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敖 2008-6-19 16:10
匕寒血刃情
一
“君有双刃剑,刃寒世无双;剑光飞千尺,剑意破空翔;君剑有双刃,人伤己亦伤;剑无双刃时,世事成沧桑!” 歌声歇止时,吴双刃划过最后一道剑光,提剑而立。 月满如镜,洒下遍地银光,为梦剑山庄披上一层神秘莫测的纱衣。 他仰首凝望着圆月,缓缓地道:“八句双刃歌诀及双刃剑式便是如此,你意下如何?” 秦剑靠在墙上,皱眉无语。 吴双刃回首向他一笑:“我差点忘了,你要的不仅是歌诀和剑舞,还有那把世所传诵的双刃宝剑。”慢慢走到秦剑身前,递上手中长剑。 秦剑不语,目光落在长剑上,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三尺七分长的剑,近剑柄的刃身上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小楷——双刃剑。 除此外与常剑无二致。 莫非是金玉其内?否则这江湖两大绝兵之一的双刃剑怎会有如此盛名? 吴双刃微微一笑:“看见了么?这就是双刃剑。”手腕一抖,一把世称无双的宝剑竟已被震断为三截,“当啷”数声响过,断剑落地。 秦剑颤抖得更加厉害,似激动万分。 吴双刃俯身捡起脚边另一把普通长剑,入神地看了剑身片刻,忽自怀中取出一把尺长的匕首,在剑身近剑柄处刻下三个字,刺耳的刻划声幽灵般四散飞开,远远遁去。 双刃剑。 他又凝视剑身片刻,喃喃道:“这也是双刃剑。”手腕又一抖,长剑竟又断为三截,“当啷”落地。 再拾起一把普通长剑,再刻下三个字。 双刃剑。 他抬起头来又微微一笑:“明白了么?” 秦剑颤抖着缓缓点了点头。 吴双刃背转身子,长剑后刺,没入秦剑腹中,随即松手,负手踏着满地的血污和尸首向庄门行去,吟唱道:“何剑不双刃?双刃乃为剑;剑本无双刃,双刃自心生……”歌声远去,身影没入庄外银光中。 秦剑只觉得腹中一凉,一切世间的心机和算计似正离体而去,心中竟说不出地轻松。 “终于……解……脱了……”他低声吐出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字,身子一歪,斜斜倒了下去,再无知觉。 二 吴双刃俯身掬起一捧溪水浇在脸上,清凉的感觉立时浸入体内,通身说不出的爽快。 “啊————”他痛快地仰天大叫,回音在四周环绕的高山间往复返转,许久方歇止下来。 黄山景色果然名不虚传,群峰环耸,木石掩映,疏木茸茸,芳草萋萋。他从西山循路而上,攀天都锋,过莲花洞,直上莲花峰,穿天门,再到脚下的光明顶。一路行来,风景或秀丽,或雄伟,尽皆令人不得不赞叹造化之奇。 从清晨红日初升到现在的日落西山,他已整整游玩了七个时辰。以他过人的体力,此刻也不由累得汗如雨下,身疲体软。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保持着蹲的状态四下一望,又俯首看看身前的小溪,叹道:“可惜太浅了。” 忽地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深又如何?” 吴双刃抬头向对面望去,只见六丈外的弯角处转出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约摸二十五六的年纪,身着青色劲装,面容粗豪,一双大眼精光四射,眼上两道眉毛剑般内指,远比常人黑粗得多。最特别的是,他的背上竟背着一支特别长的剑鞘,五尺有余。 吴双刃微微一笑:“在下现在臭汗遍体,深则可以沐浴。” 那年轻人走到小溪边,向着下游一指道:“此去三里,有一温泉。” 吴双刃眼睛一亮:“多谢指点!”迈开大步沿着溪水奔去。 三里之后果然有个温泉,吴双刃以最快的速度脱去衣衫,“扑通”一声跳了下去,直沉入底,再浮上泉面,惬意地长吁出一口气。 抬头望时,那年轻人已立在泉边一块大石上。吴双刃笑道:“如此佳泉,阁下何不下来同享?” 那年轻人不答反问道:“尊兄身怀武功,为何竟情愿像个庸人般累得满身臭汗?” 吴双刃大笑道:“世间万物,各有其用。武功防身可矣,攻敌可矣,然却不能用来游山玩水。山水需慢慢享玩,若像阁下方才般用轻功倏来倏去,怎能知其中滋味?” 那年轻人想了想,点点头,却不再语,雕塑般立着不动。 吴双刃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在泉水中翻腾沉浮,不时大呼小叫,孩子一般。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吴双刃玩得累了,正想离水穿衣,忽又停了下来,向着大石上苦笑道:“阁下可否背过身去?在下想上来了。” 那年轻人想也不想,立即转过身子背对着他。 片刻后吴双刃已衣着整齐地躺在泉边草地上,头枕在双臂上望着东边正渐渐升起的弯月,轻轻一叹:“又到七月十六了!为什么每到满月的时候我总是有麻烦?” 一双着青色武靴的脚来到他的身边:“或许只因为你本身便是麻烦之人。” 吴双刃再叹道:“我是麻烦之人么?我一心只求平静地过完这一生,又怎会找人麻烦?” 那年轻人冷冷道:“梦剑山庄与你何仇?” 吴双刃沉默片刻,忽道:“阁下认为倚眉剑可否胜过长梦剑?” 那年轻人不语。
吴双刃长叹一声:“长梦剑尚且败在我手下,倚眉剑又怎会有机会杀我?你走吧!我不想再伤无辜。” 那年轻人冷哼道:“六十五条无辜人命都可伤,何必在乎多一条!” 吴双刃声音转冷:“莫云武不是蠢人,不该妄自送命。” 那年轻人朗声道:“莫云武却是义人,决不会背信弃义!你杀我秦大哥,灭梦剑山庄,莫某与秦大哥焚香结拜,誓言同生死共患难,虽知不敌却也绝不退缩!世间公理长在,即便莫某今日丧命于此,来日也必有仁人侠士替天行道!”字字铿锵有力,群山仿佛回应他一般回声不断。 吴双刃哼了一声,喝道:“那你去死吧!”蓦地身形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莫云武左侧,右手撮掌成剑横划向后者胸膛。 半空中寒光一闪,一把五尺长剑倏忽间由后向前劈出,落剑处正是吴双刃袭来的右掌前三寸处,阻断了他的攻招。莫云武双手握剑,同时向后疾闪出丈余,立定怒吼道:“吴双刃!你瞧不起我莫云武是不是?拔你的剑!” 吴双刃缓缓收回右掌,淡淡地道:“胜你又何需用剑?” 莫云武怒极反笑:“好!”跨前一步,双手握着倚眉剑斜劈而下,寒光大盛。 吴双刃长笑一声,也跨前一步,左掌中指按出,恰按在倚眉剑剑身无锋处,右手再撮掌成剑划向莫云武胸膛。莫云武只觉一股大力迫得手中长剑荡开,心中一懔,怒气顿消,心神立时冷静下来,手腕一沉,以剑柄挡向对方右掌,脚下同时一脚踢出。吴双刃右掌掌势立变,以拇指在剑柄上一按,借力抽身上跃避过下面的一脚,飘落在三丈之外。同一刻莫云武感到掌中剑上传来一股柔和却又强劲的真气,急忙一个旋转,脱出七尺外,化去袭来的真气。 山风徐来。 莫云武身子微弓,长剑遥指着吴双刃,双目中精光闪烁。 吴双刃负手而立,凝视着莫云武的眼睛,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突然间莫云武狂吼一声,凌空跃起,凭空一个筋斗,依然双手握剑,直劈而下。长剑过处反射出圆月的银色光芒,空气似被劈开一般发出刺耳的呜呜声。 吴双刃冷冷地盯着劈来的长剑。剑将及顶的刹那,他忽地左跨半步,右手拍出,恰好拍在倚眉剑剑侧,左手同时劈向剑柄。莫云武借着他拍剑之力硬生生在半空中顿住身形,倒翻而起,一脚同时踢在吴双刃左掌边缘,身体再次借力直升数尺,随即头下脚上地双手握剑直刺冲下,气势惊人。 吴双刃冷哼一声,不避不闪,左手平放胸前,右手运起周身功力一拳上击。只听得“蓬”的一声响过,劲风四射,倚眉剑剑尖与拳相交,竟不能刺入半分,反而弹上半空。莫云武闷哼一声,斜斜落向地面。双足甫一触地,他一个踉跄,一口鲜血忽然狂喷而出,始化去对手侵入自己体内的真气。他随手一擦唇角的血迹,双手握着倚眉剑拄地而立,微喘着粗气望向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对手。 吴双刃静立半晌,方开口言道:“想不到你的功力还在我估计之上。”缓缓提起深陷入地半尺的双脚,一步一步地向莫云武走去。 莫云武目光紧锁着他,双手渐渐用力,倏地暴吼一声,长剑闪出无数光圈击去。光圈过过处,飘浮闪跃,竟是极劲轻巧之能事,大异初时刚猛之攻势,令人难以相信那是由一把沉重远过常剑的兵刃所施出。 这一次吴双刃却不再还手,身影飘闪,双手灵活无比地点、拔、挑、拍,以轻灵对轻灵,每一招均为守式,任由莫云武全力狂攻。 忽忽三十余招过去,一点极亮的光芒突然自两人之间亮起,随即极迅速地扩大,瞬息间盖过倚眉剑的光圈。几声细微的长剑交击声响过,两条人影分了开来,背对而立,时间似在这一刹那静止。 数条血丝慢慢从莫云武的脸上浸出。月光下他的脸上七孔出血,一片血迹狼狈,说不出的狰狞。 吴双刃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长剑,斜指着地下,刃身仿佛有灵性般轻轻颤动。 片刻之后。 他轻轻叹道:“能逼我出剑,你已很难得了!我不想再伤无辜,保重!”身形一闪,已消没在远处。 一缕粗粗的血丝这时才从莫云武唇角流下,他忽地身子一斜,软倒在地下。 月光下,只剩下他喃喃自语:“好快的剑!吴双刃,无双刃,果然绝世无双!” 三 吴双刃将软剑重束在腰间,望着圆月叹了口气,这才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 方才那一战他失误在错判莫云武的功力,否则现在本该毫发无伤。 倚眉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三十招剑法以轻巧为主,莫云武能将这剑法以那比常剑多出尺余、重达五十斤的倚眉剑使出,本身功力确已达一流高手的境界,不在秦剑之下。 能练到这种地步非常不易,他不想杀这样一个重义轻生的热血男儿。 转过一个弯角,前面是一条狭长至仅供一人通过的小路,两旁分别是悬崖和绝壁。 他不由得一笑,低声自语:“这倒是暗杀的好地方。”不疾不缓地向前走去。 刚走过一半,尖啸声忽起,一道光影倏地自绝壁而下,直取吴双刃头顶。他眼也不抬,左手扬起,不知何时已取在手中的软剑晃出一圈银白的光环。“叮”地一声细响,那光影弹上半空,复落向悬崖下,竟是一把尺半长的牛角尖刀。
