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uhai 2008-6-16 17:33
夜书,请高眼指教!
虽然已是三月,春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刺骨。
江南一条官道旁边,另有一条路岔开曲折向里,隐于树林之间;路的尽头是座庄子,庄门口挂了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大的金字:宋家庄。
庄内院子中站着个四十二三岁的中年人,身材微微发福,双眉入鬓,面色白净,容貌颇为英俊;正微笑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玩陀螺。天气虽冷,这男孩却玩得满头大汗。
男孩玩了一阵,似乎有些疲倦了,把手中的鞭子一丢,对中年人道:“爹爹,不玩了,我去喝娘做的莲子汤了。”中年人微笑道:“常青,满头大汗的,可不能马上休息;先把身子擦擦后把衣服换了,免得着凉;快去找李妈帮你换换。”
这叫常青的男孩道;“好,我就去,爹,一会我帮你盛碗莲子汤。”
中年人摇头道:“你自己喝吧,爹不要,记得把今天功课做了。”常青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跑进内院。中年人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抬头看了看天色,喃喃念道:“已是正午时间了,二弟不知是今天来,还是明天来?”
这中年人姓宋,名文光,表字定文。乃是这宋家庄的主人。宋文光又在院中站了一会,这才走进内院。
内院是个比外边院子稍小的院子,院中是座假山,周围栽了些花草,正对院门一排五间房屋,左首第一间是宋文光的书房,第二间是他们夫妇的卧室,第三间是常青的卧室,第四、第五间是客房。转过角另有一排房屋,却是家中女仆丫鬟所住的地方。
宋文光举步走进书房坐下,让下人上了一杯茶,刚端起茶杯,突听外面大院子一阵喧哗,宋文光眉头一皱,忖道:“这些下人也太失体统,明知道我喜爱清静,怎的还弄出这么大的声响?一会得叫管家好好管教管教。”
正思忖间,书房门‘砰’一声被人撞开,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宋文光不由大怒,喝道:“到底是失火了还是来了强盗,到处弄得乒乒砰砰的;是谁允许你进入内院的?”这内院是宋家家眷所住,平日未经许可,男性下人不得擅自进入,是以宋文光心中恼怒。
这家丁往地下一跪,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外……面……”宋文光皱了皱眉,道:“起来,好好说话,慌慌张张象什么样子。”这家丁站起来,吸了口气,稍静了下心情道:“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宋三上前问话,被他们打伤。他们让小的来叫老爷。”
宋文光心中微怒,把茶杯一放,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忽然心念一动:“难道他们是为我辞官的事而来么?听说朝中大杀前朝旧臣,已弄得人心惶惶。”心中想事,人已穿过内院,走到外面。
只见外面院中站了十来个人,皆是身着金黄色衣服,头上戴了个斗笠,更有两人站在外面大门两旁,其余家丁、丫鬟等下人站在院子边上,窃窃私语,面上皆带慌张之色;宋文光一见之下,吃了一惊,想道:“原来是锦衣卫,我还道是地方捕快,听说燕王登基后重组锦衣卫,果然是真的。”
走上前去,冲众人拱了拱手道:“在下宋文光,乃此庄主人,不知道各位大人到寒舍来有何公干?”
这时一个约莫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走了过来,道:“本官锦衣卫千户张进,来此只是奉命行事,宋大人若有什么疑问,稍待一会,纪大人来了自会与你说明。”
他一来就把话堵上,免得宋文光问长问短。宋文光道:“在下已辞官在家,这‘大人’二字,可不敢当。请诸位大人到屋里喝杯茶等这位纪大人吧。”张进摇摇头道:“大人马上就到,咱们就在此等候,宋大人耐心等一下吧!”
宋文光眼睛往周围一看,却不见宋三,大概受伤后进屋里去了。顿了一顿又道:“在下家仆若有什么地方冒犯了诸位大人,在下一定严加管教,怎敢劳大人亲自动手;如若传将出去,外人不知道内情,或说大人心胸不够宽阔,竟与下人一般见识,或说大人仗势欺人,以强凌弱,都难免对大人名声有碍。”
这话连讽带打,暗嘲锦衣卫仗势欺人;旁边几个锦衣卫已经纷纷鼓噪起来,张进微微一笑道:“锦衣卫蛮横惯了,宋大人今日才知么?”旁边锦衣卫大声喝彩,有的道:“张大人说的好,皇上、纪大人命咱们便宜行事,这‘便宜’二字,本就大有考究。”有的道:“咱们只听从皇上、纪大人的派遣,难道锦衣卫怎么行事,还向你姓宋的请教?”还有人道:“任何对皇上、纪大人不忠,敢口出不轨之言的狂徒,咱们便容他不得。”
宋文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知道定是宋三上前问话时,言语之间得罪了这些人,一言不和,即受彼伤。众锦衣卫还在众说纷纭,张进抬起右手道:“都安静吧,纪大人马上来了。”此言一出,锦衣卫众人霎时安静下来。
宋文光站在当场,见大家都不在言语,自己若是再询问什么,难免自讨没趣,也是闭口不言,静等纪纲到来。
一时间,整个大院二三十个人都鸦雀无声,在一旁说话的下人丫鬟也都停下来,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忽听院子围墙外有人大声喝道:“纪大人到。”宋文光心道:“外面也有人啊,这锦衣卫不知来了多少?”
院中的锦衣卫听到纪纲来了,纷纷抢出迎接。宋文光也随着众人出到门口,只见一个个儿高高的胖子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这胖子身着黑色绸衫,满脸笑容,一团和气。这胖子进来打量了宋文光一番,道:“这位便是原延平县县令宋文光宋大人吧?本官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宋文光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宋文光,参见纪大人。”
胖子点了点头,道:“无须多礼,进去说话吧。”众人进了院中,宋文光把他们迎进会客厅,叫人奉上茶,这才道:“纪大人日理万机,竟有余暇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在下愚昧,还望大人明言。”
纪纲哈哈一笑,喝了口茶,抬手挥了挥道:“你们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众人一起对纪纲鞠了个恭道:“是。”转身关门出去。纪纲看着最后一个人出去后,道:“不知尊夫人是否在家,望请出来一见。”宋文光微觉诧异,道:“纪大人所为何事,难道与拙荆有关么?”纪纲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来,宋文光接过来细看,只见玉佩晶莹剔透,玉质极好,玉的中间刻有个篆体的‘黄’字,反过背面却是‘时行’两个字,不由‘啊’了一声,道:“这是先岳丈随身所佩的,不知纪大人……”
心中想道:“岳丈死时,这块玉佩好像随之下葬了,不知这姓纪的从什么地方得来的?”纪纲微笑道:“这中间的缘由,须得尊夫人亲来,才能一一道明。”态度虽然温和,语意却甚为坚决。
宋文光稍一犹豫,随之又想:“今日锦衣卫气势汹汹而来,恐怕是来者不善,我不把夫人叫出来,惹得他火起,锦衣卫在家中乱搜乱闯,闹得鸡飞狗跳,岂不尴尬。”
对纪纲拱了拱手道:“大人稍候,在下拿这玉佩给拙荆看看,顺便叫她出来。”也不待纪纲回答,抓起玉佩急匆匆走出门,到了门口但见那些锦衣卫几个一组,各自守在大门、院门等出入口处;心中暗惊:“把大门全部守住,嘿嘿,好家伙,瓮中捉鳖,纪纲此人我从来不识,也不知诬陷我什么罪名。”
左思右想,却是不记得曾经认识纪纲;思忖间,已来到内院,进了卧室。
窗边桌子旁坐了个妇人,樱口端鼻,眉细眼大,颇为美貌,只是脸上略带忧色,正慢慢一针一针绣着花,正是他夫人黄氏;黄氏看见宋文光进来,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道:“相公,阿翠说宋三被人打伤,又说外面好多官兵把大门都拦起,不允许大家外出,阿翠拿梯子到围墙上往外看,外面的官兵厉声喝骂,说是不允许在围墙上探头探脑,否则格杀勿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惊惶之色,尽显脸上;宋文光坐了下来,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开始还以为是因为我辞官之事,但后来却发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黄氏奇道:“辞官之事?那有什么干系?”宋文光道:“当今天子,害怕前朝旧臣不利于他的皇位,在朝中大肆杀害这些大臣。我当时也是不忿当今皇上的所作所为,决然辞官;刚才还道因为辞官闯下祸来,谁知道看来看去又不像。”
当时天子便是抢了侄儿皇位的永乐帝,其时他登基还没多久,但做下的几桩大事,天下人无不侧目;尤其是杀铁铉、方孝孺二人,更是让前朝旧臣心冷。他害怕这些大臣暗中反对他,重组锦衣卫,搜查大臣们的言行,稍有不对,立即清除,纪纲便是善于揣测上意,才得以身居高位。
宋文光递过玉佩道:“你可认识纪纲?这是他交与我的,你且看看。”黄氏边接玉佩边道:“纪纲?不认识,他是什么人啊?”接过玉佩看了一眼,也是‘啊’了一声道:“咦,这块玉佩当年不是随着爹爹下葬了么?怎么会在这人手上,这倒奇了!”
宋文光脸色凝重,道:“纪纲乃锦衣卫指挥使,操生杀大权,极有权势,大杀朝中大臣大概便是此人操办的。刚才他一来,便要见你,又拿出这块玉佩,说其中的缘故,须得你亲自去,他才肯说。你看看这块玉佩,当真便是岳丈当日下葬的那块么?又或许岳丈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一块送与他人,流落到他手中,也未可知晓。”
黄氏仔细看了看玉佩,摇摇头道:“这倒奇了,他要见我干嘛?我也不认识他啊!爹爹有没有两块玉佩我也不知,但这块绝对是当年陪葬的那块,你看,这边上掉了一小块,是我小时候顽皮给摔坏的,当时还被爹爹狠狠责骂了一通。”
宋文光接过一看,果真如此,边上掉了一小块,可能请高手匠人重新琢磨过,不细心看也不易发现。
两人讨论良久,均觉眼前一片迷茫,弄不清锦衣卫到此到底想干什么。黄氏勉强笑道:“咱们在此议论不休,终究不能得知结果,只要一出去,相信那纪纲定会解除咱们的疑团。走吧,出去见见他又有何妨。”
宋文光知道出去后方可消除心中的疑问,只是心中隐隐约约感觉不妙,但觉在这里多坐一会,便多一会安全,生怕一出去疑团解开,就即大祸临头。眼见黄氏虽是强颜欢笑,脸上忧虑却是更增,知道她也觉得事情不对。
两人一起走向门口,宋文光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常青呢?他在什么地方?怎么我这半天都没见他?”黄氏道:“他来喝了碗莲子汤,就出去了,我刚才叫阿翠找他,也没找到。”
夫妇俩对望一眼,均看见对方眼中焦虑。黄氏沉吟道:“是不是…….”复又摇了摇头道:“不会,锦衣卫进来后,倒没有抓人,只是拦住门口不允许人进出。”两人知道眼前无法顾及他,但盼他藏在什么地方,或许躲过锦衣卫的搜查。两人走到会客厅门口,心中不由都有些忐忑,不知面对的将是什么。
宋文光定了定神,拉住黄氏的手走了进去,却见纪纲双手负背,正背向他们欣赏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宋文光道:“纪大人,让你就等了。拙荆已来了,大人有什么事,这便请说吧。”
纪纲转过身来,笑道:“纪某十多年都等得,还怕等这区区半个时辰。”
宋文光忖道:“什么等了十多年,那是什么意思?”黄氏待他转过身来,便盯着他仔细打量,心中却一片迷茫:眼前这人陌生之极,那真是素昧平生;遂对纪纲福了一福道:“不知纪大人召民妇来有何见教?还有,先父这块陪葬玉佩纪大人从何而来?”
黄氏心急之下,这话问的有几分无礼,直似质问。纪纲却不在意,哈哈笑了一阵,才道:“宋夫人可能已记不起纪某,但纪某十五年前对夫人一见倾心,却无时或忘。”
这话已是公然调戏,宋文光与黄氏又羞又怒,宋文光涨红了脸颊,大声道:“纪大人,依据《大明律》所定,这调戏民女不知当判什么刑处?”纪纲冷笑道:“纪某说的话就是律例,我说有罪就有罪,我说无罪就无罪。”转头对黄氏道:“你问我玉佩是哪儿来的?我告诉你,是黄仲义把黄老头的坟掘了,取出来的,你信也不信?”
黄氏吃了一惊,颤声道:“你放……胡说八道,我二哥怎么会去掘爹爹的坟?”
黄氏乃是大家闺秀,生平从未说过粗话,虽在急怒之下差点说出放屁两字,但却马上改成胡说八道。
纪纲道:“你不信么?看看这个。”从怀中两张纸,往桌上一扔。黄氏拣起来,却是两张公文,第一张是黄伯义意图谋反,满门抄宰的公告;另一张却是黄仲义检举有功,免去死罪,发配三千里的公告,上面盖有刑部的大印,应当不是假的。
宋文光、黄氏相对失色,黄氏泣然欲绝,哽咽道:“这……这……却是为何?”
纪纲哈哈笑道:“黄伯义不肯挖老头的坟,我把他满门抄宰,黄仲义胆小如鼠,又贪慕虚荣,我恩威并施,他就乖乖的去把坟挖了。他还以为我会送他顶乌纱帽戴戴,谁知道却被发配三千里,嘿嘿,哈哈……”
眼前奇峰突起,宋文光头脑混乱,说不出话来。
黄氏越听越惊,站直了身子,怒道:“我黄家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使出这般手段,做出如此有伤阴德的事。”
纪纲道:“深仇大恨倒也没有,小小嫌隙是有一点的。你可记得十五年前的元宵灯会?”
黄氏愤然道:“什么灯会,那和这有什么干系。你倒说黄家怎么得罪你了,让你做出掘坟灭门之事。”纪纲仰头不语,直到宋、黄二人等得不耐才慢慢说道:“当时我第一次见到你,上前打探你的姓名,你却对我不理不睬。害得我同游的朋友笑话于我,我借着酒劲,当时便拍胸脯保证定要娶你回家。”
他这么一说,黄氏隐隐有几分印象,冷笑道:“你就是那个喝醉酒了的登徒子啊。难道就因为我当时不理你,你现下便来报复?”
纪纲摇了摇头道:“若光是如此,我倒也不会记恨,只是……只是半个月后我去你家提亲,黄老头辱人太甚,当时说的话,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显是怨恨犹深。
他这么一说,黄氏已完全想起来了,当时纪纲在灯会上纠缠她,她回家便和父亲说了;她家本是当地望族,黄老爷子大怒之下派人到处捉拿纪纲,但纪纲是从外地来看灯会的,那时已离开当地回家了。谁知隔得半个月,他却上门来求亲,那时黄老爷子火气已经消了,并没有为难他,只是极尽嘲讽之言,把他赶了出去。接着修书给纪纲老师、父母,纪纲的老师大怒之下,兼之纪纲平日为人胆大妄为,乱发奇言怪语,向为老师不喜,遂把他逐出师门;父母遭此打击,大病了一场。
纪纲当时在临邑便如过街老鼠一般,连小孩子都编了歌谣了嘲讽他。纪纲咬牙切齿继道:“当时我在家里当了好长时间的缩头乌龟,门都不敢出。我心中暗暗发誓,有生之年,若有一日得势,定要叫黄老头后悔当日如此侮辱于我;现黄老头早死,父债女还,你只须答应改嫁我,已往一切我不再计较,你哥哥我也自然把他弄回来。”
宋文光怒喝一声,扑了上去,纪纲恍然不觉,袖子轻挥,宋文光‘啪’一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黄氏惊呼一声,扑上前去扶起宋文光,急道:“相公,相公,你没事吧?”
纪纲蹲了下来,看着两人狞笑道:“现在给你们两条路,一是宋文光写封修书把夫人修了,夫人再嫁与我当九夫人,我便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二是把你宋家满门抄宰。你们是聪明人,想来自会选择吧。”
黄氏大怒,一口唾沫吐在纪纲眉间,骂道:“纪纲,你现下玩弄权术,诬陷无辜,终有一日会不得好死。”纪纲脸上青气一闪,抬手便欲打向黄氏,忽然手一转,‘啪’一声,结结实实打在宋文光脸上,笑道:“你想激怒于我,我便上当了么,你再敢无礼,你吐我一口唾沫,我折断宋文光一支胳膊,纪某言出必行,不信你就试试。”
黄氏又是气愤,又觉羞辱,却也不敢再有什么举动,只是抱住宋文光大哭道:“相公,是我害了你。”
宋文光开始以为是因为辞官的事引来锦衣卫,现在才知道是纪纲当年向夫人求亲不成前来报私怨,心中怒气,直似要胀破胸膛一般;他摸着黄氏的头发低声道:“你无需自责,这又关你什么事?”转过头来,对纪纲厉声道:“宋家今日满门抄宰便满门抄宰,姓宋的在鬼门关等你,看看你以后是什么结局。”
纪纲大怒,他玩弄权术,诬陷无辜,本就心中有鬼;最担心的是以后下场凄惨,宋文光说的话正是他最忌讳的。
更不答话,伸手连拍,只听‘咔嚓’‘咔嚓’两声,已把宋文光两只腿给打断了,宋文光疼得叫了起来;黄氏紧紧抱住宋文光,眼睛冷冷看着纪纲;突然门一开,一个小孩跑了进来,正是宋文光夫妇的儿子宋常青,只听他哭叫道:“爹爹,爹爹,你怎么了。这个坏人欺负你么?”
