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 2008-6-18 22:54
《侠情逸事系列》 【由“谢晚”每段时间更新】
第一篇 青铃
[size=6][/size]夜,原来并非是想象中的那般黑暗。
我把青铃指在容莫重的眉间。
一尺的青铃短剑在夜里悄然化作一截碧绿色的影子,闪烁着晶莹微弱的绿光。
然而俊秀的男子去却依旧埋首。
夜色深沉,窗外有风,一时拂来,绿剑上有风铃般的轻响。
莫重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持一支彤管,就着朦胧夜色,徐徐凉风,在惨白色的画纸上轻描细点。
我心中轻叹,第七次来到若虚斋,原来还是杀不成他的。
青铃在莫重的眉间轻轻晃动,剑身上的碧芒将他聚精会神的神色照得愈发清晰。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会有如此细腻仔细的神色。
我转过脸,不再看他,拼命地去想其他的事情,我想平静下来,止住青铃微弱的响声。
夜,凉如水。
八岁时,我第一次被师父带进摘星楼。
那年师父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躬身望着我,风把他的白须轻轻扬起,我听见他冷冷地说:“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要再用那个名字,今后你就是容莫重。”
我当时想哭,却只能点头。
师父说:“只有和仇人用一个名字,才能一生不忘这段仇恨。”
从那时起,我叫容莫重,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每日每夜地想象着,那个同唤容莫重的男孩子的样子。
十一岁时,同门试剑,我取下比我年长三岁的师姐的头颅。
师父颔首,授我以青铃古剑。
我问:“为何?”
师父道:“你有杀人的天赋,我助你报世仇,你,替为师杀人。”
“杀多少人?”
“你死为止。”
当我第七次把青铃指向容莫重眉间之时,容莫重依旧是长长叹了口气。
容莫重盯向我的眼睛。我感觉得到,他的眼神有些暖。那是在我八岁之后再也没有过的久违感觉。
“第七次了,小重,你总能狠下心来杀我了吧。”容莫重一身月白长袍,隐约中有些微微苦笑的样子。
我把青铃往前一送,只要再进一寸,青铃就会刺破男子的印台。
然而和前六次一样,我的手还是停住了,青铃碧色的身子僵在半空,轻轻发出风铃一般的响声。
我听见容莫重微微一叹,又道:“也罢,我等你。”
他在案上轻轻铺开一张宣纸。
青铃依旧只能刺到他的眉前。
师父说:“只有青铃可以刺破容家的紫劫真气,你报仇之后,青铃依旧属于你,但你必须把自由留在摘星楼。”
第一次刺杀之前,师父坐在黑暗中的蒲团上,如是说。
我只是点头,没有迟疑。
当我飞身潜入若虚斋中时,我终于见到了已经在心中被想象了十年之久的少年。
有种奇妙的感觉登时涌向我的心头。
月光从窗外洒在他的脸上,那是一种脱俗的清秀。
当时他在作画。
我站定了身子。
他抬头。
青铃自我袖中滑出,刺向他的咽喉。
他身前瞬时升起一股紫气。
然而青铃的碧芒依旧如破帛一般刺进紫气,刺向他的喉间。
那一刻我心下蓦然生出几分欢喜,因为那一刻我已等了十年。
可是那青碧色的一剑终究是没有刺下去。
我举剑僵在原地,那一夜,我第一次听到青铃剑在手中发出风铃一般的声响。
铃声悠远的仿佛一缕青色的云烟。
第一次刺杀失败。
因为我知道一个传说,当青铃在你手中响起的时候,只缘你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我只是第一次见到他,即便他已于我心中存在了整整十年。
我疑惑。
但师父并未因此而责怪我。
我问师父为何。
师父的眼中似乎有光亮闪了一下,却只是不答。
一个仇人,只是在心中默默想了十年,也会变得对自己重要么?
我抱膝坐在庐山铁船峰峰顶,任劲风肆意拂动裙裳,望着无限星空,痴痴地想。
师父说,容莫重的父辈灭你全族,你此生除却复仇,已经不再有任何生的意义。
手中的青铃依旧响个不停。
窗外的天空已经微微发亮。
若虚斋中的炉香也不知在何时燃尽了。
容莫重低首作画,一幅工笔,已尽收尾。
我在微光里悄悄往那画纸上看去。
心下不禁一颤。
画里站着个一身粉红裙子的长发女子,手中平举着一柄青绿色短剑。
我知道他画的是我。
青铃响得愈发剧烈。
我叹了一声,缓缓将青铃收进袖中。
容莫重也不抬头,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滞了半晌,竟将那画纸往墙上贴去,只见他手上紫气虚现,画纸已被紧紧贴在了墙上。
“容莫重,这次我杀不了你,但你终将会死在我的手中。”
我边说边往门外走去。
“小重……”
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暖暖的声音。
我想转过身去再看他一眼。
可是已经来不及。
我袖中的青铃重又微微地响起。
我感觉到有一股柔柔的冰凉从背后刺透我的心腔。
一柄剑。
我低下头,看到一截青碧色的剑尖。
剑尖上粘着我心脏里流出的鲜血,然而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痛苦。
眼前的一切渐渐地黑了下去,我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听到容莫重在我的身后轻笑。
他手中的短剑不断在我的心中绞动着。
“想不到吧,这世上居然会有两柄青铃剑。”
容莫重的笑声有些扭曲,到最后竟成了些许呜咽。
“十年前,我薛氏一族几乎尽数被你容族父辈斩于剑下,师父对我说,只要抛掉自由,十年后,在若虚斋等你七次,就可以杀你雪恨。”
我静静地听容莫重说着,眼前的黑暗却开始逐渐退去,变作一片煞白。
容莫重沙哑地笑着,“师父对我说,我应该叫容莫重,因为只有和仇人用一个名字,才能一生不忘这段仇恨。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生注定都要为仇恨而活?