就在这时,又一条黑影从天而降,一把抓住尖刀,随即一刀竖劈直下,刀风破空,鬼哭狼嚎般发出一串慑人心魄的急促啸音。吴双刃一言不发,猛然抽身跃起避过刀风时,剑光水银泻地般四洒而出,将那黑影罩住。 光芒收敛时,那黑影一声惨叫落向悬崖下,眼看要落得摔成肉泥的下场时大手一扬,一条银色的丝钩疾射向小路尽头的一棵大树。钩子“笃”地一声牢挂树桠上,那黑影借力上蹿,毫不停留向前穿去。吴双刃稳稳地从空中落到地上时,那黑影已无踪迹。 他缓缓将软剑再束回腰间,低哼一声:“解颐刀果然厉害。”继续向前行去。 行过五六里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野展现眼前,遍地的野草在月光照射下显得诡异无比。微风抚过,野草轻颤,一眼看过去,仿佛无数的蛇虫在蠕动。 吴双刃看着立在平野正中处的一条白色人影,眉头不禁一皱,既而摇头轻叹:“为什么不该来的偏偏要来?”移步前行。 相距仅丈时那白影忽娇叱道:“站住!”这声音本来柔软悦耳,现在却带着刻骨的恨意。 吴双刃瞟了她脸上自鼻以下蒙着的白纱一眼,脚下不停。 那女子露在面纱外的明眸怒意闪现,叱道:“姓吴的,看剑!”婀娜的身形轻轻一遥,一道剑光疾刺向吴双刃。行至半途时剑光忽变,一分为三,如真似幻,让人捉摸不定,不知哪道是真哪道是假。 吴双刃目中精光一闪:“长梦剑法?!”脚下奇异地扭了几下,已退出三丈,避开长剑。那女子一击未奏功,也不追赶,长剑倒握婷婷而立。 他淡淡道:“你剑法娴熟,出招之间自然而极,显是长期修练此剑法。”他顿了一顿,“长梦剑法传内不传外,你是何人?” 那女子冷笑道:“吴双刃!当日你杀我兄长时一定没想到我就藏在他身后的那堵墙后的密室里!若不是兄长封了我的穴道,那日我必不会让你安然离去!想不到我请了莫二哥和江湖第一杀手解颐刀出手都未能杀你,看来上天是注定了要我秦如水亲手取你狗命!”语声中恨意盈满。 吴双刃的声音没有半分波动:“我立誓杀尽梦剑山庄所有人。你已得长梦剑法真髓,武功修为差秦剑不远,本来有希望重振梦剑山庄,逃脱性命便不该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要送死,吴某便成全你。”大脚抬起,竟一步跨过三丈之距,虎臂伸展,一拳击出,竟无声无息,仿佛没有丝毫力量。 秦如水眼中透出刻骨恨意,长剑再动,直刺而出。 眼见拳剑将交,秦如水忽然收剑,身子却未停,挺身而上。吴双刃目中露出讶色,拳势立止。他正要避开秦如水,忽然身子一晃,似立足不稳。等到他立定身子收拳时已慢了一下,拳上边缘处已与秦如水的白衣沾了一下,迎面一股腥臭立时扑来。 吴双刃浑身剧震,身形全力展开,呼吸间已掠过平野,没入对面的林木间。 秦如水冷冷看着他消失之处:“吴双刃啊吴双刃,你解了这‘血蛊粉’之毒,也逃不过惨死的命运!”语声中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四 寂静的山谷,遍谷的奇花异草,空中飘动着或腥或臭或香的气味。 谷口立着一块七尺高的木牌,上书三个字——不准进。 木牌后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山谷中央处的几间木屋。 吴双刃如飞般掠进谷中,毫不理睬那木牌地直奔花草间的木屋。 木屋檐下有灯,灯旁有个十六七岁大小、一身黄衫的少女正弯着身子用一支黝黑的细小木棍聚精会神地调弄着一盆通体墨绿的植物。月光下只见她眉目如画,樱唇桃腮,肤色胜雪,脸上却五分稚气,带着顽皮的笑容。 吴双刃方停在木屋前,那少女已抬起了头。一见是他,重重地在地下一跺脚怒道:“又是你!难道你的眼睛又瞎了,没看见谷口的字是不是?早跟你说不准进不准进,你偏偏每次都不听话!黄山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到这儿来找麻烦,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谁都不敢进来,偏偏你——哼!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真要惹恼了本毒仙,我让你直着进来,横着——呸呸呸!什么横着出去!我叫你出不去!”声音清脆得像百灵的鸣叫。 她噼哩啪啦、一口气不换地说完这一大段话,居然还能面不稍红、气不稍喘——吴双刃脑中闪过这一个念头,也不答话,笑笑。 那少女更恼,一只白嫩的小手在檐下的木栏上一拍,人已借力穿了出去,轻灵得仿佛一只小百灵,恰落在吴双刃面前。她一把抓住他的长衫前襟,怎奈个子矮了他一头,不能将他向上提起来,只好向下一拉把他拉得和自己齐高,俏丽的脸上做出恶狠狠的表情以增加言语的威势:“笑什么?难道你不信本毒仙的话?是不是想试试?” 吴双刃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衫,苦笑道:“我现在只想和你做个交易。” 那少女一怔,手却不松,板着脸道:“我不卖东西!” 吴双刃叹口气道:“交易交易,就是交换易手的意思,不是买卖。” 那少女依然板着脸道:“你穷光蛋一个,有什么好交换的!” 吴双刃一本正经地道:“唱歌。” 那少女大眼睛一亮:“真的?”随即又板起脸,“上次我怎样求你你都不肯唱给我听,今天怎么了?太阳从东边落下去了?”
吴双刃再叹道:“我早告诉你了是交易,自然要你有所付出。” 那少女奇道:“付出什么?”松开手来,声音陡地转厉,“我可警告你,你可别想打我的花草的主意!” 吴双刃将右手举在两人之间,只见右手整个手掌一片鲜血淋漓,皮肤全无,只剩下血肉,指尖有几处几乎露出白森森的指骨,骇人已极。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骨肉上竟似还有些什么难以看清的小东西在蠕动。 那少女一声惊叫:“血蛊粉?!” 吴双刃觉得自己的笑容苦得像黄连:“只要你治好了我,我就给你唱歌。” 五 一股奇异的气味充满了这房间,似香又夹杂着一种令正常人绝不愿闻的气味。 少女一边向灶里添着柴,一边说着话:“早闻见你身上臭不可闻,还以为你三个月没洗澡。你倒是能忍,手烂成这样还能笑。哼!你不是吹你武功高强吗?到头来还得求本毒仙!” 灶上的大铁锅热汽腾腾,里面满是黝黑的药草。吴双刃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肌肉,右手自肘以下全浸在锅中,强忍着疼痛苦笑道:“首先你得弄清楚,我不是求你而是交易。第二,我武功若不高,不能用内力逼住毒性不让它蔓延,现在你看到的只是一具白骨。第三,你不要再自称什么‘本毒仙’好不好?解个毒都要让人痛不欲生,你不脸红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那少女大怒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姑娘通晓蛊毒,又是‘毒仙’南宫无寿的嫡传弟子,现在师父死了,当然该我这作弟子的继承他的名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哼!若没有我毒仙百灵,你迟早变成一堆白骨头!还敢说三道四!” 吴双刃忍不住道:“大不了斩了这一只手,虽然有点可惜,却总可保住性命。”他在江湖上以性格沉稳见称,本性却活泼跳跃,只是长期强行压抑着。现在在这无论声音还是样貌动作都似足百灵的小姑娘面前不知怎的总有种轻松的感觉,言语间不由得便显出本性,像孩子般争强好胜。 百灵哼道:“那以后你不要叫‘双刃剑’了,叫‘单刃剑’恰当点。”说着走出屋子,进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朱红瓷瓶。她走到锅边,向着他甜甜地一笑,将瓶塞抽起,整瓶的粉末倒入锅中。 吴双刃惊道:“你……你干什么?” 百灵若无其事地道:“我现在不喜欢你说话,帮你闭口。” 吴双刃大愕,却不敢把手伸出锅来,正要再开口,一阵剧痛忽地自手上传来。 然后一声惨厉至不似人声的大叫从屋中传出,震荡着整个山谷。 六 百灵细心地为吴双刃的右手掌裹着纱布条。 那布条颜色黑不黑绿不绿,吴双刃瞧着着实心惊,忍不住发问:“难道你没有干净一点的纱布?” 百灵眼也不抬:“不准说话!” 吴双刃只好苦笑。他在江湖中朋友仇家多如牛毛,却从没人敢对他如此说话,如今为了解毒却……唉!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心中忽掠过一丝疑问:真是为了解毒才不敢发脾气的么? “好了!”百灵抓住裹好的手用力一捏。 吴双刃一声惨叫急忙缩手,怒瞪着她:“做医生的若像你这样,迟早被病人砍成十八块!” 百灵悠然地道:“我不是医生,我是‘毒仙’,想怎样就怎样,谁管得着我!” 吴双刃恨恨地道:“等我伤好了,哼……” “哼什么哼,你有胆子现在就碰我一下!”百灵把娇俏的脸凑了过去,狡黠地一笑。 吴双刃皱着眉头细看半晌,怎也看不出这张犹带着两分稚气的脸上有什么手脚,心中却知必有古怪,不敢贸然轻动。正在犹疑,忽瞧见她挑衅式的眼神,心一横,回瞪一眼伸出左手便在她脸上触了一下。 只听“呀”一声尖叫,百灵白皙的脸瞬息间变成红苹果。 然后“啪”地一声响,吴双刃脸上已挨了了巴掌,五道指印清楚可见。 一愕过后,吴双刃怒道:“你干嘛打我!” 百灵脸上红霞更盛:“谁叫你敢真的碰我!”说完这句蛮不讲理的话,她猛然起身,直奔进木屋里间的卧室,用力地摔上门,整座木屋都似被这一摔震得颤抖起来。 吴双刃一怔,轻轻摸摸脸上的指印。 心中忽泛起一阵奇异的滋味,脸上似也不怎么疼了。 呆了一会儿,忽有所觉,眼神刹那间变得凌厉无比,目光移向山谷口。 一条白色的人影正自谷口轻飘飘地飞来,旁边是一道黑色人影。 白影手中一把长剑,黑影手中一把牛角尖刀。 秦如水依然一身白衫,面上自鼻以下一层面纱,解颐刀一身连头罩住只露出精四射的双眼的黑衣,左臂肘处却用白布包扎着,正是之前偷袭时被吴双刃所伤。 吴双刃慢慢地开门走了出去,站在檐下木栏前,冷冷瞧着他们,不发一语,脸上的指印竟在片刻间由深变浅再消隐不见。 人影在屋前三丈处立定。 秦如水清亮的眸子露出刻骨的恨意,声音冷若冰霜:“吴双刃,早料到你会到这儿来。我早说过,就算你解了‘血蛊粉’之毒,也逃不脱惨死的命运!”