跑过纪纲身边时,纪纲心念一动,伸手一抓,把他提在手上。
几人同时惊呼,宋文光大叫道:“纪纲,你有种别为难孩子。”黄氏身子一动,就想上来抢。宋常青却在纪纲受伤拼命挣扎,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这个坏蛋。”
纪纲把他高高提起,对黄氏笑道:“如果一不小心,手上没劲了,你猜会怎么样?”黄氏退了回去,哀求道:“别,别,别伤害我的孩儿。”纪纲道:“你若答应刚才我提的事,放了他又何妨。”黄氏向丈夫望了过去,宋文光缓缓摇了摇头,黄氏心中也是明白,如依从了纪纲,这卑鄙小人反复无常,只怕宋家依旧灭门,自己清白也是不保,但孩子在他手中,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伤害孩子吧。
正在犹豫,纪纲大声道:“我数三声,如三声后你还没回答我,我的手上就没有力气了。一…….”黄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眼泪不断涌出,纪纲已在喊:“二……”黄氏一咬牙,正待答应。
突然 ‘哗啦’一声,一个人影冲破窗子扑向纪纲。人还未到,劲气已排山倒海的压将过来。纪纲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筹思对策,把宋常青朝上一扔,提起双掌,啪啪和来人对了两掌;纪纲顿觉胸口气血翻腾,连退两步。
来人伸手接过宋常青,转身向窗户奔去。这几下兔起鹘落,纪纲竟连对方面容都没看清,不由大怒,当下左首划了个圈,一掌拍出,‘啪’正中来人背心,来人身形晃了一下,借掌力之助跃出窗外,只听院中锦衣卫纷纷叱喝,与来人动起手来。
纪纲也待跃出去,但觉双脚被人紧紧抱住;低头一看,却是宋文光,他杀心顿起,使出分筋错骨手,‘咔嚓’两声把宋文光双臂折断,一脚踢在他胸口,把他踢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在黄氏惊呼中纪纲追了出去,只见几个锦衣卫受伤在地,其他人都追了出去。
追到围墙外又有几名锦衣卫受伤,来人已逃得无影无踪。纪纲皱了皱眉,问道:“你们可看清来人的相貌,有谁认识他?”其中一个矮个子道:“他是王大通,就是那个外号‘断浪掌’的王大通,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听说他和宋文光是结拜兄弟。”
纪纲点了点头,走回会客厅,却见黄氏抱着宋文光,胸口插了把剪刀,两人皆已毙命。地上有八个血字‘纪纲奸贼,必遭天谴’,鲜血淋漓,触目惊心。饶是纪纲大奸大恶,也不禁有些心惊胆颤。
纪纲定了定神,嘿嘿冷笑道:“我位极人臣,皇上对我又极为信任,手下锦衣卫高手如云,还有什么人能奈何我?。”
伸脚把地上血字擦了,看了眼黄氏,转身走了出去;在院中大声道:“传我口谕,告知地方官府,由地方发公文到刑部。白莲逆匪王大通,杀害宋文光一家,掳走宋文光儿子,凡抓住或杀死王大通,救回宋文光儿子者,赏银二百两。记住,宋文光儿子找回来后……”说到这里,把手掌一挥,作了个砍头的动作,继道:“绝不能让这小子有胡说八道的机会。”
众人齐声领命。纪纲脚步不停,走出门口,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宋家一只鸡,一只狗也不允许活着,白莲邪教么,做的事当然是杀人放火,鸡犬不留了,你们须得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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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uhai 2008-6-16 17:35
第二
锦衣卫来之时宋常青本在后院和一个丫鬟捉迷藏,忽听外面喧哗,丫鬟跑出去看热闹,他自行玩耍了一阵,便觉无聊,走出去看见许多锦衣卫,跑到他们附近打量他们,锦衣卫看他是小孩子,也不去管他。
他在院中东游西逛了一会,丫鬟家丁眼见大事不妙,谁有闲心来和他玩耍。
他百无聊赖之下,绕到会客厅旁边,因为纪纲吩咐,锦衣卫均离得远远的,倒也没人来阻拦他,他心道:“看爹爹在和谁说话?”
刚靠近门边,就听见宋文光被纪纲折断腿了大叫,他立时冲了进去大骂纪纲,跑过纪纲身边时,却被纪纲一把抓住,高高举起。
只听纪纲在大数一二三,要父母答应什么事,他拼命挣扎,只想下去看看父亲怎么了。当纪纲数到二时,只见母亲伤心欲绝,便要开口答应;突然窗子一破,闯进来一个人,把他抢了过去,这人抱着他跳到院中,他抬头一看,不禁大喜,叫道:“二叔……”
忽然眼前刀光闪烁,两柄钢刀迎面砍来,他吓得大叫一声,闭上双眼。
只听‘啊’‘啊’两声,睁眼一看,却见那两个锦衣卫不知被二叔用什么手法击得倒飞出去,不由拍手道:“好啊好啊,打坏人。”只见不断有锦衣卫上来,二叔左手抱他,右手一伸一缩间,必有一人受伤倒地。转眼之间,便和二叔来到围墙外,外面也有十几个人,二叔打倒几人后便几个纵身,带着他发足狂奔。
锦衣卫眼见王大通武艺高强,众兄弟纷纷受伤,不敢阻拦他,等他走后,只是站在原地大声呐喊,却无人敢追将上去。
宋常青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迎面而来的风吹的他睁不开眼,不由大感新奇,叫道:“好玩好玩!”话一出口,却被风灌进嘴里,呛得咳嗽起来,再也不敢说话;只是见着两旁景物纷纷往后倒退。
王大通跑了一阵,伤势发作,纪纲那一掌打得委实不轻,兼之估计锦衣卫再也追不上来了,这才停下。宋常青本是小孩心性,虽是看见父亲受伤,但得王大通带他冲出来,伤敌、奔跑,却是生平所未经历之事,不由大感兴趣,等到王大通停下来后这才想起父母;急道:“二叔,我爹爹妈妈还在家里,那里有坏人,咱们须得把坏人赶走。”
这时他还不知道父母已经丧命,心知二叔极有本领,只要有他在,便什么事皆可解决。王大通却不答话,手抚胸部喘了几口粗气,突然‘哇’一声,吐出口鲜血。
宋常青大惊,拉住王大通急道:“二叔,你怎么了,我拉你坐下来歇歇吧!”王大通盘膝坐下,运功疗伤。宋常青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见他不说话,守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大通头上渐渐冒出缕缕白气,正是运功到了紧要关头,过了小半个时辰,哇一声,又吐出口血,却是红中带黑。宋常青正惊慌,王大通张开眼笑道:“好强的掌力,若是正面和他为敌,只怕我还不是他的对手。”
宋常青喜道:“二叔,你大好了么?”王大通道:“好了很多,常青,咱们先休息一下,等天色黑了,咱们去救你爹爹妈妈出来。”
宋常青心中对王大通极是信服,听他如此一说,那是全无问题了。当下欣然道:“好啊,二叔,那些坏蛋为什么伤害爹爹呢?爹爹为人很好啊,平日阿福他们做错事了,他也是叫管家好好对他们说,从来都不打人。”王大通哑然失笑,道:“坏蛋伤害好人,还需要理由吗?正因为他们不讲道理,所以才是坏蛋。”
宋常青是懂非懂,点头道:“哦,二叔,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刚才你带我跑这么快,肯定累了,一会去打坏蛋时可别没力气了。”
此时天气还寒冷,昼短夜长,待得几个时辰,天渐渐黑了。天黑尽后,宋常青问道:“二叔,可以去了吧。”他这几个时辰坐立不安,只等天黑,其间这句话已问了好几遍。
王大通心道:“大概那些狗贼已走了吧。”当下点头示可。宋常青一声欢呼,他自小到大,从来没离开父母如此之久,心中早已不耐烦了。王大通抱着宋常青,活动了一下身体,慢慢的向宋家庄走去。
离宋家庄还有里许路时,只见宋家庄方向漂着黑烟,王大通心中‘咯噔’一下,忖道:“难道果不出我所料,这锦衣卫竟杀人烧庄么?”心知宋文光夫妇凶多吉少,但在没亲眼所见他夫妇尸体前,却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上一看。
他在江湖中偶然得知消息,听到宋文光的大舅子,二舅子灭门充军,害怕宋文光也被牵连,马不停蹄的赶来,正巧救下宋常青。
王大通突然停下,对宋常青道:“你先藏在隐蔽的地方,不要出声,一会救了你父母后,我再来找你,好么?”
他估计宋文光夫妇已然遭难,若让宋常青同去,难免让他伤心,于是便想独自去看一看,宋家庄已经烧了,宋氏夫妇即便没被杀害,也不会在宋家庄里了,但已到了这里,去查看查看也是好的。
宋常青摇摇头道:“不嘛,我也要去,独自在这里,我害怕。”王大通一想也对,这宋家庄虽在大道边上不远,周围到了晚上却时常有野兽出没。当下一咬牙,想道:“看到便看到了,反正他早晚也要知道的。长痛不如短痛。”
把宋常青放在背上,用布带捆好,说道:“你抱紧我。”大踏步向宋家庄走去。离宋家庄还有二三十丈时,王大通脚步慢了下来,矮着身子,在草木的遮掩下悄步而行,宋常青忽然小声叫道:“啊,我家怎么被火烧成这样子了?”
王大通摆摆手,轻声道:“别说话,可能还有人在此埋伏。”宋常青马上闭上口,用手掩住嘴巴。待到宋家庄门口,围墙还高高的立着,庄内却一片狼藉,犹如人间地狱一般;房屋东倒西歪,许多地方都还在燃烧着,浓烟到处飘舞。门口和前院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些尸体,有些尸体被烧着了,传来一股恶臭;宋常青又是害怕,又是奇怪,想要问一下王大通,却想起他说不要出声,又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王大通走过去,每具尸体都仔细查看,都是一些家仆丫鬟。王大通不敢从正门进去,找了左侧一处围墙,在围墙边凝神听了一阵,这才轻轻爬上围墙,跳到内院;走两步,侧耳听一下,又才继续前行。
到了内院中心,王大通心中一动,轻轻躲在假山后面屏住呼吸。过得一炷香时间,宋常青有些不耐,正准备说话;忽然听见一个人说道:“纪大人忒也小心了,王大通这厮不知已经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现在正在大酒大肉的吃喝,咱哥俩在这里傻呼呼的守着,让他知道了,岂不让他笑掉大牙。”
宋常青连忙又把嘴巴掩住,想道:“二叔说有人,果然有人。”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你就错了,王大通和宋氏夫妇义气深重,不管如何,他总要来看看,最起码让宋氏夫妇入土为安。”王大通一听‘入土为安’这四个字,心中不由大恸。他虽然早知是如此结果,但心中还存有侥幸的想法。现在一听之下,顿时心伤若绝,心中忆起与宋文光结识的一幕幕来。
当年他追踪一个江湖败类到延平一带,白天在城外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流连,晚上便在城中静待这败类出来作案。这日,他正坐在小溪边自斟自饮时,忽听背后一人朗声笑道:“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在下这里有些下酒菜,兄台过来同饮一杯如何?”
他早听见后面有三人的脚步声,最近是踏青季节,时常有人来此游玩,只是别人看他身材高大,神态威猛,却不敢上前打扰他。他转头一看,一个白面书生站在一棵树下,面带笑容,神色可亲,眼中带着期盼;旁边两个家人正把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
王大通愣了一愣,他向来只与江湖武人交往,却从未和读书人打过交道,眼见人家热情招呼他,倒也不便拒绝。当下哈哈一笑,提了杯子走了过去。他心中打定主意,若是一过去,这书生与他说些诗歌文章,他立马转身便走。
谁知道这人虽是个书生,却一点都不迂腐,豪迈大方,颇对他的胃口,两人一见如故。当日两人边喝边聊到天黑,这书生才回家。两人虽是投机,却没互相探问对方姓名。
隔得几日后,王大通又去那里,又碰见这书生,两人又大喝一场。如此几回后,两人经常约在这个地方见面,或是一起喝酒聊天,或是下下棋。那江湖败类早已被王大通杀死了,王大通却觉得和这书生甚是投缘,竟不忍如此就走了,隔几日和这书生聊聊天,只是地点变为城中酒楼饭馆。
这一日,书生突道:“你我二人如此投缘,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如何?”王大通早有此意,当然求之不得。马上买了香烛,杀了只雄鸡,两人一排年龄,却是那书生长了五岁。
王大通这才知道这书生姓宋名文光,乃延平县新上任的县令。宋文光拉住王大通的手道:“兄弟,刚开始不告诉你我在本县任县令,却不是有意瞒你。我知道有些英雄好汉极不喜和官府众人结交,只怕兄弟也有此想法,一旦知道为兄是个小小芝麻官,立刻抽身就走,那我岂不是失去个好兄弟了,哈哈哈……”
王大通笑道:“我与兄长一见如故,当不会因为兄长是官儿,便生出嫌隙来。我交往的是你这个人,可不是你的官儿。”宋文光大笑道:“好,好,哈哈哈……”
这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响着,但发出这笑声的人现今却已不在了,王大通猛然一惊,发觉宋常青在背上动了一动,心道:“不知常青听到没有?”心中强压悲痛,准备出去把说话的两个锦衣卫解决了,再寻找宋氏夫妇的尸体。
突然听见庄子门口方向传来五六个人的脚步声,王大通凝神数了下,有五个人脚步声,第六个人的脚步声却若有若无。心道:“又来个高手,可不能轻举妄动。”
聊天的两个锦衣卫功力相差太远,又在说话,没有听见有人来。第一个说话的那人道:“马哥,这风吹得人都快成冰块了,且让我去找些木头什么的,生堆火来烤烤;这夜还长得很那。”那姓马的锦衣卫似乎犹豫了下,道:“纪大人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注意藏匿行踪,怕王大通回来发现。”
那第一个人愤愤道:“他们在城里倒是有吃有喝,我们在这吹冷风,连火都不能烤啊;这鬼天气,不弄些火,到了明儿,只怕咱哥俩都成冰棍了。更何况,你看这里到处灰烟乱飘,咱们只要把火堆弄小点,躲在这后面,谁分得清是哪儿冒出的烟。”
马哥沉吟了下道:“也是,这天气太冷了,小周你注意点,弄些烧的就赶紧回来;如果这厮今晚就来了,那咱们搞不好可以立个大功。”
王大通在假山后面心道:“老子早就来了,只是凭你们二位,恐怕还差点分量。”那第一个人走到倒塌的屋子旁,搜拣起烧得垮塌下来的破门烂窗。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道:“这鬼天气有火烤,再有一壶酒,一只烤鸭,那简直就是神仙了。”
王大通不欲不惊动他们,对宋常青打了个手势,叫他不要出声,轻轻走到墙边的一棵美人蕉后藏匿起来。这美人蕉生长得极为高大,藏在后面,如不是有意来找,倒也不容易发现。这时那外面来的几人已经到了内院门口,拣柴火的这人也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连忙跑到刚才藏身的地方躲了起来。
来的那几人中一个沙哑嗓子叫道:“周涛,你躲什么躲,不出纪大人所料,你小子果然偷奸耍滑,不过也难怪,天气这么冷,你不活动活动,你那小身板可支持不住。”
那拣柴火的边从墙后探出头来,边骂道:“李二毛,你他妈不在城里灌你的猫尿,跑来这里想找个女鬼啊。”
突然看见来人,连忙一拉那马哥,几步从墙后跑了出来,恭恭敬敬的道:“袁大人,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今儿纪大人来时怎么没有见到您啊?”
来人中后面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咳嗽一声,李二毛等人立即闪在两边,让出一条道来;这中年人背着双手,走到前面,对着周涛、马哥二人,并不回答周涛的问话,却道:“我进来时查看了一下,外面的尸体都被人动过,和我走时的摆放略有不同,王大通大概已经来了,却不知道你们二位有什么发现?”
周、马二人一惊,讪讪道:“属下,属下-……….?”却不知如何应答。李二毛等人嘴角含笑,互相间挤眉弄眼,看着他们的笑话。
王大通又惊又佩,心道:“听说纪纲手下有两人,一个叫庄敬,一个叫袁江,都是厉害人物,这人姓袁,难道就是袁江?”