“十五岁时,师父授我以青铃,因为只有青铃剑才能挡住青铃的剑气,呵呵,你知道你手中的青铃为何会响?因为只有两柄青铃相遇才会生出风铃一般的剑鸣。
“你死之后,我——容莫重,就是摘星楼第一杀手。”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原来是如此的安静。
仿佛一切都化作了雪的颜色。
也许只有这般,才会再没有仇恨了。
感觉身体也一下子轻了。
我再也听不到容莫重在我身后的呜咽。
朦胧中,一个熟悉的传说忽又涌上我的心头,当青铃在手中响起的时候,只缘你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些都只是传说么?
还是一场游戏?
我感觉,刺透我心腔的青铃,也在默默地轻吟。
仿佛夜风,拂过风铃。
谢晚 2008-6-19 10:51
高二时写的这一篇,当时想尝试一下散文化的语言,于是就想到了第一人称。谢阅!
叁折 2008-6-19 10:52
[quote]原帖由 [i]谢晚[/i] 于 2008-6-19 10:51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46211&ptid=171440][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高二时写的这一篇,当时想尝试一下散文化的语言,于是就想到了第一人称。谢阅! [/quote]
一笑:)
我也喜欢用散文的方式去写小说。
谢晚 2008-6-20 17:29
侠情逸事系列之《十刀》
十刀
十刀倏然疾掠过去,在已措手不及的目标之前,惨笑,出招。
一柄三寸细刃在他指间闪着森然的白光,一个瞬间,一百八十刀,体壮如牛的汉子身上一百八十处动脉忽地喷出无数条血注。微热地血滴飞溅在空中,映红他恍惚的双眼,十刀望向天空,腥红的血雾仿佛天际的晚霞,又仿佛师姐绯色的裙裳。
似乎在每次即将结束一个生命的时候,世界都会变得愈发安静,过往的记忆开始如画面一般在他脑海中一幅幅浮现。
因为师姐,十刀不得不选择了杀手这个职业。但他并不喜欢杀人,也不想杀人,甚至他还会晕血,但在他的生命中,还有什么会比师姐的自由和生命更重要呢?
六年前,师父在飘雪的深夜收留流浪街头的男童,那是十刀第一次见到明艳如雪的师姐,师父命少女牵他回家,细嫩的素手将一股莫名的温暖直送到他冷彻的心底,十刀羞红了脸。那一夜,男孩拜在白夜刀门下。
一年后,师父惨死在逍遥榭主人手下。师姐亦被幽禁。
年幼的男孩终日跪在逍遥榭门外。
一天,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终于被缓缓打开。面色苍白的白衣女子,翻云覆雨的逍遥榭主人,以低缓而轻漫的声音幽然道:“你,想救你师姐?”
男孩不住地点头,瞳中闪出慑人的精光。
女子只道:“也好,你杀满十人时,你师姐也就自由了。”
十刀捂住痛极的胸口,十刀,你必须杀人。
第一百八十一刀,三寸刀身连着凌厉刀气自敌手头顶劈下,轰雷手余碑千疮百孔的身体在血雾中一分为二。
十刀脸色煞白,一口一口喘着粗气,吐气愈急,竟要呕起来。
绯衣的女子自暗处轻轻走出,秀眉微蹙,清丽无方。
她自袖中摸出一粒白色的药丸,送到十刀惨白色的唇边。
“师姐……”
女子握住十刀瑟瑟发抖的手,十刀心头一暖,望着师姐,久不能言。
晚风一阵紧过一阵,撩起师姐的长发,血腥也被吹散开去。
“十刀……”她终于漫声唤了出来,原有千言万语,可是一到嘴边,不觉中却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十刀啊,都是师姐难为了你,几年前还是连小猫小兔都不敢杀的孩子呢,而今,而今却被逼成了屠手。
“师姐,已经第八个人了,得到主人的解药,师姐身上的毒,又可以减去几分了。”十刀的呼吸终于舒缓起来。
五年前,十刀被带进逍遥榭,由师姐亲手传其白夜刀法,三年艺成,两年来已经完成了主人的八次任务。
女子轻叹:“为了师姐而成为杀人恶魔,十刀,你真的不怨?”
十刀暗下将“三生刃”死死握紧,一字一句道:“不——怨——”
接到任务时,逍遥榭主人站在秋心湖畔,手执一支新莲,在月下轻嗅。
十刀与师姐静立十步之外。
忽然,主人的手上闪出一朵深蓝色的光芒,将雪白的莲花笼罩其中,转瞬间,那花瓣已然枯萎。
主人凝望着云间明月,轻轻说道:“明日去湖州魏府一趟,十刀,你取魏苏北之首级,记住,要新鲜,不可闭目。一毫,你取紫焰灯。魏府有个护院,名叫余碑,是江湖上有名的轰雷手。小心为上。”
魏苏北乃是湖州大户,为人豪爽厚实,多有赈济百姓之举。
杀之,是屠害忠良;不杀,师姐就得不到解药,前事尽废。
十刀已陷的太深,但是他无法逃避,他杀人尚未杀得麻木,所以他要承受比一般杀手更深重的痛苦。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折磨。
十刀一手白夜刀法使地讯疾如电,一路直杀到魏苏北书房。
中年男子凛然立在书房正中。
十刀手心一热,他觉得魏苏北的身躯似乎高大的异常,仿佛一座挺拔的山峰。
魏苏北的家眷蜷缩在角落里哭泣发抖。
“在下敬佩魏先生为人,此行只欲取你项上首级和贵府金龟锁的钥匙,只要魏先生答允,在下不会伤他们毫发。”
十刀将三生刃指向角落里的人。
“阁下是为紫焰灯?”魏苏北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怕。
十刀颔首。
“取魏某首级可以,不过紫焰灯,你拿不到。”
魏苏北徐徐抽出绕在腰间的五尺软剑,烛光映照,宛如一条游弋的银蛇。
默立许久的绯衣女子却轻叹一声。
难道又是要在杀光所有人之后才能完成主人的任务么?