吴双刃淡淡地道:“你杀得了我么?” 秦如水还未说话,“吱呀”一声木屋门开,露出一张俏丽而带怒的脸:“谁这么大胆子敢闯进来!”旋即一个轻灵如百灵般的身体飞到吴双刃旁边,“还是两个!” 吴双刃的声音淡若止水:“进去。” 百灵怒道:“这是谁的地方?你还敢这样和我说话!喂,你们两个,自己斩断一只手,然后自己滚出去!” 解颐刀眼中杀机一现,忽地身形一转,一条银光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形,落处正是百灵的可爱的小脑袋。 吴双刃目中奇光暴涨,左手一把拉过她,随即迅捷无比地抽出软剑,反刺而上,竟后发先至地刺进解颐刀的胸前衣内。这一剑流畅至极,仿佛他从未受过伤一般。解颐刀刀势一改,一刀劈在木栏上,人却借这一刀之力间不容发地避过一剑,退回秦如水旁边,胸前黑衣破了一条半尺有余的口子。 吴双刃冷冷道:“你武功不错,却没有杀我的资格。即便你们两人联手,也未必杀得了我。若我是你们,定要多找些帮手再来。” 两个人动也不动,秦如水冷笑一声:“吴双刃向来手下无情,为何今次竟例外?难道你伤得再无力杀人?” 吴双刃长叹一声,还没说话,百灵已抢了过来,竟轻易地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长剑扔在地下,冷哼道:“谁叫你抓我的衣裳?自己找死!”只见吴双刃的左手整只手掌竟不知何时肿了起来,又红又亮。 他叹道:“早知道你衣服上有古怪,若不是怕你被杀,求我也不碰你一下。” 百灵又板起了脸:“被杀?若不是你拉开了我,现在他们就是两堆白骨头!”两只小手却不稍停,自怀中取出一只青色小瓷瓶倒出指甲大的一堆青色粉末将他的左手掌涂满。 秦如水明眸中寒光一闪,一剑刺出,幻出三道如真似幻的剑光。身旁解颐刀的牛角尖刀几在同时劈出,配合之默契,仿佛已练了千百次般。 百灵随手一扬,一层粉红色的烟雾立时仿佛一层屏幛般布在自己与吴双刃之前,甜腻腻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空间。秦如水和解颐刀刚才同时出手的默契再次展现,一齐抽身回跃,远远避开,两双眼中都露出惊色。 百灵“格格格”地娇笑着道:“我还以为真有什么了不起呢,原来不过是两只小虫虫!喂,尝尝我的驱虫粉!”双手平举,两手拇、中两指间赫然各夹着一颗银白色的药丸。一弹指间,药丸疾飞向两人,相距尺余时忽然一声轻响爆了开来,又是一片烟雾,毫不散开地疾罩向两人。秦如水与解颐刀闻得异味扑鼻,大惊失色,急分向两旁飘开。还没落地,又是两颗药丸飞来,两人无处着力,只得挥动手中兵刃击在药丸上试图把它们格开。怎料甫一相触,又是一声轻响,药丸再破,白雾疾升,硬迫得两人抛下刀剑,着地滚落,狼狈至极。 百灵得意地叫道:“早叫你们自斩一臂滚出去的了!不听百灵言,吃亏在眼前!本毒仙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还不知厉害!”双手刚要再挥,忽听身后一声惨叫,吓了一跳。急转过身来时,只见吴双刃靠在墙上,涂满药粉的左手抚在缠满纱布的右手上,状极痛甚。 那边两人一怔,机不可失,顾不上捡起刀剑,疾向谷口驰去。刚到谷口,忽又听得吴双刃一声惨叫,秦如水不由一停回头望去,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一转身,随着解颐刀的身影没入谷外的林海中。 七 百灵两手叉腰气鼓鼓地站在吴双刃面前,小嘴嘟得像茶壶嘴,可爱已极。 吴双刃靠着木墙坐在地上苦着脸自言自语:“三个月前见到这小丫头时就知道没有好事,早知道听木牌的话不进来就好了。都怪我的好奇心!害我今天受这么多苦。” 百灵叫道:“什么受苦?不是我你早变成白骨头!知恩不报,无耻小人!” 吴双刃回瞪她一眼:“喂,难道你就不能客气点儿?怎么说我也大了你七岁……” 百灵大叫着打断他的话:“什么七岁?明明六岁!” 吴双刃也叫道:“七岁!我记得清清楚楚!” 百灵瞪眼:“六岁!” 吴双刃也瞪眼:“七岁!” “六岁!” “七岁!” “六岁!” “好好好,六岁就六岁,算我怕了你了!不过……”吴双刃口气一变。 百灵正得意,闻言又一瞪眼:“不过什么?” “我记得上次有个人死也不肯承认比我小……”
七 百灵两手叉腰气鼓鼓地站在吴双刃面前,小嘴嘟得像茶壶嘴,可爱已极。 吴双刃靠着木墙坐在地上苦着脸自言自语:“三个月前见到这小丫头时就知道没有好事,早知道听木牌的话不进来就好了。都怪我的好奇心!害我今天受这么多苦。” 百灵叫道:“什么受苦?不是我你早变成白骨头!知恩不报,无耻小人!” 吴双刃回瞪她一眼:“喂,难道你就不能客气点儿?怎么说我也大了你七岁……” 百灵大叫着打断他的话:“什么七岁?明明六岁!” 吴双刃也叫道:“七岁!我记得清清楚楚!” 百灵瞪眼:“六岁!” 吴双刃也瞪眼:“七岁!” “六岁!” “七岁!” “六岁!” “好好好,六岁就六岁,算我怕了你了!不过……”吴双刃口气一变。 百灵正得意,闻言又一瞪眼:“不过什么?” “我记得上次有个人死也不肯承认比我小,今天居然变了口,着实让我欣慰。”吴双刃由微微一笑变成哈哈大笑。 百灵这才惊觉自己上了当,脸上一红,怒道:“你!”上前一步。 吴双刃笑容立止,警觉地道:“你可别再捏我的手,方才那一下差点要了我的命!” 百灵转怒为笑:“谁叫你敢乱叫骗我,害我不能教训教训那两个家伙……你笑什么笑?别以为我是真的关心你,我关心的只不过是你的歌而已!若不是怕你死了没有人付我交易的酬劳,你痛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是么?”吴双刃一笑。 百灵嗔道:“你敢再笑!” 吴双刃笑容灿烂。 百灵气得一跺脚:“不准笑!” 吴双刃不笑了,脸上神情古怪至极。 百灵反而大惊:“你……你怎么了?” 吴双刃凝视她片刻,忽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檐下木栏杆前望着已移至西天的圆月,负手而立,缓缓道:“我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话了!” 百灵没好气地道:“难道你平时不说话的吗?” 吴双刃淡淡地道:“十二岁之前,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顽皮爱闹;十二岁之后,我就约束自己,规定自己决不再说话;二十二岁后,我解开了对自己的约束,但习惯已养成,我已习惯于独享宁静的滋味了。” 百灵奇道:“为什么十二岁之前你爱说爱闹,十二岁之后你便不说不闹了?” 吴双刃转过头来微笑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百灵拍手雀跃道:“好极了!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可惜师父死后就再没人给我讲故事。”说到末一句时神情一黯。 吴双刃笑道:“要听故事就去抬两把椅子出来,这故事很长的,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双腿站累。”有意地扯开话题。 百灵回过神来,眨眼间抬出两把粗制的扶手椅放在木栏旁。 吴双刃坐到椅上,似要整理思路般露出思索的表情,半晌才开口:“七十年前……” 百灵插嘴道:“七十年前?果然很长。” 吴双刃也不理她,自顾接道:“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章驾崩,传位于皇太孙,就是建文帝。不料太祖第四子燕王朱棣素有野心,于建文元年发动叛乱,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靖难’,历时三载终于攻破京师夺得帝位。之前建文帝自知必死,已引火自焚。他有一心爱的妃子,怀了建文之子。本来这妃子要陪建文帝自焚,但为了给他留下骨血,终于在朱棣破城前决定由几个御前侍卫保护着逃出皇宫,化装为平民避过叛军。后来这妃子逃到了苏州,改名换姓,在太湖边建了个‘思武庄’,亲自做起丝绸生意来……” 百灵又插嘴道:“她怎么这么笨,抛头露面的,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吴双刃哑然失笑道:“谁说她笨?大隐隐于市,小隐才隐于山林,只有越抛头露面才越不惹人怀疑。她用情极深,思念建文帝,本该为庄子取名为思文,但又怕官府瞧出破绽,于是取了文的反义,便叫‘思武庄’了。这妃子本来极聪明,又有那几个得力侍卫的协助,短短几个月间生意越做越大,终于惹来了别人的注意……” 百灵忍不住惊道:“呀,官府发现他们了?” 