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折 2008-6-11 10:42
剑·弦·雨
雨夜里的伊人
(一)
秋雨,有些迷蒙。
云梦城笼着一层淡然、迷蒙的烟雨,无数宫阙般华丽的阁楼也失掉了原有的艳色,染上了秋雨的忧伤、黯然。
仿佛秋雨里倚窗独思的女子。
秋雨倚窗,一翦秋水明眸映出灰色的江南。烟雨已湿了她雪白的衣衫,那张如玉胜雪的脸满是惆怅。
娥眉如烟,她眼中仿佛也被秋雨所感,一层烟雨,一层迷离。
烟雨在江南,迷离在伊人的眼。
阁楼的青瓷瓦、雕栏、玉砌醒云梦城最奢华的景致,秋雨也本是云梦城最美丽的伊人。
只是阁楼再华丽,却抵不过秋雨的萧瑟,再美丽的秋雨,还是有相思、愁绪的时候。
秋雨正在愁。
她看着窗外的细雨,突然发觉院内那棵梧桐叶已枯。
枯叶在细雨里飘落,说不出的萧索。她的心里似也有什么在离逝。
心里空空的,好像也和灰色的江南一般,在淅沥地下着雨。雨里有太多的回忆,回忆如一片片枯叶,殒殁在她的心底。
秋雨感到寂寞。
她一寂寞时,就会透过这扇窗往外望,然而换来的是更寂寞、更惆怅。
窗外是一个小院,有梧桐、细雨。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见到如此景象,不由会泛起愁绪。叶落得那么萧瑟,雨下得那么迷蒙。
她再往高墙外望,看到的是朦胧的云梦城。
一个人寂寞时会惆怅,惆怅时看事物也都会变得黯然。
阴沉的黄昏里,那些景致似乎亦包裹着灰色。细雨绵绵,梧桐叶在雨中也成了伊人的泪。
雨和泪,终难以分清,只闻雨声似梦呓,淡淡的,下在心里。
秋雨的心突然泛起一阵涟漪,仿佛又看到了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他在梧桐树下笑着朝她挥手。
她便笑了。
然,笑得凄迷、苦涩。她怎会不知,他此刻远在西塞关外,已有了爱的人。
他不过是他的朋友,虽可以互诉愁苦,但他爱不是她!
这是一种近在身旁却远隔天涯的相思,是她无法言明孤独,无法哭诉的寂寞。
她已发怔,泪眼迷离。
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秋雨的梦,只见一绿衫女婢由楼下匆匆奔了来。
“小姐……不……不好了!古公子……他……他……”
秋雨一闻“古公子”三字,立时露出惊慌之色:“古大哥怎么了!?”
她实在不能不担心他,又上前抓住丫环的手,追问:“他怎么了!”
小绿气喘吁吁,吞吐着道:“古公子被……被高蒙国跋鹰将军……射伤……擒住了……”
她的脸顿时煞白。
眼中的泪也终于落下,似窗外清冷的雨……
(二)
夜深,庭院深深。
窗外秋雨已歇,心底的雨依旧迷蒙。
阁楼内,秋雨拭去泪,望着深深的庭院,问小绿:“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她的话如同呢喃,倒像是在自问。
小绿聪明伶俐,自然听得出她弦外之意,一时木讷不语。
于是秋雨又问:“凭我一己之力能救出他么?”
小绿连忙道:“我知道江湖上有些人……”
她说至一半,方知糟了。
“你是说让我去请江湖人帮忙?”
小绿一脸怪怪的表情:“小姐……要出门?”
秋雨的轻衫被晚风拂起,她淡淡一笑,眼里好像又有了希望:“是哪些人?”
她呆在这阁楼已太久,对江湖上的事还远不及小绿了解得多。
小绿无奈,只得说。
“小姐可知天下间轻功谁最高?”
秋雨摇头,至今她不愿去了解江湖,尚是因为他——凌雪歌,他是一个江湖人,又是一个将军。
那日他来秋府,是以将军的身份,在此停留数日,识得秋雨。
他听说秋雨对江湖一无所知,大感诧异,江湖世家居然出了个如此女子,当时笑道:“你注定是幸福的。”
“为什么?”
“江湖,你还是不要了解的好。”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感叹和疲惫。
只因这句话,她便从不过问江湖事。
凌雪歌走时什么也未带走,却留下一个人的相思,他当然更不会知道。
如今还是因为他,她入了江湖。
夜色如墨,江湖是否亦如这夜一般深?
回过神时,小绿已道:“小姐可曾听说过‘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秋雨若有所思:“难道此人和这句诗有关?”
小绿笑道:“天下不知道他名字的人恐怕就只有小姐了。”
“他那么有名?”秋雨有些吃惊。
“他简直比皇帝还有名……”小绿的脸上染上红晕,“他叫莫空折。”
“他能救出古大哥?”高蒙国囚禁重要人物的天牢必然是龙潭虎穴,任轻功再高,救人仍是难如登天。
小绿知道这一点,又道:“他一个当然不行,若再加上一个剑法高绝的人呢?”
“他是谁?”
“小姐见过流星么?”
“流星?”
“他的剑法就是流星。”小绿又露出向往、崇敬之色,“自从四年前胜了‘飞星传恨’段剑愁,他便是公认的天下第一。”
流星飞逝,仅在刹那,能有流星一样剑法的人,自然是特别。过了片刻,小绿才悠悠道:“他叫风残夜。”
秋雨叹了口气,也悠悠道:“莫非只有这二人?”她实在不相信小绿说的就只有这二人。
小绿点头:“如果这二人联手,天下就没有救不出的人。”
秋雨深思,忽问:“我们去哪里找这二人?”