对于魏苏北的资料她和十刀了然于胸,虽然魏苏北年轻时曾当过武师,但论功夫,却只是平平,尤其是杀人的功夫。
十刀神色冷漠,一股森寒杀气自三生刃上四散而出。
十刀冷然道:“既然如此,那就刀剑上说话。魏先生不说,相信有人自会说的。”
此话方落,魏苏北软剑一挺,一剑刺出,剑锋颤颤如蛇信,点向十刀喉间。
然而他的五尺银蛇剑又如何能刺到?
十刀的身子稍一侧,避过剑锋,“三生刃”上白光陡然一盛,刀风骤起,仿佛一挂银白飞瀑,载万马奔腾之势,泻向魏苏北僵住的身躯。
魏苏北已抱必死之心,泰然迎刀。
然而三生刃的刀锋却滞在一片烛影恍惚之中。
绯衣女子也是一怔。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柔弱少女以雪白的颈子抵住三生刃闪着异芒的刀锋。她站在魏苏北身前,护住他的身体。
“盈儿!”魏苏北一惊,喊出声来。
“不准你杀我爹!”少女颤抖的牙齿将下脣咬出血来,因恐惧而发出的嘶叫尖锐刺耳。
十刀的杀气并没有任何的收敛,即使眼前是如此无邪的女孩儿。
经历过太多的屠戮之后,为了师姐,不觉中他已变得不择手段。
“让开,否则你也会死。”十刀寒声道,眼神坚韧而决绝。
“不!”
女孩喊起来。
十刀脑海中忽然闪了一闪,女孩的眼神,如何这般熟悉?
仿佛是在一霎间放弃了自己的一切,以单薄的身躯护住唯一的心爱,即使是死,也要自己死在前面。
啊,是了,多少年前,师姐也是这般护在师父和我身前的。
雾气氤氲的竹林里,逍遥榭主人将师父打成重伤。
十刀抱紧师父流血的身体,不停颤抖,低声哽咽。
美若天人的女子手心里又凭空燃起一团蓝光。
她缓缓走来,已决定眼前之人的生死。
就在那只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手掌即将劈下时,一毫却奇迹般的冲开被封穴道,挺身挡在二人身前。
“不准你杀他们!”一毫摆出白夜刀法起手式的双手兀自发着抖……
师姐,十刀真的不怨。
三生刃在夜风中忽而闪了一下。
并没有适才银瀑一般华丽的白芒。
却只有一柄透胸而过的匕首。
绯衣女子的匕首。
十刀感觉一腔力量忽而从胸口的血洞流散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十刀不敢相信。
十刀怔怔地回转过脸。
绯衣女子的面色惨白如纸。
“师姐……”
“十刀……师姐受够了,难道你不累么?师姐不再想要什么解药,只想你不再受折磨……杀了她,只会让我们更痛苦!”
“为……为什么……”十刀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眼神,你懂的……”绯衣女子低下头去,分开十刀冰凉的手指,取过那柄三寸尖刀。
刀锋光华流转,恍惚中又回到童年,仿若三生三世。
她把三生刃刺向自己心腔。
“十刀,你记不记得……那年放风筝……你说……你说……断线的风筝……在天之上才是最幸福的……
“十刀,你怨么?”
醉梦江南 2008-6-20 19:54
曾经也用散文化的语言去写过武侠。现在看了都丢掉了。
说实在话,我的散文是不错的。但我不否认这样的写作手法,反而认为简洁明了。
所以无论是古龙的那种“一句话一段”还是小三哥哥的文,我都是看的。也算是学习罢。LZ加油!!!~
冷凝 2008-6-21 00:30
第一人称写小说有一定难度哦,有好有坏,好处在于可以有很好的心里刻画,坏处在于缺少一种代入感。不过,楼主写得还不错,开篇就将恩怨情仇置身于刀头添血的江湖中了。第二个片断十刀,以第三人称写,代入感就强多了,而且颇具古风,写得还真不赖。呵呵。
谢晚 2008-6-21 09:39
回“醉梦江南”与“冷凝”,谢谢两位指点,说实话,这个系列的前几篇是去年的旧作了,那时正上高二,实在没有时间写很多字,所以尝试写这种短篇。因为在下笔力不足,而短篇武侠实在是颇具挑战性,自认为肯定写不好,不妨大胆一点,于是在第一个故事里我将自己变成了“女生”。一句话一段其实可以省掉很多思考如何布局落笔的时间的,让文章写起来很有惯性。再次感谢!
傲视山庄庄主 2008-6-21 14:38
值得期待啊:victory: :victory: :victory:
中华海帝 2008-6-21 20:40
随着年龄增长,不经意间就可以产生感怀的冲动,这就是成熟的心路吧:loveliness:
谢晚 2008-6-22 09:17
侠情逸事系列之《缄悠冢》
缄悠冢
云端的日头轻浅浅的,将绵延大山里的一条澄澈河水照成了青碧色。山脚河岸上几株古槐正开着花儿,风里弥散着淡淡的香。
河流边上一方灰白色的石碑默然伫立,青苔掩映间依稀可见碑额上三个篆字——缄悠冢。
提着竹篮的跛足妇人走到石碑之前。
妇人蹲下,却从竹篮中摸出一沓纸钱,点燃,墨色的纸灰或随风飘散,或顺流而下。
一团云彩遮住阳光,周围一下子阴凉了不少。
纸钱燃烧的味道和着槐香也愈发浓郁起来。
妇人一手烧纸,一手抹泪,低低的呜咽声,幽异而凄恻。
她的丈夫就安息在这条河里。
“安息?”妇人每当一念及此,都会不禁一顿,“或许……”她长声一叹。
附近的村庄一代代延续着古来的旧俗,但凡死去之人,皆火葬,骨灰就撒在这条河,其灵魂亦会随之流向另一个世界。
缄悠冢,是埋葬亲人的地方,也是埋葬思念的坟墓。
此时山林之中却忽然漫步走出一个布衣和尚,只见那和尚面相白皙俊秀,看年纪也就二十岁的模样。
和尚远远望见那妇人呜咽不止,心下一叹,边走边唱道:“逝者西去矣,悲喜何须多。世界三千个,三千皆极乐。阿弥陀佛,逝者已矣,施主,节哀顺便。”
和尚的声音清晰爽朗,字字唱来,在空山幽谷中低低回转,煞是悦耳。
而河边那烧纸的妇人却不禁听得浑身一颤!