吴双忍微笑道:“不,那时朱棣为了收买民心,早已不追查他们,注意他们是强盗。那妃子生下儿子后的第四个月,有一天月黑风高,三十来个强盗偷潜入思武庄。这一进去便再没出来,直到第二天,那妃子亲自带人押着三十个强盗到府衙告官,这才惊动了旁人。后来判那些强盗监禁十年。当时人们发现了一个奇怪至极的事,三十个强盗,每个人脸上左右两边和额头中间竟各有一道深浅长度几乎完全相同的剑伤,没伤着骨头,似是被同一个人所伤,像是有人想在他们脸上做个标记。问他们,他们只说看到眼前白影一闪,然后便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接着便被抓了……” “白影?一定是那个妃子做的。”百灵猜测。 “当时也有人这么猜,”吴双刃淡淡一笑,“因为那妃子总是一身素白,没有人知道她是在为建文帝守节。苏州城里越传越神,把那妃子捧上了天,几乎把她变成了神仙,怎样一剑划出九十个伤口,又怎样一指封了三十个强盗的穴道,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一个比一个说得玄,倒似他们都是亲眼看见了。结果事隔一个月后,思武庄的人忽然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去,整个庄子还被一把火烧得几乎干干净净,所有尸体被烧成了焦炭,无法辩认……”
“啊!”百灵一惊,掩口失声。 “只有一点肯定,那就是建文帝的儿子没有死,因为尸首堆中没有一具是婴儿的……” “还好……”百灵轻抚着胸口微松了口气。 “后来那成了悬案。十四年后,一个满面稚气的少年独闯苏州武林世家‘无刃居’,一把长剑杀了庄中所有会武之人。事后他自己往苏州知府处自首,把内情公布了天下,原来当时伤那三十个强盗的是另有其人。那天强盗偷入思武庄前早派了内奸下了迷药迷昏了所有人,无人阻拦。恰好当时有一位武林高人经过,伤了那些强盗,并点了他们的穴道,然后又弄醒了庄中的人,自己却悄悄离开。不料‘无刃居’原来与那高人仇深似海,见那剑伤以为思武庄是他的地方,一夜之间血洗思武庄,然后一把火烧了它……” “可惜……”百灵忍不住叹道,“他们岂不是白白做了替罪羊?” “幸好冥冥中天不亡人,那天那位武林高人恰好又经过苏州,赶到思武庄时大火弥漫,无法可进。就在那时,火中忽传来婴儿了啼哭声,原来那妃子之前见事不妙,将儿子藏在了床下。一则那婴儿正熟睡,二则杀人者因时间紧迫怕人发觉,未曾细察,竟让这条小鱼他漏网。后来火起,那婴儿被烟呛醒,大哭了起来,这一哭便救了他的性命。那高人听见哭声,拼死从火堆中救出了他,带他回了自己的家,从此抚养他,教他武功,并查出他的仇人,十四年后那婴儿长成少年,终于报得大仇……” 百灵又忍不住插嘴:“那婴儿一定聪明绝顶,否则怎能十四岁便练成了绝世武功?” 吴双刃点点头:“他的确是少有的武学奇才。他学的剑法就叫‘长梦剑法’,那高人不知他的姓名,便给他取名秦梦仇。只因那高人曾被情伤,‘秦’、‘情’同音,而秦梦仇大仇在身,再取剑法中一字,便得了这名字。那无刃居常时高傲自大,在苏州城中蛮横胡行,在苏州城可说是一霸,城中百姓怨声载道。秦梦仇这一报仇,等若为民除害,竟得来一张全城百姓的请命书,恳请知府大人从轻发落秦梦仇。知府见他并不伤害妇孺,是个本性善良之人,最终判了他个狱刑一年,已是轻至极点……” “这倒少见了!江湖中每年多少人寻仇杀人,也不见有谁笨得自己投案。”百灵不以为然地道。 吴双刃一笑:“人人均有自己的看法,秦梦仇心里怎样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年后,他在苏州思武庄旧址重建了一座庄院,取名‘梦剑山庄’。”他顿了一顿,接道,“十年间秦梦仇一人一剑击败武林中无数高手,从未败北过,于是这‘梦剑山庄’又被人称为‘天下第一剑庄’。从那后梦剑山庄雄霸江湖第一剑的位置近二十年,直到二十六年前,有一天忽然有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持剑闯庄,也是一人一剑,重演当年秦梦仇独闯‘无刃居’之情景,败尽庄中高手。只不过那汉子只对庄中会武之人伤而不杀,手下留了情。当时秦梦仇已传了庄主之位于其子秦思文,自己远游,不再理庄务……” 百灵插口道:“思文?那位秦老前辈是不是在思念他的父亲?” 吴双刃摇摇头:“不是,秦梦仇为子取名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思文’的意思似是思念一个女子,至于内情就不得而知了。秦思文资质平平,未能领略长梦剑法的真髓,交手三招即败。那中年汉子自称是当年无刃居中少公子的书僮,少公子对他恩同再造,他此来是为报秦梦仇毁庄之仇,所用的剑法便是当年无刃居的‘无刃剑法’。只不过招式略有改进,更名为‘双刃剑法’。” 他向着百灵笑笑:“他便是家父,他老人家名讳上吴下刃。” 百灵叹口气道:“说了这么一大篇,终于到你了。” 吴双刃继续说道:“家父当年不懂武功,所以秦梦仇并未杀他。后来秦梦仇去报官时,家父偷取了无刃居的世传剑法逃去。那时人人都在注意秦梦仇,谁也没注意这小小一个书僮。家父天资极是聪颖,自修自练,终于练成剑法,还改进了其中不少招式。但因为匆忙中只带走了剑法的诀谱,没有图谱,修练甚是艰难,所以费时不少,前后花了将近三十年。他老人家深知‘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理,加上当年理屈是在无刃居,是以出手只伤人不杀人,以求这段仇怨在自己这一代断决。为剑法更名为‘双刃’,意思便是说仇怨如剑的双刃,伤人亦可伤己,以警喻后人。秦梦仇在外听得这消息,兼程赶回,问明情由后找到家父,相约决斗。这场决斗当时惊动了整个江湖,最后秦梦仇在第七百四十三招上败于家父剑下。其实若论武功剑法,两人都在伯仲之间,但秦梦仇天生患有恶疾,不利于久斗,终于落败。” 百灵盯着他问道:“若他没有病呢?结果会怎样?” 吴双刃叹道:“恐怕只有两败俱伤,双方俱亡了!” 百灵想了想,认真地问道:“那‘长梦剑法’和‘双刃剑法’究竟哪一个更厉害呢?” 吴双刃淡淡地道:“我早已想过这问题了。长梦剑法胜在招式飘幻,擅长以幻剑惑人耳目,攻守均易,然而正因招招飘幻,用力便不能足,伤人不深;而双刃剑法则胜在出招迅捷,攻势较多,力道较足,但在回力防守上却较弱。其实世间武功均是如此,各有长短,根本不能比较。武功之高低,全在学武者身上,用心了,愚笨者也可成为高手;不用心,天资再好也没用。”
百灵细思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倒有些理儿。那再后来呢?是不是轮到你了?” 吴双刃笑了一笑道:“我?那一年我才刚生下来呢!决斗之后,双刃剑法从此名扬天下,家父所用的双刃剑也被誉为江湖两大绝兵之一。秦梦仇这人心胸广阔,回庄后明示后人不得再去寻仇。但旁人可不都像他一样,梦剑山庄传到了这一代,秦思文之子秦剑掌权。此人当年决斗之时才十岁,他争强心极盛,决心为家族雪耻,加上天资不错,十六年前十八岁时终于练成‘长梦剑法’,寻到家父再约决斗。这一战却简单得多,第一百一十招上家父便胜了他。秦剑此人心胸狭窄不能容物,又自傲之极,败后不认为自己剑法未修练到家,却认定是‘长梦剑法’及不上‘双刃剑法’,心思终于走火入魔。十二年前,唯一能管住他的秦梦仇病逝。一个月后,秦剑便率着三十个庄中高手偷入我家中,决心杀死家父,偷取‘双刃剑法’和双刃剑。家父独力不能敌,将他们三十一个人杀剩秦剑一人,终于被杀……”吴双刃脸上哀痛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正常,顿了一顿,续道,“想不到秦剑这人狼心狗肺,丧心病狂,杀我父母后,便要杀我和我姐姐。那时我十二岁,姐姐十六岁,生得仙子一般。那秦剑禽兽不如,见我姐姐貌若天仙,色心一起,想到家父胜他之耻,封了我的穴道,竟……竟……竟当着我的面……”言至此处,他猛地左手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啪”地一声,扶手竟应掌寸寸碎裂。他心情激动,丝毫不觉得掌上肿痛,但声音哽咽,却是再说不下去。 百灵“啊?”一声惊叫,颤声道:“他……他……他把你姐姐……” 吴双刃半晌才稳住情绪,微微点点头,接着道:“姐姐天生患有心疾,受不得惊吓,竟就……竟就死了。我那时内功已颇有根底,心中悲愤无比,加上穴道被制时间过长,不知不觉中冲开了穴道。那禽兽提剑来杀我时我才惊觉穴道已解,全力逃跑。天幸我家后是一道悬崖,我心想横竖一死,不如博一博,纵身跳了下去。幸好下面是一条大河,终保住了一条命。