小绿翘皮地笑了笑:“小姐知道古公子一事我由何而知的么?”
秋雨伸出纤手刮了下她的小琼鼻,嗔道:“小丫头,快说!”
小绿吐吐舌头,一双眼睛鬼灵精怪地转了转:“望月楼小姐应该听过吧?”
“望月楼?”
“望月楼可说是江湖人的天下,从各地来的江湖人都会去坐坐,谈谈江湖的事。”
小绿看着秋雨,接着道:“说不定……那里有人知道他二人的消息。”
秋雨不展的娥眉终于晴朗:“那我们立刻就去望月楼。”
小绿苦着脸道:“可是老爷……老爷知道……会骂死我的……”她拉着秋雨的袖子,劝道:“不如明日再去。”
秋雨脸上又显出些许惆怅,思量半晌,方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
雨,细雨。
不知何时又开始在下了。
就似夜在哭诉,缓缓、轻轻地流泪,温柔地诉说伤心情怀。
庭院、梧桐、细雨。
秋雨娉婷的身影踏过落叶,穿过细雨,已消失于尽头。
她如何能多等一刻,更何况他爹是不会让她擅自出门的。
她爹——秋月白,是不会让她步入江湖,正如凌雪歌所说:江湖,你还是不要了解的好。
他们这样说,只因他们的人已在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江湖有时比海还深,谁又能看得透?
他们都希望她做个幸福的人,她并不属于江湖。
可世事难料,本就不是人所能看得清,猜得透的。
那个柔美、文静少女的背影那么柔弱,又有谁看到了她柔弱里的倔强?
雨、夜,深且幽冷,秋雨已出门,入了江湖。
一入侯门深如海,一入江湖呢?
诗人
(一)
夜深,灯火阑珊。
望月楼还有光亮,仿佛遥远的孤星,永远与热闹无缘。
还好楼中灯火不是孤星,更是热闹至极。
楼有七层,全坐满了江湖人,他们只在重复一件事——喝酒。
不知何时起,望月楼就已有这么一个无须言传的规矩:无论朋友、敌人,一坐到楼中就只能做一件事——喝酒、畅谈。
何以下酒?
他们相互交谈见闻就足以下酒。
他们说到开怀之处便纵声大笑,再大口喝酒。
这就是江湖人。
夜风微冷,拂着秋雨,拂着她那颗秋雨般充满愁绪的心。
她的衣衫有些湿了,身子于风里微微发瑟。
雨仍那么细而温柔,望月楼的灯火也变作烟雨里温暖的手,捧着秋雨的玉面,低声喃喃。
她粉白的靴子已全是泥,然而她不在意。她本是个爱干净的人,现在如此,只因他心中已无其它,除了眼前的望月楼。
“缺月楼,烟雨迷。”
秋雨在进望月楼时,注意到了这六个字。她只看了一眼,却已觉得心里有难言的悲伤涌起。
六个字,平平凡凡的字。
挂在天下闻名的望月楼大门正上方。
它已是今夜江湖人的心声和感叹。
秋雨踏进那扇门,就有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还有笑声。
各式各样的笑声,来自江湖的笑声。
她的到来并没有让他们停止喝酒,停止笑。
楼里很开阔,足足摆放了三十三张桌子。全都坐着人。
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华丽,有穿戴朴实,有的在笑,有的在点头,有的在吆喝,有的冷冷不语……
可是,他们都有一个相同之处——他们都在喝酒。
秋雨一下子不知所措,看着周围各色的江湖人,她想说什么,却总难以出口。
那些江湖人眼中似乎没有这位佳人,只有酒。他们谈笑风生,大口狂饮。
她在心底深深吸了口气,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同桌有三人,各占了桌子的一方。秋雨的对面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满脸的皱纹让人看了总感觉很亲切。
她的左边是一个中年人,正大笑,粗犷得像草原上的虎狼。
右边则是个低着头的小孩,一个奇怪的小孩。
中年人终于发现了秋雨,他依然大笑,不过手已拿起空碗,倒得满满的,递到秋雨面前,伸手做请:“请喝。”
“我……我……”秋雨支支吾吾,“我不会喝酒。”
中年人道:“你不会喝又为何坐下?”
秋雨不知哪来的勇气,道:“我……是来打听消息的。”
中年人把一大碗酒喝下,脸上的笑已带着几分好奇:“打听消息?”
秋雨认真地点头:“嗯。”
中年人像是听到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又大笑:“你是听谁说这里可以打听消息?”
秋雨心底一沉,不由想起小绿鬼灵精怪的表情,难道她会骗人?她实在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心更冷了。
没什么比丧失希望更令人心冷的。
小孩子终于也笑了。
他冷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一说话,秋雨才知他并不是一个小孩。
他是一个侏儒,那张脸此刻正挂着冷如刀光的笑,显得狰狞可怖,那是一张五十岁的脸。
可是秋雨并不害怕,反倒有些同情他,一个四五十岁的人拥有七八岁的身躯的确是件可悲的事。
侏儒似乎感觉到她怜悯的目光,依然冷笑:“如果你听说过我的事之后……恐怕你就不会可怜我了。”
说了这句,他一口将酒饮尽,然后猛地把碗摔碎。
他心中的怒气看来也随碗而去,整个人又冷冷不语。
中年人重新为他端来碗,倒上酒,道:“她一定想听听。”
侏儒却是不答,低着头喝酒。
他的样子看来有些滑稽,秋雨忍不住笑出了声。
任谁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拿着大碗喝酒,都会发笑。
对面的老婆婆也笑:“你可知他被江湖人称为什么?”
