这是谁呀？那少女问道，倒是不避生人，与那程弱兰不同。想到那程弱兰，方如晦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韩传辰颇有得意的口气道：这是千里马，既让我这伯乐遇到了，怎能放过？
在下方如晦。方如晦向那紫衣少女一揖道，因觉她亲切，他倒是第一次如此主动向一少女说话。
小女子付艳凝。那紫衣少女回礼道，然后撩撩耳后青丝，伸手去拉那轻书，道：来，轻书，随我去玩。
轻书噘了噘嘴，看了韩传辰一眼，便随那付艳凝去了花园。
韩传辰笑道：那是我二姐家的丫头。
方如晦点点头，依旧随了韩传辰走了。
过了花园，又折过一条门廊，便见了一正厅，韩传辰带方如晦绕了玉屏风，道：爹爹，孩儿回来了。
一洪亮的声音笑道：你这孩儿，可又得了些什么好处回来了？
方如晦随韩传辰进了正厅，见一约六旬的赤面老者坐于堂上的椅子上，下首坐了位少妇，低眉敛容。
韩传辰向那老者一拜道：这次的好处可不得了，儿替爹爹寻了一位少有的青年才俊呢。
哦？那老者笑道：何人呐？
在下方如晦。方如晦一礼道。
谁想那老者面色一沉：哼，七儿你怕是眼花了吧，这姓方的何时候能出了才俊了。
方如晦听的刺耳，却碍于韩传辰不好说什么，只深深一揖。
这是家父，韩从龙韩老爷子。韩传辰颇为尴尬的道。
哎呀，七弟，见了姐姐却也不道声好。老者下首边那三十多岁的少妇忽然道。
二姐，刚在花园那里已见过艳凝了，却不知你何时有空从姐夫那里回来了？韩传辰向方如晦歉意的一笑，便回那妇人。
你姐夫在那里整日商讨什么男人们打仗的事情，我一妇人家也不懂，左右无事，便带了艳凝来看看爹爹。那少妇道，有意无意的看了方如晦一眼。
方如晦知她便是刚才那紫衣少女的母亲，不禁抬眼看了眼，见她面目安详，玉簪插发，素衣淡妆，竟生出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感。
爹爹。那韩传辰又向那老者道：眼下您想东扩，怎能不招揽人才？便只因为这姓么？
反正姓方的不要。那韩从龙口气竟似儿童无赖。
好歹你先见识下方兄弟的实力才好。韩传辰道。
想也是吹嘘的实力大些，便见见无妨。那老者道：去叫你五哥。
韩传辰道：五哥宿醉还未醒？
那老者哼一声：你五哥真不成器，要不是于武学上还有些长处，我早打折了他的腿。
韩传辰苦笑下，与方如晦出去吩咐了一仆人一下，转而对方如晦道：贤弟小心，我那五哥虽然荒唐些，手底下还是过的去的。
方如晦点点头，道：谢韩兄关心。
韩传辰叹了口气，低语道：没想到老头子还记着呢。
记着什么？方如晦问道。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当年一名姓方的人执枪上门挑战，家父输了他，这倒也罢了，却不知怎的他与我大姐相恋了，竟一起私奔了，家父儿女七个，却是最疼爱我大姐，自此对姓方的气结。韩传辰摇摇头：那时我还小，具体怎样情况也不甚知晓，只后来听说那姓方的得罪了当今皇上，连我大姐一起没了音讯。
方如晦听的心中狂跳：竟与自己身世如此相近！一时脑中一片空白，韩传辰见他面色有异，问道：贤弟怎么了？
还未待方如晦回答，便见一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踉踉跄跄的走过来。
五哥。韩传辰上去扶住他，道：父亲在厅里等你呢，你要不要先洗洗脸？
那青衫男子摇摇头，看了眼方如晦，道：无妨，进厅吧。
方如晦见他面色苍白，衣衫凌乱，双眼中虽有掩不住的神华，却是被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的颓废气息遮盖了。
三人一同进了厅，向那老者拜了拜。
天色不早了，要不先吃饭吧？传风你也好再歇息一会儿。那少妇道。
那青衫男子扶了扶额头，道：谢二姐关心，传风没事的。
没事那便比吧。那老者道。
那少妇叹一口气，起身道：那女儿先退下了。
那老者点点头。
那少妇退下的时候，看了看方如晦，又是轻叹一声。
那老者叫几个仆人抬开了厅中的桌椅，道：就在这比吧。
那韩传风一点头，抽出腰间长剑，倒提长剑向方如晦一拱手：请了。
方如晦将那长枪上包裹着的白布取下，只听那老者又是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来。
方如晦一抖长枪道：赐教了。
话音未落，就觉一阵寒气已逼近了面门，方如晦心中一惊，不想他这剑法如此之快，只见那韩传风舞起了剑，便一扫颓废之气，双眼中洋溢着异样的光彩。方如晦也抖擞精神，将父亲所遗留下来那本书上的枪法使的密不透风，加之经空灭指导了一年，无论是内力技巧都比以前更精进不少，那一枪一式刺出去，皆是无往不利的气势。
那老者看了方如晦使的枪法，面色更加阴沉了，一旁观战的韩传辰却没有注意到，只看方如晦和韩传风斗的难解难分，枪剑交击的声音愈来愈密，压的人透不过气来。方如晦越斗越是心惊，这韩传风的剑法不似任何一门一派的，倒似他自创的一般，他人虽是酒气未散的模样，剑法却比寻常高手清醒时要犀利的多，倘不是方如晦前一年在积香寺里心无旁骛专心的练了整年的武技，再加上空灭的倾囊所受，早被这韩传风刺了对穿。