那时家父早已将‘双刃剑法’尽皆传与我,我立誓不杀尽梦剑山庄的人今生绝不说话,潜踪隐迹,在荒山野岭练剑十载,餐霜食露,顶风披雪,吃尽苦头,终于在两年前二十二岁时,寻上了梦剑山庄。” 他顿住话语,眼前似又重现当日情景,出神不语。百灵想叫他,却见他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不敢惊动他,只得静候。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来,自己续了下去:“那一天我终于报了仇。我在他面前将双刃剑法的八句歌诀和剑式演毕,然后一剑杀了他。可叹直到临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了什么叫双刃剑。” 百灵闻言精神一振:“到底什么是双刃剑?” 吴双刃站起身,倚着木栏望向远方,缓缓开口吟唱:“何剑不双刃?双刃乃为剑;剑本无双刃,双刃自心生。自古多怨恨,皆因双刃起;双刃若能藏,剑始无锋芒!”歌声清亮悦耳,在空中回旋往复,久久不散。 他一动不动,心神随着歌声飘荡着:“爹给我取名‘吴双刃’,就是要我心无双刃,不要为世间仇恨所左右。但我到底还是违背了他老人家的原意,今日之‘吴双刃’,已变成无双之刃了!” 百灵听着歌声得呆了,许久才跳了起来,叫道:“我知道了!双刃剑其实就是剑的意思!什么江湖两大绝兵之一?不过就是指普通长剑罢了!对不对?”她跳到吴双刃身旁急切地问。 他转过头来,微笑道:“秦剑比你聪明多了,我刚说完他便明白过来,你却要想这多时候!” 百灵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跟他争辩,反而皱紧了两道柳叶般的眉毛,似在想什么。 吴双刃大奇:“你是不是病了?居然变得这么好脾气。” 百灵瞪了他一眼:“你才病了!我只不过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所以没心思听你的废话罢了!” 吴双刃更奇:“什么关键问题?” 百灵道:“你先前不是说秦梦仇不知自己的身世吗?那你又怎知道他爹娘的事?” 吴双刃笑道:“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当年家父去梦剑山庄,无意中在山庄后花园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封信,信里把秦梦仇的身世说得一清二楚。原来秦梦仇之母生下儿子之后担心被朱棣抓住,建文帝的骨血不保,便想把儿子托付给别人寄养,等他长大后再告诉他所有的一切。那妃子又怕自己来日有什么不测,将来没人告知儿子他的身世,于是写了这封信以备不测。她把它装在铁盒子里埋在卧室床下,位置只告诉了一位最可靠的侍卫。结果还没等她把找到可托付之人,全庄便惨遭血洗。再后来梦剑山庄修了起来,也没人发现它。” 百灵追问道:“那你爹把这事告诉了梦剑山庄的人了吗?” 吴双刃答道:“决斗前夜家父和秦梦仇见了一面,将这信还给了他。但不知为何,秦梦仇后来竟只字不提此事,并未将自己的身世告知后人,是以秦家的人所知的还不及我吴家多。” 百灵点点头,忽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举在眼前:“现在可以算刚才的帐了。我刚才好像听你说有人病了,到底是谁病了?” 吴双刃只好告饶。其实以他的武功要避开这一抓轻而易举,但不知怎的,心念一动,这手可就不动了。 百灵得意洋洋:“下次你最好小心点儿,惹恼了本毒仙叫你好看!”
吴双刃微笑不语,眼睛却盯着她抓着自己的小手。百灵目光随着移过去,忽地一把甩开他的大手,倏地转过身子背对着他,耳根都红透了。 半晌过后,吴双刃才把目光从她的小耳朵上移开,伸了个懒腰,说道:“我决定了。” 百灵背对着他道:“决定了什么?” 吴双刃道:“我决定不走了!”见百灵旋风般转过身子瞪着他,忙抢先发话,“这里山明水秀,景色可餐,十分合我心意。就算你用棍子撵我、拿什么驱虫粉扔我我也不走了!” 百灵猛地冲进屋里,出来时手提一把弯刀,恶狠狠地道:“要是我用刀砍你呢?走不走?” 然后在她的目瞪口呆中,吴双刃慢慢走近,接着慢慢从她手中拿过弯刀,一本正经地细察刀刃:“不错,这把刀刃口锋利,刃身宽度适宜。嗯,好刀!”她莫名其妙地听着,下一句立时把她气死,“给我砍树修房倒也不差。好!等我伤好了,就用这把刀在这儿筑个——”顿了一顿,眼睛看向百灵,露出笑意,吐出最后一个字:“家。” 八 吴双刃随手抹了一把汗水,看着眼前数堆堆积如小山般的木头,一堆堆长是长,短是短,分门别类。他在荒野中独自生活十年,对这种修屋筑房的事自是出色当行,要哪些材料,怎样排列搭配等等一清二楚。 那边百灵正在她的花草间自得其乐。吴双刃放下手中的斧头,坐到其中一堆木头上,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这小丫头仿佛天生离不开花草,每天总有五六个时辰在谷中各处巡视,生怕有它们什么损伤。 百灵回头望了他一眼,忽然几个起落跃到他面前:“懒鬼!又在偷懒了?” 吴双刃悠悠然地躺了下来,头枕在手上眯着眼望着天上的太阳:“什么叫偷懒?这叫休息。” 百灵哼道:“什么叫休息?你一天休息几十次,什么时候能修得好房子?”伸出两根指头,“整整两个月,连木材都没准备完!等你休息完了,房子修好了,只怕已是三五十年后了!” 吴双刃瞟了她一眼,叫道:“你还好意思说?两个月六十天时间,你移开这片地上的花草就用了五十五天,害得我不能早点动手,天天睡在你那几间小小的木屋里,哼!” 百灵怒道:“花草本来就娇嫩,当然要小心,你以为都像你一样粗人一个?早警告过你不准修房子的了!哼,若不是看在你天天给我唱歌的份上,我才不要你住在这儿呢!” 吴双刃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不修房子,难道永远住在你屋里?” 百灵娇艳的脸上一红,啐了他一口:“老没正经!”转身奔开。 山谷远离谷口的一边有一条宽七尺有余的小河。深只及腰,河水却清澈无比。太阳掉下山时,吴双刃已在河里洗了澡,坐在百灵的木屋里,身前一张小木桌,桌上是四碟小菜——四碟吴双刃连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气味怪怪的小菜,颜色形状各不相同。 百灵从后面她向来不进出的厨房里端出两碗热汽腾腾的米饭放到了桌上,然后坐到他的对面。 吴双刃瞧着她直发愣。 百灵嗔道:“看什么看?” 吴双刃叹了口气:“今天真的好奇怪。我记得你说过令师除了毒蛊外什么都没教过你,还说什么以前都是令师做饭给你知,你不会做饭,师父死后你也只吃什么什么果子,所以这两个月来天天都是我做饭给你吃。今天太阳在夜里出现了?居然你做给我吃!说这里面没古怪,打死我也不信。” 百灵甜甜向他一笑:“以前我不会做饭,自然要你做给我吃,现在我学会了,当然要回报你一下,做几顿给你吃也是应该的,哪里有什么古怪?不信你尝尝看,我包保你吃了些菜,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吴双刃再叹了口气:“来这儿的第二天,你说请我吃饭,结果我刚闻到菜味,就开始呕吐,连呕了三天才缓过劲儿来。第三天,你说我衣服脏了要帮我洗,结果我穿上你洗过的衣服不过半个时辰,浑身就开始发痒,害得我在河里泡了整整一夜。第四天……” “好了!”百灵的脸板了起来,“不吃就不吃,有什么好稀罕的?你不吃我自己吃!哼!”居然真的吃了起来。 半柱香时间过后,百灵打了个饱嗝,惬意地伸了个可爱的懒腰,白了吴双刃一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吃?不吃饿死你!还说什么只要有毒自己就感觉得到,哼!吹牛!”收拾好桌上的空碗空盘子,带着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走进厨房。 吴双刃自己向自己摇了摇头,苦笑。 还是自己做饭吃比较安全。 九 又是满月。 两个人坐在木椅上。百灵两手托腮,出神地看着满谷的花花草草。 “后来那少年从峨嵋舍身崖上跳了下去,再后来他就再没回来过。”吴双刃轻轻地道,眼睛望着满月,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又是满月,今天她会不会再来?两个月了,难道她还不死心?” 半晌百灵才道:“为什么你讲的故事都那么悲惨?” 吴双刃淡淡地道:“因为我讲的都是江湖中的真事,江湖本就是悲惨的。” 又过了半晌百灵才再开口:“为什么江湖不是充满快乐的呢?”