这姓袁的往王大通藏身的地方指了一指道:“你们玩忽职守,把纪大人的交代当成耳边风,本该对你二人处以重罚;所幸的是,王大通还在这里,抓住了他,恕你二人无罪。”
王大通藏在美人蕉后面不敢露头,虽然没看见他的动作,但听他这么一说,心知行踪定已暴露。
周、马二人对望一眼,抽出兵刃朝王大通藏身的地方扑了过去。王大通知道宋常青没练过内功,呼吸沉重瞒不过姓袁的这等高手。当下从美人蕉后站出,提起身旁的一只坛子,扔向扑上来的二人,接着大喝一声,大步踏上就是两掌。
周、马二人突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了过来,举起手中武器,朝这东西砍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溅出一片水雾,弄得二人满身都是水;却是宋家以前用来蓄水的坛子。两人被这坛子弄得一身是水,呆了一呆,王大通两掌拍在他们胸口上,两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王大通心道:“可惜,若没有受伤,这两掌就可要他们的命了。”更不停留,往院门处的锦衣卫冲了过去。
那些锦衣卫看他势如疯虎般的冲了过来,人人凝神以待;谁知道王大通快冲到他们面前时,却一个转身,朝侧面围墙奔去。
众人突然眼前黄影一晃,只见王大通面前站了一人,身穿金黄色飞鱼服,高高瘦瘦的,正是那位袁大人。王大通知道在场诸人都不足虑,但这袁大人武功高强,若自己不受伤,自然不会怕他;一来自己受了重伤,二带着宋常青,这胜败就难说了。
这么一耽搁,后面锦衣卫已经抽出佩刀,围了上来。若让他们形成包围之后,想走那是更难了,王大通一声轻啸,对那袁大人迎了上去,化掌为刀,狠狠劈了过去,正是一招简简单单的‘力劈华山’;袁大人抽出佩刀,狠狠劈了过来,也是一招‘力劈华山’。王大通手到中途,突然伸出中指,当一声弹在刀背上;袁大人刀式一变,从下往上反拉,已变成一招‘拖泥带水’,王大通心道:“这厮变招倒快。”
左掌拍出,一股充沛的劲力疾吐,右掌随即拍出,后劲撞在前劲之上,两股劲力合成一股,正是王大通的得意武功‘叠浪掌法’。袁大人感觉劲风扑面,呼吸隐隐有些不太顺畅;知道一只手接不住,把刀抛掉,深吸一口气,双掌同时拍出,两股掌力互相激荡,挤得旁边的锦衣卫人人呼吸不畅。
袁大人退了两步,身体晃了几晃,这才稳住。王大通却借着掌力退了五六步,啪啪两掌,把身后的两个锦衣卫击倒。剩余几个锦衣卫害怕殃及自己,纷纷退开,在旁边大声呼喊,却再也不敢上前。
袁大人大怒,抢上几步,双掌疾拍而出,地上落叶被劲风激得纷纷乱舞;这两掌实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威力自是不小。王大通面色凝重,依旧左掌拍出,待右掌拍出时,却突然觉得丹田中空空如也,这一掌竟然拍不出来。
王大通大惊,心道:“哎呀,这可糟了,受伤过重,真气提不起来了。”啪一声,两人掌力相交,袁大人站在原地,动也未动,王大通却连退三步,双脚一软,几乎跌倒在地;随即口一张,喷出口黑血。
袁大人大喜,心道:“纪大人说王大通中了他一掌,果然不假;若不是他受了伤,恐怕我还打他不过。”迎上前去,正待上前一掌将王大通打死,忽见王大通吐了口血后,深吸一口气,一扫刚才萎靡的样子,精神竟比刚才更健旺几分。
王大通大喝一声,两股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击将过来,袁大人感觉这掌力比刚才又强了几分,不敢硬接,闪走一边蓄势待发。
王大通却趁他闪开之际,几步奔到墙边,手在墙上一按,人已飘出墙去了。袁大人又惊又怒,随即醒悟:“王大通实际伤更重了,只是刚才喷出口淤血,气血流通,又才能凝聚功力;但在重伤之下强提功力,他已是强弩之末,跑不了多久了。”
立即大声喝道:“王大通受伤已重,不能逃远,赶快追上去。”剩下几个没有受伤的锦衣卫都知道王大通白天刚从纪纲手中抢了人走,打伤了许多兄弟,现在又袁大人打了一场,轻轻松松的逃脱,实在是对王大通畏之如虎;心中均想:“你说他伤重,你怎么不先追上去,就想叫我们去送死。”
人人都是大声呼喊,声音惊天动地,脚下却是一步不动。袁大人看他们懒怠的样子,摇了摇头,心想靠他们去捉拿王大通不过是多几个累赘而已;遂道:“你们几人在此照料这几个受伤的兄弟,我且先去看看。”
众人大喜,齐道:“祝大人马到功成,抓住王逆。”袁大人更不答话,抬手射出一个烟花,烟花在空中散开,形成个‘卫’字。王大通跳出墙后,跑得几步,脚步一个踉跄,几乎摔在地上,心道:“还好跑得及时,再等的一会,连跑的力气都没了。”
说道:“常青,你睡着了么?”宋常青却不回答,王大通却清清楚楚听见他的呼吸声,还略略带有点哽咽。
王大通还待再问,突见天空中闪过烟花,王大通心道:“这是锦衣卫的召集信号,不好,这附近还埋伏有锦衣卫。”挺起身来,运起残余的力气,向前飞奔而去。
袁大人追了出来,远远看见王大通的背影,忖道:“你身受重伤,还背了个人,我看你能跑多远?”不紧不慢的追了上去。王大通听见后面有人追来,心中焦急,加紧奔跑,但受伤过度,平日灵动自如的真气不听使唤。跑得一阵,身后的人却依旧离他有十余丈,并不追上来。王大通心头明白,这人要等他真气耗尽,无力反抗,这才上前毫不费劲的捉拿自己。
远远看见一条十余丈的大河横在眼前,左右两边都是悬崖峭壁,若是平日,自可凭轻功攀越而过,只是现在伤重无力,再加上背后追兵绝不会给自己余暇慢慢攀登。
奔到河边时,只见河水滔滔,中间还夹杂着些冰块叮叮当当地互相碰撞。王大通满心绝望,回头看时,只见袁大人停在十丈开外,他身后远远的跟来十来个黑影。王大通叹了口气,知道现在自己连这姓袁的一招也接不下,即使没这条河阻挡,再跑下去,顶天也只能多坚持一炷香时间。
他回头大声道:“今天咱们可能要丧命于此,你怕不怕?”宋常青大哭道:“爹…娘...都死了,阿福,阿翠他们也都死了,二叔,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他们啊?”
王大通心中恻然,心道:“他毕竟还是听见了。”当时打斗正急,宋常青虽是听见父母去世的消息,却隐忍不哭,现在后有追兵,前有大河阻拦,已是到了绝境,这才大声发泄出来。
王大通看了看河中,又回头看了看,众锦衣卫已经慢慢的围了上来;把牙一咬,忖道:“锦衣卫手段毒辣,被他们抓住生不如死,跳入河中反而还有一丝希望。”大声道:“常青,屏住呼吸,咱们走。”几步跑到河边,双脚膝盖一弯,已蹦向河中。
众锦衣卫皆是大惊,一起围拢过来,有暗器的纷纷发暗器,只是王大通已料到这点,早已潜入水中,隔了好远才浮出水面,暗器全部落空。众人七嘴八舌,有人道:“哎呀,这天气如此之冷,他居然敢跳下去, 冻也把他冻死。”又有人道:“只是可惜那两百两银子了,咦,咱们顺这河追下去,也许能找到他们尸体也不一定。凭尸体嘛,纪大人最少也要打赏一百两银子。”忽然一人说道:“天气如此冷,河水又急,到时候尸体搞不好沉下河底去了,你们去什么地方找啊?不如大家回城里,热上一壶酒,切几盘牛肉,烤着炭火,岂不安逸?”
人人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纷纷点头称是,一起把眼光看向袁大人;袁大人看着河中的冰块,又看漂得远去的王大通,思量了一下,估计王大通伤重之下,又背个孩子,即使不被活活冻死,也会被淹死;转过身来,挥了挥手道:“走吧,今晚我请你们好好的喝上几杯。”众人齐声欢呼,拥着袁大人走了。
王大通一跳入水中,脑袋‘嗡’一声响,全身发麻,他怕自己手足冻僵,赶忙手脚并用,潜得大概三五丈,已经超出暗器射程。
怕宋常青受不了,才浮出水面。他凝神感觉了一下,觉得他在背上心跳如常,稍微放心;开口叫了几声,却没有回答,估计是冻晕过去了。想道:“得赶紧上岸,这天气太冷,这孩子年纪又小,怕是受不了。”
划动双臂,便想向岸边游去,却是双手酸麻,一点劲都提不上来。心中黯然道:“受伤太重,终究是无力了。看来今天命丧于此了。”幸喜河水是流动的,只须手足轻轻动几下,便不会沉下去。
王大通心中焦急,知道如果不上岸的话,再等一会,自己手足冻僵,不是沉到河底淹死就是被冻死;拼起余力,奋力划动,却是有心无力。不知过了多久,王大通神志慢慢模糊了,手足也渐渐失去知觉。
冷凝 2008-6-17 23:35
王大通这个人物刻画得还不错。我比较喜欢。期待更新。
zouhai 2008-6-18 12:19
前面十来章是以前写的,现在想改,心有余而力不足。多谢夸奖
王大通昏昏沉沉中,觉得忽冷忽热,一会象在冰窟中一般,一会又象在火炉边上烤着;他张大嘴巴,想叫出声来,可是全身软绵绵的,连叫喊的的力气也无;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不时喂他一些辣呼呼的汤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大通从模模糊糊醒了过来,他忽然神志一清,立时伸手到背上摸了一摸,却摸到床板,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皆是些粗陋的布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看周围摆设,似乎是一处颇为贫寒的民居。
他又恐又惊,一边大声叫道:“常青,常青…….”一边翻身便欲起来。这时,房间外有人叫道:“爹,爹,他醒了。”语气颇为喜悦。房门一开,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王大通的身材已经算是高大了,但这人竟比他还高一个脑袋。
只见来人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水,才一进来,立时满屋药香。他笑道:“你可终于醒了,都昏迷两天了。大夫还说你受伤颇重,可能还有几天才能醒来。”
王大通看此情况,知道自己被人所救,心中稍定,只是害怕宋常青在他昏迷之后两人分开;在床上直起身来,拱了一拱手道:“多谢兄台的救命之恩,却不知道兄台救起我之时,我背上是否有个小孩?”
说完这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人,就怕他说‘没有’二字。那汉子微一迟疑,道:“有,有,是不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啊?”王大通看见他迟疑,心中疑窦暗生,忖道:“难道常青出了什么事么?”挣扎着爬起来,道:“那还有劳兄台带我去看看他。”这时门口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壮士醒了,那就好,那就好。”
话音刚落,进来一个驻着拐杖的老汉,身量颇高,背已微微驼了,眉毛胡子如霜染一般,精神却极为矍铄。王大通下到地上来,对老汉拱了拱手,急切道:“多谢老丈一家的救命之恩,在下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随我一起的那孩子,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老汉却不回答他,上前绕着他看了一圈,叹道:“年青人身体就是结实,大夫还说你醒后,最少得静养一个月,方可下床,谁知道你两天就下地了。”
王大通已经三十多快四十岁的人了,这老人却说他是年青人,不过这老人大概有六七十岁了,称他为年青人倒也不为过。王大通急欲知道宋常青的情况,就想去看宋常青到底怎样。
那汉子似知道他的想法,把那碗汤水放在床前的小木桌上,道:“壮士不用慌张,那孩子是你的侄儿还是儿子?我听他昏迷中一会叫爹爹、娘亲,一会又叫二叔二叔的。”
王大通道:“正是在下侄儿。”那汉子点点头继道:“你侄儿年纪太小,又在河中喝了一肚子的水,救下来后就发起高烧,至今未退;刚才怕影响你静养不敢明说,但现在你已无大碍了说了也无妨。你先把这碗药喝了,我再带你去瞧瞧他。”
王大通听见宋常青只是发烧,心中焦虑稍去,端起碗来,一口喝干。他抬起头来,却见两人盯着他望,面上满是关切;不由心中感激,抱了抱手道:“刚才在下心急鲁莽了,倒忘记请教救命恩人尊姓大名。”老汉爽朗的笑道:“我家姓王。”指了指汉子道:“这是我儿子叫王一峰,不知道壮士姓甚名甚,也好称呼。”
王大通喜道:“那倒巧了,碰上本家了,我也姓王,名文光。”王大通为人极是谨慎,这家人虽是救了他,但他也不敢说出真名,遂用了自己的姓,大哥宋文光的名。王老汉也是大喜,上前拉住王大通的手道:“这几日天气太冷,一峰一直没有出去打渔,那天快活楼的张老板跑来家里找他,说出高价买几尾鲜鱼;一峰本待不去,张老板左求右请,说是快活楼来了几个京城的大官,由县太爷陪着,指明要吃这河里的鲜鱼;恰好这几天天冷,没人送鱼过去。张老板知道一峰捕鱼技术高明,便上门来请他。也是他这一请,恰好救了王壮士,这倒也是缘分。”
王大通笑道:“大爷就别老叫我王壮士了;直接叫我文光都可以了。”他脸上笑着,心中却甚是焦急,一是考虑宋常青的病情,二是想道:“这些京城来的官员不知道是不是锦衣卫?”
那王一峰在旁边笑道:“先去看看那孩子吧,想要说话,等一会我煮几条鱼,打几斤酒来,大家坐下来慢慢聊。”率先向门口走去。
王大通扶着王老汉走出去,出得门来,是个小小的院落,共有四间屋子,两间一排,两两相对,侧面是个小小的院门;几步就走到王大通对面的那间屋子;一进屋里,登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这也是间小小的泥瓦房,空间甚小,靠在门背后有张床,床前摆了盆炭火,烧得正旺;在窗子边摆了张小木桌,桌上整整齐齐堆着几个土碗;整个房间虽是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大通放开王老汉,一个箭步来到床边;只见宋常青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额头上搭着条湿布巾,两眼紧闭,脸上红通通的。王大通伸手拿下布巾,一摸宋常青的额头,烫得惊人;不由‘啊’了一声,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王氏父子看他难过,安慰道:“大夫说了孩子别的地方并无大碍,只是在冰水中浸泡太久,引起高烧,只要高烧一退,便即无事。这几日每天都给他喂药,倒也都咽下去了,也许明日就开始退烧那也说不定。”
王大通知道急也无用,叹了口气,伸手把湿巾给宋常青搭了回去,搭了搭宋常青的脉;觉得虽是有些乱,倒也稳健,心中稍安;把被子给宋常青往上拉了拉,转身对王氏父子道:“王老伯,王大哥,先让他睡睡;但愿如你们所说,明日烧便退了。”
当下几人退了出来,此时天色已晚,他家并无女眷,王一峰动手煮了几条鱼,在王一峰做饭的时候,王大通陪王老汉聊天,才弄明白从跳水的地方到这里只有十几里,大概是河水是流动的,王大通下意识中手足摆动,这才没沉入河底。
王大通心道:“好险,如果不是王一峰大哥恰好下河打渔救我起来,又或者锦衣卫稍有耐性,沿河再追一会,趁我昏迷时毫无抵抗,只怕现在我不是被冻死淹死,就是被锦衣卫杀死。此地不能久留,待宋常青的病稍有起色,立即便走,免得连累这父子二人。”王老汉问他为何落水,他谎称是遇上强人,被逼无奈,背着侄儿跳下了河中;王老汉也不起疑,只是一番蹉跎感慨。
不一会王一峰做好晚饭,大家草草吃完,王大通把王一峰煮的鱼汤给宋常青喂了些。
第二日一早,王大通随王一峰到镇上的诊所请来一个大夫;这大夫本不愿来,但王大通扔下一锭银子后,便乖乖跟来了。这大夫姓张,此刻他手搭在宋常青脉门上,口中喃喃自语。王大通心中焦急,却不敢打断他的思路。
过了好一阵,张大夫把手收了回来,道:“脉象有些乱,但并没有受什么内伤,按道理这高烧即使不退,也早该醒了。难道说落水时脑袋碰上东西导致昏迷?那也不像啊,脑部受伤,吃东西要呕吐;听你们所言,他倒也能吃些汤汤水水。也罢,先退退烧再看吧。”
王大通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大夫,还请再仔细看看,这是一些小意思,还请笑纳。”
张大夫‘啊’了一声,却是王大通急切中使力太大,捏痛了他。王大通讪讪缩回手,另一只手却递到他面前,手中拿着一锭小元宝。张大夫扫了元宝一眼,笑道:“钱虽是好东西,但本人医术有限,再查下去,也是一样结果。”说完,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方子,叫王大通到镇上去抓药。过得五六天,宋常青的烧慢慢退了,人依旧还是昏迷;只是有时做梦大叫‘爹爹,娘亲’,有时叫‘二叔,二叔’。
这几日,王大通一有时间,便在慢慢运功疗伤,经脉逐渐开始疏通,内伤也慢慢有了起色,功力也恢复了四五层。
这一日,王大通运功完毕,又坐在宋常青床前仔细推敲,却弄不明白为什么锦衣卫会杀害大哥一家。
当时他听说黄氏的两个哥哥被灭门充军,心中担忧大哥被牵连,果不其然,锦衣卫已先他一步来到大哥家,他救宋常青时也是刚到窗外,没听见他们开始的说话,只听见纪纲要大哥大嫂答应什么;这几日他一有空闲便在思索这件事,却也理不清头绪。忽然想起:“锦衣卫所擅长的就是诬陷嫁祸,恐怕大哥一家被杀的黑锅,又要背在我身上了。若真如此,捉拿我的公文也快下来了。留在这里只是连累王家父子;况且这里并无良医,常青这样拖着,对他的病并无好处。”
心中一决定当晚就对王家父子辞行,王氏父子极力挽留,但王大通以给宋常青治病为由,执意要走。第二日一早,王大通收好东西,向王氏父子辞别后,抱着宋常青走了出去。王氏父子依依不舍,送出来老远。王大通出门时,在桌子上留了锭银子;几天处下来,他知道这父子虽然贫困,但人却极为硬气,如果当面给他们银子,只怕他们不受;但得他们救命,父子俩对他们又极为热情,这几天买药买菜,都不允许王大通开钱,可能已把这两父子的微薄的家底给抖干净了,只能留些银两聊表谢意。
王大通带着宋常青一路往西行,心想越远离京城越是安全。天气渐渐变暖了,宋常青却是毫无起色,行程中途中稍有名气的大夫王大通都去试一试,却都束手无策。幸喜他还能喝一些汤水,吃点稀饭,虽是昏睡不醒,但病症也并不加重。
果如王大通所料,锦衣卫不但诬陷杀害宋文光一家的凶手是他,还指斥他是白莲教的人,白莲教的人一向行事诡秘,不喜与江湖中人接触,是以一般人在白莲之后还加个‘邪’字。通缉公文早已发了下来,贴得到处都是。
王大通心道:“他们认为我已落水死了,怎么还发这个公文呢?”转念一想:“这个黑锅终究是要人背的,要个死人背那是最好不过,死人又不会申述说话。”
王大通从那以后到城镇购买所需时,都要易容,并绝不在城中过夜;在城外找些破庙,烂屋就在野外将就一夜。这一日,已到湖北的一个小镇,买好东西后,王大通匆匆瞟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捉拿他的告示,画像倒画的和他颇为肖似,只是现在王大通满面胡子,又故意修饰了一番;却也没人注意于他。
出城到了城外一个小山神庙,王大通找了些柴火,在庙中生了一堆火。又找了些干草铺在火边,把衣服放在上面弄平,才把宋常青放在上面躺着。王大通打理好这些后,天色已经微黑,他从身边的包袱里拿出一口小锅,放了些水在里面,又抓了把米放下去,给宋常青熬粥。过了一会,王大通看锅中水沸了,又拿出个勺子,轻轻搅了搅锅底。王大通看着沸腾的水,思绪纷乱,一会想到大哥之死时不由悲伤,一会又想到宋常青的病时不由烦恼,突然想道:“以前听人说,有人曾经被伤着头部,昏迷不醒;但也不会就此死去,称之为‘活死人’,难道常青就是如此?”