好。那韩传风眼神一亮，大喝一声，手中的剑更是一剑快似一剑，方如晦只觉手中长枪忽然一沉，抵挡起来更加吃力了，甚至衣袖已被韩传风的剑风割裂，再这样下去便撑不了几招了，危急中忽然想起当日在天凤山庄对那柳姑娘时的情形来，当日下意识使出的那招将柳姑娘的长剑震飞，如今不知可否一试。念头未已，手中已反转长枪将那招使出，果然阻了韩传风长剑的去势。方如晦抓住机会，将枪头顺着剑脊刺了上去，眼看要刺到韩传风的手了，韩传风却忽的长剑吐力将枪头震了开来，还未及方如晦收招，长剑已抵在他的胸口。
方如晦收回长枪一抱拳道：在下输了。
韩传风摇摇头，道：你还小，以后必强于我，我在你这年纪时，嘿。
韩传辰见老爷子黑了脸，忙道：能和五哥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韩从龙却不理他，径直问方如晦：小子，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方如晦迟疑了许久，道：方天袭。
那韩从龙变了脸色，低声道：果然，果然，我就知道。
韩传辰前后一想，道：莫不是……
哼，除了他还能有谁？韩从龙冷道。
那这是我外甥了？韩传风却笑道，毫不在意韩从龙的脸色。
方如晦也是呆了一呆，他虽之前隐约猜到点什么，但如今真的告诉了他还是一时难以接受，想自己孤苦伶仃了这么多年，却突然冒出这许多亲戚来。
倒是那韩传辰低头想了一会儿，道：爹爹，他说到底也是大姐的孩子，你如何也不能将怒气迁在他身上。
哼，却也是那方天袭的种，你没听说是他害了那程夫人么，搞的我家也没的安生。韩从龙道。
不是我害的。方如晦忍不住辩道。
如何证明不是你害的？韩从龙逼问道。
总之不是我，信与不信都随你。方如晦道，挺直了腰杆。
哼，连这说话的语气都一样。韩从龙道。
饭好了，来吃饭吧。韩传辰的二姐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立在厅门口。
韩从龙一甩袖出了厅，韩传风道：小外甥，你也来吧。
方如晦摇摇头，道：我还是去寻别的去出吧。
那少妇走过来拉住方如晦，缓声道：姨娘叫韩传英，你娘叫韩传华。来吧，有姨娘在，怕什么。
方如晦眼睛一涩，没再说什么，任由姨娘拉着他出了厅。
韩传辰苦笑着摇摇头，道：这世上的事还真奇了。
韩传风看其他人都出了厅，对韩传辰道：七弟，这几年你替家里办了不少事，为兄的却只是拖累你，想想确实心中有愧。
韩传辰道：五哥这是哪里话，我知你被束缚在这家里，心里也过的苦。
韩传风拍拍韩传辰的背，没再说什么。
六
到了饭厅，韩从龙坐在上座，下面坐了传风传辰两兄弟，再次韩传英携了方如晦和付艳凝坐了，那轻书坐在最下头。韩从龙看到传英带了方如晦来，只是哼了一声，倒也没什么过多的表示。
那付艳凝见方如晦与自己家人一起吃饭，悄悄扯了下韩传辰的衣袖，道：舅舅你这回寻来的人才可不一般。
韩传辰笑笑：是不一般，他可是你表哥呢。
你又骗我。付艳凝道：如何又变成我表哥来？
然后转身靠在韩传英身边，道：娘，你看舅舅又骗我。
韩传英笑笑：你七舅这次倒没骗你，他的确是你表哥，记得你有个失散多年的大姨娘吗？他便是你那姨娘的孩子。
付艳凝听的睁大了双眼，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如晦一遍，看的方如晦挺不自在。韩从龙咳嗽一声，道：吃饭便吃饭，哪儿来那么多话。
付艳凝眨眨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韩传英便道：我去安排他的住房了。
韩从龙依旧没什么表示，待韩传英出了门，才道：我可是看在你娘的份上。
方如晦呆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付艳凝偷偷拉拉他的衣袖，道：外公是个老小孩，顺着他就是了。
方如晦低语道：谢谢。
付艳凝浅笑道：这有什么好谢，七舅说你是匹千里马，我看倒钝的很。
方如晦更不知该如何回应，倘要这韩家不是他的亲戚，他也许倒自在些，如今知晓了这层关系，却弄的他如坐针毡，恨不的马上离了去，但却不知怎的又离不得。
明天我带你去这庄子里转一转。付艳凝道：我和轻书在这里玩惯了的，哪里都晓得。
方如晦只得点头。
按韩家的家法，你那不成器的父亲是要挨我几鞭子的。韩从龙忽然道，语气颇为不忿。
听的此话，方如晦从椅子上起来，向韩从龙拜道：如晦愿代父受罚。
哦？韩从龙道：韩家的家法可不轻。
如晦愿代父受罚。方如晦又重复了一遍。
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韩从龙道：可别后悔。
付艳凝急去拉扯韩传辰：七舅，你去劝劝外公吧，他父亲的事与他何干？
不想那韩传辰却低语笑道：外公既然要对他用家法，自然是承认他是韩家的人了，何必去劝？
哦。付艳凝应一声：可是挨打总是不好的呀。