她缓缓站起身子,回转过珠黄苍老的面孔,以一种奇诡的、有些不敢相信的目光仔细瞧着和尚。
而和尚此刻似乎也怔在了当场,面色时青时白,表情愈发难看。
山风几乎瞬间凉到了极点,和尚只觉一阵迫人窒息的寒意随着莫名而来的冲动贯彻全身。
“阿弥陀佛。”他将颤抖的双手合十在胸前,低诵一声佛号。
妇人手中兀自捏着烧了一半的纸钱,僵立半晌,空洞苦涩的双目中渐然生出些湿润痕迹。
妇人轻声唤道:“我、我的儿……”
“阿弥陀佛……”和尚一叹,转身欲走。
“阿生……”妇人拖着跛足往前迈出一步。
和尚亦不转身,却道:“贫僧法号舍悲。逝者已矣,如此悼泣,徒增伤悲,这位施主,还是去吧。”
“阿生,你连娘都不认了么?”
舍悲的面部肌肉忽而抽搐了一下。
“阿生,五年了,自你上山之日起,娘亲夜夜思你念你,难道你连老娘都不认了么?我的儿……你不认我也罢,可是你那惨死的爹你也忘了不成?”
舍悲捏紧念珠,只觉心下气血翻涌,竟无比难受起来,“五年了,还放不下那段仇恨?”
“仇恨?当年你爹惨死在仇人手里,你不知立志复仇,却执念上山出家,而今你、你尚记得有过这段仇恨?”妇人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
“即便有恨,可是仇家已死,也该放下了。”
“冤孽!当年若非你摔下马来,你爹回身去救你,他会惨遭乱棍毒打而死?”
“若非你二人抢劫程家庄在先,当年咱们一家何须落荒而逃!”和尚温软的语气倏然凌厉,怒目圆睁,手下一使力,竟将一颗佛珠捏成齑粉。
妇人经舍悲一驳,不禁浑身一震,只觉眼前一片眩晕,往事历历在目,似有无限苦楚都将化作一腔气血喷将出来。
妇人惨笑一声:“罢了,罢了,只当朱家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儿子。但凡有志之子,纵然仇家已死,其子孙在世,亦当斩其一二,以雪旧恨!”
舍悲合十苦笑:“程家庄的人当年网开一面,放过我们母子,说来也是于朱家有恩,我佛慈悲,而今又岂能害其亲故?”
半年之后,程家庄六十口人一夜之间尽数中毒而死。据传投毒者乃一跛足妇人,后擒其于穷岭深林之中,拘押在大牢数月,秋后受凌迟之刑而绝。
又半年,缄悠冢。
黄昏的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乌云积得颇厚,其间隐有电光闪现,仿佛一张大黑布幔随时都将照笼住整个人间。
方碑前的河水寂静流淌,一股森然的死气正慢慢滋生。
河岸上的大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好不凄凉。
树枝上一只乌鸦也不知昏沉了多久,在轰隆隆的雷声里蓦地“呀”地一声尖叫,一下蹿起,飞向空中。
这时却有一个披麻带孝的少女走到石碑之前。
少女蹲下,从竹篮中摸出一沓纸钱点燃,墨色的纸灰飘散空中。
少女望着一河黑水幽幽啼哭。
和尚自山上而来,走到少女近前,唱道:“逝者西去矣,悲喜何须多。世界三千个,三千皆极乐。施主莫哭,哭也无济。”
少女惨然道:“小女子亲人皆故,如何能不哭?”
和尚道:“阿弥陀佛,人皆有一死。”
“可是他们死得实在太惨!”
和尚一怔,道:“如何?”
少女切齿道:“大师可曾听说了程家庄的公案?”
和尚浑身一震,沉声道:“此案不是已结了?”
“结虽已结,但那贼妇尚有一子存于世间,若不亲手取其性命,此仇难以得雪!”
“阿弥陀佛……”和尚长叹不语。
少女却道:“大师可否助小女子报仇雪恨?”
谢晚 2008-6-22 22:28
侠情逸事系列之《客栈》
客栈
当今这个江湖,大小门派无数,但论起真正有权有势的组织,却只有区区四个,分别是摘星楼、逍遥榭、逸云庄与流霞城。这天是八月初二,离那摘星楼每四年举行一次的秋试还余整整十天。庐山脚下四方客栈的少掌柜雷小邪一大早便进了山里去采药,客栈中就只余了他爷爷老雷与一众小伙计打点买卖。
小镇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这几日尤其多了一些江湖打扮的英雄好汉。镇子里的人们对这些英雄实在不感兴趣,白天出门小心谨慎,夜晚也是早早熄灯,生怕招惹上什么是非。有懂行的人则不然了,他们知道这些江湖客是专门为凑那摘星楼秋试的热闹而来,稍有些精明头脑的,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这些江湖好汉个个豪爽无比、挥金如土,这几日若是打点的好,着实能捞上一笔。
所以庐山脚下突然聚集来的这许多陌生人里,也不仅仅只有江湖人士,还有一些早已闻名江湖的豪商大贾。
四方客栈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懒洋洋的俯在一张红木柜台上,手里打着一只金算盘。看着客栈的收入一天多于一天,老头不禁舒坦地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重又埋下了头去。这位老人,便是四方客栈的老掌柜——老雷。
老雷正漫不经心的算着一笔细帐,耳旁却传来店伙计小米的一声低语,“又来了个肥鸡。”
老雷也不抬头,只是翻起眼皮朝店门口一瞥,只见店门处已花花绿绿的站了六七个人,四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美女簇拥着最前面一个衣着华丽的风流公子,旁边还有两个随行护卫。老雷的目光落在那公子腰间的龙纹玉佩上,眼中忽然一亮,低声笑道:“小心别飞了。”
这时早有店小二忙着上去招呼。那绿衣长发的美人走上前来,咯咯笑道:“小二哥……”
小二被她这么一叫,浑身都觉得麻酥酥的,说不出来的舒坦,那美人又道:“小二哥,我问你,这里可就是那四方客栈啊?”