这一段时日他每到一处,听说当地某某医术高明、起死回生时都是满怀希望,待得不辞辛苦找到这医生后,便又复失望。多次如此,心中慢慢对宋常青的苏醒失去信心,但宋常青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绝不能放弃。他正沉思间,远远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铃铛声,王大通心中一凛,暗自戒备。
听那铃铛声慢慢向这边移动过来,听脚步声是两个人,隐隐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说道:“爹爹,庙里有火光,有人比咱们先来了,怎么办啊?”大概是两个和王大通一样准备夜宿山神庙的人。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答道:“先去庙里看看,与他商量下,他如同意,一起挤一挤吧。”脚步渐渐近了,突然到了门口停住,那个男人在门口敲了敲门道:“夜色茫茫,错过投宿,不知能否在此借宿一晚?”
王大通不由哑然失笑,这个人还真是迂腐,这破庙本是无主之物,偏偏他还这么多礼。开口道:“请进,请进,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只听那人道:“多谢!”门一开,一阵风吹进来,柴火登时暗了一暗;门口已多了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背上挎着个布包,右手拉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左手拿着虎撑,却是个走方郎中。
这人一进来后,连忙把门关好,这才对王大通拱了拱手道:“不速之客,打扰打扰。”这时白日虽已暖和,夜风下却也有些刺骨,只见那小男孩鼻孔中流出两条长长的鼻涕,正一伸一缩的。王大通上前拉过小男孩,坐到火边,笑道:“这庙本是无主之物,碰在一起皆是有缘,何况孩子尚小,哪来那么多虚礼。”
这走方郎中把手中的虎撑、布袋等放下,也拢过来烤火。他烤了烤手道:“在下姓李,不敢请教壮士贵姓。”王大通道:“我姓王,携侄儿回老家,路过这里,却找不到地方住宿,只好在这里将就一晚。”那李郎中呵呵笑道:“从这里往东三五里,有个镇子。”
王大通心道:“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跑来这里过夜。”李郎中继道:“不瞒王壮士说,其实我每次来,都是在这山神庙中过夜。不因别的,盖因囊中羞涩,哈哈。”他不待王大通问他为何不去镇上歇息,便主动说了出来。
王大通觉得此人性格倒是直爽,笑道:“大人出门在山神庙过夜也就罢了,孩子怎么也带出来了?”李郎中本来满是笑容的脸上黯然下去,叹道:“这孩子娘亲死得早,留他在家中,堂兄堂弟又不能容他,每次我回去后,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他稍微懂事后,便再也不肯留在家中,硬是要跟我出来。我一想,出来虽是吃些苦,他每天倒是快快乐乐的,总胜于留在家中遭受欺负。”
王大通微觉诧异,道:“他在家被欺负,你回去后没找那些人交涉?”李郎中脸上露出一丝羞红,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族中我这一房,是最为势薄的;那些有钱有势的本家兄弟哪里理会这些小孩打架的事儿,只要他们孩子不被欺负,他们谁会理你,我去找他们理论,客气点的还漫不经心的答几声,遇上脾气不好的,立时恶言相向,甚至老拳就打将过来。”王大通看他文弱,想他平日与本家弟兄争执定是时常吃亏,摇摇头道:“本是同族,怎么还互相欺凌。”
李郎中正待说话,那男孩却叫道:“爹爹,我饿了。”李郎中忙低声制止他道:“嘘,小声些,有人在睡觉,别把人家吵醒了。”王大通心道:“你能吵醒倒好了。”
李郎中从怀中拿出两个面饼,把其中一个撕了一半递给那孩子,另一个递给王大通道:“王壮士,荒郊野外的,随便吃些吧,你侄儿要不要叫醒来吃些。”王大通见他寒酸,把熬粥的锅儿放在一边,从包裹里拿出只酱鸭,又拿出瓶酒,撕了只大腿给那男孩;道:“吃我的吧,一人喝酒气闷。”
李郎中也不推辞,接过酒喝了一口,抓过鸭子撕了一块,又道:“把你侄儿叫醒吃点吧。”王大通默然不语,喝了口酒。李郎中见他神色有异,还道自己吃得狼狈,王大通心中厌恶,放下鸭子道:“咱们还是少吃点,给他留点吧。”
王大通摇摇头道:“他只能吃些稀粥,这些东西却不能吃。”李郎中把口中食物咽下,道:“这却是为何?”王大通叹道:“他已昏迷二十几日了,只能靠些汤水稀粥吊命。”李郎中闻言站了起来,在衣襟上抹了抹手,走到宋常青旁边,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咦’了一声,就闭目沉思。
王大通找了多少名医,耗费了多少药材,都没医好宋常青,实际上心中已是失去信心了。现在看这李郎中衣着寒酸,连旅店都住不起;想来医术也不怎么高明,才会如此落魄。但别人一片好意,却也不忍拂了。
自顾自喝酒吃肉,李郎中把了一阵脉,突道:“这孩子昏迷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大的刺激。”王大通愣了下,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转过身去,道:“是啊,他父母被山贼杀害,我背着他逃跑,最后落入河中;被人救起后他一直高烧,高烧退后就一直没有醒来。”
李郎中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转身过来,喝了口酒,却不再说话。
王大通听他说出病的缘由,想来定有办法,这时做出这般姿态,不言而喻是想要些钱罢了。王大通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李郎中。
李郎中奇道:“这是为何?”王大通道:“只要先生救醒这孩子,我愿付十倍的诊金。”
李郎中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冷笑道:“本来我正在思考怎么救治这个孩子,谁知道你竟以为我想多要你的诊金,忒小看人了,蒙你不嫌弃,喝你的酒,吃你的菜,我都没跟虚伪客气,当真我的脸上就写了个大大的钱字么?对不起,这小孩我不治了,你另请高明。”
王大通这才明白误会了别人,这些有本事的奇人异士,脾气古怪,那是不足为奇。
当下王大通对李郎中连连道歉,李郎中本是脾气倔强,说一不二的,但一看王大通道歉确实真诚,二自己是大夫,帮人治病收取诊金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王大通错解了自己的想法,不免怒气蓬勃而已,三是自己的儿子在旁边也帮王大通劝解他。
当下哈哈一笑,拍了拍儿子的头道:“你倒还真是吃人嘴软,也罢,今天就破回例吧。”他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立时脸上又是笑容满面。
对王大通道:“这孩子没什么病,有的只是心病。”王大通奇道:“心病?此话怎讲?”
李郎中指了指自己头部道:“他昏迷前父母死亡,脑中本就大受刺激,待他受凉发高烧后,又大大刺激了大脑,结果高烧退后,他脑海中的意识仍愿维持现在的样子,害怕醒来面对父母死亡的残酷现实。”
王大通喜道:“怪不得,原来没病,找了那么多大夫,都查不出病因,没病怎么能查出呢?李先生,还请救他一救。”顿时心花怒放,直似心都要跳出来了一般。
李郎中沉吟了下道:“刚才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你偏偏跑来打扰我。”又是一通埋怨,王大通知道他脾气怪异,不敢接话。李郎中说了一会,见王大通老老实实听他说话,心下稍平,才又继续道:“我李氏有一门祖传针灸之法,对这病症颇为对症,只是我所学不全,能不能治好令侄儿只有一半把握,今日相见是缘,如你愿意一试,我定当尽力。”
王大通十多日来找尽名医,尽都束手无策,心中已是失望透顶了;却在这破烂的山神庙中忽然有人说能治,虽然只有一半把握,考虑再三,想到不试上一试那是一分希望也没有,若是试上一试,还有一半希望,当下点头答应。李郎中满面喜色,立即从布包中取出一把银针,在火上烤了烤。
王大通见他欢天喜地的似乎比自己还高兴,不由心中生疑:“他有什么高兴的?哎呀!不好,他说他没有学全,难道在常青身上是第一次试用此法?”
正想阻止,李郎中动作却极快,已在宋常青承浆、人中、迎香三处穴位插了三根银针,又叫王大通把宋常青扶着坐起,转到宋常青背后风池、风府扎了两根银针,旋又在背上连插几根。
王大通见他运针如飞,认穴极准,显是深蕴此道,心中稍感安心。李郎中扎完银针后,在宋常青脑后按摩良久,又转到前面用指关节在太阳穴、百会慢慢搓揉。如此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宋常青突然叫了声:“我好痛啊!”
王大通大喜,道:“李先生……”李郎中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把宋常青身上的针一根根取下来,又在宋常青膻中、命门两处轻轻搓揉。
只听宋常青嗓子中咕咕响了几声,李郎中在他背上用力拍了几掌,宋常青嘴一张,‘哇’一声吐出口浓浓黑黑的痰,又连着吐了几口,这才止住。李郎中满头大汗,神色颇为疲惫,显是这一番动作颇费精力。
王大通刚才怀疑于他,见此也是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待他停手了,忙道:“李先生,怎么样了?来,且先歇一歇。”李郎中坐在地上,抹了抹汗道:“今夜能醒过来,那便是好了;若是过了今夜不醒,那我也无能为力了。”
正说话间,忽见宋常青慢慢睁开眼睛,满脸迷茫,似乎刚醒来,还不清楚眼前的情况。李郎中和王大通同时欢呼一声,王大通抢上几步抱过宋常青,紧紧把宋常青的脸贴在自己脸上。宋常青看了眼前的事物一会,又看了王大通几眼,突然想起什么来了;‘哇’一声哭了出来,叫道:“爹爹,娘亲。”。
王大通是个粗鲁汉子,打架喝酒他在行,要他去哄小孩子,那是完全没法子了。
王大通摇摇头,苦笑着看了看李郎中。李郎中笑嘻嘻对他儿子道:“你吃别人的东西,现在该帮一帮忙了吧。”
这男孩点点头,上去拉住宋常青的手对着他的耳边叽里咕噜的说着话,宋常青一边哭喊,一边把脑袋晃开,这孩子却不管他,不断对他的耳朵说着话,过了一会,宋常青哭声反而更大了,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李郎中对他儿子招招手,道:“你怎么把他越惹越火了。”这孩子跑过来道:“开始我还好好对他说,谁知他老哭,最后没办法,我对他说,如果再哭,我抽他老大耳刮子,谁知他哭得更凶了。”
李郎中和王大通面面相觑,李郎中哭笑不得,道:“你怎能这么对他说啊。”这孩子委屈地说道:“以前堂兄他们不准我做什么事时,就这么对我说的。”
王大通过去低声安慰宋常青几句,他也是恍如不闻,哭得惊天动地的。
王大通无法,走回这边和李氏父子三人大眼对小眼,这三人均对哄孩子不在行,李郎中只能把别人越哄越生气,他儿子自己本来就是个孩子,王大通粗口笨嘴,让他哄孩子可能比让他和十个高手对招还困难些。
谁知,他们不去理睬宋常青,宋常青又哭了小半个时辰,声音慢慢小去,不一会就睡着了。王大通三人被宋常青哭得心烦意乱,疲惫不堪,也都跟着睡了。第二天一早,李氏父子起来随便梳洗了下,便跟王大通告辞。王大通知他脾气怪异,这诊金之事便不再提起。
李郎中道:“我家在蕲州,王壮士有空到了这个地方,可得到家中坐坐,你一说李三怪,蕲州人人知道。”王大通心道:“李三怪,这名字倒名副其实。”李郎中似猜到他心中想法,摇摇头继道:“我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脾气怪异,稍不顺心,便即拂袖而去,当真得罪不少人,还望你别与我一般见识。蕲州城中医术谁能胜我?若不是我的这臭脾气,我也不用走街游巷做这小本生意。”说到‘蕲州城中医术谁能胜我?’这几个字时,语气颇为自傲。
王大通拱了拱手道:“先生不必气闷,真金不怕火炼,只须先生把脾气稍微改平和一点,相信不用很久这三怪二字定会换成神医二字。”李郎中哈哈一笑,道:“我平素性格怪癖,看别人不顺眼不医,心情不好不医,求医者盛气凌人不医。所以当了这许多年的大夫,还如此落魄。借你吉言,望以后蕲州能有‘李神医’这三字传出。”
王大通点头称是。李郎中走出老远忽然转头大声道:“谢谢了,昨晚那祖传针灸我也是第一次用,好医生难找,疑难杂症同样也是难找,我行医二十多载,这病状第一次得见。”
说完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便走。王大通哭笑不得。他两人都没想到,李郎中没有成为神医,在百余年后,他的后代却出了个能和华佗、扁鹊比肩的神医,叫李时珍。
王大通和李郎中告别之后,抱起宋常青又继续上路。
才走得一会,宋常青似乎刚从睡梦中清醒,开始哇哇大哭起来;王大通耳旁便似多了十几群苍蝇一般,初时还轻言细语劝解,到了后来,哭得他心情烦躁,几次想伸手一耳光过去,但一看见这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单薄瘦小的身体,心中不由一软,这一巴掌终究不忍心打下。
于是手掩双耳,走到一旁,等他自哭。说来也怪,王大通不理他之后,宋常青的哭声反而慢慢低了下去。王大通反倒怀念起他昏迷不醒的日子来了,虽然那时天天担心他的身体,但却没这般身心俱疲。
后来几天,宋常青一开始哭,王大通便跑到一边,宋常青哭一会后觉得没意思,声音也就渐渐小去;等他饿了,他也知道吃些东西,待肚子吃饱有了气力,哭得尤为大声。
偶尔宋常青不哭之时,王大通也想慢慢开导他,谁知一开口和他说话,反惹得他又伤心哭泣起来。到了六七天后,王大通已被宋常青折磨得苦不堪言,幸喜宋常青这几日慢慢哭得少了,也没前几日那么厉害。
这一日晚上,两人在一片树林过夜。王大通看他坐在地上呆呆看着火堆,心情似乎比前几日好多了,开口说道:“杀害你父母的人是谁,你知道么?”宋常青听到这话,脖子动了一动,似乎想抬起头来,但又即停住。
王大通见状,心中一动:“前几日对他说这些话时,他只知大哭大叫,说什么都无疑对牛弹琴。今日似乎能听进去了。”
又道:“这人姓纪,叫做纪纲,是天下间第一阴险狠毒的奸贼。你天天哭闹,只能令你我二人都难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用处?”