韩传辰摇摇头道：那是对你们女人而言，对男人来说，有些打是必须要挨的。
打伤了的人又不是你们男人照顾，你当然说的轻松了。付艳凝道，转身又对轻书说：是吧轻书。
轻书放下碗，想了一会儿方道：我倒宁愿七公子被打伤在床上起不来才好。
韩传辰愕然道：你这小妮子真恶毒的紧。
韩传风笑笑，附耳对韩传辰道：早与你说过，这小妮子早就喜欢上你了，你办事那么精明，这点情事怎么看不破？
可她还小。韩传辰道。
可她不会长大么？韩传风道。
这个……韩传辰语塞，半晌方道：我只把她当妹子看的。
韩传风摇摇头，叹：又是一段冤孽哦。
韩传辰不语。
那边韩从龙已准备好了家法，方如晦跪在地上，将上衣脱了，露出脊背来。韩从龙拿了鞭子，道：再问一遍，可后悔？
不后悔。方如晦答的斩钉截铁。
于是那鞭子一下下带着血渍抽打在方如晦脊背上，方如晦痛的眼前发黑，脑中更是一阵阵的嗡鸣，眼睛里却是湿湿的，但这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在许老头死了之后便丧失的归属感，一点一点随着那鞭子打在身上，又慢慢充盈了他的心房。
这天晚上韩传风和韩传辰扶了方如晦进房歇息，那韩传英更是彻夜守在他身边，帮他换药擦洗。方如晦紧紧的把头埋在枕头里，深怕一时控制不住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泪水。
第二天一大早，付艳凝便来找他了，看着他趴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道：看来这两天是不能带你去逛着庄子了，不过反正我还要呆上一段时日，倒也不急着一天两天的。
唔。方如晦答道。见了这丫头，他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倒是她本来就话多，听她说说也挺好。
你早饭吃的什么？中饭想吃什么？果然付艳凝坐下来便开始说道：我娘竟守了你一夜，刚才才回去睡觉，我生病她都没这么关心过。
怎么，嫉妒啦？韩传辰跨进门来说道。
有那么一点。付艳凝道：七舅你最近没事要忙么？
还真没有。韩传辰道：你三舅管着马场，四舅管着钱庄，六舅管着绸缎生意，我也已经把东扩的路子肃清了，想来暂时是没什么事。
你们这些江湖人，不想着国家大义去边关抗虏，整日只知道互相拼杀争抢地盘，扩充势力。付艳凝道。
又跟你爹爹学的吧。韩传辰笑说：叫你爹爹敢把这话给你外公说么？嘿，二姐夫也真是的，他带兵镇守边关，马匹不还都是我们供着，还说这话。
付艳凝竟颇为老成的叹了口气，道：爹爹这话倒不是针对你们，他说的是所有的江湖人，如今西突厥势力又大，时刻骚扰着边防，保不准哪天就东侵了呢，而这些江湖人空有一身武艺，却看不到国家长远利益所在。
韩传辰朝付艳凝一揖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真羞杀七舅我了。
付艳凝道：又有何用？不过是个女儿身，做不的建功立业的事情。
二人这一番话听的方如晦心里一动，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自己现在还背着个害了程夫人的罪名，更休提什么建功立业了。
一时间三人竟是各想心思，俱是沉默一片。
半晌韩传辰方道：艳凝你先陪如晦说说话吧，我去给你外公请早安。
付艳凝点点头，韩传辰又对方如晦道：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待伤好些了我安排你与我做些事情。
方如晦道：好的。
韩传辰整了整衣衫，出了门去。付艳凝轻声一叹，却是没了言语。
方如晦想与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方道：当今圣上不也是女儿身么？
付艳凝摇摇头道：这不同的，如今的圣上是千年难遇的，圣上当年的机会亦是千年难遇的，只望我以后的夫君是驰骋疆场的真男儿。
方如晦道：没战事最好。
付艳凝道：你不想有战事，可总有人想的，所以打仗只是迟早的事，只望我们可以先有所准备，才不致被打的措手不及。
方如晦看着这开朗的少女，不禁为她的见识所折服，道：传……七舅说的对，你的见识却非一般人。
付艳凝笑笑：跟我父亲久了，见多了世面，也便有了些许见识，所以说，好男儿怎能呆在一个地方只求安逸的生活呢，时日久了便鼠目寸光了，只有多出去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胸中方能自有丘壑。
方如晦知她不是说自己，却也听的耳烧，道：表妹说的极是。
好了，我先出去了，你好好呆在这里养伤。付艳凝道。
方如晦道：知道了。
倒似显得他比付艳凝小些。
等等。方如晦忽道：我现在还是朝廷缉拿的罪犯，留在这里不是拖累了你们么？待我伤好些了，我还是先走吧。
你这是什么话。付艳凝刚走到门口，又回首道：韩家要是连你也保不下，也不要在此地混了，还有我爹爹，一个边关的总兵，保你还不是轻松，且不说你没害那程夫人，即便害了，韩付两家想要保你也是没问题的。