小二听着一怔,忙笑道:“对啊对啊,这里就是四方客栈。”
绿衣美人回头朝那公子道:“公子啊,他说这里就是那四方客栈啊。”那公子闻言笑道:“四方客栈啊?好啊好啊。”一旁几位美人一下子笑得更欢。一个红衣美女又走上前来,笑问:“那你们这里什么菜最有名啊?”
小二回道:“敝店虽小,却也有两道招牌菜的。”红衣女听了又朝那公子道:“公子啊,他说有啊。”一旁的白衣美女也上来笑问:“哎呦,那你且说说,都有些什么菜啊?”小二又道:“一道叫做‘血流千里’,另一道叫做‘天上繁星’。”白衣女又朝那公子回道:“他说啊,一道叫血流千里,一道叫天上繁星。”
这时那被一众美人簇拥着的风流公子终于哈哈笑道:“那且好啊,咱们就入座。”他身后又一个黄衣美女笑吟吟的朝小二道:“那就入座啊。”店小二与客栈里的其他客人早被这几位美女的一问一答搞得晕头转向,有的对着几个美人流口水,有的则心底暗暗称奇称怪。店小二这才回过神来,只道:“好嘞,好嘞!几位客官这边请、这边请。”
柜台上的小米擦干净口水,赞道:“好大的派头!”老雷却微笑道:“不善,不善啊。小米,你过去招呼。”小米道:“那好。”
那风流公子已被小二请到一个靠窗处坐下,几个美女与随从只是站在他身后。小米走上前去,打发走了店小二,朝那公子躬身笑道:“这位公子爷,您想来点儿什么?”那公子道:“听说贵店有两道菜叫血流千里、天上繁星?”小米笑道:“公子好见识,这两道菜乃是小店镇店名菜。”公子道:“很好,那就弄两盘上来瞧瞧吧。”一旁美女连忙附和道:“对啊对啊,上两盘来瞧瞧吧。”那公子身后的一名侍从也从腰间摸出一锭元宝,扔到了桌子上。小米却一皱眉头,只道:“公子爷,真是不凑巧,那道天上繁星缺了一味草药,今日怕是做不出来了。您不妨再点些别的,小店其他几道菜虽名气不算很大……”
这边小米的话尚未说完,那白衣女子又已开口了:“无妨,无妨,只上血流千里也是可以的啊。”小米心底一松,没想到这主儿如此好言语,忙点头哈腰道:“那公子爷还想要点什么啊?”红衣女子接道:“没了,没了,来这一道就已血流千里了,若再上几道,那这酒楼怕都要塌了,小二哥,你说是不是呀?”她这话一说完,旁边几位美女早已笑弯了腰。
小米看在眼里,怵在心里,笑道:“姑娘您可真会说笑。”风流公子身后那黄衣女子拉着长腔笑道:“小二哥呀,你可知道我们家公子是何人物啊?”不待小米回话,绿衣美女已笑道:“要说起咱们家公子,那可是名震江南,无人不晓了。”白衣女子手中画扇一摆,咯咯笑道:“咱们家公子就是那钱塘县明秀楼的少掌柜彭大少爷了。”小米闻言一惊,心道此人竟是明秀楼的主儿,那明秀楼本是江南七大酒楼之一,由当年浙南安土教弟子彭哈儿一手创办,几十年来生意越发红火,连分店都已在各地开了几十家。小米嘴上忙道:“原来是彭大少爷大驾光临,当真久仰大名了。”
小米当即回头转向柜台上的老雷,拖长嗓子喊了一声:“明秀楼彭大少爷,血流千里一盘……”
老雷早已一手托着腮在柜台上瞧了许久,心道:“我道这是唱的哪出戏,不想竟是自家对头找上门来了。”老雷一合算盘,心里想的尽是自己孙子雷小邪何时才能回来,要说这彭大少爷,绝不是一家善主,自家分店开到了钱塘县,抢了人家买卖,明秀楼又岂会轻易罢休呢。
客栈中的顾客一听闻那风流公子便是江南明秀楼的少掌柜,多多少少都会谈及明秀楼创办的辉煌历程以及明秀楼掌柜与少掌柜的等等风流韵事。但是一些从中瞧出些微妙的明眼人,早就不知退避到什么地方了。只见彭大少爷身后的一众美女一人执扇给他纳凉,一人持帕给他拭汗,一人剥荔枝,一人捧果核,一个黑衣护卫大声道:“还不快给咱家少爷上茶!”