吴双刃没有回答,这本就是谁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沉默片刻后,百灵忽然发问:“你说今天那个女人会不会再来?” 吴双刃也没有回答,这问题是他回答不了的。 百灵道:“这两个月每到满月她就来找你报仇,你耐力好我可不耐烦了。我可告诉你,今天她要是再来了,不准你救她,否则我就……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吴双刃答非所问:“她来了。” 百灵一怔望向谷口,只见一条白影飘然而来,赫然正是秦如水。 缓缓抽出软剑,吴双刃站了起来走到木屋前的小片空地上,剑尖斜指地下,一手负于身后。百灵瞧着他,忽觉得此刻的他仿佛与大地连在了一起,整个人充满了不可战胜的凌厉气势。 看着秦如水飘落在身前七尺远处,吴双刃先开了口:“我不想再和你缠下去了。” 秦如水声音依然是仿佛千百年都不会变的森冷:“除非你死,或是我死!” 吴双刃毫不理睬她的话接道:“这两个月来你每到月圆时就来找我,每次都是光明正大地和我比剑,目的不外是想在比招间偷学‘双刃剑法’。” 秦如水眼中露出惊愕之色,随即恢复正常,冷冷道:“那你为何不一剑杀了我,免得你的家传绝学被我偷走?” “我想你早已看出来,以你的资质,再练十年也休想杀了我。”吴双刃微微一笑,“只有第一次时你才或许是真的认为可杀死我,因为你以为莫云武和解颐刀两人必能使我身受重伤。但你还不放心,因为你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于是在自己衣上洒了血蛊粉。若我未受重伤,根本不会中你的诈,那你就会全力逃生,再寻机会报仇。结果我在闪避时动作缓了一缓,这证明我的伤确实不轻,于是你便带着解颐刀来杀我。” 他再微微一笑,接道:“直后来我剑刺解颐刀的时候,你才明白过来,我是诈伤。以莫云武的功力,亦只能令我在不防下小伤,解颐刀还比他不上,又怎能重伤于我?血蛊粉虽然无色无味,但你却不知我天生对毒有着特别敏锐的感觉,怎瞒得过我?我故意顿了顿,让自己中毒,再找这位百灵小姑娘解毒,就是想给你一个保命的机会,也给我一个杀人机会——我一直想杀解颐刀,但又没心思去寻他,故施苦肉计。我猜你定会和他一起到这里来,正好趁此机会杀了他。只是没想到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快,我刚动他便知觉了我是诈伤,结果被他逃得了性命。再后来这小丫头插了手,为了救你我只好放弃杀他的机会了。以你的聪明,当已看出我非是真想杀你。” 百灵适时叫道:“你敢叫本毒仙‘丫头’!”大有捍卫自己名号的气势。 吴双刃向她苦笑道:“好好好,毒仙,我不叫你丫头总行了吧?” 百灵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秦如水眸子中光芒闪烁不定,惊愕之色愈甚,却不言语。 吴双刃续道:“我本想你既知我放了你,便该死了报仇的心,全力重振梦剑山庄。不料你得寸进尺,竟仗着我不想杀你屡次找我比剑,意图偷学我的剑法,因为你以为学了我的剑法后杀我的机会会大大增加。这两个月来,我已放了你七次了。” 秦如水贝齿一咬,冷然道:“谁要你放!”长剑扬起,便待刺出。 吴双刃的声音同时响起:“且慢!” 秦如水凝剑不动。 吴双刃淡淡地道:“知道么?我杀秦剑时,便已觉察到墙后有人。闯庄之前我已把庄中有何人查得一清二楚,后来却没有见到他的妹妹,便知道墙后的必定是你。那时我只觉大仇已报,多伤人命无益。且长梦剑法毕竟乃上乘剑术,失之可惜,便放过了你。我既决定不杀你,便谁也不能迫我杀,你也不能例外。一言至此,吴某非是为示恩,只是不想断了秦家血脉。你看清楚了。”长剑倏动,一招一式地舞了起来。 秦如水一惊,退了一步,凝神看时,原来他却是在独自舞剑,每一招每一式都使得不快,似有意让她看清。 吴双刃的声音传了过来:“‘双刃剑法’共八招七十二式,每招一句歌诀,你听好了。”接着吟唱声起:“君有双刃剑,刃寒世无双;剑光飞千尺,剑意破空翔;君剑有双刃,人伤己亦伤;剑无双刃时,世事成沧桑!”唱得极慢,每一句均配合着手中长剑的舞动。 秦如水全神看招听诀,到得后来,不觉跟着舞动起来。“双刃剑法”本来似舞多过似剑法,她身形婀娜,体态动人,白裙飘飞,舞出来更比吴双刃姿态优美数分。月光映照下,仿若仙子一般。 吴双刃演毕剑舞,也不扰她,退到木屋檐下,只见百灵正瞧她瞧得出神,便站在百灵身旁欣赏她的舞姿。 “双刃剑法”本来传有对每句歌诀的详解,他却不传给秦如水。若她想学得其中真髓,便得自行钻研,那非是一朝一夕间之事。如此一来,至少有好几年乃至十数年的时间不会再来寻事。至于往后如何,不妨以后再想。 他想到这里,不由一笑,笑容未落,耳旁忽有人怒道:“你很得意是不是?”转过头来,却是百灵正嘟着小嘴狠狠地盯着自己看。 吴双刃不明所以地道:“得意什么?” 百灵怒道:“讨好了美女,你不得意么?” 吴双刃满头雾水:“我为什么要讨好她?” 百灵两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道:“那好,我问你,那个什么什么梦剑山庄里有多少人?你谁都不放过偏偏放过她,你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还有,为什么那次我要教训她你装痛乱叫救她?后来她找你比剑,你为什么每次出手都轻得蚂蚁都杀不死一只?她明明是你的仇人的妹妹你却连伤她都舍不得!现在好了,你居然还把家传剑法传给了她!哼!”’
吴双刃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半天才吐出一句来:“我很高兴你这样说。” 这次轮到百灵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愕然道:“什么?” 吴双刃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真是太高兴了!” 百灵怀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病了?” 吴双刃大笑道:“你在吃醋!” 百灵茫然道:“吃醋?吃什么醋?”猛地惊觉过来,“呀”地一声满脸通红,佯怒道:“你才吃醋!”转身跑进屋里,木门自然免不了被摔得惊天动地。 吴双刃一笑,不再管舞剑舞得旁若无人的秦如水,走进自己睡的那间屋子。 这真是个令人精神倍增的好兆头。 十 吴双刃开门走了出来时,太阳刚刚在天边露出半个头。 秦如水早已走了。昨晚她走时,吴双刃还没有睡着。他知道她舞完剑后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才走的,不知她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想什么东西?她是不是很矛盾?得了仇人传授的剑法去杀仇人,是不是很为难? 他一眼便看见百灵又在巡视她的花草,不由摇头苦笑,心知不妙。这小姑娘向来不早起,今日居然比他还先起来,必定有事。 他走过去,心里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 过了一柱香,在他说了第三十四句话后,百灵终于今天第一次看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说了第一句话:“昨天你吃醋。” 这句话莫名其妙的话顿时点醒了吴双刃,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丫头还在生昨天晚上自己说她吃醋的气,忙答道:“对对对,昨天晚上是我吃醋。唉!吴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毒仙子大显身手传了一套剑法给秦如水那美男子以求今后不再被人缠着比剑时吃醋,又不该乱说什么仙子讨好那人,最不该的是在被仙子点破在下在吃醋时羞得躲到屋里不敢见人。唉!真是千刀万剐,难辞其疚!罪过啊罪过!” 初听头一句时,百灵脸色稍霁,谁料后面的话竟是如此,顿时跳了起来:“你!” 吴双刃强忍了片刻,再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百灵保持了片刻的冷冰冰,不多时冰融为水,既而忍不住也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好不辛苦。 半晌两人终于勉强止住笑,百灵努力板着脸,一指点在吴双刃额头上:“今天我做饭,你要是敢不吃——哼!” 吴双忍笑容立时变苦:“我吃,我一定吃。唉——” 百灵一见他的笑,立时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十一 长剑翻飞中,这长五尺、宽尺半、厚达尺余的木碑上木渣四飞。 吴双刃收回剑,对着木碑吹了一口气,覆在碑面的木渣悉数落下,露出“百灵谷”三个每字方圆达尺的大字,银钩铁划,字字遒劲有力。 百灵带着满脸兴奋之色细心地在字上洒上一层殷红的粉末,再在粉末上洒上一层清水,“滋滋”声响过,殷红已深入木中,三个字已成朱红,仿佛本来就是以朱笔写成的。 吴双刃单手提起木碑,身形一闪,数息间已驰到谷口,运力将木碑猛地下插,待后者深陷入地两尺时才收手。退后一步欣赏了一下,他满意地一笑,才向立在百灵原来的木屋边、自己花了一个半月才建成的木屋飘去。 这木屋同百灵原来的一样是六间,但每一间都大得多,也细致得多。屋顶上还建了一个三层高的台子,长宽都是两丈,台子上还有活动的木板。常时可在台上仰望星空,下雨落雹时只需合上木板便可遮住整个平台。 百灵双手环抱着双腿坐在台上,小脑袋放在膝上,美丽的大眼睛一直定定地看着吴双刃。他站在屋前望她一眼,微微一笑,单足在地上一点,人已箭般直冲而上。轻轻落在她身旁时,她已改望向天上的圆月了。 刚在她身旁躺下,她忽道:“人死了真的会变成鬼么?” 吴双刃头枕在双手上,懒懒地道:“不知道。不过——”一笑,“如果我死了,一定会变成鬼来陪我的小百灵,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单寂寞。” 百灵转过头来“呸”了一声,做了个鬼脸:“谁是你的?谁稀罕你陪?你去死好了,本毒仙才不在乎呢!” 吴双刃借腰力猛地一弹而起,哇哇大叫道:“真是岂有此理!明天我就把你的房子拆了!” 百灵吃了一惊,仰面看着他问道:“没事干嘛拆我的房子?” 吴双刃呵呵笑道:“好让我有理由把这座新房子送给你啊!” 百灵脸上一红,恶狠狠地道:“谁要你的臭房子!” 吴双刃笑得更大声了:“不要?” “不要!”百灵忽地扑了过去,吴双刃猝不及防,带着笑“扑”地一声倒下,顺势却也把百灵拉倒。两个人嘻嘻哈哈滚作一团。 月儿慢慢地由东向西移动着,夜空中响起两个声音。 “你说我死了会变成什么?” “当然和我一样是鬼,孤魂野鬼,不受阎王爷管制的孤魂野鬼。” “不要,我不要变成鬼,我要做一只小鸟,百灵鸟!” “不行,一定要做鬼,要我变成一只鸟陪你在天上飞,那多累!” “谁要你陪!我要变鸟,变百灵鸟!” “不行,做鬼,做孤魂野鬼!”