方如晦听的心里暗暗摇头：这地方势力之大竟到了如此地步么？
便也不再多话。
七
方如晦在韩家养了半月，伤渐渐好些了，传风传辰两兄弟不时来看看他，韩传英更是常常守护在他身边，倒让他十分不好意思，付艳凝也不时来与他说说话，有时还带着轻书。方如晦这十六年多的人生，真没过过比现在更惬意的日子。
这几日方如晦能下床走动了，付艳凝便带他在庄子里转了转，他方才相信付艳凝所言非虚，单看这庄子规模，便如一戒备森严的城堡一般，付艳凝带他转了三天，才说看了不到庄子的一半大小，且就他所见，这韩家庄里有不下五百装备着武器的家丁。
这几日因饭食都是送到他房中的，所以他也没见到韩从龙，在庄子瞎转的时候也碰不到，方如晦心里就总似悬了块石头般。
那韩传风偶尔没有醉酒的时候，还来找方如晦指导他几下武功，倒是与空灭指导时有不同的感受。
这一日方如晦正在房里看书，韩传辰忽然推门进来了，道：小外甥，知道舅舅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来？
方如晦苦笑着说：我如何得知。还有，你叫我外甥我一时还有点不习惯呢。
韩传辰笑说：我也不太习惯——程弱兰要招亲了。
方如晦一震，手里的书差点掉了下来。
韩传辰一笑道：我就知道你对那程弱兰感觉不一般。
方如晦道：七舅见笑了，不知她如何招亲？唉，想来必是什么王公贵族了。
韩传辰道：那倒未必，这圣武英明仁皇帝这次居然搞了个比武招亲，丝毫没有天朝皇家的风范。不过，你这便有机会了。
方如晦一叹气：我如今可是戴罪之身。
韩传辰一跺脚：你怎这般不开窍，换个身份又有何难？
方如晦眼神一亮，道：如何换？
你便随我与五哥去，称自己是韩家的人，反正韩家人广，你也确是韩家的人，想来其他人也没什么怀疑的。韩传辰道。
你与五舅都去？方如晦问道。
韩传辰点点头：韩家我这一辈的男丁里只有我和五哥没成亲了，父亲便让我俩都去，且五哥功夫那么好，还是很有机会的，当然，五哥自会让着你的。
方如晦沉默了一阵子，问：什么时候去？
待收拾一下明天就出发吧。韩传辰道。
方如晦点点头。
晚上去见见你外公，总算道个别。韩传辰道。
方如晦道：只是，他愿意见我么？
嘿，其实他还是挺喜欢你的，至少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讨厌你。韩传辰笑道：你放心吧，韩家其他人都偏着你的。
方如晦心中感动，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晚饭时候，方如晦进了饭厅，见人都在，红了下脸，低声叫道：外公好。
韩从龙哼一声，道：吃饭也不准时来。
方如晦拜了拜道：因不熟路，所以晚了。
韩从龙没再说什么。韩传英向方如晦招招手，示意他来自己身边坐。
待方如晦入了座，韩传辰道：爹爹，我和五哥明日就带着如晦上京了。
恩。韩从龙道：见了其他家的后生们不可让他们小瞧了去。
爹爹放心了，有五哥和如晦这样的身手，他们想小瞧怕是也难。韩传辰笑道。
韩从龙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意，指着韩传风道：你这五哥就只这一样还说的过去。
然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这是我写给刑部尚书的信，倘若因那小子的缘故出了什么事的话，把这交给杜尚书，好歹能把人活着带回来。
韩传辰接了，看了眼方如晦，道：真出了事只怕刑部尚书也保不住啊，毕竟是害了公主的案子。
哼。韩从龙道：我说能保便能保。
方如晦向韩从龙一拜道：麻烦外公了。
吃饭。韩从龙却不理他，对众人道。
传辰和传风相视笑笑。
我也要去。轻书忽然喊道。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她。
反正我要去。轻书噘噘嘴又道。
传风捅捅传辰。韩传辰愣了一下，道：比武招亲，你一女孩儿去干什么，听话，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你不让我去，我就自杀！轻书道，倒是惊了一座人。
这孩儿的脾气怎如此乖张。韩传英轻叹一声。
那付艳凝拉了拉轻书道：好孩儿，放心啦，以七舅的武功，怎么能招的上呢，是吧，所以你就让他去吧。
一席话说的是满座摇头失笑。不过轻书眨眨眼，想了想，道：也是，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吃完晚饭，韩传英帮他们三个收拾了衣物，叮嘱道：那京城不比咱这地放偏远，去了多注意，虽说咱家势力不小，可是别人家也不是吃素的。
韩传风笑道：二姐放心，以七弟办事的能力，肯定周旋的来。
韩传英道：话是这么说，小心点总是好的。
说完又拉了方如晦过来道：姨娘知道你喜欢那程姑娘，不过到时候去的江湖人士可不少，高手肯定也多，你千万仔细自己身子，别犯浑，打不了便认输就是了。