见宋常青脖子又动了一动,似乎在听。王大通接着道:“你父母是我大哥大嫂,你道我就不伤心么?只是我不像你这般颓丧无用,哇哇大哭,我想的是如何能帮他们报仇雪恨,决不能在没帮他们报仇之前自己便把自己给拖垮。”
还待再说,宋常青突然抬头道:“二叔,我想吃东西。”王大通大喜,从宋常青醒来后,这是他主动和王大通说的第一句话;王大通喜滋滋从包袱中取出食物,宋常青吃了几口,却又不吃了,手上拿着只鸡腿,若有所思。
王大通看他皱着小小的眉头,似乎在苦苦思考一个问题。在这短短时间内,他似乎长大了不少。当晚,叔侄二人说了好一会话,当然,王大通说的多,宋常青偶然应那么一两句,但毕竟不再吵闹哭叫。
第二日一早,宋常青早早起来,还帮王大通收拾行李,王大通心中甚喜;准备上路时,宋常青却拉住他的手,沉默了半晌,王大通心中不禁发毛,害怕他又开始哭将起来。
果然宋常青突然‘哇’一声大哭出来,王大通吃了一惊,忖道:“完了,又开始了。”却听宋常青哭道:“二叔,我要学武,我要给爹娘报仇!”王大通拉过他来,纵声长笑道:“要学武,那还不容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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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uhai 2008-6-19 14:22
继续,一日一贴
自那日后,王大通每日便开始教常青最基本的认穴识脉,常青开始兴趣十足,但过得一两天后,精神便不那么集中了。
王大通心想他大病新愈,精神难免不佳,也就没太在意。
这一日,王大通又在教他认穴位,他静静听王大通说了一会后,突然插口道:“二叔,你老教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要学那天你在我家打那些坏蛋的武功,手一伸一缩,便能打到一个对手那种。”说完,学王大通那天的姿势比划了个动作。王大通这才恍然,正待说话,常青又接着说道:“还有,就是你抱着我跑得飞快的那种功夫我也要学。”
王大通笑道:“现在你学的就是这些武功的基础,你不学好基础,怎么学高深的功夫呢?”常青疑道:“基础?”王大通道:“对,就好比一棵大树,越是长得高大的树,他的根就扎得越深。你基础扎学得越扎实,以后学高深武功就容易。你想想,如果大树的根扎得不深,狂风暴雨来了,会怎么样?”常青道:“那岂不是被连根拔起。”王大通点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先把基础扎好,才是练武的关键,基础打得不牢实,以后学功夫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常青似懂非懂,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一日,王大通把背上的十几个穴位的位置,名称教给常青,让他背熟,常青极是聪明,一会就背得烂熟;他背熟后闲得无事便缠着王大通讲故事。
这几日他已慢慢恢复常态,只是偶然想起父母心中难过一会,但再也不会哭闹。王大通笑了一下,道:“我就说我小时候的事吧。”慢慢回忆道:“二十多年前,二叔才十一二岁,爹娘过世。我只得每日帮别人砍柴放羊,混个温饱。”
常青听到‘爹娘过世’这几个字时,眼圈一红;王大通知道他心中难过,伸手拍拍他的头,继道:“我每日都要砍一、二挑柴,帮大户人家放羊,然后换些东西下锅。还好爹娘给我留了间小木屋,还能遮风挡雨。这一日我挑了柴送到吴财主家后回来,见我屋旁边趴了个人,满身污垢,须发皆白;是个上了年岁的老人,我叫了他几声,没有回应。我大着胆子探了探他的口鼻,心道别是死人。幸喜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常青插言道:“二叔小时候胆子倒不小。”王大通笑道:“那时候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有时候还一人去山上打些野兽去换些钱用,自然胆大。”
常青看王大通岔开话题,忙道:“二叔继续说啊,那老人后来怎么了?”王大通继道:“我见他还有呼吸,心想先把他弄到屋里再说。这老人身体颇高,我那时个子又矮,力气又小,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又拖又拉弄到屋里。把他放在我的床上,先给他擦了擦脸手,又喂了他些热水。他却还是昏迷。我屋里只有一张床,当晚无法,我只有趴在桌子上睡了。正睡得昏昏沉沉的,突听屋里有响动,抬头一看,这老人睁开眼睛,喉咙里咳咳直响;我当时心中好是欢喜,跑过去道:‘老伯伯,你可醒来了。’这老人点了点头,喉咙又响了几下,似想说话,但看他样子却似乎非常费劲。我说道:‘老伯伯,你想干什么,我问你你点点头或摇摇头我就知道,不必说话。’这老人却不理我,喉咙又响了几下,只见他嘴一张,先吐出口浓痰,随后又吐了几口鲜血;他似乎力气已经费尽,连痰都吐在身上了。我大惊之下,叫道:‘你怎么了。’老人吐了几口血后,有了些力气,低声道:‘小兄弟,别…..别慌,我没事。’我听他能开口说话,心中稍安,帮他把身上的血与痰擦干净。又听见这老人肚子‘咕咕’一响,我知道他饿了,心中却有些为难。”
常青奇道:“这有什么为难的?”王大通苦笑道:“那时我帮别人送一天柴,只换得三块面饼,早、中、晚各吃一块,当时正长身体,自己尚且有些吃不饱。那天晚上,便只剩第二天当早饭的那一块了。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心道大不了明早不吃早饭。把饼子拿出来,用温水和了喂给老人。”
常青听了这些话,若有所思,他从小锦衣玉食,即便家破后,跟着二叔,也没吃多少苦;哪里想到世上会有人一日三餐都难以解决。
只听王大通道:“老人吃完东西后,精神好多了,看了看我,点了点头,便把眼睛闭上,一会就睡着了。”顿了一顿,继道:“待得第二日,我给老人打了个招呼,就出去放羊了;原本中午是不回来的,但想到家中有个病人,跟东家说了声,好歹跟他借了两斤面,给老人做面汤吃。就这样过了两三天,老人还是老样子,吃了就睡,话也不说一句,要不是第一天他说了一句话,我还以为他是哑巴。这天我依旧把他喂好后,自己才吃了点,忽然听他说道:‘小朋友,这几天天天吃你的东西,害你都吃不饱,实在抱歉得很。’我听他说话,心中颇为欢喜;我从小就一个人,又没什么亲人,同龄的人嫌弃我都不愿和我玩耍,所以家中突然多了个人,即使他不和我说话,这几天处下来,心中实已把他当成长辈亲人了。我对他说道:‘老伯伯,我一个人,没什么亲人,你来了后,这屋中倒似热闹了许多,我怎么会怪你呢。’老人这天似乎精神好多了,和我说了好久的话。从那以后,我每天回来,吃好饭后,便和老人聊天,慢慢才知道,老人遇上几个极厉害的对头伏击,被他们用下三滥的手段所伤,老人大怒之下,尽歼敌人,自己却也身受重伤,又怕对头还有后援,支撑着逃到我门口,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常青突然道:“二叔就是跟这个老爷爷学的武功么?”王大通点点头道:“不错,有一日他问我想不想学武功,我当然是想学了。他告诉我,他与敌人相斗时,已筋脉尽断,幸得他内力深厚,保住一口真气不散,才拖了这许多时日;和我相处的几日,感觉我心地不错,便想把一身所学传授给我。只是他手足已经无法动弹了,说话还颇费力,说不了一阵,便又无力再说。他说传我十二式内功口诀,叫我找纸笔来记录,我不会写字。他只有念给我听,叫我背熟。我记性不好,那内功口诀又颇为绕口。第一式我花了三天时间才记住,第二式又花了五天时间;到了传授第三式时,他的状况已经大不对头了,往往才说几个字就累得昏睡过去。等我把第三式记住后,他一天难得醒上一炷香时间。第四式才记了几个字,老人便已经过世了。”
常青看王大通说到此处,抬起头来,凝望远方,若有所思。心道:“二叔小时候的生活也真够波折的。”
王大通发了会呆,定了定神,笑道:“这中间却有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常青道:“二叔,这老爷爷姓甚名甚?”王大通一拍大腿道:“对啊,我就是老想不通这个事,他对我说他名叫‘常开平’;等我武功有成后闯荡江湖时,一打听,江湖中没有叫‘常开平’这三字的人,对人说他的形貌,却也无人认识。当时我探听到叫‘开平’二字而又有些名气的有三人,一人叫李开平,但那时他还活着,并且他使的是一对斧头。第二个叫赵开平,是个保镖的。还有一个叫文开平,却死了四五十年了。”说完连连摇头,大为不解。
常青道:“那也有可能他告诉你的是假名字。”王大通点了点头道:“那也大有可能。不过他既然传授我武功了,已有师徒之谊,想来不该再隐瞒姓名。”王大通沉思了一阵,笑道:“本来是想借这个故事来启发启发你的,谁知道说来说去却跑题了。”
常青奇道:“启发什么?”王大通道:“当时我是瞎字不识,人身上的穴位经脉更是一窍不通。虽是记住了三式内功口诀,于我来说却是毫无用处。我想只有镇上的大夫可能才知道这些东西了。我去请教他,他却老大瞧不起我,还把我撵了出来。我便每日给他送一挑柴去,也不再向他请教。这柴送多次后,他自己心中过意不去,便偶然在空暇时教我认些穴道经脉。如此过得一年,我每日帮他做些杂事,又挑柴送他,他才慢慢教我把全身穴道,经脉认全。”常青点点头道:“二叔当时学这些基础可真是费了不少劲,放心吧,二叔我一定好好把基础打好。”
王大通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王大通叹了口气道:“当时我如果记性好些,只要学会四五式,纪纲什么的应当不在话下。”
王大通虽在纪纲手下吃了亏,但一路带常青走来,却也没在第二个人手下落败,武功在常青心中已是十分厉害了;但他仅仅只学会那老人的三式内功口诀而已,常青不由对这十二式内功口诀悠然神往。
过得十几天,常青就把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络脉、十二经别、十二筋经及全身穴位学完了。王大通看了不由暗暗高兴,随即把那三式内功口诀传授给他,这口诀一式也只有几百个字,他只花半天时间就背得滚瓜烂熟。
王大通时常叹气道:“常青,二叔如果当时有你这么聪明的话,可能那十二式早就记下来了。”渐渐西行,已进入四川境内,道路越来越难走了,所吃的菜也越来越辣。这一日,到了成都。王大通依旧改装了一番,进入城中采购所需,出城时却看见通缉他的公文贴在城门边上,有两三个闲人正在围着观看。
心中忖道:“跑到这么边远的地方,还是逃不脱锦衣卫的势力。唉,当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却听见看公文的一个头包白帕的瘦高个说道:“王大通这龟儿子硬是要得,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赏银已经涨到三百俩了。”
另一身材稍矮的接口道:“那也未必。”王大通听有人帮他辩解,有些好奇,停住脚步,凝神倾听。
瘦高个指着告示上写的念道:“‘白莲邪匪王大通杀害原延平县令宋文光一家,掳走宋文光之子宋常青。’这难道还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么?”
矮个嘿嘿笑道:“这王大通杀了宋文光一家,只余宋文光幼子宋常青未杀,难道他不明白‘斩草除根’这四个字么?这是第一点不通,二他为什么只是不杀宋文光的儿子,还把他掳走;如果他掳走宋文光老婆还可以说当压寨夫人,他带宋文光儿子走干嘛,还多个累赘;难道觉得这小子长的可爱,想收个干儿子?”
瘦高个道:“那也可能王大通不喜女人,特爱娈童呢。”矮个不由怒气填膺,喝道:“你怎么一天老喜欢和我抬杠,你这人真是缠杂不清。”瘦高个连连摇头,道:“我怎的是缠杂不清了,我只是依据事实推敲而已,那我换另一种说话吧,那王大通可能是个女人,他特别喜欢这般小童男,这该可以了么。”
矮个张大了嘴巴,指着告示,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见告示上王大通的画像神态威猛,嘴唇、鬓下留着胡须,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女人。
王大通听他们一个一本正经的说道理,另一个却在胡搅蛮缠,不由哭笑不得。矮个眼睛一转,看见常青在一旁紧握双拳,满面通红,恨恨的看着瘦高个,指着常青道:“你看这小兄弟都对你的言行气愤不已了,当真公道自在人心。”
瘦高个道:“我认为这小兄弟年纪尚小,不一定就明白这些大道理,也许他是内急那也是大有可能的。”矮个正待说话,突然背后一声断喝:“你们两个王八蛋又来此胡说八道,难道前几天的板子还没挨够么?快滚蛋吧,杨大人在此有公干,闲杂人等回避。”
众人纷纷退到路边。王大通回头一看,却是几个衙役和捕快扶着个胖子快步走了过来。这两人虽然刚才大声争论说的甚是热闹,但一见这几个捕快立时噤若寒蝉,屁也不敢放一个,灰溜溜的走了,那瘦高个走过王大通身边还在低声喃喃念叨:“怎么就是王八蛋,而不是王七蛋、王九蛋?”
那几个捕快步过王大通身边,往城门出去了。王大通隐隐约约听见一个捕快道:“杨大人…京城来…锦衣卫…大官……迎接……”
王大通一惊,他落水以后就在没再也没见过锦衣卫,开始还认为锦衣卫认定他们已经丧命在河中,但从捕拿他的第一个公文一下,他便猜想,要不锦衣卫即使认为他死了,也要让他背杀害宋文光一家的这个黑锅,要不就是他落水被救已被锦衣卫知道,因他被救的地点离落水实在不是很远,一想到此处,不由暗暗替王一峰父子担心。
他拉起常青,匆匆忙忙的也往城门走去,这时一群人从城外走了进来,刚才那几个捕快走在最后牵着马,前面是那胖子和几个锦衣卫,皆前呼后拥围着中间那人边走边说话,中间那人四十二三岁,嘴上留着八字胡,面貌甚是英俊。
王大通退到边上把脸转过去假装看告示,耳朵却仔细听他们说话。那中年胖子恭恭敬敬的说道:“庄大人和几位大人来到下官所辖之地,下官当真是受宠若惊。今晚在醉仙楼摆了几桌,大人们好好品尝一下四川的地方菜,众位大人不醉不归。”
中间那人笑道:“杨大人听见我来了,鞋也没穿好,轿子也不坐了,立时飞奔来迎接。倒让本官受宠若惊啊。”王大通听他们叫这人‘庄大人’,心中一凛,忖道:“难道是庄敬,听说这人是纪纲手下第一高手,如是他的话,那事情可就有些不妙了。”
他心中想事,他们再说些什么也就没注意听;定了定神隐隐约约听见那庄大人笑道:“这是纪大人下达的密令,我可不敢乱说。”似乎是那胖子在问他什么。胖子恐慌道:“下官不敢,只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王大通待他们远去,拉起常青出了城。
两人走了一阵,常青突然问道:“二叔,是不是纪纲这奸贼派人追咱们来了?”王大通沉吟了一下道:“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也许他们来是办别的事。”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脑袋,‘啊’了一声道:“差点还忘了,咱们往这方向走,明日可到九峰山,这山不可不好好游玩一番。”他不希望常青老是担忧此事,所以故意岔开话题。
常青道:“哼,九峰山有什么玩的,来四川去看看峨嵋山、青城山还有点意思。二叔不是说峨嵋、青城两派的武功各有千秋。咱们偷偷的去瞧上一眼,看看到底是青城的剑法厉害,还是峨嵋的拳脚高明。”
王大通笑道:“别派的武功,岂可让旁人观看,若被他们发现有人偷看,小则被他们驱赶下山,大则有性命危险。”常青道:“哪里有这般不讲道理的,看一看就要伤人性命的,难道别人看一看就学会了么?”王大通正色道:“这些江湖门派各有各的规矩,须知在江湖上因为触犯别人忌讳而导致杀身之祸的数不尽数。这一点以后你得留心了。”
常青满心不服气,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二叔,我记住了。”王大通道:“这九峰山虽是名声不比不上青城、峨嵋,但据说汉代开始便有人在此修仙,这山上出的名人着实不少。”常青不由来了兴趣,道:“二叔,你猜咱们此去,遇上的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王大通哈哈大笑:“傻孩子,这仙人是说见就能见到的么。”
zouhai 2008-6-20 10:55
继续!