那黑衣护卫力大惊人,此言一出,众人只觉桌上碗筷都微微震动。老雷冷冷一笑,接过店小二手中茶盘,走到彭少爷身前,只道:“久仰明秀楼大名,彭少爷请了。”只见他手腕微一震,茶盘中一把茶壶、一只茶盏忽地飞起,接着安安稳稳的落在彭少爷身前。
彭少爷见老雷如此身手,低声一笑,端起桌上茶盏一嗅,道:“上好的狮峰明前龙井啊!”老雷冷哼一声,瞧也不瞧他一眼,便自转身走了。过了约摸半盏茶时候,忽听厨房里长声喊道:“血流千里一盘来喽……”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三人已自厨房中走了出来。当先一人那盘里盛着一块半指厚、脸盆大小的豆腐一般的东西;另一人的托盘里盛着的却是一只脑壳已被掏空的猪头;第三人手里托着一只精致的紫砂陶罐。
第一人将那盘豆腐摆在了彭少爷身前,笑道:“这是巫山紫竹林小灵猿的猴脑。”第二人便将手中猪头摆在了猴脑上,道:“这是成年大野猪的猪头。”只见那第三人走上来将手中陶罐里的东西往猪头的空脑壳中一灌,长声道:“这是银耳莲子焖凤爪丁,血流千里齐嘞……”众人一看那自陶罐中倒出的银耳莲子凤爪丁却是猩红颜色,一罐倒在猪头的空脑壳里,又慢慢溢出,流满了整张猪脸,看似鲜血淋漓,当真是“血流千里”!
彭少爷拊掌笑道:“好啊,好一个血流千里,有如此巧妙的佳肴镇店,难怪连我们明秀楼都要甘拜下风了。小蝶,还不快尝尝?”他身后那红衣女子娇笑着答了一声,便自桌上拿了筷子夹起一颗爪丁,小心翼翼地喂到彭少爷嘴里。彭少爷将菜含在口中,咀嚼良久方才下咽,脸上一副无比满足的神色。黄衣女子笑问:“少爷觉得如何啊?”
只见彭少爷微眯着眼,缓缓道:“猴脑的腥甜透着猪头的浓香渗入到银耳莲子的蜜汁里,又焖到这凤爪之中,果然是人间佳品哪。”一旁的小米听在耳中,心下却也笑骂:“当真是废话。”彭少爷一句话说完之后便微微张着嘴不再动,绿衣女子连忙又在那猪头中夹了一块送入他口中。
这一次彭少爷嚼得更慢,柜台上的老雷手中的算盘也是越打越响。客栈里的客人有些在瞧彭少爷陶醉其中的神色,有些却一直在等待。彭少爷似乎在像一位美食家一般地细细的品味着肴馔,就在这突然的一阵无声静默中,他却蓦地“哎呦”叫了一声。几乎满客栈的人尽皆睁大了眼睛,将目光投到了这位大排场的风流公子身上,一刻不再放松。老雷也放下手中的算盘,静候着这位彭大少爷的下一步招数。
彭少爷的脸色霎那间变得很难看,“呸”得一声将一块东西吐在了桌子上。黄衣女子忙拿手帕给彭少爷擦嘴,黄衣女子问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她身后的红衣女子却已给身旁的黑衣护卫使了个眼色,只见黑衣护卫手上暗下发力,已将手中的东西碾成了齑粉。彭少爷呸呸几声吐净了口中东西,也不再回那黄衣女子的话,指着桌上一块骨头,冷声叫道:“雷掌柜,你且来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老雷面无表情的朝彭少爷的桌子走去,他一手创办四方客栈,可谓历经风雨无数,流氓地痞见得多了,他倒要看看这彭大少爷能耍什么花样,毕竟这种阔少爷是绝不会仅来此地吃一顿霸王餐便罢。其他桌上的客人,也都猜测这道价格不菲的名菜中会有什么东西,不会又是蟑螂、老鼠屎吧,有些人甚至已开始怀疑彭少爷的身份。
彭少爷二指夹起桌上的碎骨,拿在自己眼前看了看,大笑两声,又在老雷面前晃了晃,缓缓道:“雷大老板,您可要仔细瞧清楚了,这是块什么东西?”老雷眉头紧锁,依旧是面无表情,他肃然道:“凤爪丁的碎骨。”
“你他妈放屁!”彭少爷破口大骂,将那块碎骨在一众美女眼前晃来晃去,笑问:“来来来,你们看,你们看呢?”几个美女也是异口同声地答道:“对,少爷说的对,他可不就是在放屁嘛!”老雷怒哼一声,手上青筋暴起,就连袖筒也都无风鼓了起来。小米已退到后台,招呼伙计抄起了家伙,他知道老雷的脾气,老雷从来不会跟彭少爷这种人讲道理,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
这时彭少爷拿着那块碎骨哈哈大笑:“在场的各位朋友也都来瞧一瞧,一是看清了这道名菜的门路,二是也好给小弟的话作个见证。雷大老板说这是碎骨不假,但这真是鸡身上的东西?凤爪又岂会长着人的指甲?哈哈,各位请看请看,这不是人骨又是什么?”