方如晦红了红眼，道：谢姨娘关心。
姐姐有你这样的孩子应该安心了。韩传英扶了扶发髻，叹声道。韩传辰韩传风两兄弟也都是沉默不语，一时间气氛凝重起来。
好了，你们早点歇息吧，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出庄子。韩传英打破沉默道。
三人点点头，将韩传英送出门，便各自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背了包袱，韩从龙选了两个精壮马夫套了辆精致的四驾马车，那驾辕的四匹皆是纯一色的白马，一根杂毛也无，且腿健蹄阔，一看便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
咱韩家以马场起家，这出门乘的马怎能让人小瞧了去。见方如晦盯着那四匹马看，韩传辰道。
倘若他日驰骋疆场，能有如此好马相助，也能多杀几个敌人。方如晦不知怎的竟说出这句话来，连他自己也是一惊。
哈哈。韩传辰笑道：假若你他日真的上了战场，咱韩家肯定会给你配上一匹比这些还好的宝马。
方如晦笑笑，道：走吧。
于是三人拜别了韩从龙和韩传英，乘了马车一路东去，那四匹马一路上引来不少艳羡的目光，待知道是韩家的马车后，便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四匹马脚力甚强，加之那两个车夫驾车技术也是精湛，所以行进很快，要不是韩传辰一路上不时要歇一歇，怕是能更快。
方如晦纳闷这七舅武功如此之差，趁一日中午在饭庄吃饭时忍不住问了出来，韩传辰笑道：武技只是末节而已，我一直相信武力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武技终有一天会没落的。
方如晦想了想，觉得似是有些道理。
韩传风喝完一壶竹叶青，朝方如晦笑笑，提着酒壶道：酒是总不会没落的了。
韩传辰道：是啊，只要有人在，酒便不会没落，因为总有人需要酒来麻痹自己。
韩传风牵牵嘴角，想笑笑，却笑不出来，便又灌了一壶酒，韩传辰看看他，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又行了几日，便已快到京城了，一路上的盘查也紧了起来，看来朝廷里虽然办了次这么不伦不类的比武招亲，也还是防范着江湖人士会闹出什么乱子的。
这一日正午，刚到了京城门口，便有两个校尉迎了上来：可是西北韩家的五公子和七公子？
韩传辰从马车上探出头道：何事？
圣上为几大世家的公子们安排好了住处，请随下官来吧。其中一个高个校尉道。
韩传辰点点头：如此便烦劳各位了。
进了城门，转折了几条街，在一座颇大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韩传辰率先下了马车，向那两个校尉一揖道：多谢二位了。
然后掏出两封银子递了过去
那两个校尉接了银子，道：不谢。
韩传辰见那两个校尉没有要走的意思，道：二位还有什么事吗？
那俩校尉对视一眼道：可否进去一叙？
韩传辰笑笑：当然。
众人穿了大门，向厅堂走去。
进了厅，已有几位侍女候着了，方如晦暗奇道：什么时候朝廷对江湖人士如此厚待了？
几位刚落了座，那高个校尉便道：几位来京的目的想是无他了，便为那招亲而来。
韩传辰点点头。
其实，这次比武招亲却不是圣上的本意。那高个校尉继续说道。
韩传辰点点头，道：确实令我等草莽之人费解。
那高个校尉咳嗽一声，道：其实韩家也完全算不得江湖人，倒与官家更亲近些。
韩传辰不置可否，那校尉继续道：前些日子，西突厥的王子阿史那贺鲁来我朝求亲，圣上便欲将田阳公主——便是你们所知的程夫人之女，嫁与那阿史那贺鲁，谁知那蛮子竟不知好歹，说什么要与我天朝男儿公平竞争，设什么以武招亲，技强者得，顺便以武会友。
圣上自是不同意了？韩传辰道。
七公子果然好眼力。那校尉道：这等事如何同意？圣上便想寻个朝中的高手教训他一番便结了，谁知……
谁知那厮厉害的紧，朝中竟没人敌的过他？韩传辰笑道。
那校尉表情相当尴尬，道：诚如公子所言，不得已，圣上便欲让各位江湖英雄代我天朝教训那蛮子一番。
不敢，不知那西突厥的王子使的什么兵器？韩传辰问道。
那高个校尉略一迟疑，道：一把三百石的硬弓，那弓也奇特，除了手持的部分外，其余之处均是比利剑还锋利的钢刃，近可战，远可攻，加之他天生神力，技法也是奇特，倒真拿他没办法，已有三个一等带刀侍卫重伤不治了。
韩传风眼睛忽的一亮，笑道：这对手倒有些意思。
那校尉向韩传风一揖道：五公子小心了，那厮确实有几下身手。
韩传辰笑道：这位军爷你放心了，我家五哥从来不轻视任何对手。
那校尉笑笑道：那是最好，那我们先告退了，待再过几天诸位侠少们都聚齐了，圣上自然会安排相关事宜。
有劳军爷了。韩传辰向他俩一拱手，送他俩出了门。
八
五哥，你看如何？韩传辰送完两位校尉，回来就像韩传风发问道。
不好说。韩传风眯起眼，道：要交了手才知道。
方如晦发现这哥俩思考的时候都有眯眼的习惯，不由失笑。