两人一路向九峰山走去,路上玩玩耍耍,倒也惬意。
当晚在野外露宿,宋常青背诵了一会王大通所传的口诀,和王大通说了一会话就睡觉了。王大通待宋常青睡了后,打了会坐,慢慢调息真气,发觉伤势已经全好了,内力比未受伤前似乎又有进展,心中甚喜。
正准备睡觉时,突然听见东南面传来一片马蹄声,约莫有十余骑,沿着大道驰来;王大通心中一凛,心道:“这么晚了还有这许多人,难道是冲我们来的?”伸手把尚未燃完的火堆拍灭,他们露宿的地点距大道只有十余丈,所幸中间还有片树林隔着。只听马蹄声从面前奔过,渐渐远去。王大通等了一会,再无别的事发生,这才睡下。
第二日一早,王大通唤醒宋常青,道:“早些起来,一会咱们加紧赶下路,午后应当可以到达九峰山。”两人梳洗完毕,用过早饭后就立时上路。
过了中午,远远看见前面山峦连绵不绝,山腰以上漂着白白的云雾,一荡一漾,就似波浪一般。两人向路人一打听,远处高高低低的山峦便是九峰山,这九峰山连绵几十里,山高林密。
宋常青叫道:“二叔,走快些吧,离得不远了。”王大通道:“傻小子,虽然看起来不远,实际山路弯弯曲曲的,路程还远着呢。”两人一路走去,路果然弯七拐八的,难走得很。路上有人挑着砍来的柴、打来的野味在匆匆赶路,倒也不算冷清。
突听背后远远马蹄急响,王大通拉起宋常青让到路边,只见一行约有十余个人骑着马飞奔而过,立时灰尘飞舞,泥灰溅到了王大通及宋常青身上。王大通皱了皱眉,心下暗自嘀咕。这些人奔出十余丈后,路中有一中年庄稼汉挑着一担柴,避让不快,挑的柴挂中其中一匹马,立时一个踉跄,摔在路边,半晌起不来。
被挂了马的人一勒缰绳,马儿前足上扬,后足立地,猛然间停了下来,端的是骑术精妙;这人跳下马来,查看马匹受伤情况,只见马屁股上被挂得有些红肿,却并无大碍。其余各人停在几丈外来等他。王大通见这些人在飞奔中猛然停下来,却挥洒自然,显然不仅骑术高明,恐怕身手也是不弱。
被挂了马的这人对这马甚是钟爱,眼见爱马受伤,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提起马鞭,没头没脑的往庄稼汉身上打去,边打边骂:“你这泥腿子没长眼睛啊,把大爷的马弄伤了,便是砍你十回头也抵偿不上。”
庄稼汉本来摔在地上就受了些伤,现在马鞭打来,只能满地翻滚,口中不住哀求。
王大通大怒,便有出手惩治的念头,看了看宋常青,硬生生的把怒气压了下去。突听立在远处的那十余人中有人叫道:“戚老三,这就走吧,乡下人嘛,打一顿也就算了,庄大人昨夜已来这里,大概就在前面等着我们汇合。”戚老三听这人这么一说,狠狠地在庄稼汉身上抽了了几鞭子,啐了一口,转身向坐骑走了过去。
忽见一个小孩奔上前扶起庄稼汉,大声道:“撞了人,还行凶,难道你便不懂王法么?”戚老人正准备上马,突听这么一句话,不由愣了一愣,用马鞭指着这小孩,哈哈笑道:“你这小小毛孩凭什么来管大爷的事,大爷就是王法,不是忙着办事,连你这小孩一并抓起来。”斜眼看了看缓缓走上来的王大通。
这孩子正是宋常青,这些人奔马过他们身边,弄他们一身的灰尘,本就是恼火,再看他们撞了人又还打人,再也忍不住。王大通本待拦住他的,心中一想,这孩子的侠义举动,殊为难得,可不能扫了他的兴头。
那庄稼汉喃喃道:“小公子,咱惹不起他们,算了算了,反正小人伤得也不重。”在地上抓了一把黄土,按在流血的伤口上。
宋常青大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是天王老子来这,也得讲道理。”戚老三大怒,转身便欲上前教训宋常青。
叫戚老三走的那人却颇有眼光,看见王大通走到宋常青旁边,往那一站,犹如渊停岳峙,显然内功修为颇深;叫道:“戚老三,回来,时间不多了,别再多事。”转头向王大通拱了拱手道:“本官锦衣卫庄敬庄大人手下陈尔正,现有要事经过,惊扰阁下,还请赎罪。不敢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王大通哼了一声,并不说话。这陈尔正等了片刻,不听王大通回答,深深看了王大通一眼,转身双腿一夹坐骑说道:“走吧。”
宋常青大叫道:“打了人就这么走了么?”陈尔正也不回头,把手一扬,叫道:“拿去养伤吧。”只见白光一闪,‘嗤’的一声一块银子射向宋常青面门。
王大通听这银子射过来的风声,显然用上了内力。心中不由恼怒,抢上一步,伸指在银子上一弹,这银子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向陈尔正飞回,从风声上听出,这一弹之力比陈尔正射过来的厉害多了。
陈尔正正在骑马飞奔,听身后风声尖锐,不由一惊,不敢硬接,把身体往马背上一扑,避了开去。这银子余势不减,‘啪’一声,深深射进路边一棵树干上。陈尔正又惊又怒,从马背上立起身来,把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王大通盯着众锦衣卫的背影,若有所思。
中年庄稼汉挣扎着爬了起来,对宋常青不住称谢。王大通安慰了他几句,拉起宋常青,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一段,突听前面马蹄声响,有人大叫道:“快,快,他们就在前面,咱们须得快些,免得耽搁了大人的大事。”
王大通眉头一皱,听出说话这人正是刚才那个戚老三,抱起宋常青,往路边树林掠去。宋常青道:“二叔,躲他们做什么?”王大通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是来打架的。何必跟这些疯狗一般见识。”两人从路边笔直向九峰山行去,路途近了许多,只是并无现成的道路行走,到处翻山越岭,反而比走大路慢了。
走了一阵,天色已有些昏暗了,这才到九峰山山脚,王大通笑道:“常青,咱们再走一程,在山中露宿,明早一大早便登山寻找神仙去。”宋常青走得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道:“好吧,我肚子有些饿了,一会二叔打些野味来吃吃。”说完,一副馋诞欲滴的样子。
王大通哈哈一笑,正欲说话,突然前方有人低声喝道:“锦衣卫在此办事,要性命的赶快滚蛋。”王大通一愣,但见左首六、七丈处的树木后面,人影晃动,闪出两人人来,手持钢刀。
其中一个一见王大通,也是愣了一愣,叫道:“啊哈,到处找你都找不到,谁知道你跑来这里了,这叫自投罗网。”却是那个叫戚老三的锦衣卫。
戚老三一说完这句话,回头大声道:“庄大人,刚才那小子跑这里来了,看他形迹诡秘,定然不是好人。”这时一人从树后走了出来,留着八字胡,面色白净,面容颇为英俊;只见他双手空空,身上背了一副弓箭,正是王大通在成都城门所见的那个庄大人。
庄大人面带微笑,道:“本官听属下所言,阁下武功高强;几个手下不争气,我这当长官的面目也是无光,本该向阁下请教一二,只是今日有事,还请阁下留下姓名来,改日庄敬定当登门造访。”
王大通心道:“听说这庄敬原是武林成名人物,一张弓,七支箭,号称‘箭神’,恐怕也有点言过其实。后来虽然做了官,倒也没听到有什么劣迹,在锦衣卫中口碑算是好的了。他远远从京城跑来这里不知为了什么?”王大通心中想着,动作却不停顿,道:“无名之辈,何足挂齿。”转身拉了宋常青往来时的路走去。
戚老三踏上一步喝道:“他妈的,庄大人问你话,你居然还趾高气昂,惹得我们火了,这许多兄弟一拥而上,任你再高的武功,也叫你寸步难行。”他知道王大通武功高强,已存了以众欺寡之心。
这时,另一个锦衣卫走到戚老三身旁,笑道:“戚老三,刚才就是这小孩对你大呼小叫么?嘿嘿,这倒是奇了,戚老三平日耀武扬威,居然也吃了个瘪。”手指王大通和宋常青的背影,突然间满脸迷惑,喃喃道:“怎么这么熟悉,在什么地方见过?”戚老三冷笑道:“若是女人你熟悉倒不奇怪,男人你也熟悉,当真奇哉怪也。”
这人却没回话,低头苦苦思索,突然抬头大声叫道:“是了,他是王……王……大通。那天我和袁大人在宋家庄抓他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他的背影,怪不得这么熟悉。咦,他不是…不是在河中淹死了么?怎么又活转过来了?”
王大通虽然是在行走,耳朵却在凝神听他们说话,听到这人说见过他时,心中一凉,知道行踪将要暴露,立时加快脚步;听得这人说出他的名字后,右手把宋常青一抱,提气飞奔起来。
只听后面庄敬叫道:“请留步,若是再走,休怪我箭下无情。”王大通恍若不闻,越跑越快。只听‘嗖’‘ 嗖’‘ 嗖’三声,三箭射了过来,王大通听见背后风声方位,若是再往前或往左右跑,那是自己把背心凑上去让人射,迫于无奈,停下脚步,把身子往前一弓,让过三箭。啪啪啪三声,这箭射在王大通身前五尺的地方,深深插在地上,只剩箭尾留在外面不断颤动,箭上的力道竟是大得异乎寻常。
王大通心道:“这庄敬果然有些门道。”更不停留,身体作势往左边冲去,忽然一晃却往右边掠去。‘嗖’‘ 嗖’‘ 嗖’又是三箭射来,射在王大通身前三棵碗口大的树身上,对穿而过,三棵树树干被射得木屑纷飞,慢慢倒了下来。
庄敬朗声道:“王大通,我敬你一身武功修练不易,不肯在背后偷袭。你若是再跑,休怪我不讲江湖规矩背后伤人。”
王大通见离前面树林只有三丈,只要进了树林,便再也不怕庄敬的利箭;只是现在情况,想要再跑三尺也是不可能,如果刚才庄敬有心伤他的话,确实是大有机会。当下暗叹一声,转过身来。只见庄敬手握长弓,站在十余丈外,周围众锦衣卫知道庄敬对敌时不喜别人相帮,只是慢慢散开,围住王大通叔侄二人,防止他们逃跑。
庄敬扬声道:“王大通,你能在纪大人与袁大人手中逃脱性命,居然在冰河中也没被淹死冻死,实在是命大。庄敬敬重你是条汉子,若是你束手就擒,我保证给你一个痛快。要不然,嘿嘿,零零碎碎受的苦楚那可不少。”
王大通冷笑道:“王大通岂是束手就擒之人。在下就领教领教庄大人的‘七心连珠’。”
旁边锦衣卫纷纷叫道:“凭你也配庄大人用‘七心连珠’,也不怕闪了舌头。”“依我看来,庄大人用‘一心一意’这一招,你就束手无策,还在那儿胡吹大气。”“只怕庄大人箭都未发出,你就吓得屁滚尿流。”
王大通也不去理睬他们,放下宋常青,往前走了几步,右手护胸,沉心静气。他知道庄敬号称‘箭神’,在弓箭上定当有特殊的造诣;据说,他从来对敌只用二十八支箭,先是只发一支,如果不能奈何敌人的话,又是两支齐发,再是三支齐发,直至七支齐发。每一招都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如只发一支,称为‘一心一意’,七支齐发则称为‘七心连珠’;他对敌时往往没等七支齐发时敌人就早已落败,是以锦衣卫纷纷在旁嘲讽。
庄敬‘嘿’了一声,他见王大通站立当场,门户护得甚是严密,心中也是微微佩服;当下更不答话,手一抬,两支箭同时发出。
王大通心道:“庄敬倒看得起我,一来就两支齐发,想必认为那招什么‘一心一意’只怕不能奈何于我。”凝神细看箭支的来势,只见两支箭一前一后,直奔面门而来。王大通伸指便欲弹飞前面那支箭,后面那支箭啸声大作,突然间速度加快,超过第一支箭,已到王大通面前三尺处。
王大通大吃一惊,使了个‘铁板桥’,双足钉在地上,身子直直仰向后面,脑袋离地也不过两三尺;两支箭同时从他鼻子上方飞过,箭上带的劲风刮得脸上隐隐作痛。王大通出了一身冷汗,想道:“如果庄敬趁我仰在地上时再发个两三箭,只怕我在劫难逃。”当下打起精神,忖道:“他的弓箭远攻威力奇大,我只须抢进他一丈以内,弓箭的威胁就不复存在。庄敬只是弓箭厉害,想来拳脚功夫定然平常。”身形一晃,或左或右,让庄敬弄不清他具体所向何方。
庄敬点了点头:“很好,很好,躲过了‘兄弟同心’,再试试这招‘三心两意’。”又是三箭射过来。
王大通左掌劲力疾吐,右掌随即拍出,正是他的得意武功‘叠浪掌法’,待右掌拍出后,左掌又立即拍出。
这三支箭成‘品’字型向王大通飞来,受掌力一阻,在空中顿了一顿,两支箭突然方向转变,射向天空,另一支箭本来是射向王大通头部的,却突然向下斜射向下腹。
王大通吸了口气,伸手抓向箭尾,箭一入手,不由愣了一愣,只觉这箭上劲力平平,和刚才所射那几支如奔雷闪电般的不可同日而语。正在诧异,突然背后破空之声大作,竟是刚才飞向天空的箭又回旋射到背上。
王大通心念急闪,往地上一扑,手一撑,身体已往后退了三尺,只听‘啪’‘啪’两声,两支箭从他耳畔射过,离脑袋不过寸许。
王大通大喝一声,也不起身,手往地上一撑,身体往前滑了两丈,距庄敬只有六七丈了。
庄敬笑道:“很难得,阁下避我两招,居然毫发无伤;且看这招‘驷马难追’又如何?”手一扬,四支箭同时发出,把王大通上、下、左、右各方位全部封死。
王大通心想:“如果格挡或用掌力拍开这几支箭,不知箭上又有什么古怪,我避开了,看你还有什么招数。”清啸一声,身体陡然间拔起两丈,竟是想从空中避开;实际他此举大为冒险,如果他身在空中时,庄敬几箭射来,那他是挡无可挡。但庄敬前几招都是一招一式的来,从两支到三支,其间并没有多发一支。
王大通身在空中,突见那几支箭方向转变,直往小腹射来,不由‘啊呀’了一声,伸手连抓连扔,扔了三支箭,最后一支终归避不开了,射在大腿上。王大通落下地来,正欲站直,腿上痛彻入骨,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周围众锦衣卫顿时纷纷喝彩,在闹哄哄的声音中只听宋常青大叫道:“二叔,二叔。”奔了上来,扶起王大通,眼泪如掉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王大通和庄敬过招说起来长,实际双方兔起鹘落,也不过短短一瞬间;宋常青看二叔连接两次化险为夷,庆幸之心还未平静,王大通已受伤落地。
其中一位锦衣卫甚是机灵,知道庄敬喜爱出风头,叫道:“庄大人,干脆把你那‘七心连珠’使将出来,让兄弟们瞧一瞧,咱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一招是什么样。”另一人接口道:“大人号称‘箭神’,这王大通能接到‘驷马难追’,武功在江湖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不过一碰上庄大人,立刻一败涂地。”那戚老三大声道:“我跟大人最久,大人御敌,最多只用到第三招‘三心二意’。我也从来没见‘七心连珠’。”
庄敬武功颇高,袁江虽与他平级,但武功差他甚远;他生平最得意的事莫过于自创了这七招箭法,一有机会便用弓箭御敌,弄得许多人还以为他所长不过是弓箭而已。他听手下纷纷大拍自己的马匹,也不禁有些微微得意,笑道:“那今天我就让你们开开眼界。”左首拈出七支箭,大喝一声:“七心连珠。”
众锦衣卫不由愕然,只见这七支箭有的斜飞,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在空中翻筋斗,并无一支有准头。本待喝一声彩的,但喝这彩未免有喝倒彩的嫌疑,都把嘴紧紧闭上,心中均想:“庄大人打了一场,力气未免不足,这箭射得不好那也没什么。”
王大通却用力把宋常青推了出去,叫道:“快走!”一言刚完,只听破空之声大作,只见王大通双手、双足、心窝、小腹、头部皆钉着一支箭。那七支箭竟不知何时全射到王大通身上。
众锦衣卫立时彩声如雷,这一下却不是故意拍马,确实让他们心服口服。
王大通‘砰’一声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立时气绝,宋常青扑过来抱住他,却不哭泣,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众人;他虽只是个孩子,但众人一对上他冷冷的眼光,不由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戚老三讪笑道:“庄大人,这小孩怎么办?”庄敬抬起弓箭,对准宋常青,一箭射了过去,说道:“那还怎么办,按纪大人吩咐做就行了。”宋常青耳听长箭尖锐的破空声,眼见那箭转眼之间射到自己面门,心中想道:“我大仇还未得报,就这么死了么?”
冷凝 2008-6-21 00:45
先支持一下。后面的故事挺引人入胜的,不知楼主会不会写到奇遇之类的?
晴天蓝 2008-6-21 09:06
不错,期待更新啦!!:lol :lol :lol :lol :lol
中华海帝 2008-6-21 20:51
相当高明:victory:
不过“潜意识”之类的词就不要出现了,考虑换个当时人(尤其下层社会人)能懂的词
zouhai 2008-6-23 08:44
继续发!!!!!
只见那支箭迅如奔雷,直奔宋常青面门而去。
众锦衣卫人人面上微笑,均想这次来这里本是办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谁知竟会遇上王大通二人,无意间完成了纪大人的一件大事,回去后大人定当有赏。
突然宋常青右侧树林里嗤一声射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后发先至,正打在箭身上,顿时把箭打得失去准头,啪一声射在宋常青三尺外的泥土里。那打在箭上的东西落在地上骨碌碌直转,却是根树枝。
众人不由吃了一惊,以这么小小一根树枝便能把来势如此强劲的长箭撞开,这树枝上蕴含的内力当真是骇人听闻。众人齐向射出树枝的地方看去,想看看射出这树枝的是谁。但见草深树密,却是渺无人烟。
庄敬扬声道:“不知哪位英雄好汉在此,锦衣卫庄敬恭请一见。”忽听宋常青左侧面的树林中传出一阵冷笑,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奶奶的,老子明明在你们后面,你朝那面鬼叫,怎么会有人答应你。”乱草一分,走出一个老和尚,这和尚满脸皱纹,脸上头上有好几个伤疤,胡子稀稀拉拉的,看起来像六七十岁,似乎又像八九十岁。这老和尚身材极高,身上的僧衣污垢不堪,笑嘻嘻朝走到宋常青身边,把他拉了起来,竟对几十个锦衣卫视若无物。
庄敬伸手抱了抱拳道:“不知大师法号如何称呼?”老和尚恍如不闻,对宋常青道:“小娃娃,你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这几十个人高马大的官老爷连你这小小孩童都不放过?”
宋常青自忖必死,谁知竟冒出这么个古怪的老和尚救下了他,他见这老和尚以一根小小的树枝便把庄敬的箭给打飞了,本领自是非同小可,一时间福至心灵,跪下来连连磕头哭道:“老公公,这些人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杀我爹爹、娘亲,放火烧了我家。二叔也给他们害死了,请你救我一救!”
老和尚斜起眼睛看了众锦衣卫几眼道:“老和尚多年未与人动武,武功招式都忘记得差不多了,不知这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这些官老爷打几下。”
旁边锦衣卫见这老和尚露了一手高明的功夫,不敢上前,只在旁边叱喝。
庄敬踏上一步,喝道:“庄某领教大师高招。”老和尚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庄敬只觉对方苍老浑浊的眼中突然射出一道亮光,便如漆黑天空中闪过一道电光一般,不由心中一懔,暗暗戒备。
老和尚忽道:“刚才听到这里有个狂妄无知的人胆敢称为‘箭神’,看你手中提着弓箭,这人可就是你?”