秋雨摇头反问:“什么?”
老婆婆笑得幽灵一般:“冷面修罗。”
秋雨不明白:“冷面修罗?”
中年人不等老婆婆说,对秋雨道:“他曾经一夜间连杀七十八人,而且连小孩也不放过,这样的人……你还会可怜么?”
秋雨一脸惊色,看向侏儒道:“是真的?”
侏儒冷笑。
他的笑就已是一种肯定的回答。
秋雨望向老婆婆失声问:“你们怎么和一个杀人无数的恶魔坐在一起?”
老婆婆笑道:“你想知道江湖上又怎么称我么?”
秋雨抿着嘴不答,她已不愿知道,甚至不敢去想。
她实在怕这位老婆婆也和侏儒一样,是个杀人无数的人。
她实在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杀人。
“你不问我也会说。”老婆婆用一种低沉、颤抖的声音说话,“别人都叫我笑婆婆。”
秋雨一听,面色缓了缓:“笑婆婆很好听。”她以为,有一个好绰号的人通常都不会是坏人。
一听她的话,中年人喝的酒居然喷出,然后他盯着笑婆婆,怪怪道:“一个杀过千百人的笑婆婆还好听么?”
秋雨道:“她不过是一个老婆婆而已。”
中年人微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但是现在他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地狱。”中年人淡淡的嗓音似带着杀气,把那两个字刺入秋雨的心。
“你们……都杀过人……”
“江湖人哪个不杀人?”中年人对着秋雨笑道,“说不定你不杀的人正是杀你的人。”
秋雨怔住,然后脸上的惊惧居然淡了,问:“你们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么?”
侏儒冷笑,眼中已有了杀人的寒芒:“看来你还是不清楚这是何处。”
秋雨反问:“这里不是望月楼?”
“是。”他一脸戏谑,“但是你不该今夜来,今夜来的人只能喝酒。”
“冷……冷大叔能告诉我为什么?”
冷面修罗头一次听人叫他大叔,一双寒星般孤独的眼闪出些许意外。
他本不会答,可他答了。“在座都是犯了错的人,望月楼的主人让我们大醉一场。”
“大醉一场?”
笑婆婆笑:“他是希望我们醉了之后,发现自己的过错。”
“人醉了不是什么都已不知道了么?
中年人笑:“人醉的时候通常清醒得很,而清醒时又醉得厉害。”
秋雨似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又问:“望月楼的主人是什么人?他叫你们在此喝酒,你们便照做?”
三人轻叹,中年人道:“我们不得不照做……”
秋雨想了想,道:“那楼主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江湖人。”
三人却相视一笑,摇头。
“不是?”
“不是。”回答她的是中年人,“他不仅不是了不起的江湖人,他甚至不是个江湖人。”
不是江湖人却能令江湖人言听计从,他到底是何人?
冷面修罗好像看出了秋雨心底的疑云,淡淡道:“他只是一位诗人。”
“诗人?”
“或许他知道你想知道的。”
“他在哪里?”
“望月楼之颠。”
秋雨一听,一笑,起身往楼上去,没有什么比看到希望理令人欢愉。
她一离去,中年人问冷面修罗。
“你以为他会见他?”
“如若不是,你二人又怎么放她上去?”
中年人仰天大笑:“她可能是今夜那里最特别的客人了。”
(二)
楼外烟雨如旧,夜更深。
七层楼有七种灯火,依稀冷清、遥远、恍若隔世。
秋雨踏着轻灵的步子,路过一层层楼,路过一种种灯火,路过一缕缕惆怅……
越往上,人越少,越冷清。
和底楼的江湖人一样,他们眼中无它物,只喝酒。
秋雨已开始喘息,终于到了第七层。
这里仅有一张小桌,已坐着两个人,
风从楼外吹来,四根撑起楼顶的黑木看来孤伶伶的。
坐着的人可以看到楼外的烟雨。
仿佛望月楼已不是一座楼,而是烟雨江南中孤独的诗人,而楼中的灯火亦是一首无言的诗。
坐着的两人竟然没有喝酒。
他们喝的是茶。
茶散发出的热气弥漫在二人间,化成神秘如烟雨的梦。
高楼,灯火,雨。
风寒。
灯火摇曳,透过略带寒意的雾,秋雨的话似也染上了雨的凄迷。
“请问,谁是楼主?”
二人中,有一人淡淡答道:“这里只有客人,没有主人。”那人一身灰白的衣衫,清瘦的脸上是亘古的平静,乍看像中年,细看下才知他已是个老者。
他很平凡,正如楼下那六个字。
但他眼里的沧桑是他年龄的证明,那种沧桑只有岁月才铭刻得出。
另一人也道:“姑娘请坐。”
他是背对秋雨的,从有些肥胖的身影和略微泛白的头发可知,他也可称作一个老人。
秋雨依言坐入座中,她类在不敢相信那个背影慈祥的人会有这么样一张脸。
长长的疤痕像蚯蚓一般分布在他的圆脸上。他一说话,那些蚯蚓就似在蠕动。
他又说话了。
“你是不是被我的脸吓住了?”他的话就像一把刀,一刀刀割在他满是伤痕的脸。
“不……没……没有……”她已把目光移开。
她几乎从不说谎,可是这次……
她总是太善良,害怕别人受一点点伤害。
但由于害怕,她说出的话早已违背了她的初衷。
所以胖子笑,冷冷地笑。
不知是自嘲,亦是讥讽秋雨。
灰衣人突然道:“其实他并不可怕,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人相貌堂堂,却有颗丑陋的心。”
他用平静的目光看着秋雨,又道:“好在他人虽丑陋,心还不坏。”
他的语调平淡,却似有某种魔力,足以驱散一切不安和恐惧。
连胖子亦露出无奈之色:“萧兄做人还是这么直白,我想吓吓小姑娘也不行么?”