彭少爷的桌旁一下子围上来很多人,众人一看他手中东西,不是他物,正是一块剔光了肉的人手指甲,众人炸锅似的开始议论:“哎呀,原来这店里做的竟然是人肉生意啊!”彭少爷又道:“雷大老板,今日我彭三番不妨就跟你明说了,四方客栈在钱塘县抢了我家买卖,我来贵店当真是要砸了你这招牌,谁料少爷我尚未动手……怎么样,雷老板,人肉买卖可不是小事,咱们官府里说话吧。”
老雷怒目圆睁,却回头朝小米喊了一声:“小米,好好招呼了!”此言一落,只见他左掌忽然像是涨大了三分,掌力携风雷之势,一掌就要着落在彭三番身上。彭三番身后那白衣护卫此时却忽然出手,一掌接住了老雷招式,老雷只觉手腕一震,急退一步,卸去了来者掌力,心下却忽地暗自感伤。
彭三番稳坐原地,冷冷道:“雷大老板,你少年时师出昆仑山,练就一手昆仑风雷掌,善使短刀短剑等近身兵刃,功夫算不上一流,三十年前与摘星楼曲魇一战,从此伤了筋脉,功力只余下一半而已,后来又躲在此处做起了买卖。我身后这位白衣大哥张简,师出峨嵋,江湖号称金刚如来手,十年前拜入摘星楼总坛。这位黑衣大哥牛慎,江湖人称鬼面刀,一把短刀使得炉火纯青。要说这两位大哥,可都是江湖上远近闻名,一等一的高手。话说到这个分上,雷老板还是莫要动手了。”
老雷手上已再次运起力道,却听一人厉声喊道:“彭三番,又是你!”老雷听着心下一喜,一眼向店门处望去。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一身黑衣,身上背着个篓子,脸上还粘着些泥痕,此刻正凛然立在众人面前。彭三番又一拊掌,笑道:“两个主犯都在了,人赃俱获,雷大老板,叫上你家孙子一块走吧。”老雷见孙子雷小邪已到,心下再无顾及,满腔怒气似要如火山般爆发,一掌就朝那金刚如来手张简面额上拍去。
雷小邪解下身上草药篓子,小米讲清了其中曲折,雷小邪一咬牙,叫道:“爷爷,让我来。”话一落,便腾身扑了上去。如来手张简见老雷掌势刚劲,不再如适才硬接,却是一手抓向老雷手腕。那边鬼面刀牛慎见雷小邪纵身而上,右手袖中忽地精光一闪,亮出一柄短刀,横刀一挡,便已招架住雷小邪劈来的弯刀。这边场上雷家祖孙与那两大护卫早已打作一团,而彭三番不知不觉中却已在一众美女的簇拥之中退到了角落里,几个人不时指指点点,说笑取乐。
老雷当真是老当益壮,一手昆仑风雷掌使得虎虎生风,如来手张简双掌齐上,刚硬如铁,也是不甘示弱。而那边雷小邪与鬼面刀牛慎都是使快刀的行家,一眨眼的功夫便已互拆了三四十刀,短兵相接,难分上下。客栈中的桌椅碗盘也是在几人缠斗之中飞的飞、打的打,现下不论识趣不识趣的客人都已走的不知去向。就在几人斗得正酣之时,彭三番却躲在一旁朝着场子里面喊:“雷大老板,您就歇歇手如何啊,再打下去也是无济于事。”雷小邪霍霍霍三刀将鬼面刀逼了下去,忙喘一口气,骂道:“彭三番你个孬种,即便没有我们四方客栈,彭哈儿的产业迟早也会败在你的手里!”
小米见两个护卫已被缠住,便要与身旁几个店伙计上前将那彭三番给拿下。只听小米一声号令,众店伙手中一根根齐眉长棍纷纷向彭三番打去。眼见那长棍便要招呼在自己身上,彭三番却不躲闪,只叫了一声“小蝶”,他身后那红衣女子便走上前来,长袖轻轻一甩,霎时便施放出一股红烟。
老雷大叫一声:“小心有毒!”彭三番却如拾了金子一般嘿嘿笑道:“的确有毒,可惜晚了。”只见那红色烟雾在众人周遭一下子变淡,逐渐褪去了颜色,小米与一众店伙计身上的力气也似与这颜色一般,一并随之褪去了。在彭三番的笑声中,小米等人皆已瘫倒在地。彭三番朝那红衣女子使了个眼色,只道:“小蝶,去。”那小蝶答应一声,纵身一跃,人已便身在店外的街道上。这时四方客栈外也因少有的打斗场面吸引了不少路人在外旁观。老雷与雷小邪却俱是心下一惊:“想不到彭三番身旁的侍女都如此了得!”
老雷年势已大,与那金刚如来手张简已斗了不下百十个回合,一双双昆仑风雷掌拍将出去也是渐感体力不支,这时老雷左手横掌护住前胸,右手风雷掌忽地一变,竖掌为刀,“啊呀”一声便朝张简左肩劈了下去。不想张简料到老雷内耗已久,后劲虚空,左手招式一变不变,就朝老雷掌刀迎了上去,右手如来掌运掌如风,生生拍向老雷小腹。老雷没料到对手居然如此快的瞧出自身破绽,心下一叹,已是险象环生。一旁雷小邪见祖父身处险境,心中焦急,便要上前援救,无奈那鬼面刀牛慎手下刀法果真名不虚传,施展出来后劲延绵,快如骤雨。
正当老雷万念俱灰之时,店外却传来一声中年男子的长啸——“住手!”众人手上招式尚未停住,便已朝那男子望去。就见那中年男子着一身官服,佩一把长刀,方脸剑眉,面目英武,他见众人还不停手,叫声:“还有没有王法!”一刀便砍向身旁桌子,只听“卡喳”一声,这一刀竟将那桌子生生劈作两半,而围观的路人甚至还没有看得清他是如何出刀。
此刻红衣女子小蝶重又出现在彭三番身旁,彭三番依旧是哈哈笑了两声,说道:“孟驹孟大捕头在此,张大哥、牛大哥,二位还不快快停手。”那张简与牛慎闻言便即收手,雷小邪也收刀扶助了快要虚脱的老雷。围观路人一听眼前这位便是捕头孟驹,尽皆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一会他要动起手来时刀风伤到了自己。这小镇位于庐山脚下,庐山是江湖四大势力之一的摘星楼总坛不说,每年慕摘星楼之名而来的江湖侠客就已数不清了,这般江湖重镇,其捕头必也非同反响,要不如何保这一方平安呢。
孟驹收起长刀,望了望虚脱在一旁的老雷,叹道:“雷掌柜,随孟某到衙门里走一趟吧,做人肉生意毕竟不是小罪。”雷小邪眼中精光一闪,勉强笑道:“孟捕头真会说笑,我们四方客栈正大光明,安会做起人肉生意来?凡事都要讲个凭据的。”孟驹却摊开左手手掌,众人一看,却是彭三番适才吃出的那块人骨。雷小邪料定适才场面混乱,这小小碎骨必然找不到了,不想彭三番却此般心细,不仅没将碎骨丢失,还暗下将其交给了孟驹。彭三番躲在一旁嘿嘿窃笑,孟驹却道:“现在人赃俱获,各位还有什么好说的?”