“不要!变百灵鸟!” “做鬼!” “变百灵鸟!” …… 十二 正月十六,夜,圆月如盘。 大雪刚过,黄山上下无不被皑皑白雪掩盖,连天下闻名、浑身傲骨的黄山青松都似被雪压矮了一截,寒气弥漫。 唯有一处例外。 百灵谷因着四面被高山环抱的特殊地势,气候较暖,白雪甫下便已融为水,遍谷奇花异草鲜艳如常。 百灵的木屋早已不见,成为一片空地。吴双刃建的木屋内暖和如春,客厅里吴双刃对着桌上的四碟菜叹了口气:“我在这儿呆了半年,你就学做饭菜学了半年,为什么到现在做得还是这样子,没一点儿进步?” 百灵不以为然地道:“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你来这儿之前本毒仙可是从不沾这些的!学做饭又那么辛苦。” 吴双刃试探着:“不如以后让我来做给你吃好了,免得毒仙子学得辛苦,好不好?” 百灵大眼睛一瞪:“怎么?吃我做的东西难道是受罪?” 吴双刃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百灵柳眉一竖,正待发威。 吴双刃的眼神忽地一变,射出慑人光芒,看向窗外。 一个清朗的声音几在同时传来:“莫云武冒昧拜访,吴兄可否出来一见?” 百灵霍地立起,正要动作,吴双刃右手疾伸,手中竟不知在何时已抽出软剑,剑尖在她身上一气连点八处,封了她的穴道。他知道这丫头脾气急躁,一言不合便要动手,以莫云武的武功,她的毒或许伤不了他。但他是个铁铮铮的热血汉子,以毒待之,未免有些不敬。 吴双刃嘻嘻一笑低声道:“灵儿别生气,小可呆会儿再给你赔罪。”不待她有任何神情上的表示已开门走了出去,莫云武高大的身体立时收入眼帘。 半年不见,他还是那身打扮,倚眉剑挂在背上,粗豪的脸瘦了几分,但却多了一分旧日没有的气韵,显是武功大有进步。 “莫兄依然要杀吴某?”吴双刃站在屋檐下微微一笑,开口道。 莫云武露出尊敬的神色,肃容道:“半年前与吴兄一战,莫云武虽养息六月方内伤痊愈,但却得益不少,自觉略有小成,皆拜吴兄所赐。云武心中早生敬佩,然不敢负昔日与秦大哥结义之情,不得已只好再来请教,尚请见谅。” 吴双刃微笑道:“你有杀机而无杀意,如何能杀吴某?” “吴兄自出江湖以来除灭梦剑山庄外从未有恶迹,且素有侠名,云武本不该相迫。但义之所在,云武不敢有所退缩,吴兄,”莫云武面容丝毫不变,缓缓取下背上的倚眉巨剑,“请赐教!” 吴双刃洒脱地一笑:“好吧!不过吴某有个条件。” “请说!” “若吴某在一招间败你,莫兄可否从今往后舍却杀吴某之意?”他苦笑,“实不相瞒,我一心想结交莫兄,自不愿伤你,然以莫兄进步之速,下次来时吴某只怕留不住手,恐成生平之恨事,所以愿立此一招之约。” 莫云武丝毫不以对手之语为狂言,欣然道:“若败在一招之间,莫云武自己也没脸再扰吴兄。莫云武愿受此约!” 吴双刃仰天长笑道:“好!请!”倏地止笑,神情变得冷漠无比,软剑斜指地下,一手负后,强大无匹的气势立时四散而出,长衫无风自动。 莫云武左脚后撤半步,上半身微微前弓,双手握剑,拄地而立,毫无虚假地以硬碰硬,硬挡着对手近乎无敌的气势。 片刻的寂静。 莫云武双目忽地一眯,随即暴喝一声,身形疾动,下一刻已出现在吴双刃面前,倚眉剑轻飘飘地划向后者胸膛。 吴双刃似不知觉般动也不动,任凭倚眉剑长驱直入,直到剑尖及衣的刹那他才微一侧身,间不容发地避过长剑。倚眉剑似有灵性般猛地变划为横劈,贴身劈向吴双刃。吴双刃双足一点,身形疾退,速度竟比剑快了半分,倏忽间移至屋外空地处,止住动作时已立在莫云武丈外远处。莫云武恢复先前的姿势,除了位置已变,便似未动过手一般。 半晌过后,莫云武再动,竖剑疾劈。剑至半途,却突地一变,刚猛的气势竟在瞬息间化为乌有,既而转为轻灵,由下方疾挑向吴双刃小腹,速度比第一剑快了一分。 吴双刃不退反进,疾迎向前,略一侧身避过剑锋,身体贴向莫云武。莫云武剑眉一挑,双手握剑改为右手握剑,长剑回弯,拦腰切向对手,左掌同时一掌拍出。 吴双刃一声长笑,陡然一个旋身,竟脱出掌剑合攻,倏然退出七尺,不待立定,又倏然扑向莫云武,进退之间,迅如鬼魅。 一片剑网刹那间布在莫云武身前,迎头罩向吴双刃,光华闪耀处,掩住了两人的身形动作。 低哼声忽似闷雷般凭空而起,“嗤”地一声细响,剑光消隐,两人身形重现。吴双刃左肩浸出血迹,软剑前伸,横在莫云武颈间。后者毫发无伤,双目精光暴射,倚眉剑垂在地下。 时间似在这一刻静止。 莫云武忽地长叹一声,道:“我败了!”目中光芒敛去。 吴双刃脸上浮起一缕笑容,收回软剑,淡淡道:“这一招‘剑无双刃’用得险极,若非莫兄心无杀意,吴某左臂只怕已废。” 莫云武叹道:“吴兄过谦了。想不到为化解仇怨,吴兄竟以身试剑,云武自愧不如。‘剑有双刃’,这名字果然深合吴兄以身化怨之意。仇恨如剑,本就是双刃,伤人亦会伤己,吴兄干冒奇险以身化解之,令人钦佩。”
吴双刃苦笑道:“莫兄此言,真令吴某无地自容!” 莫云武顿了一顿,道:“莫云武已败,今后自当不再相扰,然梦剑山庄仇怨尚未全解,我结义三妹如水乃秦大哥胞妹,必不会甘休。她年纪尚幼,无论梦剑山庄与吴兄有何仇怨当与她无关,望看在秦家仅剩这唯一血脉的份上,手下留情。” 长叹一声后吴双刃苦笑依然:“心怨自心生,我虽有意,却不能解她心结,只能尽力而为吧!” 莫云武肃容道:“多谢!告辞!”转身向谷口行去,忽又回头:“半年前吴兄败云武那招在一招间刺出三十六剑,莫云武当时只接住了七剑,不知此招又为何名?” 吴双刃微笑道:“那一招是‘剑意破空’。” “‘剑意破空’?”莫云武喃喃低念了两遍,抬头拱手为礼,“多谢相告!云武告辞!”这才离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谷口外,吴双刃突地身子一晃,再立稳时嘴角竟缓缓滑下极细的一丝血痕,苦笑道:“‘倚眉剑’果然不是好挨的!”伸手疾点了左肩几个穴道,止住了浸出的鲜血,然后束回软剑,这才缓缓向木屋走去。 其实若真正公平相斗,莫云武武功不及他,智谋又不及他,他有十分把握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败敌,但却是数十招后之事。若要一招间取胜,唯有以非常手段。自出道以来,即便高明远过莫云武者亦不能伤他如今次般重,然却以一伤化一怨,却是有得有失。莫云武是真义人,既下承诺,当不会再来。此刻吴双刃虽身伤,心中却只有快乐。 推开门,只见百灵正闭着眼睛嘟着小嘴以示生气。他哑然一笑,慢慢移至百灵身旁,伸手解开了她的穴道。她霍然转身,大眼睛已然睁开,正要发嗔,猛见他的血迹,怒火眨眼间化为心疼,急道:“你……你怎么了?”细细查看他的伤势,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吴双刃微笑道:“我决定了!” 百灵嗔道:“这当儿还说什么决定不决定!你的伤……”还未说完吴双刃已开口打断她的话:“我决定要娶毒仙子小百灵为妻!” 百灵一惊缩手,大羞道:“你……” 吴双刃带着笑再次打断她的话:“不过,那却要等……等我伤……好……”身体一歪,斜斜向下倒去。 十三 当他醒来时,已知大事不妙。 急睁开眼,入目是秦如水面纱之上那双清亮的眸子。与以前不同的是,她的眸子里再没有半分恨意,却如木头般没有透出丝毫神情,冷漠至极。 吴双刃略一运气,便知自己不但被封了穴道,而且还不知被喂了什么东西,周身内力竟半丝也运不起来。他不由心中一叹。本以为秦如水正全力修练“双刃剑法”,无暇报仇谁料到……唉!早知如此,便不该以身试剑,给了她可乘之机。 “你醒了。”她的声音冷冷的,却与以前的冷若寒冷截然不同。仿佛她是在向一个陌生人说话。 吴双刃四下一望,周围环境熟悉至极,正是自己的卧室,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前一张木桌,桌上一枝燃了过半的蜡烛。烛焰跳跃,似在嘲笑他的大意。 窗户大开着,窗外一轮弯月正挂在东边。他知自己昏倒时月正中天,看情形自己已睡了至少一日了。 他把目光移回她的眸子,平静地道:“你是否伤了百灵?” 秦如水冷冷道:“你可放心,她现在好得不能再好。”这句话似实话又似反话,语带双关,令人不解。 吴双刃正要开口,木屋的门忽“吱呀”一声被推开,推门者一身黄衫。 百灵。 她依然眉如画,肤色胜雪,脸上却再没有半分往日的稚气和笑容,毫无表情,如秦如水的目光般冷漠。 吴双刃心中一紧,再忍不住,叫道:“灵儿!你没事吧?” 百灵不语,半晌忽幽幽一叹,低声道:“吴双刃,你……你还未醒悟么?”声音竟也冰冷无比。 吴双刃浑身一震,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 百灵移步至床前,轻声道:“我不是百灵,我才是秦如水,她只是我请的杀手,与解颐刀齐名的‘含霜剑’沈含霜。” 此言一出,吴双刃只觉胸口似被重物击中,一口气郁闷不解,眼前金星乱冒,重重地喘起气来。 秦剑的亲妹秦如水?怎会是她? 昔日的“百灵”、如今的“秦如水”看着他,没有言语。 半晌吴双刃才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僵硬地道:“告诉我!” 秦如水的大眼睛中闪过一缕矛盾的神色,终于还是开口:“一切都是我计划的,从两年前你杀我兄长后,我便开始了整个计划。我花了无数的心血和金钱,就是为了杀你,替哥哥报仇。那一天藏在哥哥身后墙内的,其实是我,而不是沈含霜。” 她缓缓移至窗边,凝望着窗外的弯月:“我才五岁的时候,爹娘就一起病逝。从那时起,哥哥便担起了抚养我的责任。他对我关怀备至,宠爱有加,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记得有一次,我告诉他我喜欢天上的圆月,他四方寻觅,费尽心血,终于给我找了一块玉璧,就像月亮一样皎洁清冷。他说他这辈子决不娶妻,可是有一天我哭着对他说,我要娘,不久他就给了我一个大嫂,他说兄长如父,大嫂如娘。从小到大他都把我当宝贝一样捧着,我没亲人,只有他一个。那时我就常常想,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是哥哥了。我不喜欢舞刀弄剑,哥哥惯着我,家传剑法我也没有学。十二岁,我遇到了师父‘毒仙’南宫无寿,缠着要跟他学。他不肯,哥哥就在他屋子前面跪了六天,终于感动了师父。那次他起来后,膝盖上早已血肉模糊,在家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才痊愈。那一个月里,我天天陪着他,天天到苏州外的山上给他摘花。”她眼中闪着迷离的光芒,“他是我的哥哥,可是却比父母更爱护我。到这谷中学毒蛊的时候,我每天都对着他送我的玉璧说上半天话,告诉它我多么想念哥哥。有时我真的不想再学这些了,恨不得马上回去看他,可是一想起他跪了六天,便打消了这念头。”