他脸上尽管仍是伤痕累累,此刻看来却已不那么骇人了。
萧离人浅浅品了口茶,浅笑:“姑娘现在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么?”
秋雨展颜,微笑:“他非但不是坏人,而且还是个有趣的人。”她好像天生便不怕江湖人,楼下的杀手她不怕,楼上的怪人她更不怕。
然而,她只是一个未涉及过江湖的人。
胖子闻言开怀大笑:“好!这句话我爱听,金某五十年来就听过这一句好话!”
“可惜你说不出一句好话来。”萧离人又看向秋雨,“姑娘身上染着秋雨的味道……”
秋雨道:“我就是秋雨。”
金三爷、萧离人均一愣,一脸疑惑。
秋雨嫣然一笑,宛如秋水:“我姓秋。名雨。”
“秋雨是个好名字。”萧离人目光中映出楼外烟雨,“你是来找人的?”
秋雨认真道:“我来找楼主。”
金三爷轻哂:“你认识他?”
秋雨摇头:“我听楼下冷大叔说,他在这里。”
金三爷皱眉:“楼下可没一个好人,你相信他们说的话?”
“相信。”她眉目间的柔弱似也淡了,取代的是一种坚定。
萧离人动容:“你找我有何事?”
秋雨一喜:“你就是楼主?”
他淡淡点头:“我就是。”
她一脸紧张:“我想让你告诉我……两个人的行踪。”
萧离人道:“哪两人?”
“莫空折与风残夜。”
萧离人微有诧异,然后露出烟雨一样的愁绪:“恐怕……你见不到他们了。”
秋雨惊道:“为什么?”
萧离人道:“为了一个女人。”
秋雨黯然:“难道他们为了一个女人便不再见人!?”
金三爷不待萧离人答,问:“你找他们究竟有何事?”
秋雨似又从他这里看到了希望,反问:“你能找到他们?”
金三爷叹了口气,摇摇头。
秋雨眼中的光亮就又退散。
金三爷突然道:“可是有一个人知道。”
秋雨的眼又明亮,是烟雨里一盏明亮的灯:“是谁?”
萧离人笑了,诗人独有的笑,平凡而亲切,落寞中有豁达。
他淡淡道:“是一个我们在等的人。”
“你们在等人?”
两人只浅笑。
秋雨不得不再问:“是谁?”
萧离人眼中忽然有了寂寞之色:“是一个会写诗的剑客。”
“他何时到?”
萧离人淡淡一笑:“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
秋雨微笑:“那楼主和他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萧离人一听,再不说话,他的脸已沉了下来。
金三爷道:“他们都是诗人,倒真可以做好朋友。只是可惜……”
秋雨忙问:“可惜什么?”
“可惜他不仅不是朋友……”金三爷玩味地笑。“还是敌人。”
秋雨更不解:“他们都写诗,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
金三爷望向萧离人,缓缓道:“只因他写的是救人的诗,而那个人……写的是杀人的诗……”
听完,秋雨已不问。
她只有和二人一齐静候,静候那位会写诗的剑客。
就算他写的是一首杀人的诗,她也要等。
秋雨面前也有了一盏茶,茶气氤氲,温暖得像是梦中他的笑。
金三爷显然不是习惯沉默的人,他连喝了几杯茶,打破沉寂:“不如我讲故事给你们听。”
诗中人
(一)
夜里孤灯几盏,江南烟雨如梦。
金三爷讲的是一个商人的故事,茶散发出的热气氤氲而缥缈,朦胧了三人的眼,已把他带入回忆中……
是秋,商人由关外而返,满载而归。
他刚入关,已走在大漠,一个人,两匹骆驼,三四箱货物。
虽然他是天下第一的商人,但他还是喜欢自己亲自冒着风沙出关、入关,喜欢这种浪子一般的感觉。
阳光明媚,洒到他脸上,使他一脸的伤痕更深、更苍黄、也更诡谲。可是他整个人显得很轻松,懒洋洋的似一头午睡的猪。
他没有睡,正坐着骆驼,哼着歌。他本不是一个沉默的人,实在忍受不了寂寞,尤其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
他越寂寞,就唱得越大声。
歌声已传得很远,回荡在天际,天际一片苍凉。
幸好阳光明媚。
他的心情似乎亦正如阳光一般。
但,商人的眼中突然闪出寒芒,行商数十年,对危险他早已有了一种独特的预感。
他冷冷地转头,面色立时讶然。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和大漠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一脸苍白,腰悬四尺长剑,正一步一步地踩着黄沙前行。
除了剑,他竟什么也没有带!
商人不知怎的,看着那人,想到的是江南,江南的烟雨。
那人仿佛已是从烟雨中走来,而不是大漠。
——只有江南才有这般诗画一样的人。
商人面色一缓,打趣道:“少侠可是迷了路?要不要老头子我载你一程?刚好我也是南下。”
白衣青年一笑,一脸的苍白就淡化,如墨双眸中的冰冷也散开。“我习惯一个人走。”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已使人听出了他的孤独、倔强。
商人叹了口气,缓缓道:“要走出这大漠至少得十天,你带了水?带了粮食?”
白衣青年手已扶着腰间的剑:“我带着它便足矣。”
商人奇怪道:“你的剑可以吃?可以喝?”
白衣青年沉默,突然道:“我宁肯不吃,不喝,也不能没有它。”他又一字一字缓缓道:“如果没有它,我吃、喝又有何意义?”