小外甥，你笑什么？莫不是有把握了？韩传辰问道。
没什么。方如晦道：不知这比武招亲是怎么个比法。
听那校尉的意思，怕是那西突厥的王子设擂。韩传辰道。
设擂？方如晦问。
韩传辰点点头道：就是在限定的时日内，由一人担当擂主，任由他人挑战，胜者继任擂主，直到时限到了，那最后一任擂主便胜出。
那第一任擂主不是吃亏的紧？方如晦问。
韩传辰点头道：这阿史那贺鲁既然敢如此，倒是对自己相当的自信，怕是也想趁此机会折损一下我中华天威。
韩传风冷笑一声道：他倒是想的好。
韩传辰一点头：如今江湖这几大世家中，在武功方面五哥你算个中翘楚，你要是能败了那阿史那贺鲁，不仅替皇上出了气，也为韩家扬了名。
韩传辰自己说完这一席话，低吟一阵却忽然叫一声：不好，却赢不得他。
为何赢不得？韩传风问。
你想，皇上答应了他许了田阳公主给他，倘若赢了他，公主便嫁不了他了，岂不是出尔反尔？那西突厥近几年军事势力日渐强大，倘让他们寻了这个借口出兵，我们不成了罪人？韩传辰说完，看着方如晦。
那便就任他这样嚣张跋扈，然后娶了程……田阳公主走么？这比武招亲之事不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么？方如晦咬着嘴唇问。
这国家之间的事，讲不得道理的。韩传辰道，又眯了眯眼，道：可也不一定，要看圣上如何抉择，圣上假如不怕与西突厥开打，这阿史那贺鲁就绝讨不得好去，可是若要照顾周全，恐怕……
沉默了一会儿，韩传风道：管他的，过几日不就要面圣了么，到时候且看圣上什么态度。
韩传辰道：也只有如此了。
方如晦低头很久，忽的站起来，出了厅门。
韩传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冤孽啊。
韩传风道：倘真的在国家大义与个人感情中选，你如何选？
无论如何选，之后怕是也和五哥你现在一样的落魄。韩传辰道。
韩传风笑笑：我忽然有点看开了，以前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最痛苦，现在想想，这世上这千千万万的人，有我这痛苦的人怕是不在少数，或许别人比我更加痛苦。
韩传辰盯着韩传风的眼睛道：好男儿若连这点苦痛也承受不起，便空生在这天地间了。
韩传风道：这话你现在该去对他说，爹爹说的对，七弟你生来便有做大事的资质，不像我等，总是纠缠于这等俗事之中。
韩传辰摇摇头，道：五哥你言重了，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子继续下去。
韩传风道：七弟，有你撑起韩家的家业，其实我应该可以放心去了。
你这是什么话？韩传辰道：你竟还没放弃出家的打算？
留在家中也只是拖累兄弟几个而已。韩传风道：你不用再劝我了，待这件事了了，你便带那小方子回去吧。
韩传辰不再说什么，只是去吩咐了下人做饭，留韩传风一人在厅中独坐。
余下的几日里，方如晦陪着韩传风喝了不少的酒，韩传辰在一旁看的不忍，却也无法劝解。
如此过了四五日，韩传辰乘这几日空闲拜访了几位与韩家交好的官员，方如晦则和韩传风在那府第里等着消息。
一日夜里，三人正准备各自回房睡觉，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低沉的敲门声。旁边立着的几位侍女向他们一福道：是时候了，请三位公子随我们来。
方如晦他们相互对视一下，道：去哪里？
一位侍女道：各位来了便知。
说完便转身向大门走去。韩传辰道：去看看无妨。
三人便随那侍女去了大门口，开了门，发现是那日来迎接他们的两个校尉，身后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那两校尉示意他们三人上马车，低声道：为避免太过招摇，委屈三位坐这破马车了。
三人上了马车，才发现马车之中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普通，里面的的虽不甚宽敞，但一进去就可以闻到一阵淡淡的檀香，整个车厢竟全都是用檀木制成，那长凳长铺垫的，都是上等的貂皮，四壁上的吊灯座皆是金铸的，灯罩则是西域来的七彩琉璃瓦。
韩传辰笑：这马车要算破，那咱们那马车便如垃圾一般了。
那校尉在马车外说一声：韩公子说笑了。
便催赶着马车前进了，竟是朝城外赶去。
这是要去面圣？韩传风问道。
十之八九。韩传辰答：不过……有必要这样么？
方如晦呆坐在马车中，也不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请三位下车吧。驾车的校尉道。
三人下了马车，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夜色中的光线，只见马车停在了城郊的一片树林边，林中隐隐约约有些亮光。
随我来。那校尉道。
怎么这位军爷一直都不说话呢。韩传辰跟上两个校尉的步伐，问。
他不喜欢说话。那高个校尉道：所以说话的事都由我来了。