庄敬心中大怒,他生平最为自负的就是箭术,最听不得别人贬低他的箭术,这老和尚说他是狂妄无知,那是大大犯了他的禁忌。脸上毫不动声色,淡淡道:“是不是狂妄无知,那也需试一试方知。”
老和尚点点头,庄敬忽觉眼前一花,这老和尚身形一晃,已来到他身边,伸出两指挖向他眼睛。
庄敬慌而不乱,抬起长弓封住上三路,右脚对着老和尚下腹踢出;他虽号称‘箭神’,但拳脚功夫竟也不同凡响。
老和尚点点头道:“有点意思。”倏然伸手一抄,不知用什么手法把长弓抢到手中,庄敬右脚啪一声,踢中老和尚丹田,心中正自高兴,忽然对方腹部一股大力传出,咔嚓一声,脚竟被对方内力震断。
老和尚哈哈一笑,提起长弓,探手抢过庄敬的箭篓,叫道:“且让你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箭术。”双手连拉连放,顿时箭雨漫天,啪啪之声不断,只见射出的箭整整齐齐插在一棵大树上,每支箭上还穿着几个帽子,却是锦衣卫头上所戴。众锦衣卫人人光着头,愕然站在原地,锦衣卫各人站得极是分散,老和尚一通乱箭射下来,大概因庄敬受伤,不屑射他,其余众人竟是没一个人能够避开,众人均想:“若是他射的不是帽子,而是头部,这许多人无一个能够逃脱。”思忖至此,人人背后均是一身冷汗。
庄敬躺在地上,顿时心如灰死,这一招漫天花雨手法,他就是再练一辈子也是学不会。
老和尚哈哈一笑,把弓箭扔掉,拉起宋常青道:“走吧,小娃娃,我以前答应过朱元璋,此生不再动武杀人,可不能就此破例。你若想报仇,长大后自己再去吧。”
宋常青点了点头,伸手便欲抱起王大通的尸体,只是他人小个矮,如何能抱得动。老和尚手一探,已轻轻巧巧抓起王大通尸体,另一只手拉起宋常青,转身便走。
众锦衣卫纷纷喧哗,有人大叫:“反了,反了,竟敢直呼太祖名讳。”更有人叫道:“敢如此大逆不道,管你什么人,先把九族给你灭了。”另一人接口道:“光灭九族如何抵得他的罪行,须得连祖坟一并掘出,全部鞭尸三百。”
须知朱元璋是明朝太祖,当时连他的姓都要避讳,何况直呼其名,众人纷纷叱喝,显得愤慨异常。老和尚转过头来扫了众人一眼,和他眼光对过之人不由把头低下,只觉得他眼中神光粲然,便似一根针插进了心中。
老和尚刚出来时嬉皮笑脸,除露了一手高明的武功外,并无其他特异。这时沉着脸冷冷看着这些锦衣卫,再也不复刚才那个肮脏苍老的老和尚,衣服还是破破烂烂的僧衣,模样也还是刚才的模样,只是众锦衣卫却觉得老和尚似乎变了个人一般,立在当场,不怒自威。众锦衣卫心中不禁升起个大大的疑问:“这老和尚到底是谁啊?好强的气势。”
一时间,全场安安静静,便连呼吸声也给压得低低的。老和尚把袖子一甩,道:“走吧!”拉起宋常青,转身便走。众人不由松了口气,庄敬突想起一事心道:“这次来这里的那件大事,可能还着落在这和尚身上。”
在两个手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叫道:“大师,请留步,在下有要事请教。”
老和尚恍若不闻,拉着宋常青越走越快,眼看就要穿入树林之中,庄敬心中大急,忙叫道:“大师,这事非同小可,若是处理不当,我大明朝眼看就要流血千里,生灵涂炭。大师是佛门高僧,心怀慈悲,必不忍让天下百姓受苦。”
老和尚顿了一顿,停了下来,并不回头,只听他淡淡道:“这孩子多大的来头,竟会惹得天下大乱?”
庄敬听他如此说,知道他误以为自己所说的大事和宋常青有关,当下诚诚恳恳地道:“这孩子的事既然有大师出面,在下等也不敢留难;此事不提也罢。”
老和尚微觉好奇,转过身来道:“不是因为这孩子,那是什么事?”
庄敬拱了拱手道:“我大明天子英明神武,乃太祖第四子,皇上还是燕王时,朝中奸臣当道,皇上不忍大明江山坏在奸臣手中,组织靖难军南下锄奸,谁知惠文帝昏庸不堪,庇护奸臣,竟派大军阻拦……”说到这里,老和尚喝了一声:“啰啰嗦嗦说这些干嘛,有什么屁快放,老和尚不耐烦听你在此拍姓朱的马屁。”
旁边锦衣卫人人怒目以示,却无人敢吭声。庄敬咳嗽一声,继道:“皇上进入京师后,惠文帝无脸面对,自焚而死;这时群臣无主,局面混乱,皇上迫不得已登上皇位,收拾残局。(老和尚心道:“迫不及待还差不多,他起兵南下难道不是为了争夺皇位?”)但局面稍定后,才发现有几人竟不见,这几人不见了倒不打紧,只是,只是玉玺竟被他们盗走了。”
老和尚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哈哈笑道:“原来你们皇上登基竟没玉玺,也难怪你们如此着急,只是这逃跑的几人无权无势,纵有玉玺,那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此事又与我何干?”
皇上登基无玉玺这件事,虽说甚为秘密,但锦衣卫是皇上近卫,这事倒是基本人人知道。有的锦衣卫一听庄敬提到这事,不由心中埋怨:“怎的庄大人如此嘴浅,竟把此事都说与外人听。”
他们却不知道庄敬甚有心计,他知这事对一般人来说是惊天动地的秘密,但对老和尚这等世外高人来说,也只不过徒增一件趣事而已,但自己把这事说出来了,老和尚对自己所说的其他事想必也不会再生疑心。
庄敬道:“眼下时局未稳,他们盗得玉玺在手,假若联络居心不良的藩王,以玉玺扰乱天下人耳目,必是战争纷起。又仰或干脆假冒惠文帝之名以玉玺发诏,这天下大乱,得到便宜的只是少数几个小人。”
老和尚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或许有理,但我问这干我何事?”庄敬恭恭敬敬道:“根据锦衣卫线报,有可疑之人颇像逃走的那几人,踪迹出现在九峰山这一带。我听得大师直呼太祖名讳,想来与太祖是旧识,这逃走几人恰好来到此地,他们中恐怕有人认识大师,前来胡言乱语,寻求大师庇护。”
朱元璋乃布衣皇帝,大臣中有许多是从小与他一同受苦的兄弟、邻居,当上皇帝后,许多大臣功高位显,上朝时直呼其名,只是后来朱元璋权势渐重,才无人敢如此放肆。
庄敬一听这老和尚还说答应朱元璋什么此生不再动武杀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跟随朱元璋的武将老臣。心想若是如此,那人逃到此处就没什么稀奇了;朱元璋一生老谋深算,他老早料到今日,在此留下一个伏兵那也不是没可能。
老和尚摇摇头道:“我和他是旧识倒是真的,只是却是对头,后来虽然不和他作对了,但我当我的和尚,他做他的皇帝,井水不犯河水;我怎会去管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嘿嘿,当年他一统天下,故作大方,假装放过了我,却派常遇春来捉拿我,谁知常兄弟和我斗了三日三夜后,惺惺相惜竟成好友。他无可奈何,只得和我约定,我以后不得动武,他也不会再来打扰我。”
常遇春是明朝第一猛将,无论是带兵打仗还是和人单打独斗,生平未曾一败,这老和尚居然能和他斗了三天三夜,想来当年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
庄敬忽然想起一人,惊道:“你是张…张…”老和尚挥了一挥手阻止他说下去,拉起宋常青转身边走边说道:“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像那长舌妇一般,与你废话半天,想来当真是老了。记住,赶快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如再看见你们,说不得,老和尚怕不能遵守不动武的约定了。”他当年本是叱诧风云的人物,在山上当了几十年的和尚,平日少与人说话,今日听见这些锦衣卫在此大呼小叫,忍不住在他们面前显示了一下武功,更是听庄敬唠唠叨叨说了一大番话,那也不足为奇。
众锦衣卫眼见老和尚背影消失在树林中,一人忍不住道:“庄大人,便让他如此走了?”
庄敬脸色凝重,道:“这老和尚最好不要惹他,这人当年纵横天下之时,连太祖都要让他三分。咱们这次所来事大,不能节外生枝,何况那人定然不会来找他。”
一个锦衣卫问道:“这老和尚到底是谁,为什么那人不会来找他?”
庄敬一字一字道:“张,定,边。”
众人不由一声低呼,心中再无疑虑。张定边是陈友谅手下第一大将,武功高强,计谋出众,文武双全;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只是陈友谅刚愎自用,不肯采纳他的意见,与朱元璋在鄱阳湖一战大败而亡。众人听见是他,心下均想:“假如真是他,那人果然是不会来找他的。”
庄敬发了一会呆,道:“走吧,可能是消息误报吧,回去再好好探查探查。”
两个锦衣卫扶起他,慢慢往回城方向走去。扶着他的一个锦衣卫道:“庄大人,此事要不要报与纪大人知晓,待纪大人召集人马,再来找回这个场子。”
庄敬点点头道:“肯定得让纪大人知道,只是纪大人估计不会再派人来此。”另一个扶着他的锦衣卫奇道:“这是为何?”庄敬道:“当年的开平王都斗不过他,在锦衣卫中,还有谁比得上开平王的?另一点,今天我们能安然回去,只不过是当年他与太祖约好,不再出山动武;但若真正把他惹恼了,他重出江湖,必将闹得天翻地覆,纪大人现在朝中事情颇为棘手,他断不会为了这些许面子,去找这么个大麻烦。”众锦衣卫皆点头称是。
永乐帝夺了侄儿皇位后,心中却有颇多疑虑。首先是朱允炆虽是在宫中放火自焚而死,但毕竟没人亲眼所见,而且进宫后到处搜遍,没发现玉玺。他心中怀疑朱允炆没死,携带玉玺逃亡了,这实在是心头大患,只是不能明目张胆找寻他,于是每年派出大批人马以各种名目到处搜查。这次锦衣卫来九峰山,就是接到线报,怀疑朱允炆在此出现,才派庄敬前来查看,他们口中提的那人就是建文帝朱允炆。开始庄敬认为张定边是朱元璋旧臣,只怕朱允炆找到他,这人武功如此高强,倒是一件为难之事;更怕他们用玉玺号召各路藩王一起讨伐永乐帝。待听到这人是张定边后,心中反而一颗大石头落地了。
老和尚一手提着王大通尸体,一手抱着宋常青,浑若无物,在山路上跳跃如飞,如履平地。
宋常青只觉山风呼呼直刮过来,眼睛也睁不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条小溪边,放下宋常青道:“先让死者入土为安吧。”找了溪边林中一个朝阳的位置,伸手折下一根树枝,运起内力,几下就挖了个大坑,把王大通尸体放入坑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常青这段时日和王大通相处,王大通待他如师如父,父母双亡后,实是把王大通当成唯一亲人,只是现在这唯一的亲人躺在这冰冷冷的坑中,再也不能讲故事给他听了,不能教他武功,不能哈哈大笑用胡子扎他,眼中眼泪不断涌出,只是他经历了父母双亡的惨痛后,这次虽也难过,倒也比不得上次所经历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呆呆立在坑前。
老和尚见宋常青不答,叹了口气,伸手凌空一推,坑边的土受掌风激荡转眼就把王大通尸体埋没。
宋常青缓缓跪下,老和尚找来一块略显长方的石板,立在坟前,转头问宋常青道:“你叔叔叫什么名字?”宋常青知道要给王大通立碑,哽咽道:“王大通。”老和尚沉吟一下,伸手拣起一块石头,用石头菱角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写着,只听嗤嗤声响,石屑纷纷飞落,‘王大通之墓’五个大字转眼即成,宋常青看得呆了,只见这几个字铁划银钩,便是用毛笔写也无如此行若流水。不禁羡慕道:“老公公,你写的字似乎比我爹爹还好。”
要知道他爹宋文光是洪武进士,一手字龙飞凤舞,颇有功底,宋常青家传渊博,见识自是不凡。老和尚见他不识自己这一手深厚内功,却赞扬自己的字好,嘿了一声,道:“走吧,王小子。”宋常青愣了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叫自己‘王小子’,老和尚见他发愣,又叫道:“走吧。你再在这里坐一百年,你叔叔也不会醒过来。”
宋常青心中黯然,在王大通坟前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对老和尚摇摇头道:“我不姓王,我姓宋,叫宋常青。”老和尚微觉诧异,道:“你叔叔姓王,你却姓宋?是了,他是你表叔吧?”
宋常青又摇摇头道:“他和我爹爹是结义兄弟。”
老和尚呆了一呆,道:“这王大通倒是个义士,无亲无故单凭一个义字,便能千里迢迢舍命保护,可不能失了礼数。”走到王大通坟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喃喃道:“老和尚一生虽为这个‘义’字所累,却最钦佩忠臣义士,王大通,你很好,受得老和尚这一拜。”弯腰鞠了三个躬拉起宋常青,往西而行。
两人这次却是缓缓而行,不多时,来到一座山峰前,只见这山若刀削一般,直直插入云端,老和尚看了看宋常青道:“我便住在这山顶。”宋常青正在凝视山峰,忽听他说这么一句,脱口而出道:“这山如此陡峭,怎么攀爬得上去?”
老和尚呵呵而笑,满脸狡狯之色,便像一个顽童隐瞒了一件不为对方所知的秘密一般。他笑了一阵,见宋常青不再理他,在认认真真观察山峰,似乎是想找出他是怎么上山的;他反而忍不住道:“你看出来了么?我告诉你。你看见山壁上有些小窝小坑么?”
宋常青忍住笑点了点头,以前跟和他年龄相仿的孩童玩耍时,别人学到一些东西或知道一些稀奇之事,想炫耀一番,欲待他开口问时才说出来,他不理不睬,漫不经心,别人反而忍不住告诉了他;现在他用来对付老和尚,居然也大是灵验。
老和尚道:“我须踩着这些坑啊窝的才能慢慢攀登上去,如果没有这些,嘿嘿,恐怕连我也上不去。当年花了二十多天才慢慢把这些坑洞挖出来。”右手提着宋常青,一提气,身体冉冉升起,当快要下落时,伸出左手抓住一个坑洞,脚在山壁上一踢,身体又上升三丈。
宋常青眼见四周光秃秃的毫无借力的地方,不由‘啊’了一声,闭上眼不敢再看。
老和尚嘿嘿一笑,脚又往山壁上一踢,正好踢在一个坑洞中,身体又继续往上升。宋常青偷偷睁开眼看,只见老和尚手足并用,上升速度极快,每当身体上升之势一缓,便往山壁上一抓或一踢,身体又继续往上升。
不一会就来到山顶,顶上却是一块地势极阔的平地,平地三面是悬崖,背面却是一座更高的山峰,一条瀑布从山峰上直挂下来,景色十分美丽。
宋常青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道:“好美的地方,便如仙境一般。”老和尚道:“便是仙境,在这住上几十年,也都厌倦了。”宋常青听他语气中大有凄凉之意,转脸看去,只见老和尚瘦瘦高高的身体立在夕阳中,显得甚是落寞;不由开口道:“老公公,以后我陪你玩耍啊,你会不会下棋,会不会打弹子?”
老和尚沉默了时许,忽然笑道:“好啊,你会下什么棋?”
宋常青道:“我跟爹爹学过围棋。”老和尚笑道:“你会下围棋?”宋常青听他语气中颇显轻视,争辩道:“我会啊,爹爹教过我,金角银边草肚皮,是也不是?”老和尚微笑道:“很对,还有呢?”
宋常青张口结舌,他倒是会一些围棋基本的下法,又常常听宋文光和别人下时说些什么‘打劫’,‘倒脱靴’,只是其中意思却全然不明白,这‘金角银边草肚皮’是在宋文光遇难前几日闲暇时一时兴起教他的,要旨是围棋中,首要抢的是角,其次是边,最后才是中部,因为角少了两处干扰,只须做活角上的子,角基本就占住了。而边少了一处干扰,中部则是四面八方都是敞开的,对手处处可以抢占,极难做活。
老和尚见宋常青尴尬,笑道:“哪天有空了咱们在切磋切磋,你肚子饿了么?”
宋常青听他一说,才发觉肚子咕噜叫了几声。两人向着瀑布走了过去,快到瀑布时拐了个弯,首先看见一栋用树干树皮搭成的房子,这房子旁边不远处是瀑布流下所积成的一个小潭,潭边是两栋小一些的房子。大的那房子自是老和尚的寝室,小的两栋却不知是什么;宋常青走近了看,一栋房子门两边写了两排字,似乎是一副对联,另一栋及老和尚的寝室却没有。
老和尚见宋常青盯住那两排字看,问道:“你知道这间屋子是干什么的么?”宋常青一字一字的辨认左边的字,念道:“进,门,三,分,紧。”又看右边的字:“出,屋,一,身,轻。”皱起眉头想了下,突然道:“哈哈,我知道了,茅厕。”
老和尚呵呵笑道:“孺子可教,不知谁定的臭规矩,在大门,灶间贴对联,茅厕不允许贴,老和尚偏偏在茅厕贴,大门,灶间不贴,呵呵。”
吃过晚饭,宋常青因这几日路途奔波,一会便在老和尚床上睡熟了。老和尚看了眼宋常青,微笑着摇了摇头,走出门去,盘膝坐在潭边大石上打坐。
zouhai 2008-6-23 08:47
多谢大侠们指教,已经改正!!!以前写的,前几月改时没注意到,多谢多谢!!!!