他年约二十,说起话来却充满了饱经风霜的苍老、无奈以及一种超脱世俗的执着和坦然。
商人不由觉得他是个诗人,和他的那位朋友略有几分神似。他点头:“你说得有理,但……再有理的人也还是要喝水的。”
他话一落,手一扬,一袋羊皮水囊已飞向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接过水,停下,盯着骆驼上笑吟吟的商人:“你知不知道,大漠上一袋水价值千金?”
商人懒洋洋一笑:“我只知道一个人十天不喝水会死。”
白衣不再说,又一步一步前行,他的步子看来很缓,却已超过了商人的骆驼,留给他一个孤独、冷傲的背影。
无风。沙铭刻下他的足印,刻下一种倔强与坚毅。
商人对着他的背影呼喊:“少侠南下做什么!?”
他头也不回,淡淡飘来一句:“找一人论剑,找一人比轻功……”
(二)
金三爷的故事一说完,秋雨道:“你所讲的青年便是我们要等的人?他也要找莫空折和风残夜?”
她实难相信,这么一位青年也会杀人,故一脸置疑。
金三爷点头,叹道:“就算是现在,我也不愿相信,他会杀了名捕姬风邪全家。”
那夜他的剑光如诗,一首杀人的诗。
秋雨失色:“他……为什么要杀……”
萧离人沉着声:“他杀姬风邪全家,为的只是逼出一个人。”
金三爷道:“那个人就是莫空折……”他叹了口气,“姬风邪与他乃是挚交,如今其惨遭灭门,莫空折必然现身。”
秋雨花容上已有了痛苦:“他的方法太……太残忍了。”
萧离人望着楼外烟雨,人又似变得遥远:“江湖上还有什么不残忍?”
他忽然低吟:
“江南烟雨如梦,静夜孤灯几暗。雾色凄冷成诗,秋雨迷蒙作弦。
何人断弦诗中来?今霄风冷茶代酒。”
他喝的是茶,却似已醉。
醉人的是夜色。
夜色,烟雨,如一首凄婉的诗。
雨是弦。奏出一首无韵的乐曲,乐曲似秋雨,永远有种无法言语的悲戚。
三人静静地听着这自然的琴。
琴声突止,一人已由楼外飞来。
他是断弦而来的诗中人,带着诗人的沉郁。
白衣,长剑,黑发,苍白的脸。
他身法轻灵、缥缈,刹那间人已在楼中,众人身前。
萧离人冷冷看着他:“你来了?”
冷断弦淡淡地一笑:“我来了。”未见过他笑的人,绝想不到如此冷傲的人笑得可以这么温暖。
萧离人道:“你本不该来,你还是回去吧。”
冷断弦问:“回去?”
萧离人道:“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
冷断弦浅笑:“我想我已回来了,这里本就是我来的地方。”
萧离人语气更冷:“这座楼此刻已有二百一十八江湖人等着要你的命,你还要回来?”
“既然有人等我,我更应该回来。让别人空等岂非很不好。”
金三爷苦着脸:“你这人怎还和半年前一样,一样的倔。”
“我这人本来就倔,也不希望别人救我。”
金三爷疑惑:“谁在救你?”
冷断弦目光如钉,盯着二人:“你们。”他心底明白,若非他二人相阻,楼下那二百一十八人怕早已冲闯上来。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秋雨身上,眼神却变了,变作一种剑客看剑的眼神:“她是谁?”
他眼神里有苍凉,寂寞,话里亦有孤独。
秋雨迎上他的目光:“我叫秋雨。”她说得毫不拘束。
冷断弦喃喃:“秋雨……”他已看向楼外,楼外的秋雨。
秋雨也看着他:他真的是杀人的人?真的是位寂寞的剑客?
她只知,他和萧离人一样,是一位诗人。
萧离人一字字问:“你还要和莫空折、风残夜比试?”
冷断弦的笑已不见,声音彻底冰冷:“我此次南下本就是为了和他们一战,岂能不战而返?”
萧离人道:“你待在江南多一天,每一天都可能死。”
冷断弦道:“生死由命,我又何须强求。”
萧离人沉吟半晌,道:“那你便将她带上。”
冷断弦面色微变:“你们放心将她交给我?”
金三爷怪笑:“秋姑娘不过是要找风残夜、莫空折二人,如今江湖上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见到他们?”
冷断弦沉默,眼里的光彩一黯。
楼外烟雨依然。
他突然道:“好。”
那一字顺着细雨落下,透着一股落寞。
笛声
(一)
远山、清泉、松竹。
清泉流在石上,松竹之外是一簇盛放的野菊。
菊花的芬芳在风中飘散,远山上又传来缥缈的歌声。
歌词已模糊,只是那歌里的相思早已浓得化不开。
秋山尽头,一轮残阳即将逝去,如同美人的年华,总是那么易逝。
谁又知道此时美好的菊花何时凋零?
远方飞来一只孤雁,是否将飞向另一个远方?
叮咚的泉,芬芳的菊,小屋倚于松竹旁。
小屋的檐下有一个小火炉,炉上置着一盏热茶。
白衣青年望向菊花丛中的少女,冰冷的眼眸仿佛已有些痴了。
秋雨的玉面上带着如花般淡然、清新的笑容。
她笑看向那些花,似在看她年轻的生命一般。
可是她突黯然。
就好像已看到了菊花凋零的尽头,亦是年华的尽头。
她微蹙着眉回到屋檐处,一言不发。
直到一只苍白的手递来一杯茶,她才幽幽道:“那些菊花已开始泛黄了。”
菊花黄时,离凋零亦不远。
冷断弦淡淡道:“可是明年她们依旧会绽放得如此美丽。”
他看着远山,又轻缓道:“就好像这逝去的夕阳,明朝还是会将他的光华洒到这片大地。”
秋雨沉默。
她浅品了一口茶,终于问:“真是你……杀了姬风邪……?”