哦？韩传辰眯起眼睛在浓浓的夜色中打量了那个从来没说过话的校尉一下，见他大约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明知韩传辰在看他，却连眼都不斜一下。
韩传辰也没再继续问什么，没走多久，就发现那隐约的亮光是从林中一座占地颇广的草屋中传出来的。
那两个校尉停在门外，示意韩传辰他们进去。
韩传辰在门外整了整衣衫，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方如晦跟在他后面，也走了进去，韩传风倒是停了停，对那个不爱说话的校尉道：有空比试比试？
那校尉却依旧不说话，韩传风笑笑，也进了门。
进去才发现这草堂之大出乎意料，而且整个大厅竟没有一根柱子撑着的，真不知是如何建成的。草堂大厅最远出有个老妇斜倚在高大宽阔的大椅上，身后侍立了几位宫女和样貌俊秀的青年，厅下面又坐着七八个气度不凡的青年。
可是韩家的人到了？那老妇开口发问道，声音虽缓却是带了股迫人的气势。
韩传辰跪地一拜，道：回圣上，是。
韩传风拉了方如晦也一齐拜倒。
起来吧。传风，传辰，还有一位是谁啊？那老妇又问。
是韩家的一个远房侄儿，因没见过甚远门，来随草民见见世面。韩传辰朗朗答道。
韩家真是人丁兴旺啊，招亲也来这么多人。座中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青年说道，见他手执一把折扇，长相甚是清秀，但眉宇间总带了那么些傲气。
原来是岭南陈家的陈馔玉陈二公子啊。韩传辰笑着一揖道：陈二公子孤身来京，一路上颇为辛苦吧？
不劳韩七公子费心。陈馔玉皱皱眉道。
那老妇冷哼一声，道：你们倒是聊的开心。
陈馔玉和韩传辰急忙双双跪倒，道：草民江湖野人，冲撞了圣上，死罪。
那老妇摆摆手，道：你们真当朕老糊涂了么？韩传辰，你倒是个人才，在朕面前撒谎居然可以表现的如此镇定。
韩传辰伏倒在地，道：请圣上明示。
我愈发欣赏你了呢，韩家的七公子。那老妇忽然换了种柔媚的语气说道。
韩传辰心中一坠，道：草民万死。
那老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盯着方如晦道：你便是那方天袭的遗孤吧？
听的这话，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惊。
方如晦略一迟疑，道：是。
可知你爹的事？那老妇问。
知道一些。方如晦答。
你如何看？老妇又问。
我爹爹做的不错。方如晦又答。
但也不完全对。那老妇接口道：不是么？
方如晦沉默。
有关我儿的事，你想说些什么吗？老妇仿佛很满意方如晦的这个回答，又换了问题。
不是我害的，虽然我的确受人所托带了锦盒给她。方如晦昂头道。
那老妇忽然笑了起来：我知不是你害的。
在座的人又都是一惊，心里都在暗想莫不是这圣上自己……却如何要说给我们听？！
那老妇笑声忽止，沉声道：但是我却不能昭告天下是谁害了我的女儿，可知为何？
底下皆是沉默一片，忽听伏在地上的韩传辰道：是因为此事和西突厥有关。
很好。那老妇赞赏的看了韩传辰一眼，道：起来吧。
谢圣上。韩传辰站了起来，那老妇又给他们三个赐了座。
那些蛮子头脑简单，以为这法子便能骗过朕的眼。那老妇恨声道：他们想挑起朝廷和江湖之间的纷争，乱我天朝手脚——带上来。
有几个人架着一个人进了大厅，方如晦一看那人，仿佛有些记忆，仔细想了想，竟是那程夫人身边的丫鬟之一梅儿，只见她眼神涣散，明显已经神智不清了。
那些蛮子便是借这丫鬟的手害了我儿，哼，朕让她连死都不能。老妇那阴沉的声音竟让方如晦背后一凉。
那些蛮子现在表面与我朝亲近，暗中却是没安什么好心，做下了坏事，我却不能明着和他们翻脸。那老妇看了眼梅儿，道：所以这次招亲……
方如晦听到这里，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所以这次招亲，是一定要打败阿史那贺鲁，给他点厉害尝尝的。那老妇道。
听到这话，方如晦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忽然飞上了天空一样。
我知道你们都是江湖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希望无论于国于家你们都能竭尽全力。那老妇继续说道：但是，田阳公主还是要嫁给阿史那贺鲁的，至于打败他的人，朕自会有其他重赏。
方如晦忽然感到一阵阵的眩晕，为何？为何？为何？
韩传风和韩传辰看了方如晦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圣上。方如晦突然开了口：草民……此次……此次事件结束之后，愿投身行伍，驻防边关，倘有一日那西突厥来犯，草民誓死捍卫边关。
沉默了一阵子，那老妇开了口：朕杀了你的父母，你见了朕竟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愿为我朝驻守边关？嘿，你倒是比朕还无情些。