[[i] 本帖最后由 zouhai 于 2008-6-23 09:00 编辑 [/i]]
漠中仙 2008-6-23 18:55
有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楼主的“了”字应该少用点,特别是人物说话的时候,影响语感和气势
其他的感觉还不错
zouhai 2008-6-24 12:05
回复 17# 的帖子
谢谢,谢谢!写得太久,都没心情修改!下次发的时候注意!
zouhai 2008-6-24 12:13
看过之后,请留言发表评论,不胜感激!
转眼之间,宋常青已在山顶住了半个月,每日或和老和尚谈谈说说,或自己背诵王大通所传的东西,倒也不寂寞,忧伤也渐渐淡去。
这一日起床后,他来到屋子后伸手踢腿活动了一会,便坐下按照王大通所传的口诀开始打坐;坐了一会,却和往日一样毫无进展,不由心烦意乱,突然间,胸口便如一个大锤狠狠打了一下,血气纷翻,眼前发黑,张大嘴巴却喊不出来。
他虽然全身气血乱串,说不出话,心中却极为清楚,知道自己这情况必然是二叔所说的走火入魔。
他刚开始练这口诀时,进度极快,才两三天便感觉身上气流运行,只是后来再也没有进步,这几日稍一练久,便气血翻腾,极为难受。今日他觉得好像要比前几日情况要好一些,便想一鼓作气冲开几处穴道,让功力更进一层,谁知却走火入魔。
宋常青身体内气流乱串,心中一阵阵烦恶,只想站起来大吼大叫,乱蹦乱跳,只是身体僵直,连手指都不能动一下,哪里能够站起来?正难受间,忽然一只手伸过抵住他的背心,一股充沛的内力从背心传入,顿时把他体内乱串的气流慢慢理顺。
宋常青知道是老和尚来了,放下心来,把脱轨的真气慢慢归回丹田。过了一会,宋常青身体一动,站了起来,转身对老和尚谢道:“无暇公公,多谢你了,刚才真是惊险。”他和这老和尚处了这段时日,得知老和尚法号‘无暇’,便称他为‘无暇公公’。
无暇老和尚却一脸凝重,沉吟半晌问道:“你这内功运行方法,是跟谁学的?”
宋常青道:“跟二叔学的啊,怎么了,学得不对么?据说这口诀有十二式,二叔只学了三式,武功就这般了得,这功夫当真了不起。”
老和尚冷笑道:“了不起?你学得越快,死得就越快,你二叔幸好只会三式,要是多会一两式,可能早就经脉尽断而亡。”
宋常青吃了一惊,道:“这是为何?那个传授他武功的老人不是练全了也没事么?嗯,那老人倒是经脉尽断而亡,却不是因为练功,而是被人所伤。”
无暇脸上略显伤感点点头道:“唔,这老人死了?是这老人传给王大通,王大通又传给你的。那个老人姓什么名什么?”
宋常青道:“二叔说他叫常开平,只是二叔后来在江湖中打听,没有这个人,恐怕是假名字吧!”无暇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浮云,淡淡道:“果然是他,老常啊老常,你果真听我所劝,逃离宦场权海,只是这天下有谁能伤得到你呢?”语气虽是淡淡的,却有一股傲气,还带一点意兴索然。
宋常青喜道:“无暇公公,你认识这老人么?”无暇笑道:“认识,怎么不认识,当年他还和我打了三天三夜,他是姓常,却不叫常开平,而叫常遇春。”
宋常青大吃一惊,颤声道:“常大将军?他…他不是早死了么?怎会是他?”
要知道常遇春在明朝开国功臣中名列第二,名声极响,宋常青虽是孩童,却也常常听宋文光说些常遇春生平事迹,心中对他极是仰慕。现在听说那老人是常遇春,心中却是半信半疑,王大通遇见这老人时,常遇春应该已死了二十多年。
无暇微笑道:“常遇春内力深湛,又值壮年,怎会说死就死呢?”宋常青大感兴趣,问道:“那怎么都说他死了,而且还有墓在钟山原。”
无暇眼望天际,悠悠道:“鸟尽弓藏,朱元璋生性多疑,性格残暴,和他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你看当年的有功之臣,现在还剩下多少?为了让子孙后代能坐稳江山,朱元璋当真是无极不用。当年我随口劝常兄弟一句,他居然放在心上了;嘿嘿,功成身退,放弃荣华富贵、名利权势,不容易啊!好兄弟,当哥哥的佩服你。”
宋常青将信将疑,又问道:“那他是假死了?皇帝便看不出来么?还有他的家人,妻儿老小怎么办?”
无暇想了一下道:“这还不简单,找个替身,假装发天花或是生什么病,全身皮肤溃烂,瞧不出模样那就是了。呵呵,他的家人因他之死反而好了,虽没什么实权,却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常兄弟当真是大智大勇之人,表面看起粗鲁,实则心却极细;刘基枉称算无遗策,比之常兄弟却又差了一筹。”
宋常青喃喃念道:“常开平,常开平,我明白了,朝廷追封他为开平王,他便把开平二字作为名字。”
两人默然无语,各想了一会事,宋常青突想起一事,‘啊’叫了一声道:“无暇公公,你说常大将军所传的这内功越练得深,便死得越快,为何常大将军本人却无事?”
无暇笑了一下道:“当年我和他比武三天,两人功力相若,实在难分高下,第三天上午,我突然发觉他劲力大减,开始还认为是诱敌之计,后来慢慢发觉他脸红耳赤,还直喘粗气,不由心中纳闷;以我们的功力再是不济,也不会出现如此状况;于是停手下来,问他原因。”
宋常青插口道:“你为什么不趁机把他打败?”
无暇道:“我们打到第三天了,敌意已消,互相之间惺惺相惜,俩人实际上是在印证武功罢了;我们二人当时武功极难找到对手,有这么一个对手,就好像好酒之人看见美酒,好吃之人看见美味佳肴一般。所以当时我一觉情况不对,便立时停手。常兄弟盘膝坐下,调息运气,我在后帮了他一把,所以刚才我一探知你运气法门,我就知和常兄弟的一般。等他调理好后,俩人也不打了,坐下喝了几碗酒,听他所言才知这内功极为古怪,常兄弟练到第四段时,经脉竟慢慢混乱,眼看就要走火入魔,四肢瘫痪。但却一日不能不练,要不真气淤积,会活活把人给撑死。幸好遇上一人,助他度过了这个大难关,此后常兄弟又有几次奇遇,这功夫才没对他有多大影响。但心脉已伤,所以他有时行事说话,不合常理。常兄弟带兵打仗时,经常杀已降的兵将,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性情残暴,后来才知大概是因练功伤了心脉,有时不能控制自己。”
宋常青沉默半晌,问道:“他遇到的那人是谁啊?竟有如此本事?”心中却想:“即使有这么个人,恐怕也早死多年了。”
无暇满面肃然,道:“这人胸中所学,高我百倍。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只恨生平不能一见。”
宋常青不由问道:“无暇公公,你和常大将军如此人物,还有什么人能超过你们啊?”
无暇摇摇头叹道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这人姓张,自号三丰,你可知晓?”
宋常青啊了一声,道:“原来是张真人啊,我还以为他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张三丰名声极显,当时已被传得如神仙一般了,宋常青还以为他传说之人。
宋常青今日得闻这许多骇人听闻之事,心中默默思考,一时间不想开口;无暇却也默然无语,显然也是在想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宋常青突觉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脉门,知道是无暇为自己查看伤势,也不在意。无暇把了一会脉,又把内力输入宋常青体内,了解宋常青功力深浅。忽然道:“你现在功力还浅,这功夫别练了,若不然,嘿嘿,我可没张三丰的本事,到时候你经脉尽断而死,可别怪我。”
宋常青点点头道:“那我不是不能学武了么?”
无暇踌躇了一下,道:“那也不然,你现在身上的内力还浅,只须把这功力化去,重新再练就行了,不过,这化功的事情倒是有些麻烦。来,我在看看。”突然间大叫起来:“怪事,你的身上几处穴位为什么有异,你遇到过什么事?”
宋常青猛然间想起在破庙姓李的走方郎中给自己治病之事,对无暇一一说了。无暇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宋常青面前走来走去,忽然停下,怒骂道:“他奶奶的庸医,什么祖传针灸,把你身上穴位经脉弄得乱七八糟,狗屁不通,一塌糊涂。我还奇怪,这内功你才刚开始练,怎么就会出现气息混乱的情况,原来是这狗屁庸医胡医乱治,全部错了,全部错了。”
宋常青看他双眼圆睁,满脸怒容,显得极是愤怒。开口道:“他也不是有意,我当时昏迷不醒,还是他把我救好的。”
无暇怒道:“什么是不是有意,天下庸医治死人,哪一个又是有意?”宋常青问道:“那我现在这情况,还能练武么?”
无暇把手一挥道:“等我想一想再说,或许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宋常青听他语气,知道此事希望极小,顿时心如灰死,一直以来,练武报仇这个信念一直支撑他,现在这唯一的念头无望,一时间不由茫然无措。无暇看他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安慰道:“别担心,这世上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等过几天可能又有什么变化也说不清。”
宋常青勉强一笑,走回屋去,无暇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
时光过得极快,宋常青转眼已在这山顶上呆了七年,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身量长得颇高。
这七年来,无暇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纠正宋常青体内凌乱的经脉,也无法消除体内聚集的内力。而宋常青年龄越大,内息运行越快,冲撞凌乱的经脉,每隔不久就发作一次,身不能动,声不能发,其中痛苦,随年龄增大更增,每次须得无暇以内力帮他平息。
开始时还半年发作一次,随着年龄增大,发作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到了现在,每五六天便发作一次,弄得宋常青苦不堪言,犹如生活在人间地狱一般。
这一日,宋常青呆呆坐在潭边发愣,心中想道:“我怎的如此多灾多难,若不是因为这身体原因,即使练二叔所授功夫,现在也当有所小成了。如学的是老和尚的功夫,可能现在就可下山复仇了。”
无暇一生未娶,并无后代,到了暮年,得宋常青这么个聪明伶俐孩童作伴,实际已把宋常青当成孙儿一般,只是宋常青身体问题,无法学得他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便想把胸中所学尽传于他,宋常青除却武功,对其他的东西却兴趣缺缺。
宋常青坐了一会,站起身来,抓起一把石子丢入水中,看着波浪慢慢扩大,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一回头,便看见无暇负手站在他身后,微微一惊,懒洋洋道:“无暇公公,你怎么走路像猫儿一般,一点声息也没有,胆子小的人,吓也要让你吓死。”
虽过了七年,老和尚容貌还和以前一样,没半点改变。只听他笑嘻嘻伸过手来道:“来,让我看看,可有什么变化。”
宋常青把手缩在背后,无精打采地道:“看什么啊,还是老样子,一天看过十七八遍,也没见有什么用。”
无暇拉起宋常青,坐到潭边大石上,微笑道:“你身体说是病,又不是病,说是伤,又不是伤,当真有些乱七八糟;听说少林有部洗髓经,练后能弥补经脉先天不足,想来对你这情况也是大有用处。”
宋常青一听此话,精神大振,忙道:“无暇公公,你是和尚,少林寺中也是和尚,你们和尚对和尚肯定好说话,想想法子跟他们借来看看啊!”
无暇摇摇头道:“当年我年轻气盛,为了一件小事把少林闹得天翻地覆,后来在方丈天聪大师手中输了一招,这才把此事了断。少林和尚可能对我恨之入骨,绝对不会借书给我。”
宋常青怫然道:“无暇公公,你既然借不到,告诉我干嘛?把我当猴耍么?”
老和尚见他生气,陪着笑道:“不是,不是,借是借不到,难道不可以去偷偷借么?只是我现在想的是,以往都是道听途说,是否少林真有这本书却不得而知,因为从没听哪个少林僧人学过这洗髓经。”
宋常青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无暇抓了抓头,他本想让宋常青心中高兴,有个想头,搜肠刮肚想起此事,谁知七说八说,反而让他生气,不由轻轻弹了自己脑门一下,低声道:“唉,又多了句嘴,怎么年纪越老,话越多。”但自己也知道,这么一说只是想让他高兴一下,真有洗髓经,这里离少礼千里迢迢,一个来回,只怕宋常青早已毙命多时,而带他同去,路上颠簸,也不是什么妙事。
过了七八日,宋常青的内伤又发作三次,无暇脸上强带笑容,心中却越来越担忧,知道宋常青年龄越大,内息运转越快,发作间隔越短。本待等他年龄稍大,便用自己充沛的内力把他微弱内力强压下去,宋常青由此终生不能习武那也顾不上了。但宋常青经脉受损,若是强行把他内力打散,他内力现和身体浑为一体,一旦打散,宋常青早就一命呜呼了。但如不把他体内真气打散,按照这发作的情况来看,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老和尚法号‘无暇’,但在前几十年,每日在这山顶上,所有事情便是吃饭,练武。直到宋常青来了后,每日所思所做便是如何把宋常青的经脉理正,或忙着试验用药物调理宋常青内体;忙得一塌糊涂,才算真正的无暇。
宋常青眼看内伤发作间隔越来越短,且每次发作时间越来越长,老和尚这几次运气帮自己时,居然累得半晌说不出话;知道自己不仅仅是练不成武,性命恐怕也是难保;心中却不甚难过,却隐隐约约还期盼这一天快点来到。他虽平日和老和尚顶嘴,争执,实际心中却极为感激老和尚,心想自己若早死一天,便能早一天减轻老和尚的负担。
这一日,两人日常用度的物品用完,便是想再做一顿饭也是不可能了。无暇和尚这段时间看宋常青发作反复,连下山采买都不敢去;今日是无法可想,想要宋常青一同下山,宋常青却死活不去,只是对他说:“无暇公公,你去快些回来就行了,我在这里静静坐着,不加速气息流转,必不会发作。”
无暇看他坚决,又想他昨晚才发作过,若是静静坐着,不乱跑动,应无大碍;叮嘱了他一番,便下山去了。
宋常青见他临走看自己一眼,眼光中甚是担忧,心中不禁难过。宋常青坐在潭边,过了小半个时辰,估计无暇已经走远,站起身来,走进屋里拿了一根木棍,便往瀑布走了过去。
他今日不和无暇下山,便是想等无暇走后,自己找个地方自行了断,也比每天受这零零碎碎的苦楚好;他年龄不过才十五岁,换着任何一个和他一般大小之人,都不会生出轻生的念头;只是他每日受那内气冲击之苦,实是生不如死,且大仇这生是无法得报,小小年纪心中竟是毫无牵挂。只是边走边想:“老和尚回来看不到我,会不会难过?”
他绕过瀑布,便往山上走去,这山葱葱郁郁一片,从来没人上去过,连路都无一条。他只能扒开乱草慢慢前行。走了一阵,心中觉得奇怪:“怎么今日如此动作,竟还未发作?”但心中只盼走得越远越好,千万别让老和尚看见自己。
他走一段,歇息一下,又边想些事情;一会想到小时在父母跟前撒娇胡闹,一会又想到王大通,一会又想想老和尚,甚至还想到李大夫;他内伤发作时痛苦不堪,心中固然对李大夫大是怨恨,甚至连王大通也给埋怨上了。
只因李大夫把他全身经脉弄得乱七八糟,而王大通传授他的内功心法却是雪上加霜,两下一加,害得他不仅无法修习武功,连性命也保不住。现在想起这些人,心中却是一片平静,只想起各人对自己的恩德,再无任何埋怨愤恨之心。
宋常青走了一会,满头都是汗水,伸手把头上汗水抹干,回头望了望居住了七年的地方,只见那三间屋子小得几乎看不见了,潭水及瀑布也能看得隐隐约约。心中想道:“一会老和尚回来,找不到我,不知是副什么样子?”猜想老和尚找不到他,到处大呼小叫,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嘴角含笑。呆站了一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打散,扒开前面一丛乱草,抓住前面一棵小树,爬了上去。
走了一会,天已渐渐黑了,忽然一声啸声,犹如天际长龙一般,连绵不绝,从东面一座山上传来。宋常青听出是老和尚的声音,知道他在找自己,哽咽道:“无暇公公,我这伤是好不了了,和你在一起,反而累你操心,你自己好好保重。”跪下朝啸声响起方向磕了几个头,转身往高处爬去。
这山林密草深,山占地又广,老和尚虽是武功高强,一时间也难以找到他。
宋常青突听一声咆哮,转身看去,黑乎乎的一个庞然大物蹲在离他六七丈的地方,天色太黑,看不清是什么。
宋常青吃了一惊,扭头就往草丛里跑;他虽萌生死志,但天色又黑,还有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野兽,也禁不住害怕。
这东西呜呜叫了两声,扑了过来,宋常青叫了声妈呀,无形中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跳过一块石头,眼看前面有一大片荆棘,又高又密,也不顾是否挂伤,一头钻了进去,趴在地上不住往前爬,虽是慌忙逃命,棍子却忘记丢掉,拿在手上挂来刮去。
只听后面细细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心中更是慌乱,忽见前面有个小小的洞,当下也顾不了许多,抢上几步,跳了进去。一跳进去,只觉身体一轻,往下不住落下,心中一冷,忖道:“罢了,摔死总比葬身野兽肚中要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