吴双刃默默地听着,心早已被割得鲜血横流。沈含霜冷冷地看着手中的长剑,不言不语。 秦如水忽止住话语,半晌才续道:“我的生日是七月十七。十五岁生日将近时,我求得师父的许可,回到梦剑山庄。哥哥见到我非常高兴,直说要给我庆祝生日,还要请全城所有的人来庆祝。结果就在我生日的前一天,你来了,什么话也没说,杀了所有的人。哥哥封了我的穴道,把我藏在墙后的密室里。我动弹不得,耳中却听着庄里的人被你杀害的惨呼,最后是哥哥。”她凄然一笑,“从那时起,我就在心里发下血誓:秦如水若不在吴双刃身上刺上六十五刀,叫她被万蛇齐噬,永世不得超生!”说到末一句时,她咬牙切齿,语声惨烈至极。 微微喘息了片刻,她接道:“你武功高绝,以我那点儿本事,根本杀不了你。于是我找到沈含霜,许以重金,并把家传‘长梦剑法’给了她,让她修练,因为我要她顶替我的身份。‘长梦剑法’是秦家家传剑法,传内不传外,我知道你见到她使这套剑法一定会相信她就是秦如水。两年时间,她才学到了‘长梦剑法’的真髓,虽并未完全练成,但要骗你,已是有余。九个月前,我打听到你的行踪,便开始了复仇计划。 “你游黄山时我假装与你邂逅,再引你到这谷中来,为自己编了一个名字,让你以为我只是个涉世不深的黄毛丫头。我用尽一切方法和手段要接近你,要让你喜欢我。我明白欲速则不达,而且很容易引起你的疑,于是我欲擒故纵,当我知道自己已深入你的心时就把你赶了出去。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果然,三个月后,你又来游黄山。我事先请了结义的二哥来找你比剑,后面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目的只有一个,要让你相信沈含霜就是真正的秦如水。可惜二哥是个真君子,否则把解颐刀和沈含霜与他安排在一起效果一定更好。 “你假装受伤中毒,我没有想到你会用这个藉口来找我。但无妨,并不妨碍我的计划。我将计就计,顺势做好一切。当你告诉我,你决定留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快成功了! “我本想用毒害你,但你武功实在太高,除非下剧毒一次杀了你,否则以你的深厚功力,必能自行解毒,反而打草惊蛇。若一次便毒杀了你,我立下的要在你身上插四十八刀才让你死的血誓便不能实现。幸好我没有下毒,后来我才知道你天生对毒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下毒必不能成功。 “当我肯定你真的爱上了我时,我开始了下一步,这一步便是莫二哥。只是我没想到你竟以身试剑,为化解仇怨在他剑下受了重伤。不过这也好,省了我许多功夫。知道我为什么昨天要做出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么?因为我知道你必会阻止,我便有藉口不出去与他见面——你和他一样都是真君子。他并不知道我的计划,以为我只能靠他报仇,若让他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一切便完了。” 吴双刃无语,心中却在狂呼:“难道仇恨的力量真的这么大么?竟让一个豆蔻年华、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变得如此工于心计!” 秦如水转过身来,美丽的脸上赫然已布满泪痕。她缓缓走到吴双刃身前,幽幽地道:“知道为什么我爱看圆月么?因为只有看着它的时候,我才还能感受到哥哥的存在。” 她凝视着他:“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我本不知你与哥哥的仇怨,当我知道他对你一家所作一切,也曾想过否不再复仇,但最终还是没有停止。可是,我还是失败了。我只没有料到一件事——”她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哀伤,“我没有料到,会真的爱上你!” 吴双刃鲜血淋漓的心猛地一跳。 她坐到床边,柔软却冰冷的玉手轻抚着他的脸,眼神变得温柔无比:“我爱听你的歌,爱听你的故事,爱看你的眼睛和粗糙的脸,爱你说话的声音和语气,还有你对敌时的样子。我喜欢和你争,喜欢看你苦着脸吃我煮的饭菜,喜欢你的一切……当我给你喂下‘碎心刺’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原来抖得那么厉害,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爱上了你。” 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抓起他的大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闭上了双目,一串串泪珠滚滚而下:“为什么你是我的仇人?为什么是你杀了我的亲人?为什么你杀的是我的哥哥?知道吗?我一直在心里说:如果你杀的不是我的哥哥,我一定会嫁给你,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可是,如果终究是如果,不是现实……” 吴双刃心中狂吼:“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报仇?为什么我杀的是她的哥哥?”脑中似被什么蒙住,昏昏沉沉。 她忽用力甩开他的手,倏地站了起来,背着他抽出一把尺长的匕首,仿佛在给自己增加勇气般用力全力嘶声道:“你杀了我哥哥,我最亲的人,我一定要杀死你。我立过血誓,六十五刀,一刀都不会少!”猛地转身,双手握匕全力向吴双刃胸口刺去。 就在此时,白影忽地一闪,“叮”地一声轻响,匕首脱手飞出窗外。秦如水踉跄地退了几步,“砰”地撞在木屋墙上,脸色变得惨白,叫道:“沈含霜!你……你做什么?” 沈含霜立在床,长剑出鞘,冷冷地道:“我不许你杀他!” 秦如水惊愕地看了他片刻,疑道:“难道你……” 沈含霜冷漠的目光中竟透出一丝羞涩,瞬间消失,冷然道:“与你无关,你若要杀他,我便先杀了你!” 秦如水惊愕骤消,转而低低一叹:“你我都是一样的苦命人……”既而凄然一笑,“你又何必如此?就算我不杀他,十日后‘碎心刺’发作,他也必死无疑。”
沈含霜冷冷道:“有你在此,何愁没有解药?” “解药?”秦如水忽笑得花枝乱颤,“知道吗?‘碎心刺’乃上古轩辕帝传下的十三神毒之一,根本无方可解!” 沈含霜玉体一震,眼中露出惊愕之色,咬牙道:“好狠的心!你既爱他,为何下此毒手?” 秦如水平静下来,低声道:“若不爱他,我便不会怕自己心软,更不会下连自己也解不了的神毒了……也罢!”一叹转身,竟径自开门而去。 沈含霜失神般呆立着,眼中滚出几滴晶莹剔透的泪水。长剑“当啷”落地,将她惊醒。挥袖擦去泪水,她转身看向吴双刃,只见他无神地望着屋顶,眼中却似什么也没看到,竟似痴了一般。她纤手疾点,解开了他的穴道,再一咬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清脆无比的声音响过,吴双刃一震神归,四下一望,猛然翻身而起,叫道:“百灵!”一把推开沈含霜,疾奔出屋,忽然立住。 沈含霜跟了出来,只见月光之下,秦如水立在花草丛中,仰望着天上弯月,手中一柄匕首缓缓在颈间划着,鲜血自雪白的脖子上流下。片刻之后,匕首终于掉落,她脸上带着微笑,慢慢倒了下去,极轻的声音响起在山谷间:“终于……解……脱了……” “百灵——”吴双刃狂嘶一声,也倒了下去。 弯月如钩。 十四 圆月,黄山,百灵谷。 长歌响彻黄山上下。 “君有双刃剑,刃寒世无双; 剑光飞千尺,剑意破空翔; 君剑有双刃,人伤己亦伤; 剑无双刃时,世事成沧桑! 何剑不双刃?双刃乃为剑; 剑本无双刃,双刃自心生; 自古多怨恨,皆因双刃起; 双刃若能藏,剑始无锋芒!“ ……
还情楼主 2008-6-20 08:57
欢迎光临剑气州。:handshake
侠友的作品,构思很好,情节紧凑明快,武打描写很精彩,写出了[多情自古空余恨,今生有缘亦有怨]。在人物的性格塑造和对白方面,可以进一步的丰富。
逆水行舸 2008-6-20 15:25
“君有双刃剑,刃寒世无双; 剑光飞千尺,剑意破空翔; 君剑有双刃,人伤己亦伤; 剑无双刃时,世事成沧桑! 何剑不双刃?双刃乃为剑; 剑本无双刃,双刃自心生; 自古多怨恨,皆因双刃起; 双刃若能藏,剑始无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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