冷断弦不答,淡淡一笑,淡得似那远山传来的清风。
秋雨咬着唇,突然道:“不过……我相信不是你。”
(二)
夕阳已落下,夜还未到来,西风中的花香散去,远山变得萧索了。
一只孤雁飞进天边的残霞,残霞映入清泉,已被风吹皱。
秋雨看着冷断弦淡淡的笑容,心底似亦泛起一阵涟漪。
杯中的茶已冷,炉中的火也已熄灭,他们心中的那盏明灯呢?
还依旧亮着?
沉寂里吹来一阵晚风,小道旁的枯叶被卷起,又飘落。
忽然风中响起清远的笛声,似把远去的孤雁也已唤回。
菊的幽香再度泛起,大地在笛声里显得悠远而宁静,像个娴静的少女,在为拥有那么美好的年华而轻声歌唱。
屋檐处的二人不由闭上双目,去聆听。
但——
笛声突又消失!
空气便霎时沉了下来,仿佛已被死亡所笼罩,连松竹林里的昏鸦都已惊飞。
鸦的悲鸣撕破沉寂。
这时,小院的栅栏“咔吱——”一声,裂开!
然后。
一切又都回复静默……
只是栅栏破开处已站着几人,他们衣着各异,皆沉静不语,仿佛融进了这静谧的暮色。
领头的是一位连头发都已白了的老者,他一身灰衫,仿佛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也已被浸染,变作死灰色。
他沉着脸走到屋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帛包袱,轻放到冷断弦面前。而后,他才转身,默默回到小院栅栏外。
秋雨不禁好奇,起身问老者:“老伯这是做何?”
老者冷冷看了眼秋雨,亦如身后几人,雕塑一般伫立。
秋雨转过头时,冷断弦已将锦帛打开。
锦帛里包裹的是一支玉笛,锦帛上还写着一首李太白的诗:
寒山秋浦月,肠断玉笛声!
风吹绕钟山,万壑皆龙吟。
秋雨展颜道:“是冷公子朋友送的?”
冷断弦淡淡摇头。
秋雨咬着唇,又道:“那一定是想结交公子的人送来的。”
冷断弦看着秋雨,眼里的冰冷仿佛都已成了温柔,他轻叹道:“送锦帛来的人是想杀我,他杀人前都习惯送出一支玉笛。”
他语气淡然,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样。
秋雨愣了片刻,方才喃喃道:“杀你?”
她难以相信一个杀人的人会用这么高雅的方式,送出一支玉笛,居然是为了杀一个人。
冷断弦将手中已冷的茶饮下,淡淡道:“待月出之时,杀我的人便要到了。”
秋雨更吃惊:“你早已知晓会有人来?”
西边残霞已逝,冷断弦眼中是渐深的暮色。
他并没有回答秋雨。
黄昏已将尽,夜亦不远。
究竟是黄昏等待夜的来临,还是夜静候黄昏的离去?
人的生命是不是也在等与被等中渡过?
这些都已不重要,因为该来的总还是会来,所以冷断弦只对秋雨说了一句话:“夜色很美。”
秋雨一诧,透过清冷的风往远山望去。
远山的轮廓模糊了,寒蝉声又起,不知何时菊已凋零。
小院处伫立的人似也怔住。
静寂的空山刹那间有了一种温柔的光华,是残月已现。
他们的脸色顿时剧变,凝神看向远方。
于是,原本消失的笛声就又响起在空气里,依然那么清远、虚幻……
(待续)
注:原来不可以一帖多发,叹……
以后就只更新到此帖上:
[url]http://www.21wuxia.com/forum-122-1.html[/url]
[[i] 本帖最后由 叁折 于 2008-6-18 16:15 编辑 [/i]]
大先生 2008-6-11 22:14
烟雨迷离.......................................................
叁折 2008-6-13 10:31
诗中人
(一)
夜里孤灯几盏,江南烟雨如梦。
金三爷讲的是一个商人的故事,茶散发出的热气氤氲而缥缈,朦胧了三人的眼,已把他带入回忆中……
是秋,商人由关外而返,满载而归。
他刚入关,已走在大漠,一个人,两匹骆驼,三四箱货物。
虽然他是天下第一的商人,但他还是喜欢自己亲自冒着风沙出关、入关,喜欢这种浪子一般的感觉。
阳光明媚,洒到他脸上,使他一脸的伤痕更深、更苍黄、也更诡谲。可是他整个人显得很轻松,懒洋洋的似一头午睡的猪。
他没有睡,正坐着骆驼,哼着歌。他本不是一个沉默的人,实在忍受不了寂寞,尤其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
他越寂寞,就唱得越大声。
歌声已传得很远,回荡在天际,天际一片苍凉。
幸好阳光明媚。
他的心情似乎亦正如阳光一般。
但,商人的眼中突然闪出寒芒,行商数十年,对危险他早已有了一种独特的预感。
他冷冷地转头,面色立时讶然。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和大漠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一脸苍白,腰悬四尺长剑,正一步一步地踩着黄沙前行。
除了剑,他竟什么也没有带!
商人不知怎的,看着那人,想到的是江南,江南的烟雨。
那人仿佛已是从烟雨中走来,而不是大漠。
——只有江南才有这般诗画一样的人。
商人面色一缓,打趣道:“少侠可是迷了路?要不要老头子我载你一程?刚好我也是南下。”
白衣青年一笑,一脸的苍白就淡化,如墨双眸中的冰冷也散开。“我习惯一个人走。”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已使人听出了他的孤独、倔强。
商人叹了口气,缓缓道:“要走出这大漠至少得十天,你带了水?带了粮食?”