彭三番走到孟驹身后,笑声愈发响亮。老雷看在眼里,一切皆已明了,只是连连叹气。雷小邪怒极,切齿道:“孟捕头,这些年来你不知在我们四方客栈吃了多少好处,不想到头来你却是这种人。”孟驹握紧刀柄,不再言语,彭三番却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老雷“呸”得一声朝彭三番吐了一口口水,雷小邪一叹,却道:“彭三番,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罢休?”
彭三番笑道:“让我收手也不是不可以。”雷小邪道:“你说。”彭三番道:“我要你四方客栈每年八成的利润!”雷小邪冷笑:“你妄想,这客栈是雷家辛苦打点起来的,你若想要修好,我们每年会分你一成半的利润。”彭三番道:“八成。否则抓人封店,一切免谈。”彭三番与一众美女边说边笑,笑到后来已变得愈发阴阳怪气。
雷小邪被这笑声激怒,心中如火烧般的痛苦,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种羞辱,蓦地长啸一声,握紧了手中弯刀。就只见雷小邪手腕一抖,孟驹腰间的长刀尚未拔出,彭三番已抱着右手惨叫一声,躺倒在了地上。只见彭三番的右手已是鲜血淋漓,拇指已被齐根削去,他躺在地上连连惨叫:“我的手……我的手啊……快……快给我杀了他。”
这边彭三番尚未叫完,那边雷小邪早与孟驹及一众美女斗得不可开交。雷小邪少年学医,知道那名叫小蝶的红衣女子善使毒功,白衣女子用袖中刀,黄衣女子使缠腰软剑,而绿衣女子一手武当绵掌已是使得出神入化了。孟驹的刀并没有其他门道,就只一个字——快,快得让你看不到长刀的影子,而雷小邪爆发后的弯刀则更快,快得已让你听不见他出刀的声音。
一旁金刚如来手张简也是略通医术,扶着彭三番料理他的伤势,而牛慎则在招架奋起一搏的老雷。众人斗在一起,霎时间客栈里叮叮当当,金铁相交声不断。一众人你一刀我一剑,一刀一剑,取的都是雷小邪最要害之处。雷小邪弯刀虽快,但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几个回合下来就已经遍身挂彩,再难支撑。
此时孟驹的手下尽皆赶到,在客栈中将众人围成了一圈。孟驹放慢手上招数,低声道:“雷小邪,收手吧,到了衙门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然而雷小邪刀来剑往,早已眼红,又岂会轻易收手,瞬间便又劈出十几刀。一旁彭三番叫嚷道:“快,快给我杀了这个畜生。不论怎么样都要给我杀了这个畜生!张大哥,不用管我,尽管上,干掉他赏你一千两。”
张简心下一喜,脆脆生生的答了一个“好”字,便即加入缠斗。
彭三番躲在一旁,抱着右手不断向战圈里叫嚷,不过这时他却忽然觉的颈前一阵冰凉,咽喉已被一柄匕首抵住。小米用刚刚复苏的体力将彭三番的双手扣在了身后,冷笑道:“臭小子,快让他们停手。”彭三番见性命一下到了别人手里,吓得双腿都要发起抖来,彭三番呜咽道:“孟……孟捕头,快快住手啊。”这时众人听到彭三番喊声,才发觉彭三番已被人治住。
场上的人一下子全都停手,雷小邪与老雷呼呼喘着粗气,孟驹望向小米,道:“你想怎么样?”小米长吁一口气,缓缓道:“好说。撤了你的人,今天的事一笔勾销,四方客栈与明秀楼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否则……”小米在彭三番喉前轻轻划了一道,彭三番“哎呦”一下叫出声来,彭三番骇然道:“别……别……孟捕头,他想怎样就怎样。”
孟驹注视着因受惊吓而浑身哆嗦着的彭三番,冷冷道:“不行,彭少爷从菜里吃出了人骨,这其中必有命案。即便没有你们两家的恩怨,这件事也要彻查。”小米听得咬牙切齿,手下使力,彭三番喉前便又捱了一刀。小米笑道:“那也好……”雷小邪却开声道:“小米,住手!”雷小邪转向孟驹,低声道:“四方客栈的各种菜肴下料都由我主管,孟捕头要办案,不如就将我一个人带走。在案子查清之前请莫先封了我家客栈,我祖父年势已老,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您就网开一面吧。小米,放了彭少爷。”小米叫道:“少掌柜,你……”
孟驹终于将长刀收回腰间,却对雷小邪微微一笑,缓缓道:“那好,你跟我走一趟,明秀楼的人便从此罢手。”孟驹望向彭三番,彭三番忙道:“罢手、罢手,一定罢手!”雷小邪转身面向老雷,低低地叫了声“爷爷”。老雷却叹了口气,而后也微微笑了,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柔声道:“小邪啊,如今只能这么办了。不过爷爷定会有法子的。”雷小邪朝老雷微微颔首,叮当一声,手中弯刀松落在地上。雷小邪道:“小米,打点好生意。孟捕头,咱们走吧……”
那一天,雷小邪就这般随着捕头孟驹走出了四方客栈,孤身前去衙门,围观的众人纷纷发出赞叹。接下来的故事,知晓的人已了了无几。雷小邪从此也没有再在四方客栈出现过,不过衙门也对此事决口不提。四方客栈没有被官府查封,一直由老雷和小米打点,店里卖的最好的菜依旧是“血流千里”与“天上繁星”,江南明秀楼的生意也还算不错。
不过第二天,在四方客栈后院的厨房中,却多了一副被剔光了肉的人骨,这人骨上鲜血淋漓,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右手上却少了一只拇指!
中华海帝 2008-6-22 22:42
这个《客栈》在恶心中更带着搞笑,但这个《缄悠冢》就只能以叹息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