方如晦闻言突然愣住了，是啊，无论是那许老头，还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竟对杀害他们的仇人没有刻骨的仇恨，自己便真的那么无情么？
所以说。那老妇又缓缓道：你对我家田阳的感情，怕也只是一时的冲动，待时间一久，自然就淡了。少年心性，喜欢的快，忘的也快。
方如晦呆立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反驳。自己真如那高高在上的老妇人所说吗？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不过，你投身行伍的请求我倒是可以考虑。那老妇用手扶着额头，道：像你这种冷酷无情的人，倒是很适合领军打仗。
韩传风对着韩传辰低语道：这小外甥倒是有几分像你。
韩传辰笑笑：如晦年少，没经过什么事，被圣上几句话便乱了心性，倒也正常。
韩传风摇摇头道：圣上的眼光毒的很，她说的没错，如晦和你一样其实也是无情之人。
韩传辰看了韩传风良久，道：世上哪有真正的无情之人，不过隐藏的深些罢了。
那程……田阳公主如何想？方如晦终于低低的问了一句。
她如何想，朕便顾不得了，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想她也明白这个道理。那老妇道：好了，该说的今天朕都已经说了，待明日阿史那贺鲁开始设擂，朕希望五大世家的诸位公子们休要折了我天朝的威严。
老妇座下的人一齐拜倒，山呼万岁。
九
第二天，韩传风韩传辰拉着方如晦到了那阿史那贺鲁设擂之处，擂台四周许多穿着盔甲的禁卫兵们手执长戟在守着，下面熙熙攘攘挤了不少各式各样的江湖人。擂台高处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一个长相迥异的胡人，碧眼尖腮，炯炯的目光扫视着台下的江湖人士。
韩传风道：不凡。
韩传辰点点头。方如晦则盯着他，眼睛直似要冒出火来。
一太监走上擂台尖声道：我邦与突厥世代交好，今阿史那贺鲁王子来访，欲与我邦俊秀切磋武技，望各位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
高座上的阿史那贺鲁微微露出了点轻蔑的神色，看来他竟懂得汉话，他拍了拍双手，操着不甚纯熟的汉话道：既然各位好汉都来了，就快点开始吧。
擂台下的人群一阵骚动，显是对他如此的自傲颇感不耐。那太监看了阿史那贺鲁一眼，下了擂台。
阿史那贺鲁提起座边的硬弓，一跃上擂台，道：谁来？
台下早有人忍不住了，只见一提着金环大刀的大汉纵身上了擂台，台下一片叫好。
韩传风道：这汉子有些根基，但只怕过不了三回合。
话音未落，只听‘哐啷’一声，那汉子的大刀已掉在地上，手中握着半截箭杆，另半截已入了他的胸口。
台上一片寂静，想不到阿史那贺鲁在擂台这如此小的空间里也能发箭将人射杀，一时竟都呆了。
韩传风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拿起挂在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大口，便要上台，却被韩传辰一把拉住：五哥，看看再说。
林小猪 2008-6-22 19:32
呵呵
写的很好。偶喜欢如晦这个名字。有点江湖味道。就是有点长，眼花花……
千年自封神 2008-6-22 19:40
呵呵 有点写不下去了 贴出来让大家看看还有必要写下去没
浅山 2008-6-22 19:46
恩同上
我也觉得方如晦这名字挺特殊
但说不出为什么
中华海帝 2008-6-22 20:25
不错不错，很传统的感觉，就是偏于陈述了，要更上一层楼，还要加些描写
冷凝 2008-6-22 22:10
[quote]原帖由 [i]千年自封神[/i] 于 2008-6-22 19:40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57291&ptid=171701][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呵呵 有点写不下去了 贴出来让大家看看还有必要写下去没 [/quote]
为什么不写下去？我觉得写得还可以，慢慢会越写越好的，只是对话没加引号,看着有些别扭。能写书人到处都有，但能坚持下去的人就少了。希望楼主能坚持下去，加油！
大白菜 2008-7-22 17:03
请坚持写吧，多不错的。
我也是有时觉得写着很累。先手稿，再打字，不过很充实的感觉。
剑晓风 2008-7-24 10:06
大家联想一下就知道了……
方如晦——风雨如晦……能不特殊么……:lol :handsha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