白衣青年手已扶着腰间的剑:“我带着它便足矣。”
商人奇怪道:“你的剑可以吃?可以喝?”
白衣青年沉默,突然道:“我宁肯不吃,不喝,也不能没有它。”他又一字一字缓缓道:“如果没有它,我吃、喝又有何意义?”
他年约二十,说起话来却充满了饱经风霜的苍老、无奈以及一种超脱世俗的执着和坦然。
商人不由觉得他是个诗人,和他的那位朋友略有几分神似。他点头:“你说得有理,但……再有理的人也还是要喝水的。”
他话一落,手一扬,一袋羊皮水囊已飞向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接过水,停下,盯着骆驼上笑吟吟的商人:“你知不知道,大漠上一袋水价值千金?”
商人懒洋洋一笑:“我只知道一个人十天不喝水会死。”
白衣不再说,又一步一步前行,他的步子看来很缓,却已超过了商人的骆驼,留给他一个孤独、冷傲的背影。
无风。沙铭刻下他的足印,刻下一种倔强与坚毅。
商人对着他的背影呼喊:“少侠南下做什么!?”
他头也不回,淡淡飘来一句:“找一人论剑,找一人比轻功……”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叁折 于 2008-6-13 15:37 编辑 [/i]]
叁折 2008-6-13 16:43
诗中人
(二)
金三爷的故事一说完,秋雨道:“你所讲的青年便是我们要等的人?他也要找莫空折和风残夜?”
她实难相信,这么一位青年也会杀人,故一脸置疑。
金三爷点头,叹道:“就算是现在,我也不愿相信,他会杀了名捕姬风邪全家。”
那夜他的剑光如诗,一首杀人的诗。
秋雨失色:“他……为什么要杀……”
萧离人沉着声:“他杀姬风邪全家,为的只是逼出一个人。”
金三爷道:“那个人就是莫空折……”他叹了口气,“姬风邪与他乃是挚交,如今其惨遭灭门,莫空折必然现身。”
秋雨花容上已有了痛苦:“他的方法太……太残忍了。”
萧离人望着楼外烟雨,人又似变得遥远:“江湖上还有什么不残忍?”
他忽然低吟:
“江南烟雨如梦,静夜孤灯几暗。雾色凄冷成诗,秋雨迷蒙作弦。
何人断弦诗中来?今霄风冷茶代酒。”
他喝的是茶,却似已醉。
醉人的是夜色。
夜色,烟雨,如一首凄婉的诗。
雨是弦。奏出一首无韵的乐曲,乐曲似秋雨,永远有种无法言语的悲戚。
三人静静地听着这自然的琴。
琴声突止,一人已由楼外飞来。
他是断弦而来的诗中人,带着诗人的沉郁。
白衣,长剑,黑发,苍白的脸。
他身法轻灵、缥缈,刹那间人已在楼中,众人身前。
萧离人冷冷看着他:“你来了?”
冷断弦淡淡地一笑:“我来了。”未见过他笑的人,绝想不到如此冷傲的人笑得可以这么温暖。
萧离人道:“你本不该来,你还是回去吧。”
冷断弦问:“回去?”
萧离人道:“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
冷断弦浅笑:“我想我已回来了,这里本就是我来的地方。”
萧离人语气更冷:“这座楼此刻已有二百一十八江湖人等着要你的命,你还要回来?”
“既然有人等我,我更应该回来。让别人空等岂非很不好。”
金三爷苦着脸:“你这人怎还和半年前一样,一样的倔。”
“我这人本来就倔,也不希望别人救我。”
金三爷疑惑:“谁在救你?”
冷断弦目光如钉,盯着二人:“你们。”他心底明白,若非他二人相阻,楼下那二百一十八人怕早已冲闯上来。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秋雨身上,眼神却变了,变作一种剑客看剑的眼神:“她是谁?”
他眼神里有苍凉,寂寞,话里亦有孤独。
秋雨迎上他的目光:“我叫秋雨。”她说得毫不拘束。
冷断弦喃喃:“秋雨……”他已看向楼外,楼外的秋雨。
秋雨也看着他:他真的是杀人的人?真的是位寂寞的剑客?
她只知,他和萧离人一样,是一位诗人。
萧离人一字字问:“你还要和莫空折、风残夜比试?”
冷断弦的笑已不见,声音彻底冰冷:“我此次南下本就是为了和他们一战,岂能不战而返?”
萧离人道:“你待在江南多一天,每一天都可能死。”
冷断弦道:“生死由命,我又何须强求。”
萧离人沉吟半晌,道:“那你便将她带上。”
冷断弦面色微变:“你们放心将她交给我?”
金三爷怪笑:“秋姑娘不过是要找风残夜、莫空折二人,如今江湖上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见到他们?”
冷断弦沉默,眼里的光彩一黯。
楼外烟雨依然。
他突然道:“好。”
那一字顺着细雨落下,透着一股落寞。
(待续)
叁折 2008-6-15 07:50
笛声
(一)
远山、清泉、松竹。
清泉流在石上,松竹之外是一簇盛放的野菊。
菊花的芬芳在风中飘散,远山上又传来缥缈的歌声。
歌词已模糊,只是那歌里的相思早已浓得化不开。
秋山尽头,一轮残阳即将逝去,如同美人的年华,总是那么易逝。
谁又知道此时美好的菊花何时凋零?
远方飞来一只孤雁,是否将飞向另一个远方?
叮咚的泉,芬芳的菊,小屋倚于松竹旁。
小屋的檐下有一个小火炉,炉上置着一盏热茶。
白衣青年望向菊花丛中的少女,冰冷的眼眸仿佛已有些痴了。
秋雨的玉面上带着如花般淡然、清新的笑容。
她笑看向那些花,似在看她年轻的生命一般。
可是她突黯然。
就好像已看到了菊花凋零的尽头,亦是年华的尽头。
她微蹙着眉回到屋檐处,一言不发。
直到一只苍白的手递来一杯茶,她才幽幽道:“那些菊花已开始泛黄了。”
菊花黄时,离凋零亦不远。
冷断弦淡淡道:“可是明年她们依旧会绽放得如此美丽。”
他看着远山,又轻缓道:“就好像这逝去的夕阳,明朝还是会将他的光华洒到这片大地。”
秋雨沉默。
她浅品了一口茶,终于问:“真是你……杀了姬风邪……?”
冷断弦不答,淡淡一笑,淡得似那远山传来的清风。
秋雨咬着唇,突然道:“不过……我相信不是你。”
(待续)
叁折 2008-6-17 19:50
笛声
(二)
夕阳已落下,夜还未到来,西风中的花香散去,远山变得萧索了。
一只孤雁飞进天边的残霞,残霞映入清泉,已被风吹皱。
秋雨看着冷断弦淡淡的笑容,心底似亦泛起一阵涟漪。
杯中的茶已冷,炉中的火也已熄灭,他们心中的那盏明灯呢?
还依旧亮着?
沉寂里吹来一阵晚风,小道旁的枯叶被卷起,又飘落。
忽然风中响起清远的笛声,似把远去的孤雁也已唤回。
菊的幽香再度泛起,大地在笛声里显得悠远而宁静,像个娴静的少女,在为拥有那么美好的年华而轻声歌唱。
屋檐处的二人不由闭上双目,去聆听。
但——
笛声突又消失!
空气便霎时沉了下来,仿佛已被死亡所笼罩,连松竹林里的昏鸦都已惊飞。
鸦的悲鸣撕破沉寂。
这时,小院的栅栏“咔吱——”一声,裂开!
然后。
一切又都回复静默……
只是栅栏破开处已站着几人,他们衣着各异,皆沉静不语,仿佛融进了这静谧的暮色。
领头的是一位连头发都已白了的老者,他一身灰衫,仿佛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也已被浸染,变作死灰色。
他沉着脸走到屋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帛包袱,轻放到冷断弦面前。而后,他才转身,默默回到小院栅栏外。
秋雨不禁好奇,起身问老者:“老伯这是做何?”
老者冷冷看了眼秋雨,亦如身后几人,雕塑一般伫立。
秋雨转过头时,冷断弦已将锦帛打开。
锦帛里包裹的是一支玉笛,锦帛上还写着一首李太白的诗:
寒山秋浦月,肠断玉笛声!
风吹绕钟山,万壑皆龙吟。
秋雨展颜道:“是冷公子朋友送的?”
冷断弦淡淡摇头。
秋雨咬着唇,又道:“那一定是想结交公子的人送来的。”
冷断弦看着秋雨,眼里的冰冷仿佛都已成了温柔,他轻叹道:“送锦帛来的人是想杀我,他杀人前都习惯送出一支玉笛。”
他语气淡然,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样。
秋雨愣了片刻,方才喃喃道:“杀你?”
她难以相信一个杀人的人会用这么高雅的方式,送出一支玉笛,居然是为了杀一个人。
冷断弦将手中已冷的茶饮下,淡淡道:“待月出之时,杀我的人便要到了。”
秋雨更吃惊:“你早已知晓会有人来?”
西边残霞已逝,冷断弦眼中是渐深的暮色。
他并没有回答秋雨。
黄昏已将尽,夜亦不远。
究竟是黄昏等待夜的来临,还是夜静候黄昏的离去?
人的生命是不是也在等与被等中渡过?
这些都已不重要,因为该来的总还是会来,所以冷断弦只对秋雨说了一句话:“夜色很美。”
秋雨一诧,透过清冷的风往远山望去。
远山的轮廓模糊了,寒蝉声又起,不知何时菊已凋零。
小院处伫立的人似也怔住。
静寂的空山刹那间有了一种温柔的光华,是残月已现。
他们的脸色顿时剧变,凝神看向远方。
于是,原本消失的笛声就又响起在空气里,依然那么清远、虚幻……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叁折 于 2008-6-18 16:13 编辑 [/i]]
mukufan88 2008-6-17 20:50
还不错啊,支持下吧
叁折 2008-6-17 22:30
[quote]原帖由 [i]mukufan88[/i] 于 2008-6-17 20:50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42383&ptid=170900][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还不错啊,支持下吧 [/quote]
听你这话,我……
花楼 2008-6-18 14:02
写的很好~
语言文字都很优美~
对话中有一点点先生的味道~
你很擅长写景和人的心理,每处景物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人物的心情,动作也描写的很详细,最吸引我的是你故事的构思,一个从未踏进江湖的女子步入江湖,每件事都可以说是令她惊讶,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让我又想到了先生~呵呵~
叁折 2008-6-19 12:38
[quote]原帖由 [i]花楼[/i] 于 2008-6-18 14:02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44209&ptid=170900][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写的很好~
语言文字都很优美~
对话中有一点点先生的味道~
你很擅长写景和人的心理,每处景物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人物的心情,动作也描写的很详细,最吸引我的是你故事的构思,一个从未踏进江湖的女子步入江湖,每件 ... [/quote]
:)
算是我的一种尝试吧.